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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到寝室,还是没有人,大概都去食堂吃饭准备上夜班去了。我站在阳台,工厂大的墙上嵌着的碎玻璃闪出晶莹的光,树叶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水流一般的声音。一个人出现在路灯之下,对着楼上喊了一句什么,一只皮箱从楼上飞大墙之外,然后是一个硕大的行李卷,那人扛起行李拖着皮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辞工还得玩这一手,真是人才,免费吃免费住的什么时候批再走也不迟,孔子云:慌个*****?!再不也跟着小边包宿去得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下楼去老K的寝室。灯亮着门却锁了。在操场边的花坛上坐下,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抱着个圆乎乎的东西,居然是陈关西。他把圆乎乎的东西向我抛过来,我接在手里,拍了几下手感不错,刚摆了个投篮的姿势,保安手电筒就照了过来,嚷嚷着:“熄灯了赶快回去睡觉。”我和陈关西悻悻地回了寝室。 “怎么你白天没上班晚上也不上班?”我问陈关西。 “今天我休息,我都两个月没休息了,这个代理小组长我熬了快一年了,累啊。” “哦,我说呢。这工厂周末不放假么?” “过年都不放假呢,家远的就留下来三倍的工资拿着。我老家在陕西最北快到内蒙了,那两天半还不够折腾的呢。车票又不好买,其实现在也挺好,每月给爹妈寄个百八十块钱的就算尽孝了……” 他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隐约中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我也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两声,再睁眼窗外的阳光已经洒进来了。 挨了一天无所事事终于等到了老K下班,我们一起去小边的寝室找他,却不见人。在烟雾缭绕的网吧的角落里小边正努力地和人PK,偶尔对着耳迈喊就几句话,老K拍了他一下,他头也没回,挥挥手:“没看着忙着呢吗?”老K嘟囔着:“真是战士啊!”我问老K上不上会?他摇了摇头:“还是喝酒去吧。” 还是珠江啤酒和鸡翅膀,老K依然抱怨他的小组长看得他太严。我掏出手机发短信。 “我靠,你手机不想要啦?”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咂了一口酒,指手画脚起来:“君不见公交车上之抢劫。君不见小边被诱骗之事也……” 我恍然大悟,将手机关掉,放在口袋了。 我第一次在午夜十二点走进工厂的车间,机器依旧轰鸣。我的同事叫做甄娇龙的女孩已经坐在那个北京方凳上象模象样地检验起刚打过孔的线路板。 她是一个来自湖北的农家女孩,比我小个一两岁,人很标致,我觉得她更适合去做公关,而不适合和一帮操控机器的大老爷们伴着噪声一起熬夜受累的。 我靠在桌子上看着她,她抬头:“你怎么才来啊?” 她把模子递到我手上“你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抽出一个表格:“组长说下班之前列一个合格产品与不合格产品的什么统计图,数据都在上面,要体现出变化和对比的什么柱啊线的表,你是本科生,看看弄下啊。” 我就纳闷甄娇龙比我早进厂一个礼拜怎么也做品管?这和老K的说法矛盾啊? “你说柱状图和折线图是吧?” “对对对,就是这两个图都在一起体现出来。” 十分钟之后我将图表画好,甄娇龙崇拜地看着我:“你真厉害啊。”我就想一头撞死算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为老兄辞工的情形。 “要不咱也走吧,别在这干了。”我和老K依旧在夜色下吃烤鸡翅膀喝着珠江啤酒“和我一起的那女生我受不了了。柱状图和折线图都不会画,我画完了还夸我厉害,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咱小学的数学吧?” “哈哈,那你太有成就感了。你不说那女生挺漂亮的吗?这下不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么?” “我靠,我心里不平衡啊,这么工作下去不等于和臭棋娄子下棋么?你那么受领导重视,一分就分到办公室了,我还上夜班!后半夜三四点钟我扒桌子上睡觉那也不舒服啊,昨天还让主任抓住了,说要扣我工资呢,啥玩意啊?” “主任跟你装犊子?你没干他?” “我没理他直接回寝室睡觉了。” “干得漂亮,呵呵”老K的鸡翅膀很快吃没了,咂咂嘴拍拍肚子招呼老板上两碗米线。 “不过辞工还得打报告要好几天批了才能走,小边这都等了快一个礼拜了。”我说。 “哈,不批才好呢,就一直白吃白住,养老啊。把所有认识的人都介绍来养老,哈哈。我估计我们那小组长不能让我走,还指着我出菜呢,你自己写就成了,写行李时把我的背包加进去就行。” 我们穿着崭新的工装敞着怀走进工厂,保安指了指,厉声道:“你们两个,把扣系上。”我们俩同时将工装脱下来搭在肩膀上,保安瞪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 “在这地方保安也很牛逼啊。”我吐着酒气。 “没事时当然很牛逼,有事时就都狗逼了。” “你说晚上我这夜班去不去呢?” “你有病啊,都不干了还去个屁,老实儿回去睡觉得了,我这班还得去几天。” 我摇摇头“我这人做事得有始有终啊,怎么也得跟那个甄娇龙吻个别,深情拥抱一下什么的。” “你就糟蹋祖国的花朵吧。” 甄娇龙来得还是比我早,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领导说咱们夜班用不了两个人,明天我休息一天后天上白班,夜班就你自己可别再睡觉了,要不又扣工资了。” 我心里暗自发笑,没说什么。 后半夜我又迷迷糊糊地扒在在桌子上,睡得真香,哈喇子都淌出来了,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推我“快起来,主任来了!”甄娇龙在我的耳边嚷嚷着。 我睁开眼睛回头看,拉成驴脸的主任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太不象话了!昨天是不也是你啊?无组织无纪律上班睡觉这是何等严重的渎职行为?!你必须在明天上班前写出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我不管你进厂时间多长学历多高,否则就处分你。”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驴脸主任。 他一愣,还是接了过去,展开稿纸,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好一会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年轻人啊,字倒写得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甄娇龙看看我:“你太厉害了。” 我无奈地苦笑“我厉害个屁?!我都准备卷铺盖滚蛋了!” “啊?你不干了?那你刚才给主任看得是——” “辞职报告。”我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形容她好,狠狠地吐出四个字。 “那看来我还得上夜班,你干嘛走啊?”她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四方凳子上,仰头看着我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你都不知道啊?还不是因为你嘛?” “我?!”她更加惊讶。 “对呀,就是因为你!”我卖起了关子“你说咱们俩搭档你上班总比我早不就想早点看到我吗,我工作时还总用崇拜的目光瞅我,这我可受不了,再用不了几天你就非我不嫁了,我同学都说让我别糟蹋祖国的花朵,再说我就是一穷小子除了有点才之外别无长处,真的。” 她露出不屑的表情“扯淡。” “女人的话就不能相信,常常口是心非,我就怕这事,唉。”我感叹道。 “哎,那我要是真喜欢上你了呢?” “哎呀妈呀,我这心都要蹦出来了,呵呵。”我正色道“那好办,跟我一起走。” “呵呵,没发现你这人还挺幽默的呢,还真别说时间久了我真能喜欢上你呢,不过你是大学生,到哪都能找到好工作,是不应该在这鬼车间憋屈着。我是啥,我就是一农村娃,没上过几天学,就下地喂猪整天干活,我娘说要不出来打工早就给我照找个婆家嫁了。”她说得特委屈似的“大学生,祝你以后找个好工作啊。”她伸出右手,我也伸出右手,我们握在一起。我丝毫感觉不到她手上传达出任何有关女性的信息,这是一双布满老茧和深深纹理的手。 “也希望你是真的蛟龙不是假的。”我面带微笑。 她扑哧笑了,显出羞赧的神色。 五点钟为上夜班准备的早饭又是面条,煮得稀烂,一夹都碎了,就不能弄点煎蛋面包牛奶之类的,再不济豆腐脑也行啊。 在男生寝室楼下和甄娇龙并排坐在台阶上,我仰望着星空,想着自己这趟出来真是旅游来了。要回家了,这狗礅儿地方再不来了。天边有些泛白,夜风很凉,甄娇龙抱着肩膀:“好冷啊。”我脱下自己的工装给她披上,她转过脸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的眼睛晶亮透明,她闭上眼睛把嘴唇凑过来。我即将要感觉得到她嘴唇的温度时,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照过来“干什么的?!”又是那个大嗓门的保安,我就纳闷了这么晚了他不睡觉又在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上班铃打响,她将我的工装脱下来放在我手上,向车间走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扭头跑了。 躺在随时有可能塌陷下去的床铺上,盖着已经滚包的破被,沉沉地睡去,一个小时之后间或听见别人起床洗漱的声音。响亮的钥匙开门声,保安进来了环视一周拍拍我:“起来上早操了?”我含混不清地说:“不干了,我要回家了,上个鸟操?!”然后是更加响亮的关门声。 不知几时寝室的电话响过几次,我的手机也震动过一次,下午三点半醒来。Gellen的短信告诉我系里让交毕业论文的初稿呢,让我把邮件发到她的邮箱里,我回给她说不日我将回归,稍安勿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