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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任海珍说过广东的工厂星罗棋布,工作环境比花园还花园,这或许是她说过唯一靠谱的话。其实无非就是门口有些绿化,种点花花草草还有几棵芭蕉树,石头若干罢了。 工厂的院墙之外是一排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台球案子五毛钱一杆,这是工人们闲暇时主要的娱乐方式之一,下班之后案子旁边被层层的工人们围住这样的场景大概也只在80年代的老电影中才会出现。而这地方人打台球的水平倒是不赖,在凹凸不平的台案上居然还能打出左右旋转高低杆甚至枪,我以为他们穿上马甲扎上领结也可以参加个斯诺克国际锦标赛之类的。我和老K在军训的空挡也打过一次,打了快一个小时居然一杆都没打完,进去的球还能蹦出来,老板娘摇着蒲扇,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只写了一横,后来老K将杆扔在案子上掏出五毛钱硬币放在案子边上嘟囔着“不打了不打了,再打我就得疯!” 第三天军训的下午我们分配住进新寝室,当然是按各自的工作分的。扛着行李卷托着皮箱我打开一间八人寝室的门,屋子里没有人,床铺上都是胡乱堆放着的被子,只有靠门的上铺空着,我将行李扔上去,把皮箱塞进床底下。随手关门看见门后贴着的寝室制度,其中一条是皮箱等物件不允许塞进床底下,否则要扣分的,这什么狗屁制度?!这么大个东西难道搂着睡么?我抬眼看见厕所对面的柜子上并排摆了七只皮箱,下面四只上面三只,看来只差我的了。我费力地将那只足有五十斤重的皮箱举上去,随着一阵悉粟的开门声,一个戴蓝色眼镜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子走进来。他将敞开怀的制服脱下来扔到自己的床铺上。 “来了?”他问。 “恩。”我点头。 “啥时来的?我刚出去不一会儿啊?” ”我也刚进屋。” “哦。”他顿悟了似的“对了,咱屋子里的厕所只能小便不能大便,怕堵还得找人掏。” “哦,那咱这皮箱为什么不让往床底下放啊?”我擦擦额头上的汗。 “说是皮箱放在床底下打扫卫生时形成死角,这个工厂你应该知道吧,老板是一台湾人,有洁癖,我在这呆了一年多没事就打扫卫生来着。” “这家伙厕所不让用也是这原因吧?方便之处行不得方便这老板也太有个性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开始收拾床铺。 “哎,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过来,我摆摆手。 “杨刚。” “我叫陈关西。以后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事你吱声。”他掂起脚尖拍了拍我的腿。 “你叫陈冠希?”我从床铺上跳下来。 “对呀,我祖辈传的家谱,到我这代泛‘关’字,关公的‘关’,我们家总共四个孩子,我在家排行老二,按照方向算我就是‘西’了。” “哦,我以为那个眼歪嘴斜一上台就要摔倒的香港歌手呢,哈哈。” 不经意我瞥见了他的胸卡,品管车间代理小组长陈关西。 在我们三十几个人睡过的大寝室中老K正躺在床上悠哉悠哉地发短信。 “你怎么不般呢?在这等死啊?” “日了,这就是我寝室。” 我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这地方好啊,夏天肯定热不着,还热闹,哈哈。” “滚犊子!”他给了我一拳。 晚饭后我们统一领取了制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入厂第一天我们每人交了70块钱,说是制服的押金走时可以退。这几天算下来行李制服体检花了200多,原来上班不仅要消耗劳动力还要消费,用一个词概括叫做投资,不过好歹吃饭睡觉不用自己花钱了,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不过免费的我想没有人不喜欢。 早饭之前的操我们还是不会做,军训并没有教。我们还是傻逼一样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总是比别人慢了一拍。 晚饭之后闲来无事在工厂之外溜达,风吹在脸上有些潮湿。陪老K理了个发,只要三块钱。 上网的人很多,进屋时刚好有两个人下机,两块五一小时,和在小旅馆旁边的网吧一个价,网速慢得也都差不多。老K正在网游突然死机了,他再怎么也打不开机器了,叫网管,一个前额头发染成绿色遮住眼睛走路一颤一颤差不多能把脑袋甩掉的半大孩子过来,摆弄两下,对老K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玩不了了,换台机器吧。” 到吧台换机器吧员说没地方,那就下机,一个小时零十分钟一人五块钱消费掉了。 “整点酒喝啊?”老K提议道。 “喝呗,这他们狗礅儿地方上网都不痛快,还死贵!” “其实贵倒不贵,我有一次在上海倒车在那个火车站上网五块钱一小时”他顿了顿“就是卡得逼得呵,那网管跟傻逼似的,我都想干他!” “咱不跟傻逼一般见识。” …… 露天的大排挡人也很多,还是三元一支的珠江啤酒,鸡翅膀三块钱一个,烤得外焦里嫩味道十足,那叫一个香。 “你在哪个部门呢?”老K喝了口啤酒。 “品管,拿着一个模子放在一堆电路板上对小孔玩。”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明天白天我休息,今天晚上上夜班,真他妈够了。” “呵呵,不错了,大专以上的学历才能一进厂就当品管,工作也不累,坐那跟玩似的就是靠时间。”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看是条狗坐那都行。”我被鸡翅膀辣得连忙喝了口酒。 “我们那组长天天考我背这背那的,每个车间都得呆几天,难学的就得一个礼拜,发给我一个小本都快记满了,用不了几天就到你们钻孔车间了。” 我抬头瞅他:“那你行啊,以后是工厂的业务骨干了,试用期一过直接就经理级别的了。” “我倒想了,天天背得我脑袋都大了,在学校考试我也没这么用功过啊。我那办公室都是漂亮小女生,咱们学校那几个女生也在那儿,她们学日语的直接就是业务代表,基本工资两千八。” “那咱们呢?” “咱们?也就八百。” “我就服了,那几个女生会个*****,除了叫床很响之外。”+ 小边从地下钻出来一般出现在老K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喝着那?”我连忙招呼他坐下,又要了一支珠江啤酒和鸡翅膀。 “你这干啥去了?”我问小边。 “刚上网回来,一会儿包宿去,你们俩去不去?” 我看了老K一眼,老K说:“你活得潇洒啊,不上班了啊?” “不干了,我跟我们那小组长打了份辞职报告等过两天一批就走人。” “你就干了一天那。”我惊讶道。 “操,一天就不错了,还得上夜班,谁能受得了,你知道我们班那几个女生吧,都是学日语的,人家在办公室坐着接个电话一整还开个会以后就出国谈判。现在,基本工资两千八,我也学日语的就八百,你说这工作能干么?” 老K鸡蛋里挑骨头:“包宿就能受得了?” “包宿就是玩啊,上夜班那活我妈那人干过,我准备去长三角那票工业区,那待遇比这好多了。” 我点头,明白我们这么容易就能进工厂的原因。 “你们也别干了,跟我一块走得了。” “再看看”老K笑笑“叫床响当然有用了。” 我们都笑起来,笑声在人很多却并不喧闹的大排挡显得异常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