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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公元2006年的农历年过得很晚,我和睡在上铺的老K南下深圳找工作时还没有过元宵节,火车票紧张得成宿排在售票厅都难以买到,最后还是托老K朋友的朋友认识票贩子每人多花了一百块钱才搞定的。 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组织去深圳找工作的包括我和老K在内的毕业生大概三十几个左右。我还清楚地记得负责这项工作已经在学校是处级领导的任海珍老师极具煽动性的口吻:“深圳,对于你们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天堂,工作时间早九晚五,环境比花园还花园,职工食堂宿舍都是最好的,你们这次去的无论中国电信还是民生银行都是国有企业,去年年末学校花了几万块钱三番五次地派老师去实地考察过,信息绝对可靠,为的就是你们这批毕业生能找到相对好些的工作。有的同学会问这么好的企业为什么不招工大、理工的毕业生?就是因为咱们学校可以提前至少半年时间让毕业生出去工作,毕业论文完全可以用电子邮件的形式发过来,答辩也可以在网上通过视频进行,毕业证学位证学校会以特快专递的形式邮给你们,从而解决了你们的一切后顾之忧。月薪两千元,每天无非就是接接电话打些文件之类的工作,这样的机会不是给所有的毕业生的,你们可以说都是各个系各个专业的精英,是学校第一批去深圳工作的毕业生,有胆识敢于去闯,祝你们一切顺利一路顺风,各位好自为之。”话音未落,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毕业生使劲拍起了巴掌,脸憋得通红,眼中似乎还饱含着泪水,仿佛自己马上就要拥有世界一样。 老K在任海珍说到关于“精英”那句话时,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笑出声来:“精英?放屁!我还有好几科要在毕业前回来参加补考呢!这傻逼娘们,我不回来她替我考啊?!” 关于去深圳找工作这件事情,狗熊也说过这样的话:“任海珍那逼养的,前几届毕业生没有不骂她的,你们不要听她胡咧咧,考察她奶奶个腿了?还不是游山玩水了都!任海珍那他妈的是真害人啊!” 后来的诸多事实证明了包括我和老K在内第一批去深圳找工作的三十几个毕业生成为了牺牲品,也验证了“出头的椽子先烂”这样一句老话。 农历正月十一,正是我生日的那天,黄昏的时候我和老K在候车室里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对这样一个我们多么熟悉的城市作最后的眺望,宽阔的街道旁边是许多天来已经变黑了的积雪,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球一样旋转在街道上,夕阳的余晖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上作最后的挣扎,另半边天上一轮透明的弯月已经清晰可见——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拖上皮箱,和老K并肩涌入了拥挤的人流,我没有回头张望,因为没有人来送我们。我好象一位行走于沙漠里的无情刀客,背景是一轮硕大无比的红色太阳和正在蒸发的滚滚风沙——太阳的红胜过了鲜血,这未必预示着刀客灿烂的前程——夸父逐日的结果是死亡。 四张床铺的软卧车厢里只有三个人:我、老K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皮肤白皙相貌可人的女孩子,直到第二天中午,第四张床铺才接二连三地住了几位短途的旅客。 女孩子住在对面的下铺,穿了件领口宽大的粉色T恤。坐在上铺百无聊赖的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戴着白色罩子的小巧乳房的曲线。见那女孩第一眼起,我的潜意识里便出现了“艳遇”这样一个词汇。在漫长的将近48个小时的旅途中,我以为会发生在所有电影里都司空见惯的故事,结果证明又是空想,这里我忽略了老K的存在,或许老K也有这样的空想,同时也忽略了我的存在——我知道三个人之间即便有故事发生也一定是关于战争的。 Gellen发短信问我一千块钱的软卧感觉如何啊? 我回给她说我以为这列火车是通往天堂的,那是因为感觉太舒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下火车了。 关于所谓的“艳遇”我并没有提,关于列车上15块钱的盒饭我也没有说,只是见那女孩一天吃两次,关于这一千块钱的火车不如坐飞机更舒服的话我也没有说,关于我为什么说走就走还走得这么远走时也不需要她送甚至连一顿告别的饭都没有吃的原因当然也说不清楚。 她只说了一句有事情记得联系她,这样看似不咸不淡的话。 对于家乡的眷恋是由老K一罐哈尔滨啤酒引起了,到达广州前一天晚上,车上卖货的阿姨依然在不宽敞的车厢里反复穿行,老K问她是不是有哈尔滨啤酒?阿姨仿佛没有睡醒或是正准备去睡耷拉着眼皮:五块钱一罐。老K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老K感叹地说到了深圳那地方就大概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啤酒了!他扔给我一罐。 窗外是飞驰的茫茫夜色,我的心里突然辨不清方向,这一走也不知道几时再回去也不晓得明天是不是如预想中的那样完美,总之生活中有太多的不确定远不如这手中的啤酒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握,也不如这罐中的啤酒一样甘甜可口。 老K象是对我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其实到哪还不都是一样活么?” 关于这句话我当时的理解是人应该出去闯闯,天南地北随遇而安,而在一个月后我和老K在回去的硬座上时他又哈哈大笑地说了这句话,我的理解却恰恰相反。 望着我对面下铺正在看书的女孩子的胸口突然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欲望,她无意地抬头,正碰上我的目光。她给我一个愣愣的却异常甜美的微笑,我也礼貌地点了下头。 明天,就是深圳(天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