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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惊醒于凌晨两点45分的黑暗,冒着一身冷汗坐在冷夜里,回想梦呓,几分后怕依旧粘在身上,总也抹不去,但又很模糊,似小荷沾露一般不留痕迹,却冰凉得惊人。 躺在窄小别扭的沙发上,劣质皮料镀有十几年的灰垢,油油地淌流着细细一片的冷汗。睡不着,我痴痴地望着窗外昏明的天空,寥寥几颗像散落的铁屑一样纤细的寒星,夹在枯老的槐树枝里,任凭你如何呼唤,都不能将它们一眼望穿。 稍微摆脱了恶梦擦过的阴影,开始清醒起来,我轻轻地换完姿式,正对着老头和他的孙子们睡的大床,只有瞪大双眼才隐约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在深夜做着甜美的梦。 今晚不至于夜宿街头,还真得感谢那位在公交车上主动搭话的老头,是他热情地邀请才使我能留宿在这里——留宿在山头村——也就是小武的家乡。 严格地讲小武并不算山头村的人,而属于外来户,这是老乡说给我听的,整个下午我被埋在人堆里,那些人好奇地从角角落落里赶来,告知我关于小武的零零点点,之前我都不可能了解的一些小武不曾也没必要告诉我们的事。 小武老家是武庄村,他父亲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神汉。之所以把家安在山头村,小武父亲也是经过认真考虑。首先,他意识到武庄封闭的地形会限制子孙的发展,而山头有头势,站高望远,极富伸展空间;其次,山头村的山上有神相,而他又是与神相通的神汉,利于自我发展;再次,山头村有一批他的信众,包括村主任,所以他可以在村上便宜行事。当小武父亲刚想到这些时,山头村正向外承包荒山,当地人觉得山地麻烦,难以开拓,于是他们便在山头村扎了根,第二年便有了小武。老来得子,且算定孩子一生富贵与灾祸并行,小武父亲对儿子是格外珍爱,视若珠玉。 也就是说,小武父母正是为了趋邪避祸才离开武庄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孩子长出息,只可惜事与愿违,辗转乡里,还是没有逃过命运一劫。 15 翌日,此起彼伏的鸡鸣喊醒了清晨,匆忙起身,我站进泛着薄雾的乡村,和晨光道早。鲜活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肺腔,一股全无准备的畅怀袭走了夜间难言的梦幻,释怀了许多,而我也仿佛融进这村子,再没有一丝挂碍,一丝忧烦。 环顾院落,各式农具依墙而立,生活家用随意布置,虽略显窄小杂乱,到也有几分情趣。门房下悬挂的蒜头、红椒已经所剩不多,但可以想见当日的风情,肯定是沉甸甸、红火火。特别是窗前的几株月季最为惹人,春风才刮来了几日,便已吞吐芬芳,红艳艳的骨朵还未展开,那风韵早满了七八分! 屋子里只余下贪睡的孩子,老头却不知到哪去了?因为这院子是子孙三代同住的,所以我很小心的不去吵醒他们。在院里立了许久,方才想起有些内急,便直奔方便之处,才刚下台阶,已被老头的二儿子拦下。他从西堂屋门里挤出矮矮胖胖的身子,好像故意等我一样。 我被他牵到与方便之地相反的角落,面墙而立,他便解衣方便,并示意我如是为之。我先有些窘,还好这胖子很健谈,也便从了。还不待尿完,他女人便从相反之地猫身钻出来,见了如此情形,忙整了衣衫,匆忙进屋。胖子不屑地对我说:“女人方便才找旮旯,男人嘛,就不能藏着掖着!” 我掂量着这句话的意味,仔细揣摩,到还是有些意趣的,想来他也应该是个精细的人儿,要不然也不会给自己女人看门,还用这瞎话圆谎。是真也罢,假也无妨,何伤大雅呢?总比活活折磨你要好不知多少啊! 我不由得暗自唉叹。 老头踏着满裤角的泥土和露水,在第一缕直射的阳光下回到院落,眉角的褶纹止不住他的兴奋,到更显得灿烂了! 刚迈进家门他便寻我,直到那花株撞入视线,他便兴奋地说:“巧了,我说巧了吧!今天我在地头碰见主任了,他今天要到武庄,而且就是到武天师家,去求子!” 胖子不满意道:“怎么能啊,老武家刚死了儿子,他还能替他求,打死我都不信!” 老头不屑地说:“要不说人家能通神!” “还通神来,自己儿子都保不住!” “那不是保不住,而是不能保。为老天爷当差,老天爷要能不给?你以为都像你老子这样,为了娃啥都不要,狠心的爹多了!” “您老就觉得儿子妨碍您了吧!” “瞧你这孩子!”老头指着儿子得意地朝我笑道:“一幅没出息的样子!快叫你媳妇,叫娃们起来吃饭,不能耽搁上学。” “我是一辈子没出息了,但愿我儿子能有出息!”胖子充满希冀地说。 “年轻时我也想指望你和你哥能有出息,今儿看来,指谁也白搭。” “幸亏我没啥出息,要不然也像……”孩子们刚好出来,爬在胖子身上打坠,他突然把话压住,深情望着他们,略微沉静了片刻,然后问他爹:“村主任都说啥了?” “唷,你看我到把正事忘了!”老头对我说:“你赶快吃饭,吃完跟着他家的小车就去了,可省了脚力!而且我们主任也是个热情的人,我等会就带你见。” “哎,爹,您老就别抹金了,况且人家也听不见!” “你这孩子,吃亏就在这张嘴上!” “您这张嘴到不吃亏,可也没吃到什么甜头吧!” “咳,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这可怪不得我!” 父子俩的斗嘴一直延续到我出门。老头本来想让儿子去,可胖子死活不愿接触领导。 “主要是为了我,”老头说:“也只好老将出马了!” 我们在一座光亮的贴瓦的门楼前立住,门开着,老大的院子露出一角,而这一角已经显出足够的气派,诱使人不断深入,可老头把我拦住了,朝院扯嗓子喊了一声,一条凶狠的狼狗拖着铁链子奔出来,刚好在我眼前不足一指的距离蹬直,一股恶臭喷来,惊得我一颤。老头却显得格外镇定,竟要上前抚那狗头,可那凶物并不领情,反到更加猖狂了。 老头的犟脾气也被勾上来,待要再去引逗时,被腆肚子出来的男人喝住,这便是村主任了。 “你们这些农民,就是改不了这一身农民习气,早跟你们说要按红钮子,一按就唱歌,我就知道了,非扯嗓子喊,大清早你不难受,狗都要难受啦!” “是是,这不是给急忘了!” “下次可记牢了啊,老犟头,虽然你是我叔,可我保不准这狗就不咬你啊!你要是被咬了……” “哎哎!记下了,不要您赔!” “什么赔不赔的,都是本家。”听到满意的答复,主任终于看到我:“啊,这就是那个大学生吧!”说着抻出一双肉嘟嘟的手,紧紧把我握住。“早说你来,直接住我家,起码不至于受委屈。” “哪敢麻烦这么多人!”我客气道。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你可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就是武天师家里的小武子也是不能比的,怎么受得了这罪,快进去,我让你嫂子沏茶。” “这就是小武子的同学,知道小武子走了,特来看看!” “我说不一样嘛,一样那小武了能想不开?我说老犟头,你回吧!以后再有客人来咱村,都要住我家,我是干部嘛,怎么能麻烦人民群众带劳呢?你说是这个理吧!”老头连连称是,灰溜溜地离开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终于也没说什么,转身朝他那低矮的老房子走去,阳光把他瘦弱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