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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李如晦的经历不复杂,大学落榜后,在亲戚的提携下,进法院从底层做起,取得函授大学文凭后,开始担任书记官、民庭审判官、副审判长、审判长、副庭长、庭长,直至副院长。正因为他的经历不复杂,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判案量刑,所以他判过的案子特别多。法院档案室的小李带着郭法天和师公道来到李如晦经手案件的卷宗前,竟然有六十六柜之多。 师公道叹道:“等我们把这些卷宗全部看完,没有五年也要三年时间,得想想有什么捷径没有?” “捷径?李如晦经手的案件那么多,谁知道哪件是冤案?” “对了。我看李如晦那么富有,我想,作为一个正直的法官,一辈子都不可能过上那么豪华的生活。他一定因为某种原因暴富。你找个知情人问一问,他是哪一年发达的,也许查一查他发达前的那些卷宗,能找到蛛丝马迹。” 郭法天兴奋了:“真有你的,看来你不但能和鬼魂说话,脑子也蛮灵光的。” 小李在旁道:“李院长在十年前得到一笔海外遗产,凭这笔遗产购买了别墅,送大儿子出国,又给二儿子开了一间公司。” “有没有听说谁给李院长留了遗产?” “这倒没有听说过。” “好,那我们从十年前李院长经手的案子入手吧!” 郭法天抽出1995年的卷宗,那一年李如晦刚接任副院长,院务繁忙,经手的案件开始少了,只有二十多宗民事案和五宗刑事案。郭法天想:李如晦既然说过一命赔一命的话,大约漏洞出在刑事案,于是决定先查阅刑事卷宗。谁知五宗刑事案并无一宗判死刑,而且都是轻判。师公道翻阅民事卷宗,也没有发现什么头绪。 两人忙到半夜,都没有倦意。郭法天道:“索性我们到马信宜、凌曙光的出事地点去看看。” “好的。” 郭法天没有叫上小唐,自己开车。 马信宜的家在林荫大道县法院宿舍,此时林荫大道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烟雾迷漫,警车开过去,烟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郭法天一无所见,没有减速冲了过去。师公道眼见警车撞上那条人影,心尖一缩,急急忙忙喊:“你刚刚撞了一个人。” “哪有?” 师公道摇下车窗一看,那条人影还在,还保持一种站立的姿势。师公道心道:“是了,这是个鬼。” 当下来不及解释,下了车,朝那条人影走去。那条人影穿着笔挺的西装,五十上下年纪,脸型上宽下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和常人不同的是,他的后脑忽然破了一个洞,流出血来,濡湿了西装;过了一会儿,血收住了,他的后脑好好的;又过了一会,他的后脑又破了……周而复始,好像霓虹灯反反复复地打出酒店的名字。 “你是马信宜?” 那人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师公道,答非所问:“人不能做亏心事。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也没什么,只不过毁灭了一些证据,增添了一些证据,让一个原该赢了官司的商人破产,让一个原该输了官司的商人胜诉。” “破产的商人是谁?胜诉的商人是谁?” “张裕德,罗振江。” 师公道大吃一惊,在他刚刚翻阅的民事卷宗中,的确有张裕德、罗振江经济纠纷案。只是该案涉及金额只有五十万元,属于小案,所以他和郭法天都没有在意。从卷宗上看来,张裕德和罗振江本是好朋友,张裕德开了一间米铺,赚了钱后又开了一家酒行;罗振江原是某公司职工,后辞职从商,跟张裕德借了五十万元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若干年后,人事兴衰,张裕德生意失败,而罗振江的废品收购站竟像连锁店般遍布全市。于是张裕德找罗振江借钱,以期东山再起,罗振江念当年旧情,也同样借给张裕德五十万元。也许是张裕德的运气完了,拿到罗振江的钱后,做什么蚀什么,最后把公司全都赔了进去。罗振江多次要不到钱,便到法院告了张裕德一状。一审时,张裕德提出,那五十万元不是向罗振江借的,而是向罗振江要回当年的欠款,所以判罗振江败诉。二审的主审法官李如晦认为张裕德的主张没有依据,而罗振江手上有张裕德亲笔书写的借条,因此判决张裕德必须还钱。 “可是从卷宗上看,这个案子并无可疑。” “唉!只怪当年李如晦财迷心窍,把张裕德提供的罗振江借条原件毁掉了。当年李如晦是主审法官,我是助理审判官,凌曙光是书记员。我们三人共同销毁了张裕德的证据。张裕德败诉之后,卖了祖屋,四处举债还款,然而落魄的人,谁肯借钱给他?可怜他一对儿女都不得不辍学打工养家,仍然入不敷出。他怎么都想不通,最后上吊自杀。” “怪不得李如晦说自己罪有应得。我不明白的是,这宗案件涉及金额只有五十万元,就算全都给了李如晦,也做不到又是购置别墅,又是送大儿子出国,又是给二儿子开公司。” “这也是李如晦常常懊悔的一件事。李如晦进法院几十年,一向是执法如山,所以家里的状况也不怎么样。他本来也不在意,可是随着他的手下一个个成了他的领导,他才动起了心眼,按他的资历,他早该当院长了,可是没钱跑官,所以一次次耽误了下来。在接手张裕德和罗振江案之前,有一位领导暗示过李如晦,如果花上十几、二十万元,就让他升任副院长。那时李如晦已经四十多岁,如果失去升迁的机会,他的仕途可以说是完了。于是他狠狠心收了罗振江的钱。谁知他刚升任副院长,他多年杳无音讯的美国叔叔通过律师找到了他,给他送来一笔遗产,还给他留下一家大公司。李如晦仰天长叹:早知如此,何必做那缺德事。” “张裕德死后,他的家人呢?” “一双儿女从此沓无音讯。” “你觉得杀害你的凶手是不是张裕德的后人?” “我不敢肯定,他从我的后背开枪。我看不清他的脸。” 一阵风过,烟雾散尽,马信宜的鬼魂也不见了。 师公道走回警车,郭法天打开车门:“你和马信宜说了话?” “是的。” “说了些什么?” 师公道源源本本复述了一遍。 郭法天十分诧异:“果然让你说对了,人无完人呀!” “我们乘胜追击,到瑞狮山庄去看一看。” “先吃点宵夜吧!” “回来再吃。” 瑞狮山庄在市郊,自从出了命案以后,顾客少了许多,凌曙光出事的房间紧锁。郭法天让经理打开了房门,挥挥手让他走了。师公独自走进房间,郭法天取出手枪,守在门口。 师公道刚走进房间,忽觉一阵冷风泛起,眼前出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鬼,他分明是个男人,胯下却空荡荡的。 “凌曙光?” “你能看到我?你能和我说话,太好了。”凌曙光的鬼魂露出喜色。“我看到了凶手的样子。那天晚上有人请我喝酒,还找了条三陪女陪我。半夜里,我疲倦了,刚刚睡着,似乎感到那三陪女掀起被子下了床,我以为她上洗手间,也没有在意。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从沉沉睡乡中惊醒,直觉床上站着一个人。房间里很暗,我以为是那三陪女,让她赶快上床。房灯忽然亮了,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抬手挡住,刹那间,喉咙一疼,刀锋的利芒直冲我的大脑。我知道,我死了。可是在本能的作用下,我揍了他一下,并看到了他的面目,他长得跟张裕德很像,你知道张裕德么?” “知道,就是让你们三个害死的商人。” “凶手几乎和张裕德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些。他可能被我揍疼了,动了怒火,接连打了我好几十拳,又割去了我的生殖器,才扬长而去。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师公道点点头,凌曙光作了个笑模样,倏忽消失了。 4 张裕德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张秀仁,女儿叫张秀花。自从张裕德上吊身亡后,熟人们都没见过他们。卷宗里有张裕德的照片,虽然仅仅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仍然能够看出张裕德长相的特征:浓眉大眼、双眼距离很远,蒜头鼻子、长下巴。 郭法天道:“依你看,张秀仁杀了三名法官后,会不会就此罢手?” 师公道说:“我看不会。”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我们不妨各自写在纸上,看猜得对不对。” “好。” 两人各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笑着说:“开底。” 纸片同时打开,上面写着同样的字:罗振江。 罗振江是闻名遐迩的“破烂王”,他在一般人看不起的行业里构筑起自己的王国,等别人省悟过来,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商业托拉斯。罗振江的家很好找,兴业路96号,一幢五层高的楼房,看来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三百平方米。郭法天按了门铃,罗振江的女儿来开门,她说爸爸好几天没回家了,可能去公司了。打他手机,关机。郭法天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一见到父亲马上转告他有危险,立即和警察局联系。 罗振江的公司总部在郊外,很朴素的一幢五层楼,门卫很是森严,院子里养着狼狗。郭法天出示了警官证,门卫说:“罗总有好多天没来过了。” 郭法天不相信,在总部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又让秘书打开罗振江的办公室,细细搜寻了一遍,毫无收获。郭法天无奈对秘书说:“你最好设法找到罗总,他有生命危险。找到了,赶紧打我电话。” 一张寻找罗振江的天罗地网布下了,当天晚上,罗振江被便衣发现,带回警察局。 便衣对郭法天说:“这家伙在路上徘徊,似乎有点精神不正常。” 郭法天让罗振江喝了口水,罗振江仍然呆呆的,问他话,一句都不答。 师公道抓起罗振江的右手,忽问:“你是不是见了鬼?” 罗振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一听说李如晦、马信宜、凌曙光接连遇害,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惶惶不可终日。你在家里躲了几天,哪里都不敢去。你本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一下子寂寞起来,干这也不是,干那也不是,真是受不了。三天前,你到底坐不住了,打算到山里的废品处理站躲几天。废品处理站安全设施很好,有几道铁门,每一道都有专人把守,墙壁厚达半米,所有的门窗都设有高级防盗网,还养了狼狗。而且站里有你两个女秘书,住上十天半月都不会闷的。于是你打电话叫来司机兼保镖阿成把你的加长凯特拉克开过来,在门口上了车,直往废品处理站开去。一路上,你想着两个女秘书,唉,冷落了她们那么长时间,也该补偿补偿了……” 罗振江惊叫一声:“你是人还是鬼?” “你说呢?”师公道似笑非笑。 “你不是人,也不是鬼,你是神。现在我明白了,头上三尺有神明。我全都招了。那天凯特拉克开出市区,拐上一条小道,我正打算闭目养神,忽觉一阵冷风渗入肌肤,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正想问阿成怎么回事?却发现阿成变了一个人,仔细一看,竟然是张裕德。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喝问:‘你不是死了么?’张裕德朝我转过脸来,舌头拉得老长,双眼冒出血泉。我惊叫一声,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张裕德作势欲咬,我在本能的驱使下,和他扭打起来,凯特拉克失控,冲入路边的田园,连翻了几翻。很快我发现自己的头部没有受伤,看张裕德,他已经不在,又变成了阿成。阿成问我:‘老板,你发疯了么?干吗打我?’我见自己生命无忧,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我是疯了,这次回去,我给你十万元奖金。’阿成转怒为喜。我们两人打破车窗,爬了出来,发现身上只有几次小伤,大难不死,那种高兴真是难以形容。可惜我们高兴得太早了,我们突然发现身前不到三尺之处,一个人影掉在地上。 “‘你那么残忍逼死了你的好朋友,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影问我。我抬头一看,这人和张裕德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比张裕德年青些,想来应该是张裕德的儿子张秀仁。他手中执着一把闪亮的尖刀,眼中怒火燃烧。 “我冷笑道:‘你想知道原因?’ “张秀仁不答。我继续说下去:‘我罗某人在社会上行走几十年,从未亏过别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好朋友?要怪就怪你的父亲。当年我和你父亲借钱办了废品收购站后,我一直对你父亲心存感激。有一天我到你父亲的公司找他聊天,刚一进门,便看见我老婆坐在你父亲腿上,蓬头散发。他们也料不到我会不推门便闯进去,有足足十多秒的时间,我老婆一直坐在你父亲腿上。我气疯了,指着你父亲骂道:‘别以为我欠你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然后甩门而出。我老婆尾随我回家,求我原谅她,她说你父亲打电话让她过去,她便过去了,谁知一进屋,你父亲就抱住她,口中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这时,我看到张裕德的鬼魂附上了张秀仁的身,他指着我道:‘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畜生。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你老婆秀琳忽然跑来我公司,说你在外面泡妞,要我劝你收敛一点。我帮你说好话,要她相信你。谁知她说着说着便哭了,我给她递了张纸巾。她顺势坐在我的腿上,接着你就进来了。’ “‘要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从来不解释?’ “‘这种事怎么解释?只好凭你自己去感觉了。’ “我目瞪口呆,忽然全部相信了张裕德的话。是啊,以张裕德的为人,以我们两人从穿开裤裆时开始的友谊,怎会……我痛悔不已。我害了最好的朋友。我求张裕德原谅,张裕德叹了口气,竟跑出张秀仁的躯壳径直走掉了。我只希望张秀仁给我一刀,张秀仁可能受到父亲鬼魂的感应,也掉头走了。” 罗振江揪着自己的头发,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