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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暖暖的吹过,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着,湛蓝的天空中一抹白云飘过,借着明媚的阳光,星星糖趴在桌上安静的睡着。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星星点点的缀满了他的头发和肩头,温暖明亮得像一闪又一闪的启明星。 下午放学时,洁阳看着星星糖一边伸着懒腰走出教室,一边吆喝着同学去打球的背影,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为他?还是为整个七班?或着是为自己? 洁阳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行行有序的黑体字像一群四处乱飞的乌鸦,撩得她心烦意乱。 星星糖又睡了一下午,对刚才李老师说的事情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有很多时候,洁阳都觉得李老师对星星糖太过于偏爱。就拿刚才来说,明明知道星星糖睡了很久,走到他身边时,当婉婷好心叫起他的时候,李老师却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连告戒的话都没说。 李老师老了,要退休了。这是刚才李老师在总结时说的重点。临近高三,却要换班主任和所有的任科老师。洁阳想,七班一定会崩溃。李老师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威信还在。同学门虽然厌学到了极点,但是,还是不敢乱来的。可是,现在一换老师,七班将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洁阳实在是不敢往下想。 然而,星星糖却还像个在树洞里冬眠的松鼠,沉浸在甜美而温暖的睡梦中,快乐地打他喜爱的篮球,开心地和婉婷嬉笑打闹,却不知道暴风雪已经逼近了树洞的大门。 而这一切都是一场暴风雪袭来前的平静假象。地上的纸屑纹丝不动,树木静止得如同雕塑。那些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暗流,推波助澜地翻涌着前进。 洁阳站在走廊上看着篮球场,看着球场上的星星糖,在奔跑中散去疲劳,在跳跃中忘记苦恼,尽情地享受着篮球带给他的快乐。 他真的快乐吗?洁阳想,这样下去怎么能考上大学?若考不上大学,那又依靠什么来获得金钱耐以生存呢? 她看不懂星星糖,所有人都看不懂星星糖。每当星星糖睡醒后就会“哇啦、哇啦!”地向旁边的婉婷要水喝,然后婉婷就会把水瓶递到星星糖手里,像一个妈妈在照顾自己的孩子似的。然后洁阳就会看到星星糖喝水时,突兀的喉结上下翻滚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洁阳始终都想不明白,婉婷一个那么漂亮乖巧的女孩子,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男生共用一个水瓶呢?如果换做自己,就算星星糖的唇不碰到瓶口,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除非他们是……洁阳不想乱加推测,也不想再去思索到底为什么,因为这跟她上大学毫无关系。所以,在洁阳眼里,星星糖只是一个善良、淳朴、乐观、不爱学习的孩子。 但是在星星糖身上,洁阳却看不到一个17岁的大男生的成熟的气质。他太过于娇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童音,还有他那天天挂在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杯很澄清的鸡尾酒,有不同的层面和颜色,但只要一点好小的碰撞,就能让他其风起浪,表面上很平静,但是分层的部分已经开始相融合了。他是洁阳来到这个城市后见到的最淳朴的男孩子,他没有现代都市人的虚伪和欲望。 洁阳是在高二的第二个学期才来到七班的一个乡下的转校生。来到七班后,它被安排到了和星星糖还有婉婷坐在一起。记得当初星星糖对洁阳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你的名字真好听。 在星星糖看来,这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乡下女孩,性格应该会像她的名字那样阳光,开朗。可是,她完全想错了。洁阳并没有理会星星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念起了《出师表》。 洁阳的家庭条件很差,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所以在七班,她是最刻苦的学生,就算是下课或是体育课的时候,她都会捧着书,拼命的复习。因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大学,只有这样才摆脱贫困和饥饿。只要可以上大学付出再多的努力和汗水都是值得的。 那是洁阳进七班后的一个星期二下午的自习课上,老师全去开会了,七班像开了锅似的热闹,星星糖和婉婷还有几个同学围像是吃团圆饭一样的在一起大声地谈论着一些跟学习毫无相关的事情。吵得洁阳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看书。当时,在洁阳看来,星星糖只是一个根本不读书的,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有钱人家子弟。洁阳是看不起这些人的,他们只是父母身边的寄生虫,一旦脱离了父母,就会失去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能力。 实在是忍无可忍的时候,洁阳用力地把一本厚厚地题典摔在桌子上,大声地对星星糖吼到,“难道你到学校里来就是为了聊天、睡觉、打球的吗?如果你不想学习就请你不要来学校,因为这样会影响到其他人。不要在这里挥霍着父母的血汗钱,做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是洁阳来到七班后和同学说的第一句话,当时班上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就像时间突然静止不动,所以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当时的情形,洁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很清楚地看到了星星糖眼睛里哩着泪水跑了出去。婉婷愤愤地看了她一眼后跟着追了出去。然后那一天都没有再回到教室。 洁阳想不明白,自己并不过分,事实就是如此。他为何会觉得如此委屈亦是如此伤心呢?那样的表情…….. 是什么刺激了他,或是唤醒了他的某种疼痛?看他眼角溢出的泪滴,洁阳在想:有时自己可以深藏一颗心,一腔情,有时甚至可以隐瞒一种身份和真实,但在脆弱的时候,在被电击的时候,却真的无法控制那颗饱胀的眼泪在眸子里一圈圈滚动,在滚动之后终于一点一滴地溢出、滚落。尤其是那种不声不响中有如自言自语般滑落的眼泪,真的无法自制。 第二天星星糖按时来学校上课,一整天都没说过半句话。洁阳发觉到他的反常,她想道歉。 我有错吗?洁阳在心里问自己。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第一次月考后,洁阳拿着考试卷从讲台上走下来,数学75分,虽然班上没有一个及格的(150分总分,90分及格),但是这样的成绩想上大学,那是痴心妄想。洁阳眼睛盯着试卷,脚却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一个不小心,膝盖撞到了云枝的桌子,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对洁阳来说,撞到膝盖是小事,可是这一撞把云枝放在桌上的手机撞到了地上。云枝捡起来打开翻盖的时候,手机已经无法显示了。云枝瞪着眼睛看着洁阳,开口就是一句,“你赔。” 全班同学和老师都闻声看了过来。 当时的洁阳就像一个站在舞台灯光下的小丑一样的无地自容。她低着头,不敢说话。之前考试带来的失落感和膝盖上的疼痛感,在那一瞬间似乎全部消失。 洁阳觉得喉咙里被倒抽出了几口空气般的难受。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张了张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机一定很贵吧?我,我……”洁阳本来是想说,“我买一个赔给你。”可是这句话却怎么都不敢说出口,洁阳看着那个已经是黑色屏幕的手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百分之百买不起的。洁阳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得依靠自己来挣钱完成,家里是不可能给自己补贴的。更何况现在要赔给云枝这么一个上千元钱的手机,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经济能力的。于是,“我……我……”的声音就逐渐小了下去,心里又难过又觉得羞耻。说到后来声音就低下去,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云枝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洁阳想,就忍吧。说不定她发泄完了就不会要自己赔了呢。其实当时洁阳就是这么没出息的想法,不说话,不顶嘴,说不定云枝就不会跟她计较了。离家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早就抛到了脑后。什么自尊啊,什么骄傲啊,都不要了。 云枝不停地说着,几乎都忘了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洁阳强忍着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城市人面前表现脆弱。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洁阳身上。洁阳本想不做声忍过去就算了。可是,云枝实在是太过分。洁阳心中的怒火像被发射出去的火箭,沿直线上升。 她刚想开口回击。 “有必要这么看不起人吗?不就是一个手机,有钱就了不起了,赔你一个就是了。”正当洁阳准备抬起头,把这句话吼向云枝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星星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当洁阳看到星星糖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不那么慌乱了,说到嘴边的话,也收了回去。洁阳甚至心里突然没有来由的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想,还好星星糖来了。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星星糖,星,星,糖。 星星糖没有看洁阳,从他咖啡色的眼眸里放出来的犀利的目光直射云枝,然后瞧了瞧那个已经黑色屏幕的手机。星星糖话语坚决得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星星糖回到了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是星星糖始终都没看过洁阳一眼。 洁阳想,他一定还在为上次我向他大吼大叫在生气吧?但是,如果他还在生气的话,为何还要帮我呢?洁阳想不明白。 下午星星糖把一个崭新的手机摆在云枝的面前,什么都没说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上课的时候,洁阳在纸条上写着,“谢谢你”三个大字,然后递给星星糖。 接下来星星糖说的话,让洁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洁阳问星星糖,“你为什么要帮我?上次我让你在全班同学面前丢尽了脸,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只有伤心。但是,过了那天我就全忘了。”星星糖看着洁阳,洁阳看到星星糖那咖啡色的眼眸,像是曾经在家乡看到过的半夜菏叶上的露水,那么清澈,那么明亮,“洁阳,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羞耻地低着头掉眼泪的时候,我想,你是我的同桌,我不可以让别人欺负你。虽然你不怎么说话。但是我总该跟你熟悉起来呀!无论如何,哪怕毕业分开后再也不会相见,哪怕以后看到毕业照的时候都想不起彼此的名字。可是,无论如何洁阳都是我的高中同桌啊!无论以后各自前途如何,我们会遇见各种不同的人,与他们发生各种不同的关系。可是,高中同学就这么四十五个,而高中同桌,一辈子就只有洁阳跟婉婷两个呢……你不要觉得我这么说很矫情啊!” 听了,洁阳就僵在那里。那个时候,洁阳在七班没有一个朋友,在认识星星糖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得可以不拥有任何感情。所以,被关心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温暖,那是像夕阳一样的热度。 心天一中的的寝室晚上十一点就关了灯。刚进新心天一中的时候,洁阳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温书。她很清楚,为了考上大学,摆脱贫苦,自己一定要比别人付出更大的努力。当其他室友都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洁阳还在心平气和地背着英语单词。可是,这样看书,购买电池的费用实在是划不来。 夏天太阳出来得比较早,洁阳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把晚上看书的时间调到了早上。这样就可以把那电池的费用节省下来等到冬天时再用。 每天早上,在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时候,心天一中就会有一个穿着校服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坐在教学楼前的“L”形的走廊上借着依稀的太阳光看书。 洁阳是一个家庭很贫穷的乡下女孩,她原来所在的那所他们村子唯一的一所学校,是小学和中学连在一起的一所学校。去年洁阳实在是在那所学校读不下去了,再加上家庭的一场变故,不得不让她17岁就离家出走,来到都市的这所中学读书。 那个学校高中就一个班,没有配套的老师,没有配套的教学设备。才一年,班上的人数就由开始的50多人减到了15人,有的自知升学无望回家种田了,有的成绩比较好的转学进了市内的高中。剩下的十几个人也只是为了招工混文凭还留在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想去钓鱼的时候,就干脆放学生一天假。 人少了,洁阳每天都感都有冷风从背后吹来。 她要上大学,要摆脱贫穷,唯一的办法就是转学。可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连温饱都成问题,哪还有钱给自己交转校费。但是,洁阳还是想转学,她要读大学,她不要贫穷。 那天,洁阳拿着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下来的十元钱来到了市心天一中的门口徘徊。 当洁阳看到心天一中的校门的时候,她僵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冲击着她的视觉细胞。红色的校门,宽度绝对不少于十米,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金碧辉煌。 那一刻,洁阳感觉到自己在人生的路上翻山越岭,穿过阡陌纵横的羊肠小道,那些郁闷了多日阴暗了多日沉寂了多日的心,像古老教堂前徘徊了多日的鸽子,被一阵悠扬的钟声惊醒了,扑哧哧地飞起来,看着教堂里流泻出的亮光,充满期待。那神圣的决定,照亮了心灵深处的渴望,像命运之手忽然张开,他们有幸靠近并握住了她的小指头。洁阳凝视着心天一中的校门,那一刻,她几乎听到了命运在敲门。 放学的时候,心天一中的学生三五成群的从她身边走过,满脸的欢笑,满脸的自豪,身上的名牌服饰让洁阳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为人要的孤儿,被人遗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几乎没有勇气迈进那所学校神圣威严的大门。 洁阳走到转达室向看门的大叔打听情况,因为她连校长姓什么名什么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洁阳明白,并不是高举一块“转学”的牌子站在校门口就会有人搭理自己的。 “很难。”守大门的大叔告诉洁阳,“前几天学校转进来一个人,听说是什么什么局长的女儿想进心天一中,又请客吃饭又是送礼花又是红包,校长还是不答应。后来,那个什么什么局长神通广大,教育局直接批了一张字条过来,校长才不得以答应试读半年。还有我们学校一位退休的高级教师,在心天一中当了30多年的教师,他的儿子中考离心天一中的分数线差了20多分。现在60多岁的人了,在校长面前求爷爷拜奶奶地说尽了好话,最后校长看在他敬敬业业地为心天一中做了30多年的贡献,才勉强答应让他儿子来学校读书,而且成绩不可以低于年纪平均分,不然就马上退学。” 洁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心天一中的。手里捏着那十元钱,走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看着城市的繁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看着过往的高级桥车,扬起了阵阵灰尘,把空气搞得十分浑浊;看着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像深海里的鱼群,彼此带着欲望麻木地游过。想到了自己生活了17年的乡村,虽然没有城市的繁华,但也没有城市的邋遢和虚伪。洁阳觉得自己很茫然很无助,就像一只落魄的流浪狗似的,在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行走着,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在候车室坐了好久好久,周围很嘈杂,然而耳边却不断地回响着那个守门的大叔对她说的话。她想,买一份礼物给校长吧!不然就这么回去,她实在是不甘心。 可是除了车票,她只有十元钱。能买什么呢?十元钱,一个学校的校长,会为了一份十元钱的礼物收留自己在学校读书吗?那个什么什么局长又是送礼又是红包的,校长才勉强答应试读半年。自己这十元钱,别人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想着想着,已经错过了回乡的汽车。她在候车室已经坐不住了,转着转着,又来到了心天一中的校门口。她想,进去吧。可是,就这样进去,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时,洁阳看到一个水果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那红透了的苹果显得十分诱人。她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门口转着,不时地看见那个卖水果的生意人谦和地对顾客微笑。 夕阳的霞光金灿灿地落在大地上,落在心天一中的学生的校服上,落在那红红的苹果上,落在那卖苹果的人虚伪的笑脸上。 “买点苹果吧!”洁阳想。 当她抬头看时,一位年轻的阿姨正冲她笑着,“看,又红又大的苹果,自己吃,香甜可口;送人,美观大方。” “送人?”洁阳的心忽然一动,“对!就送苹果,十元钱应该可以买很大一袋呢。” 洁阳用那带有她体温的十元钱,换来了八斤鲜红诱人的苹果。满满的一塑料袋,很沉很沉。然而,她却像手持通行证般的有了勇气和信心。 又看到了那个威严、庞大、华丽的心天一中的校门。她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加快了脚步。 突然,“嘶”的一声,塑料袋被胀破了,早已挤得透不过气来的满袋子苹果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爬得满街都是。 已经有红紫色淤血的麻木的指头轻松了,洁阳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涌了出来。来不及刹车的汽车呼啸而过,满街的苹果汁被夕阳照成了金黄色。 洁阳呆滞在原地,看着那些苹果,任凭自己的泪水在众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流淌。那一刻,洁阳的心都冷了,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般的心灰意冷。 17岁的洁阳,那个来自贫穷乡下的女孩,在自己唯一的希望都破灭的那一刻,她站在心天的校门口,被心天一中的学生和路人当小丑一样的看。他们笑路过一个因掉了一袋苹果而泪流满面的女孩,然后明天就可以忘了她。他们又可曾知道,那不仅仅只是一袋,里面装载的是一个17少女的大学梦,和她所有的前途。此时的洁阳已经一无所有,进不了心天一中,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就只能窝在那个贫苦的乡村种一辈子的田。可以嫁一个农民,注定一辈子就只能为了养家糊口而耗费掉一生的精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洁阳擦干脸上的泪水,“就算没有了那袋苹果,就算进去后3秒钟就被赶出来,我也要试试。”洁阳坚强地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连心天一中的校门都不曾踏入就两手空空地回去让别人笑话。” 打听了校长办公室的地址,洁阳大步走进了心天一中。站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洁阳的心跳得很快。 首先很有礼貌地敲了门,然后听到里面一声铿锵有力地“进来”。 洁阳轻轻地推开门,看见一个年近60的老人,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老花眼睛,穿着整洁的西装,表情严肃,“他就是校长吧?”洁阳想。 洁阳低着头。说明来意后,校长看了她很久,洁阳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然后校长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洁阳点点头,还是不敢抬起头来看校长。她想告诉校长,自己本来是还有八斤苹果的。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恩!勇气可佳!”校长露出了微笑,邀请洁阳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洁阳立刻摆摆手说,不用了。 “能吃苦吗?”校长接着问她。 “比心天一中80%的同学更能吃苦”说完,洁阳抬起头来看校长。她看到了校长脸上满意地点着头。 “今年会考过了吗?” 洁阳把会考成绩单给校长看,上面四课全部90分以上。校长走到洁阳的身旁,“来吧!我就爱能吃苦的孩子。” 那一瞬间洁阳高兴得想一把抱住这位年迈的校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梦吗?”洁阳在心里问自己。但是,眼前这位校长慈祥的微笑清楚地告诉了她,真的,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可以进入心天一中读书了。 在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校长还不忘叮嘱洁阳,“期中考试成绩必须在年级平均分以上,不然就退学。” “如果,没达到您的要求。不用您说,我自己收拾包袱回家。”洁阳自信满满地回答了校长的最后一个问题。 洁阳走在心天一中的校园大道上。心天一中的绿化非常好,到处都是树,夕阳透过那些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点点斑斓。 洁阳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这个学校好美!” 洁阳是高二第二个学期进入心天一中的,那时候她十七岁。刚进在七班的时候,她没跟任何同学说过一句话。 十七岁的她,离开了养育了她十七年的妈妈,离开了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乡村,离开了自己亲爱的妹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从她踏进心天一中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断地提醒自己,现在只为自己为活,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努力,忘了以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那份责任感。可是,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想起自己妈妈在街上游行的情景,想起妹妹看着被别人叫骂妈妈时伤心哭泣的样子。 原来自己还是想家的。 正因为有了那些苦难,洁阳才得有勇气走出家门,并在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候,仍然昂着头死死地守着自己那可怜而又不屈的自尊。 十五岁那年爸爸妈妈离了婚,抚养洁阳和她妹妹的重任就落在了洁阳妈妈一个人的身上。那年洁阳初中毕业。她本想,不再留恋那心爱的课本,只想用自己朴实而瘦弱的双手为妈妈卸小一点肩头的担子。然而,妈妈却一再坚持为自己提供上学的机会。 家里没有钱,租不起耕牛,妈妈只好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理干活。当妈妈要提供洁阳和妹妹两个人的学费,当一家三口要吃饭,当春天来了需要买化肥、农药及更换、添置家什,当村上干部来收上缴款,当妈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医院卖血来贴补家用的时候,所有这些都使洁阳感到不知所措,无能为力。 有一次洁阳梦见自己身处的地方一片漆黑,看到妈妈在向远处走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在黑暗中洁阳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顿时她觉得天旋地转,身心欲碎。醒来,抹去一场虚惊的泪水和冷汗。为此,洁阳感到非常害怕,害怕某天早上一觉醒来,妈妈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在很多个无心听课的时候,看着课桌上的每一个练习本,每一支圆珠笔,上面都粘有妈妈的血,那是妈妈卖血给自己换回来的。 窗外黑色的飞鸟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度经过洁阳眼帘,那是一种喧嚣而凛冽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一种不确定的归宿的流动。洁阳合起双手默默地向上帝祷告,尽管她不相信有上帝。可是,她多么渴望有个公正、圣明的上帝来保佑自己勤劳、善良、可怜的妈妈…… 从此,洁阳就每天放学去砖场打工,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妈妈,看到妈妈舒心的笑时,心里感到无比的安慰。然而,洁阳清楚的知道,自己挣来的那丁点钱根本无法分担家中那繁重的开销的。每当洁阳捧着妈妈的脸含着泪水“警告”妈妈,以后不要再去卖血后,看到妈妈哭着不断地点头,心里总是放不下心。然而,每当洁阳妈妈拿着卖血的钱给她交学费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地说,“瞧!这又是向生产队的王大叔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呢!”每次洁阳都只能无奈地安慰妈妈,“总有一天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有身体……” 放弃学业吧!妈妈太辛苦了。洁阳不只一次这么想。但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上大学。而且,妈妈一直对自己期望很高。虽然,家庭是那么的贫困,洁阳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发奋图强,成绩一直很有优秀。这也是洁阳妈妈在这么贫困的生活中唯一的骄傲和信念。 一次,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洁阳看到妈妈偷偷地为胳膊擦消毒药水的时候,她明白,妈妈又去卖血了。 洁阳的心在深深地哭泣,她觉得妈妈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远离自己。 洁阳发了疯似的对着她妈妈吼道,“你再去卖血,我就不读书了。” 的确,在看到妈妈用药水擦着胳膊还有那张憔悴的脸。当时洁阳就想,“不读书了,明天就去地里帮妈妈干活去。” 没想到从小都不舍得打自己的妈妈听了这句话后狠狠地抽了洁阳一个耳光,“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你不读书了,那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还想你读完大学后一家人就有好日子过了,没想到你……”然后,洁阳看到妈妈大颗大颗冰凉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可是,妈妈实在是没有一点办法。如果不卖血,吃什么?洁阳感到无尽的痛苦,她开始任性,蛮不讲理。甚至有时候还跟她妈妈赌气。 其实,洁阳是深爱着她妈妈的,就算是这样,洁阳还是跟妈妈赌气好长时间都不搭理她。赌气,是洁阳想利用妈妈对她的爱来阻止妈妈去医院卖血的唯一办法。因为她很清楚,妈妈爱她更胜过她爱妈妈。她们爱彼此都爱得那么痛苦,洁阳为不能帮妈妈分担家庭的责任而自责,她妈妈为不能供洁阳去城市比较好的学校读书而内疚。 其实,洁阳很清楚,她有个好妈妈。当时跟洁阳一起读初中的几个女孩现在都没有上高中,还有几个已经嫁人了。然而自己还可以保存那仅有的梦想。比起她们,自己幸运多了。 和妈妈赌气之后,洁阳便深深地懊悔和午休无止的痛苦。洁阳渐渐明白,她唯一能孝顺妈妈的,就是多替妈妈做些事情,尽最大的能力对挣点钱。洁阳开始比以前更努力做事,加是休息的时候和中午的时候她都去砖厂搬一分钱一块的砖,把挣来的所有钱都交给妈妈贴补家用。 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的洁阳,在六岁的时候,一次高烧,使她的身体更弱了。现在,洁阳除了每天上学外,还要去砖厂承担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最终,她还是倒下了。一个夏天的午后洁阳晕倒在了砖厂里。因为这样,洁阳也失去了她唯一能挣到钱的这份工作。同时,洁阳的妈妈也不再允许她再干这样的体力活,要她专心学习。 现在,已经走入城市的洁阳对一切都很清醒。这份清醒使她面对城市的繁华与虚伪就像见惯了田里的稻子和地里的红薯一样平静。同时,城市的繁华和虚伪又是她认识自己最残酷的现实。尽管她如今在城市的中学读书,身边都是挥霍着父母的金钱过着奢侈生活城市孩子。但洁阳深刻地明白,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的城市,填平城乡之间的鸿沟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对于洁阳来说,在城市里并不能创造出什么奇迹。但她还是固执地离家选择城市,因为绝对的公平与安宁,世界上没有,也不可能有。不平并不能代表什么,关键是自己不要退却,洁阳每次都是这样告诫自己。她不愿在像父母、乡村人那样一辈子安于贫困、愚昧和落后,那样的日子她再也无法忍受。因为,每个人都只能到这个世界上来活一次,洁阳要把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活给自己。 16岁以前洁阳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父母。那时洁阳的爸爸是生产队的工人,工作努力,积极向上。虽然生产队离家里不远,由于工作的关系,爸爸坚持住在生产队里,一个星期都难得回家一次。 洁阳的爸爸虽然只是生产对里的一个普通工人,但是爸爸在乡村里也算得上是比较有学识的人了。曾经在洁阳读书的学校当过老师,但是为了能对赚几个钱,洁阳的爸爸放弃了那份轻松的工作,而去生产对干苦力。 洁阳很怀恋爸爸小时候一边抱着她,一边告诉她陶渊明的事迹。那时候虽然听不懂,洁阳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一说到陶渊明爸爸就会露出他那慈祥的笑容。洁阳的爸爸最爱陶渊明的诗,最喜欢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小的时候,爸爸在洁阳的小小心灵中像一只阳光下光芒四射的水晶杯内心淳朴中带着沧桑,内心则如陈年老酒般无比芬芳。 为了家里四口人的生活,爸爸不得不努力工作。然而,家里的农活都落在了妈妈一个人的肩上。那时的妈妈是漂亮、贤淑而又坚强的,洁阳认为妈妈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 那个时候,妈妈生活得很辛苦。洁阳是这样认为的。家里的事情或田地里的事情,妈妈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虽然生活很艰辛,但是一家人过得实在、快乐。 无论是待洁阳和妹妹,还是待爸爸,妈妈都是极温柔,她是一个不知道发脾气的人,总是一脸温暖的微笑,将洁阳那颗幼小的心烘得暖暖的。那时的日子十分艰难,粮食总不够吃,因而米糕成了奢侈品。即便如此,妈妈每个月也会做一次米糕,给洁阳和妹妹解谗。那米糕是用筛下来的碎米磨成粉做的。 那些碎米不好做饭,妈妈便不辞辛苦,从地里回家后,连夜推着笨重的石磨,将碎米磨成粉。推着石磨的妈妈是疲惫的,油灯下总有一串串的汗珠在她那蜡黄色的脸颊上泛着虚弱的光。 虽然日子过得很辛苦,洁阳的妈妈的眼神是快乐的,这快乐给了洁阳和她妹妹甜蜜的希望,于是洁阳和妹妹就会上前帮妈妈一起推着石磨,一起推石磨的过程是欢娱的,因为自始至终,都有妈妈的笑声相伴。 元旦那天,妈妈做了六个米糕,又小又薄。米糕蒸熟后,妈妈洁阳和妹妹每人两个,剩下的两个,妈妈用手绢小心地包好,连夜送到生产队去好让爸爸吃上带着温热的米糕。妈妈自己却从来都没有尝过一口自己亲手做的米糕。妈妈说,她不喜欢吃米糕,吃了就反胃。就是这个理由,洁阳和妹妹就相信了,而且也从未坚持要妈妈吃过。 有一天,妹妹在吃米糕的时候,一只大公鸡跳到妹妹手上抢食,将米糕啄了就跑。妈妈追了好远才将米糕从公鸡的嘴里夺下来,回来的时候,妈妈手里拎着那个米糕,口里喘着粗气,已经满头大汗了。但是此时的米糕已经脏了,妹妹哭着说,不要。后来,洁阳看到妈妈悄悄地走到井边,用水清洗干净,自己慢慢地吃了起来,她吃得那么投入,那么痴迷,仿佛这米糕是天底下最最美味的佳肴。那一刻,洁阳的眼睛湿润了,她终于明白了妈妈的“不喜欢吃米糕”的谎言后面炽热的爱心。以后,每当妈妈蒸了米糕,洁阳都会懂事地要妈妈先亲口尝尝。但是妈妈还是撒谎说,自己不喜欢吃。逼极了,她就对洁阳说,我跟你爸爸一人一个,呆会儿给你爸爸送去的时候在路上吃一个。 那时候的洁阳已经懂事了,猜到了妈妈是在推托,是在说谎。当时的洁阳对妈妈强烈的爱使她固执到要亲眼看到妈妈吃过米糕才安心。所以在洁阳15那年的夏天,妈妈再次给爸爸送米糕的时候,她坚持跟了去。 一路上,借着依稀的月光,洁阳看到妈妈的脚步是欢乐而又轻快的。那个夏天的傍晚丝毫感觉不到任何闷热,洁阳跟在妈妈的后面,望着远处的灯火,被星芒的冷光衬得温暖而柔软。洁阳欢快地挥舞着手臂去扑打从眼前或身边飞过的萤火虫,一阵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轻轻地抚摸过脸颊,这感觉是那么的凉爽。 那两个米糕被妈妈包在手绢里,捂在怀里,似价值连城的宝贝。来到生产队爸爸住的地方的门口,洁阳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剧烈的喘气声和呻呤声,一个是爸爸的,另一个是一陌生女人的。妈妈呆滞在门口。突然妈妈用手捂住了洁阳的眼睛,然后听到门“吱呀”一声被妈妈打开了,接着鸦雀无声。妈妈怀里的米糕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妈妈并没有去捡它,而是拉着洁阳的手就往回走。 一路上,妈妈是边哭着边跑着回去的,脚步沉重得在路面上砸出沉闷而又压抑的回响。一进屋,妈妈就趴到床头的枕头上嚎啕大哭起来。当时的洁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地问妈妈,可是妈妈一言不发,只能在妈妈面前一个劲地叫,妈妈别哭了。 那天晚上,爸爸随后也赶了回来。洁阳看到爸爸跪在妈妈面前说,求求你原谅我,我一时糊涂,再给我一次机会等,许多这样的话。不懂事的妹妹在旁边不停地要妈妈原谅爸爸。 然后,洁阳看到了妈妈那双布满皱纹已经哭红了的眼睛。那晚是洁阳第一次看到妈妈对爸爸没有了笑脸,第一次待爸爸那么严肃。爸爸跪在地上足足哀求了半个小时,妈妈也足足有半个小时没有说话。然后,妈妈的语气出奇的平静说出的这句话,“离婚吧。”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空霹雳砸向洁阳。当时,洁阳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劲地求妈妈,不要和爸爸离婚。 最终洁阳的爸爸妈妈就在第二天办了离婚手续。 洁阳的爸爸妈妈离婚后不到一个月,爸爸又跟村里的一个寡妇结婚了,成了那寡妇拉扯的三个孩子的父亲。 洁阳这才爸爸妈妈的离婚和那晚爸爸向妈妈下跪之间的因素关系。为此,她非常的痛恨爸爸,同时也很伤心,经常在妈妈面前嚎啕大哭。但是,自从那晚过后,洁阳都不曾再见到妈妈留过半滴眼泪,妈妈仍然微笑着面对洁阳和妹妹,仍极力将欢笑和幸福传递给洁阳和妹妹,一如往常。由于爸爸妈妈的离婚,洁阳似乎一下子懂事了很多,她更加读懂了妈妈,读懂了妈妈温柔的内心里的坚强。 本来家里靠着爸爸的工资还可以马马乎乎过日子,可是现在爸爸妈妈离了婚,没有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洁阳一家三口生活过的非常窘迫。 曾有一段时间,家里的没钱买粮食,连续两天洁阳妈妈都没有吃饭,而是看着洁阳和她妹妹吃。洁阳问妈妈,为什么不吃饭?洁阳妈妈说,她已经在煮饭的时候先吃过了。洁阳立即明白了,这又是妈妈的谎言,就像她说“不喜欢吃米糕”是一样的。 16岁的洁阳,已经知道了要怎样关心妈妈了。一到双休日,洁阳就到地里帮妈妈干活,偶尔去砖厂打零工。尽管这样,她们的生活依然很贫困,很多时候洁阳妈妈不得不去医院卖血来维持家庭的基本生活。 有一天,洁阳的妈妈在田地里饿得昏倒了,还是乡亲们把妈妈抬回来的。洁阳当时就,绝不能让妈妈再这样下去,再饿着肚子干活。于是,洁阳偷偷地跑到生产队的红薯地里拔了一书包的红薯,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在路上,洁阳心想,这下可以好几天不用饿肚子了,妈妈一定会很高兴。没想到,就在洁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的时候,她生平第一次被妈妈打了两耳光。 那一天,妈妈哭了。再打了洁阳两耳光并且严厉地教训了她一顿后,洁阳妈妈抱着洁阳哭了,一边哭一边告戒洁阳,“宁可饿死,也不能偷东西,这是做个堂堂正正的人的基本。”妈妈的话对她的触动很深。自从那次以后,洁阳明白了做人的准则,同时也更加读懂了妈妈正直的品格,对妈妈由衷地钦佩。 但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件事却是洁阳连做梦都不可能梦到的,使自以为非常了解妈妈的她陷入了迷茫,洁阳开始带着疑惑的目光审视自己的妈妈。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她离家出走。 那年秋天的一个清晨洁阳和妹妹还没有起床,生产队的队长就带着几个人闯进了她们家里,说是队里打谷场的粮食被人偷了,他们怀疑是妈妈干的,要对家里进行搜查。 听到这话,洁阳十分气愤,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边将那个带队的大叔往外推,一边对他大吼着,“你们骗人,妈妈绝对不是小偷,天底下的人全都偷东西,妈妈也不会。” 洁阳的妈妈看到它那么激动的样子,马上上去,拉住了洁阳。 这时,洁阳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到下巴,再滴落到地上,“妈妈告诉他们,你没有偷东西,你不是小偷,不是。” 然后,洁阳从妈妈的脸上看到了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慌乱,她低声下气地向那个队长央求,“有话别当着孩子的面说,等她们上学去了再说好不好?” 那个队长“哼”了一声,然后带着轻蔑的语气点了点头。 于是,妈妈就催促着洁阳和妹妹快点起床,早早地打发她们去上学。 走出家门后,洁阳以外地发现,家门口的地上洒了一些谷,这些谷像一条线,蜿蜓向远方延伸。 洁阳的心开始慌张起来,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沿着这跟“谷线”往前走。越往前走,洁阳的心就越没底,越往前走,那个为自己偷红薯而生平第一次打自己的妈妈就越模糊。经过七转八拐,竟走到了生产队的打谷场。那一刻,仿佛天一下子全黑了下来,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洁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洁阳在地上做了好久好久,抬头看着太阳缓缓地升起来,金色的朝霞洒在身上,洁阳觉得冬天似乎已经提前到来。洁阳觉得好冷,抱着膝盖,眼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不可遏止的,她的泪水恣意流淌着,湿了衣袖、湿了前襟,也湿了底下无名的小野草。洁阳只觉得好孤独好无助。 洁阳那天并没有去学校,而是折身回了家,她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押走了,洁阳赶到生产队的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妈妈的胸前被人挂了一个木牌,上面用墨水写着“小偷”两个大字。看到这一切,洁阳奋不顾身地向妈妈冲去,“妈妈是绝对不会偷东西的,妈妈不是小偷。” 洁阳被那个抓妈妈的队长拦住了,冷笑道,“你一个小孩子瞎嚷嚷什么呀,我们是有证据的。走开点,别防碍我们工作。”然后把洁阳推到了旁边。 洁阳扑过去拼命地摇妈妈的身体,“妈妈告诉我啊,你没有偷,说啊。”那一刻,洁阳看到妈妈满眼的泪水,满脸的憔悴和悲哀,似乎在那一刻,妈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在这时候,洁阳心里还仅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她希望亲口听到妈妈否认这眼前的一切。 洁阳的妈妈不敢正视洁阳的眼睛,目光躲闪游离,然后发出像蚊呓般的声音,“妈偷了。” 虽然声似蚊呓,但到了洁阳的耳朵里无疑成了轰雷,她似乎就被妈妈这句话给吓傻了。这就是自己的妈妈,那个说“宁可饿死也不能偷东西”的妈妈,一个女儿扒了几个红薯都要挨耳光的妈妈,一个温柔、正直、坚强的妈妈,她居然自己做了小偷。一刹那间,妈妈在洁阳心里积累了16年的形象,彻底垮塌了。 当时洁阳很想,就像当初自己偷红薯回家后妈妈给了自己两耳光那样给妈妈一巴掌。可是,她觉得此时,手臂像是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洁阳妈妈被生产队的人押到村子里游行。那个“小偷”的牌子在妈妈的胸前刺眼到摇晃着。她手里拿着一面大铜锣,每走一步就敲一下说,“我是小偷。”村民们看着,议论纷纷。 “当,我是小偷,大家别学。”这样的刺而沉闷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回荡在村子的上空,也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洁阳的耳膜,使她感到心在发冷发抖,不堪忍受的耻辱使她无地自容。 以后在学校的日子同学们就经常耻笑洁阳,说她是小偷的女儿。每当别人这样说起,还会模仿着当时妈妈敲锣的手势,洁阳就非常地痛恨自己的妈妈。 自从妈妈偷东西以后洁阳在学校里就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开始自己封闭自己,就算后来到了心天一中也不跟同学说话,在同学眼里,她成了一个内向古怪的女孩。 那时在学校里洁阳经常跟男生打架,以此来维护自己那再也不负存在的尊严外,她再也找不到其他洗刷耻辱的方法。 有一次,在学校里,洁阳被同学打得额头上鲜血直流,妈妈找到学校,那些学生都不承认,然后妈妈找到老师,老师说没看见。妈妈蹲下来为洁阳消毒包扎的时候,洁阳却一把甩开了她妈妈的手大声地吼到,“我不要你管,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偷东西。” 还有一次,洁阳在河边洗白菜,隔壁的男孩在一旁洗肉。洗完,那个男孩把手上的水甩到洁阳脸上说,“闻闻,这就是肉的腥味。想吃吗?叫你妈妈去偷啊!”说完,站在那里大笑。 然后,洁阳一脚把那个男孩踹到了河里。 一度让自己钦佩,让自己崇敬的妈妈成了一座耻辱的大山,压得洁阳喘不过气来。在读完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后,洁阳终于选择了离家。 洁阳给妈妈留了封信说,“妈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给我带来的耻辱,我无法原谅和忘记。珍重! 寥寥数字。 就这样,当时17的洁阳就孤身一人来到了繁华的都市。开始新的生活,她一边读书一边想办法养活自己。时时刻刻警告自己,“我不要贫穷,我努力读书,我要上大学。” 对于洁阳来说,大学就是哈利•波特手里的魔杖,是仙女手中的七色花,拥有它,就有了摆脱贫困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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