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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在家乡》 -37- 2001年6月,市场崩盘了。 鼻青脸肿、心灰意冷的涂绍强已经没有自己的故事了。我只能天天呆在这都市边缘的新家里,白天站在阳台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夜晚在一张接一张的VCD影碟里傻傻的去看别人的故事。 我和安影是VCD影碟机最早的受益者、拥护者。在我们原来家附近有一家装潢漂亮的音像店,我办理了月租卡,50元看70部。共续约四次,所以我至少看过350部欧美电影。除了为儿子买的欧美的经典卡通大片,我一般先租看不熟悉的新片,遇到特别喜欢的再去买上一张。和象我的众多藏书不同,我自己保存收藏的经典影碟只有30多部。毕竟我还不是发烧友级的电影爱好者。 安影、安静常常取笑我的消费理念是“只要贵的,就是对的”。我当然是对的。只需要四元钱人民币,到家门外最近的水果店,分别买上一元一斤和三元一斤的橙子,甚至不需要正常人的智商,只凭正常人的味觉就可以验证这最简单的真理了。 我是由衷地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的影碟机是北京产的PHILIPS,买时的高价精品。物如其主,我挑剔的结果是我的PHILIPS影碟机对租来的盗版碟片也一样的苛刻挑剔。常常一部电影A、B两张碟片,不是两张全放不出来,就是只能放出一张碟。除非全部去买正版影碟,否则到那个音像店也不会有我的PHILIPS影碟机适应的正版碟片出租。 我刚刚搬来半年的校园新居的楼下最近处有两家租碟的音像店。有一家的门前白天里总停放着一辆女式的小摩托车,经常都是不到晚上九店就早早关门闭店。而我下楼借碟基本会在十点以后。“欣然音像店”的店门,半年来我从未进去过。 另一家音像店营业到晚上十点半,两位开店的老夫妻晚上就住在店里。尽管已是晚春季节,屋里却还是弥漫着冬季里那股老年人居住浓重的混浊气味。 岁数大了的人的想法不是彻悟豁达就是更加固执较真儿。老人不顾我是他们店里的熟客,微利在所必得,对待生意上的每一块钱都要铁面无私。老人唠叨着,说他不能给我换碟。因为狡猾的大学生们常常用电脑存下要看的影碟后,又跑回来退碟。就为了省下一块钱。 我懒得和这把年纪还在惨淡经营小本儿生意谋生糊口的老人说,我在证券市场蒸发的家产,够看他100万张盗版的影碟。100万,他一生没有见过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一生也没有想到过。 我当然比那些年轻的大学生们还要狡猾。我琢磨的事至少得他妈值100万才对得起我的脑细胞。 我默默揣好找回的零钱,转身离去。出了门,看了一眼另一家音像店早已关闭的店门,“欣然”,我明天的运气,至少不会有这屋里污浊的气味就行。 八点半,是上学上班开门开业的时间。早晨我送过儿子,回来顺路准备去那家欣然音像店看看。安影白天不在家我看碟,晚上再看书。这样就不会再打扰我们家大领导和小祖宗的休息睡眠了。 音像店刚刚开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照进屋里,象斑驳的水迹洒在地面上,明媚中还带着几分稀薄。 迎面的玻璃柜台前摆放着一个酒吧间常见的高座转椅,上面侧对着柜台坐着一位身材瘦俏的年轻女郎。女郎把她的两只手神气地卡在腰间,一条腿曲踏在转椅上,一条腿轻松地伸搭到地面。高座转椅和它的高个女郎,宛若酒吧间里小憩的歌手。 “来啊。”上午明亮阳光里的歌手坐着没动,扭过脸,向进了门的家伙礼貌地招呼道。 我是欣然音像店今天的第一个顾客。 我们田园风情的旧楼新居,除了安静没人来过。电视机留在卧室里,离床最远的地方。没有区别客厅和卧室的必要。而且总共55米的建筑面积,也没有区别的余地了。 晚上看碟,我都要耐心坚持等到好奇的儿子先睡着,再把音量调到最低限量。别让安影睡不着。 开着的电视屏幕闪烁不定,枪战片爆炸声往往不等我按遥控器就已经突如其来,劳累一天的安影睡不着;不看两张影碟,无所事事、烦躁一天的我更睡不着。 我说,我把电视搬北屋去不就行了,省着吵你。 安影不同意;你就想你自己。晚上吃饭我跟儿子看看电视还得再跑小屋去啊?要不你自己拿电脑看吧。 让我天天深夜躲在小北屋里用我笔记本电脑14寸的小屏幕看影碟? 我涂绍强真是病得不轻! 晚上看碟影响儿子和安影,改成白天我一个人看碟也不对。 安影进了家门就说我;“你就知道看碟!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上心。让你给罗老师的钱你给谁了?” 安影吩咐的事我已经及时照办。那天去幼儿圆接儿子,见到儿子班上要结婚的老师,圆脸圆眼睛的年轻女孩不好意思还要推辞,我塞给她就走了。 安影;“这点事你也办不好!都两个学期了,儿子的事你一点也不关心!” “儿子的事也不关心。”这是我们家里目前为止最为严重的罪行,可以直接起诉到我们家岳父岳母那里的最高法院。 安影越来越不讲道理。两个学期不假,可去年一直是安影接送儿子去幼儿园。我只是今年因为安影课多倒不开才去接送儿子的。 安影;“儿子班上就两个老师!罗老师你不认识啊?你把钱给错了!” 我把钱给错了人。开学不久我去接儿子,每次他们放学时我只是略略扫了一眼班级门边记载着儿子每日课后作业的小黑板,就挤出了其他纷纷抄录作业的家长们。“你能记住啊?”一位从班级里恰巧出来的圆眼睛女孩惊奇地看着我问。我听到别的家长都叫她“罗老师、罗老师”。上周末安影吩咐的二百元钱我就塞给了她。现在到了周二才知道,原来她不是那个要结婚的罗老师。我的记忆力非常好,一千多只股票的代码从不弄混,儿子作业中常常七、八个填写拼音的词组过目即可,可我却能在两个人中50%的概率上就认错了人。儿子班上两个老师,都还是幼师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同样的单薄身材,同样说不上漂亮,同样也没什么特点的标致。安影说,两个老师,一个本科、一个专科;一个姓罗、一个姓何。 而我的错误是不可纠正的。结了婚的罗老师已经开始休婚假了。 我的错误的后果更是严重的。别人都给。我们没给。我们给人家脸色。这个脸色怕会再还给我们儿子。 所以安影现在就该先给我脸色? “那个何老师也够笨!她把钱转交一下不就行了?非得再退给你?”安影唠叨起来越来越像她妈。33和56。再有道理的唠叨也让人烦。我看安影也够笨。 安影跟着我也提高了音调,“你再少当儿子面说人笨!我看你才笨呐!” 我没有“笨”的理由你说我笨,我会“嘿嘿!”一笑,坦然置之。 当我现在已经有了一千个懊悔十足的理由你还要当面说我“笨”;我只能象现在这样,让一切表情和语言瞬间消失,撂下脸,冷冷地瞪了安影一眼,转身出去。 我突然想起,安影不让我在阳台抽烟。我开了大门,去楼道,掏烟、点火。 他妈的!这个家里连抽烟的地方也没了! 我在家赌气,一天都没出门。 -38- 租的碟晚还了一天。一天一元,两天两元。 我不做声,默默地摸出两枚一元的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金属硬币和玻璃板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玻璃柜台里的女郎收好我还回的影碟,又用一个指头按着一枚一元硬币,在玻璃柜台上又给我推了回来。 “下次你记得就行了。” 我记得了。 不拿钱当爹当妈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至爱亲朋。 一件她自己都不经意的小事,赢得了他人真心的好感。 我想的不错,我结识的是个心底善良,而又直率爽朗的姑娘。 每天八点半后送过儿子,我便顺路去欣然音像店,挑上两张碟。几天后,说上两句话,抽上两只烟再上楼回家。 就这样,我倒有了一个可以说话、抽烟的地方。 每天上午我还掉旧碟,借回新碟。音像店每天的第一个顾客都是我。“给我开张,欢迎!”店门打开生意就开张,瘦俏女郎的笑容当然是真诚的。欣然音像店里平常的玻璃柜台上,也开始多了一个小巧的白瓷烟缸。 音像店要注意防火。可我的烟重,不可言说的心事也重。上次我掏出烟,问道:“可以吗?” “随便。” 我忍不住烟瘾,但我能尽量注意,在随意的聊天中,不时走到门口,弹掉刚燃出的烟灰。 欣然音像店女老板的名字,就叫辛然,就是这位我面前的女郎。 辛然说起话来爽快利落,直截了当。我以前并不喜欢这种风格的对话,但现在却特别能让我感到一丝少有的轻松。三千万庞大资金的联合舰队的命运已不在我的左右之下。我当前的兴趣在于四月晚春温暖明媚的阳光里随便说些什么,只要与我的烦恼无关就行。 我就这样自己有意识地避开了我善于的舒卷如云的高谈阔论,回到了坚实大地上,开始我们彻底的关于日常生活的质朴对话。 “我怎么总看你一个人呢?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服务员呐。你家里人也不来帮你?” “你不是这学校的吧?” “不是。” “我家也不是这学校的。” “你老公也不是啊?” “我老公死了!” “对不起。” “没关系。” ………… 可我觉得不太对劲。有时语气语调所包含的信息比语言本身还重要。辛然回答得太快。想都不想,显得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可怜的老公弃她而去。 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老公这种东西可不象热带鱼、绿毛龟。不用喂都死不了。” 不知道是美丽娇贵的热带鱼、绿毛龟,还是生命力最顽强的物种‘老公’,它们哪一个会让人觉得更可笑,我一句话把辛然逗笑了。 辛然轻松的笑容证明了我的判断,‘老公’们并不容易消失,他们只是不太可靠而已。 辛然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双眼皮儿,眼睛也很亮。我注意到,她是先笑起来,又看着我,再接着笑的。 辛然只说她是两年前离的婚,没有说起关于她的前老公的历史问题。不仅是辛然,实际上,我发现有许多人当初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了。没有经过仔细权衡的婚姻就不值得过。读书能够广博见闻启迪智慧,归根结蒂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能够避免的生活挫折。 没有正式工作又没有了老公,辛然离婚后一个人回到娘家。她家有一个亲戚在学校的后勤部门,帮着她开了这家本钱不大的音像店。店名是花钱请人起的。辛然觉得不错,于是干脆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现在的‘辛然’。父母家住得远,而音像店主要的营业时间又在晚上八点以后,公交车早停运了,于是她就买了门前的那辆小摩托。 是不是其他离了婚的单身女人,都会象年轻的辛然这样把她的情感寄托在虚拟的网络世界。 辛然问我,“你还大学生呢,怎么不爱上网?” 白天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连工作时间都是单身的辛然天天独守着她小小的音像店,靠上网聊天打发时间。 而我对上网聊天素无兴趣。查找我喜爱的英文歌词是我上网的最常见的动因。试想,当你的身边大姐小姐美女如云,你会有时间有闲情逸致去玩网络中不着边际又看不见的情感交流。我们家安影博士的心思都用在了她的宝贝儿子身上,和辛然年龄相当同样单身的安静要忙于经营她的小公司,安家年轻的家庭成员谁都没有时间到虚拟的空间去浪费精力感情。 聊过几次天,辛然一天的工作程序我已有所了解。每天第一件事是开店门,第二件事是开电脑。辛然什么时候都不忘让她的电脑进入待机状态,等待她网友们的贾雨村言随时登录。 辛然习惯把头发随意在脑后夹在一起,天天不变。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已是四月下旬,临近五一节了,辛然还穿着她那条不蓝不白不新不旧的牛仔裤。我不记得她穿过什么鲜艳的衣服。 我对辛然说;“其实你挺漂亮的。总穿得灰不出溜的,(学小姑娘)玩另类,装‘酷’啊?” “我天天坐在这儿看店,别说节假日,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再说了,我一个人过,穿那么扎眼,给谁看啊?” 女为悦己者容。也许哪天辛然的电脑旁摆上一个猫眼睛式的视频头,她就知道穿给谁看了。 不说话的时候,辛然忙于在她的键盘上噼噼啪啪。我则随意挑些没看过的碟片,在试碟用的小显示器里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片段。我只放入每部故事片的B号碟,以一斑窥全豹。按着商业片常规的艺术规律,精彩的高潮一般都会安排在影片的下半部。 辛然的音像店里,架上摆售的主流品种多是大学生喜欢的音乐影碟、磁带。没有昂贵的正版电视连续剧的VCD,也没有《加菲猫》、《史努比》这样的动画片连续剧的合集。 不久前一部立意新颖的卡通片《怪物史瑞克》正风行全球。没有环球仰慕的好莱坞明星,两性主角也刻意选择成一个一贯丑陋的怪物,和一个从美丽变丑陋的公主,它凭的是什么就打动了全球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不同肤色的人们共同的情感共鸣,创下了四亿六千万美元的惊人票房。 人造怪物Sherek来了。职业演员、明星们需要开始认真考虑一下他们的饭碗儿了。 《怪物史瑞克》吹响了卡通总动员的号角。我为儿子找来了市面上出现的绝大部分堪称经典的卡通片,《冰河世纪》、《虫虫特攻队》、《变身国王》。 在孩子们成长的烦恼中也有我们成人同样欣赏的开朗与乐观、勇敢与机智、友爱与幽默。我希望我的儿子,从小就在这些我精心挑选的影碟中那轻松欢快氛围的自然熏陶下,学会去爱,学会感受爱,也学会怎样表达爱。 以前我去街上的音像店买碟,总是满载而归。而且基本会听从服务员的大部分推荐意见。作为耳根最软、最受欢迎的顾客,在音像店工作的小女孩们对我适度的热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少数挑剔的人是例外,安静跟我去过一次音像店,没出店门就挖苦我说;“姐夫,我看你干脆把小服务员也买回去算了。”一大摞正版碟都用不了一百块钱,至于吗! 除了给儿子的欧美经典卡通片已网罗无遗,我为自己选购的多是欧美的音乐碟以及流行歌星、乐队的最新专辑,电影碟片相对并不算多。 辛然说:“你要什么碟,下次上碟我给你带回来。” 我让辛然帮我找一下美国卡通片《恐龙家族》的合集。自从中央电视台的少儿节目播出后,我一直没看到它的VCD合集。 辛然很快告诉我:“我上好几家都找了,没有。” 辛然又问,“有《哪吒传奇》你要不要?” “不要!” 一个偶然的傍晚,我陪儿子看了一集动画片《哪吒传奇》。儿童英雄的生活内容充满了暴力倾向,除了其乐无穷的与神斗就是其乐无穷与妖斗。而且它的格调也高出了我作为成年人的常识。那吒小小年纪,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就抛下父母的生命安危于不顾。我对各种冷血的传奇都不感兴趣。于是《哪吒》从此就在我儿子的节目单上彻底Pass了。 天下大任重于父母亲情。这有悖于以孝道为核心的涂家家教。我的理由来自于真实的历史故事。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雪夜拒父、王莽逼杀亲子的沽名钓誉,这些当时为主上信任、时人赞誉的‘忠贞正直’,分别在他们处心积虑地篡夺了故主孤儿寡母的天下家业,后人才真正看清了治世能臣或乱世奸雄们的深远用心。 谋天下者不顾家。那也只能是刘邦、李世民、赵匡胤这样不世出的大英雄们的权利,不能以常理论。舍此而外,父母不孝、六亲不认的家伙他会兼爱天下,古之未有。 辛然说,“看不出你年纪不大还挺孝顺。” 直率的辛然当然不是在挖苦我,只不过即便这样的夸奖仍让我不禁苦笑。我的父母,我的外婆早已在天堂多年了。我已经没有资格、没有机会尽我的孝道了。 我的至亲长辈只剩下姑姑姑夫、岳母岳父。姑姑姑夫也已远在深圳,眼前的长辈只有我的岳父岳母。岳母心脏病发作住院期间的危难时刻,她亲儿子般的大女婿的表现,做到了无愧于心。安影、岳父,甚至挑剔的安静都有目共睹。 辛然想起来,我租的影碟都是欧美片。连港台日韩都没有。我说,等过一阵,(我心情好一点儿)你帮我找几部好看的香港赌片。 -39- 今年的五一节我才发现,如果无处可去以尽绵薄之力拉动内需,七天长假,实在是长了点。 不象往年,我们一家三口五一节仅在岳母家呆了两天,就赶回自己的小家。安影说,趁五一长假她有时间,把家里的大门用铁皮包一下。 我们的蜗居是建于八十年代初期的最早的家属楼,只有一室或两室的格局。金属的防盗门在这远离闹市的校园家属区没有市场,一大片的旧楼群中,家家都还保留着厚实的原装单层木门,甚至门上的窗棱,都只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最大的加固措施,更多出于美观的考虑,就是在门上包一张铁皮。 从保安严密的闹市新建小区搬到半田园风情的旧式小楼,安影还没有完全适应。 临近中午,安影联系好的包门的师傅来了,把门卸下抬到楼下开始干活。 “你们家门哪?”是安静来了。 “妈非让我来看看你们,大过节的不回家,干什么哪?” 刚两天没见,就要遣人探望。我们在岳父岳母家赖得久了,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就这点事儿啊!让我姐夫一个人看着不就行了。” “在咱家这些年,你什么时候看他干过活,他哪会呀?” 安静当然清楚,不仅岳父岳母家的新房装修、甚至在此之前我和安影自己家的装修,我都是出钱不出力的“甩手大仙”。 今天安静亲眼看着我已经修炼成精,做了既不出力又不出钱的、真正的“赤手大仙”。 安影泡好茶,下楼给干活的师傅送去。安静坐下来搂着孩子,顺便和我说了说朋友及客户们的近况。 “他们都问,绍强干嘛呢?电话也不开。他们都以为你上南方去了。我也不多说,由着他们瞎猜去吧。” Keepthemguess.无意间模仿了人家著名的外交策略。从原版的强势主动,到盗版的弱势被动,喜欢给人每门功课打分的杜老师,会不会也给我打个0分。 “我倒想去南方,去干吗?要饭啊?” 安影进了屋,对我们说:“你们不知道,干活儿的老头可有意思了。” 原来旧式的木门比现在整张的铁皮还长一块,门下沿需要打上10厘米的补丁。路过的几个老太太没看明白,就好事儿地问,你干活儿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干活儿的老头并不生气,也不解释,心平气和地说,我不会干,干坏了。 老太太们又问:“包一个门多少钱那?” 干活儿的老头说,不要钱。白干。我弄坏了人家的铁皮,还得给人赔那。 我拿上烟与火,下楼。与其听安静讲那些没有新意的旧人旧事,还不如和这位有趣的老人聊聊天。安静好事儿,也跟了下来。 两位干活儿的师傅一老一少。老人是一位曾抗美援越的老兵。年轻的是他的养老女婿。 老人个头不高,面膛红润,身材结实。接过我递给他的烟,老人感慨道;“我命大啊!什么都看得开了。” 在越南的热带丛林,他们连队,真正的野战排、敢死队,生还者十之一、二。比好莱坞花样翻新、经久不衰的越战片还要惨烈。 我问眼前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兵;战场上,什么情况伤亡最大啊?这样具有现实意义的趣味问答应该收入《幸运52》或《开心词典》。 A进攻,B防御,C遭突袭,D撤退, 我猜大多数人都会选A。可老兵给我的答案是;D,撤退。 战争故事对任何年龄的男人都会具有先天的吸引力。我们相貌堂堂、年约五十、一副乐天派模样的邻居、学校车队的司机,也加入了晴朗的五一假期里轻松的聊天。聊过战争聊和平。我的邻居想起,做了多半年的邻居,他对我的状况还不甚了了。 “你媳妇儿是咱学校的,哪个系的?” “计算机。” “你在哪儿上班?” “我不上班。” “那你是吃你媳妇儿的。” 没有恶意、又一语中的,劳动人民的语言。 看我无端受窘,一直看着忙活着的年轻女婿在细心折包门角的安静抬眼看着我,不做声地露出一脸得意的坏笑。 我那质朴可爱又多话的邻居,又去问安静在哪上班。看来他周围认识的人都是工薪族。上班,是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我也不上班。”安静自己先笑了,安静不愿意外人再问她结没结婚。于是主动回答下一个问题;“我比他强,我吃我爸我妈的。” 年轻轻的男女都没工作,谈吐举止显示了良好的教育背景、穿着打扮又不象社会闲散人员。家境应该相当不错,却在连一对年轻人都没有的旧楼安营扎寨,还要包门修窗,打算长期抗战了。 可爱的一根筋的邻居非要弄清楚他想到的一切。看我不爱说话,他便问安静:“你俩是什么人啊?” 劳动人民的语言,劳动人民的思维。如果我和安静有着暧昧的关系,该怎么回答他这个直白的问题。他的好奇除了收获谎言,难道我们俩还有谁会告诉他:“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停止不爱。” 幸好事实清晰而乏味。 “他是我姐夫。” 安静的语调同样清晰而乏味。 按正常逻辑,下面怕是要问到岳父岳母了。 我不想引人猜测,我的事业有成的岳父岳母,为什么会愿意有这样一个靠他们女儿吃饭的闲人女婿。 “我吃我媳妇儿的”。这玩笑并不让人好笑。而且,吃软饭的家伙和九死一生的硬汉老兵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借口给茶添水,转身上楼去了。 邻居这句无心之语安静听来倒是觉得饶有趣味。进屋又忙着讲给安影听,还要再加上她的定性结论:“涂绍强,你欠我们安家的,这辈子你也还不清了!” 安静,我不知道她还有记账催债的本事。 我和安影的共同特点之一就是;都不会唠那些娓娓不断的家常话。逆境中我发现,剥去顺境中洒脱机敏的外壳,原来我本质上另一个侧面是个多少近于内向、偏于冷漠的家伙。相同的表象不同的本质,只和岳母以及妹妹才说说家常话的安影却是出于纯粹的单纯与真诚。安影的话,任何时候的任何事都不用你做费心的曲意理解。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要娶她?!我的傻老婆。 安影留安静吃过晚饭再走。安静毫不客气,“你做的不好吃,我回家吃。”安静边说,眼睛里边给了我一个狡黠的笑意。算是对我小小的支持与安慰。 我曾不止一次向岳母说起;安影的烹饪技艺,不仅连岳母那可口的大众风味没有学到,也辱没了姑姑精心传授的涂家仅供家族内自娱自乐、而又精湛雅致的饮食艺术。我姑姑做鱼的水平,至少足以在我去过的大饭店里授业课徒了。我曾经把《毛泽东遗事大典》上读到过的十七种鱼的菜目寄给姑姑。姑姑说,我再去深圳,她做给我吃,再教会安影。 我的安影博士,就会高压锅做肉、电饭煲做饭,能好吃才怪。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针对安影向家里抱怨我不回家吃饭的有力反驳。现在,安静在我们小家看到端上饭桌的还是高压锅做肉、电饭煲做饭。儿子骑着羊角球在地上一颠一颠地蹦来蹦去,我懒得管这个小东西,自顾自乖乖地坐在桌边,乖得有些发呆。陷全家于破产窘境,还能有人给我做好了饭菜端上来,我早没有抱怨的资格和脸面了。 安静要回家,安影忙着收拾要带回市内干洗的她的那些高档时装,好让安静带走。 我们一起送安静下楼,儿子头发长了,安影带他去楼下的理发店理发。我拎着安影打好包的要干洗的衣物,替安静拿上出租车。 看着安影领儿子进了理发店的店门,安静对我说,“哪天回家,爸要跟你好好唠唠。” 这才是安静今天跑来的真正目的。 这就是安静惯常处事的真实风格。 -40- 安静说,我欠安家的。一半是玩笑,一半是实情。 我欠安家的,不是钱,是不能换算成钱、用多少钱也换不来的情。 我自幼失去了父母之爱。悲悯的上天也补偿了不幸且敏感的少年。我有格外疼爱我的外婆、姑姑。结婚又进入宽和厚道的安家。尤其是岳母,待我胜过亲生儿子。从我15岁至今,18年成长中的黄金岁月。某种程度上,岳母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 岳母当初一心就想招个让她和岳父都称心的上门女婿。我的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居然就此转化成为竞争安家乘龙佳婿的有利条件。让岳母满意的,当然还有我的知书达理、言止得体,以及有目共睹、历经考验的对安影心思周密的体贴爱护,对小安静稳妥细微的耐心照顾。 除非安家一心只想把宝贝千金嫁入富家侯门,否则即便安影自幼定下娃娃亲,现在遇到我,也应该毫不犹豫地毁约退婚,嫁给涂绍强。 只要做好了自己眼前能做好的每件事,上天多半也会帮你做好以后其余的事。 姑姑举家去了深圳,安家自然成了我和安影唯一的家。从我平静的上班时期开始,一个月中,我和安影就至少有一小半时间都住在岳父岳母家。 我宽厚的岳父岳母似乎从来都不介意,他们的大女婿把自幼养成的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家风家教又原封不动地带进到了安家来。我在安家做过的唯一‘家务’,就是给岳母养的满阳台的花草浇水。尽管我和我的花草伙伴们在安家沐浴了十多年的家庭温暖,我却还是叫不出花草们的名字。不过这倒不影响我怜花惜叶的兴致。 在早晨阳光的清新气息中,熬夜用功最后一个起床的我喜欢先到阳台上略做伸展锻炼,再拿起小巧的翠绿色喷壶,为不必知名的花草枝叶洗浴、美容。洗去了枝叶上细微的灰尘,花草们自然会展露出轻松愉悦的心情,用她们花瓣、叶面上晶莹的水珠,再为我折射出上午阳光的七色虹彩。 道家讲“上善若水”,儒家说“男女有别”。女人沾了水便梨花带雨、柔情似水。男人沾了水倒成了落汤鸡、落水狗。 除了我,禀赋灵性的花草们偶尔也会得意地想到,要是如了岳父的愿,让童英凡进了安家,这乐昏头的家伙一定会忙个不停,下水池、卫生间,他勤快的身影会遍布安家的每一个角落。惟独他可能想不到的,就是给岳母的花草浇浇水。 居家过日子的技能我一窍不通。不必担心,上天对每个人的性格安排具有某种补偿功能的合理性。看的见是我人懒手懒,可我看不见的思想却机敏活跃,而且心灵嘴巧,会哄人开心。 看到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婿精心爱护她的花草,我的岳母自然越发疼爱我。 我在自己家里,偶尔也帮着安影洗洗碗、拖拖地。可在岳父家里,只要我进厨房,岳母便会说,“这儿不用你,去吧!”安家幸运的大女婿,真正做过的一点家务活最多不过和岳母、安影一起摘摘豆角、扒扒豌豆之类。 安影,(总是安影),悄声不响地拦下我做做样子的家务活,对我说,“你去和爸妈说话吧。” 安静,(又是安静),看不惯就要说,“你们俩干嘛总惯着他啊?干点活儿也累不死。” 安静就这样不讲道理。她自己在家就什么活都不干,从小如此。四年大学,宁可把力气花在每周把她的换洗衣服从家里到学校背回来背过去,就为了让妈妈或姐姐替她洗。再漂亮的乌鸦也看不见自己黑。安静现在居然看不得我偷懒。 我手懒不假,心思却从不偷懒。勤思好学四个字,对我来说并不为过。岳父岳母家安影和我的房间里,我搬去有数十本之多我喜爱的常看的书籍。高中时代我就养成了睡前大多都要看会儿书的习惯。辞职后,时间自由支配,凌晨一点入睡,早晨八点半起床,九点前赶到营业部。这样的作息安排已然成为习惯。 不爱做饭、懒惰的小两口在岳父岳母家又吃又喝不算,回自己家时还要预备好打包带走的份额。甚至安静的电脑也是为我服务的时候多。第一台新买的电脑只在安静的小字台上呆过两周,就从她的房间搬到了客厅,它更主要的使命还包括为了便于那个惯于熬夜的家伙夜间工作。第二台电脑干脆都不用再问,自动到安家的客厅里接班站岗。即使等到我有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全家已经习惯于安静的电脑继续呆在客厅了。 安静说,我欠她们安家的,这辈子也还不清。十多年的生活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倒也不用我多想,确实是实情。 -41- 世事如白云苍狗,不经意间背景已然改变。一年来我没有再为安影安静添置漂亮的新衣。而今天的安影,不仅要供她的大寄生虫吃饭、抽烟,还要开始供她可爱的大虫子穿衣了。 安影单位每年一度的运动会都要采买新的运动装,安影却觉着都不如我去年给她买的那套进口品牌的运动套装好看。运动装发多了不穿也没用,于是今年新发的安影便悄悄拿去换了一件男式的名牌运动夹克衫,给我。 安影给我选了XL的号码。拿回来一试,果然很合适。 “我吃我媳妇儿的”,“我还要穿我媳妇儿的”。我的这件名牌运动夹克衫,会是我生活中一个特殊深刻的记忆。 留在我记忆中的其它几件普通衣物,也都是岳父、岳母,安影、安静给我的。 岳父给我的是一件天蓝色、质地厚密的纯棉T恤,胸前僵硬的油印黄色繁体汉字‘百战百胜’。是我大四那一年,岳父去日本带回来的。我就是穿著这件当时还少见的醒目的文化衫,学会了打麻将。和我的大学同学们鏖战一夜,三、五十元输赢,却打得我的同窗手足叫苦不迭。情场得意,赌场顺风。我是真正的‘百战百胜’。赢来的饭票我根本用不了,我开玩笑说,你们可以八折赎回。我告诉大家,我的目标是打到毕业分配,赢光你们路费,帮你们忆苦思甜、象红军长征一样走着报到去吧。同学们的众怒很快就集中到这件‘百战百胜’的T恤衫上。集体赖帐不说,还不许我穿著我的‘百战百胜’。我同意,赤膊上阵,可他们还是一败涂地。家在海南的阿标承认,他已经快要走到河南了。 终于群情激愤,众怒难犯了。每次我都要找来安影,请同窗好友喝酒吃饭。在校园的小饭店,每颗在不同地方受过伤的心都要喝掉5瓶啤酒才能缓解平息他们受创的伤痛----女友,分配。而样样顺心的我还要残忍地在牌桌上折磨他们,实在太不人道。为表友爱之情,我赢多少再搭多少也是合乎情理的。此外,更要叫上安影,为我四年朝夕相处的同窗手足指明今后人生路程的方向,一定要找一个既温柔漂亮、又肯为你花钱埋单的女友。真正的双赢是一个人的双赢。刚工作一年的安影每月开500元,她的工资怎样花,我比她还清楚。有经济收入的安影的消费支出要由没有经济收入的我,这个经济学的‘专业人士’来‘计划’。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没有什么不对。 我的赌运一直持续到辞职创业,才开始走下坡路。和我的同窗手足一晚上最多不过输十几元的麻将我‘百战百胜’,和同事们二、三百元不分胜负,和我身家千百万的客户们一夜三、五千输赢却屡败屡战,经常指望着安影、安静来替我报仇雪恨。 岳母给我的是一件橘黄色圆领口的纯棉T恤。同样是去南方出差带回的礼物。38元,Baleno。颜色已经洗得变成了黄色,却丝毫也不松懈,反而越穿越柔软,越软越舒服。有着黄金般的色彩,也有着黄金般气息的Baleno,就如同我自己的又一层皮肤一样。她是我多少年夏夜的睡衣。我愿意她陪我入梦,柔软、温暖、亲切、******就象一切值得怀念的旧日时光。就象妈妈的手。 电视里曾流行一句广告词,“象妈妈的手”。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比喻的本体了,却牢牢记住了这比喻的喻体。我喜欢这比喻。我的妈妈离开我时,我还没到能记住的年龄。“妈妈的手”,是我永远为之吸引却又永远无法企及的温馨想象了。我喜欢这比喻。从心里喜欢。 安静给我的是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最普通的那一种,应该叫老头衫儿。安静大学时和同学出外旅游时参加“蹦极”的纪念品,又薄又懈的棉质上印着“挑战极限”。安静说,不好看,反正她不穿,就要了件最大号的回来给我。安静不穿标榜“挑战极限”的T恤衫,却敢玩180元一次的“蹦极”!安静得意地告诉全家,同学中就她一个女孩敢玩。“头发根儿都透气儿,爽极了!姐姐姐夫,你们俩都该去试一试。” 安影连过山车都不敢坐,就算让她在旁边看着我去蹦极,她也会喊得象她自己跳一样。 我当然敢坐过山车,只是敢坐而已,没什幺特别的兴趣。让我去蹦极,恐怕也不会有积极意义的乐趣。 “挑战极限”的T恤衫我也没穿。安影说,“留着干活时穿吧。”多少年我也没干过什幺活,无论是在岳父家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小家。所以直到今天,崭新的“挑战极限”还和我的夏季衣物们挤在一起,年复一年,还在等待我去“挑战极限”呢。 最了解我的还是安影。有一次安影与安静逛街。安影看着一件金利来短袖衬衫,自信地对安静说;“这件你姐夫差不多能喜欢。” 安影猜得没错。拿回家我确实中意。我对安影说:“是不错,明天你再给我买一件,我喜欢。” 我为姐妹俩挑选中意的时装近于苛求、挑剔。对自己的衣着却并不介意。简洁舒适、工料精良即可。这一点颇象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遇到心仪的贵客能由衷地欣赏赞美自己的拿手佳肴就已经获得了最大的满足,没有必要自己也非有一副好胃口不可。 安影为我选的这件金利来短袖衬衫,是由天蓝色、黄色、以及白色的细细条纹纵横成格,色彩雅致明快,又不失稳重大方。是我欣赏的男装风格。 同时买了两件的金利来不仅我喜欢,一只性情温和的农家大黄狗看起来也是非常的喜欢。 我辞职后事业发展一帆风顺。仅仅一年半,就基本还清了借姑姑的30万房款。无债一身轻、踌躇满志的安家大女婿再拿到丰厚的月薪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报答岳父岳母数年来的关爱之情。由我来安排,和岳父岳母,当然还有安静,阖家旅游渡假散心。 岳父岳母由于工作的关系,祖国的名山大川都已去遍了。于是我们决定去大连海边的农村小住数日,全家尽情地享受阳光、沙滩、海浪、海鲜。 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旅行渡假。一切环节我都精心准备。岳父岳母、安影安静,还有三岁的儿子,正好把一个软卧隔间变成了家庭包厢。岳母说,“就一个晚上,硬卧就可以了嘛。”我说,“妈,要的就是在车上还有在家里一样的幸福感觉。就算是你女婿的一点孝心,报答您和爸这么多年给我一个幸福的家。” 我要做天下最好的丈夫,还要做天下最好的姑爷。 在微波起伏的海水中嬉戏的乐趣明显远高于让人疲惫不堪又枯燥乏味的爬山。到了海边一安顿好,我和安影天天泡在海里游泳、嬉闹。安影的脸刚来两天就被海边的太阳晒花了,不情愿地又被我拖下了水。书我可以一个人读一整夜,可要一个人泡在这碧波荡漾的海水里,和焚琴蒸梨又有什么区别?实在也太无趣了,一分钟我也受不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抱起安影就往海里走。 岳父岳母在沙滩的躺椅上晒着太阳,悠闲地说着话,看着身边乖乖玩沙子的小外孙,望着他们的爱女佳婿象两只活泼的海豚,在不远处的海水里追逐嬉戏。 在海水里不戴眼镜,我的视力不如安影。安影笑起来,指给我看海边上刚才不知那里去了的安静,还领着一位粉墨登场的新朋友。 我抹去脸上的海水,看见了向海水里跑过来的安静,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矮矮的身影,穿着和我一样的金利来短袖衬衫,在海边轻松悠闲地跑来跑去。这位穿着金利来的先生用四条腿儿走路,还拖着一条大尾巴。正是我们房东家的那条性情温和、耷拉着耳朵的大黄狗。 这长毛的家伙穿上我的金利来,似乎也神气了许多,居然昂着头跑到海边,向金利来真正的主人张望着。这个不知愁的畜生,难道它认为气质学识是可以打扮出来的吗? 安静大声笑着,追着跑过来,吃力地抱起大黄狗,又使劲扔到海水里。让这畜生和我一起从海水里往沙滩上努力奋斗。我跟在黄狗的后面,趟着海水慢慢向岸边走去,一脸笑嘻嘻浑不在意的样子。安静要受到惩罚,首先不能把她吓跑。 安静的笑声让大家注意到海水里正冒出来的两个怪物;扭扭摆摆、吃力趟着海水笨拙的我,和正在潇洒施展狗刨儿泳技的金利来。 岳母喊她,“小静,你别胡闹了!” 安静听见岳母在喊她,也更起劲儿地大声向大家介绍她得意的狗明星; “爸!妈!姐!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姐夫家的农村亲戚,叫涂老蔫!涂绍强、涂老蔫,是一家人。” 一家人?被你扔到海水里的涂老蔫不咬你,涂绍强可不会放过你!等着瞧吧,五步之内你就知道了。你怎样对待涂老蔫,它的兄弟涂绍强也会怎样对待你! 安静仿佛看出了我的用心,不等喊完就笑着往岳父岳母的身边跑去,安静在水浅的地方跑得快,而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我却跑不起来,眼见着是抓不住安静了,我只好憋足劲,把海水击扬在安静的身上。安静尖叫着、笑着,头也不回,很快就跑到岳父岳母的身边,又回过身来,看着我和她一手包装出来的明星狗,开心得笑弯了腰。 最可笑的是那只穿着我金利来衬衫的黄狗,显然很满意,也很感激那个给它起了新名字,让它的生命焕然一新的女孩。整个下午都在明媚晴朗的海边,在热沙灼人的沙滩上谦逊地低着头,跟在安静的脚后边儿,一颠儿一颠儿地跑来跑去,忠诚地追随着安静的左右。 -42- 从大连回来安静还不到25岁,转眼就快26周岁了。安静的朋友很多,就是还没有领回来一个让家里看一看好放心的男朋友。家里的生日宴上,小寿星安静宣布“反正我到了28岁年龄还早着呢!”人的心理感觉是奇妙的,29岁和31岁只差两岁,却有着二十多岁和三十多岁的本质区别。不仅岳母,连岳父也要和安静进行严肃正式的组织谈话了。27周岁快要到了,安静把披肩长发的两侧轻微烫了一下,四散飘搭在肩际,显得神气十足。比安静大五岁,结婚都已七年的姐姐安影还是一幅学生模样的披肩发,连男朋友都没有的妹妹却一副少妇的发式。岳父岳母又不高兴了,“象什么样子。”安静辩解道,“我这不都为了你们吗?至少看起来象结婚了嘛。”“结婚是能看起来象的吗?”看起来安静是被岳父岳母缠得没什么办法了,情急之下才弄出类似“莫须有”这般下下之策的说辞。在岳父岳母的强大压力下,27岁生日前的安静终于妥协。安静说;“爸、妈,你们别急。我先养条小狗适应适应吧!然后再考虑结婚。” 从对狗的怜爱自然过渡到对人的爱恋,我们对冷美人安静也要有耐心。 全家人以为安静是在开玩笑,说说而已。安静真就带回了一只刚生下不久的金色长毛的小狗,血统是博美。 岳父岳母都反对在家里养狗。为了赢得家庭成员的好感和支持,安静决定为我们展现小狗的高贵气质中的艺术天分。 长毛短腿的体操王子出场了。安静一手搭住小狗的后颈,一手托住小狗的小腹。长毛小狗霎时成了洗衣机飞快的滚筒。在全家人的眼花缭乱中,高难度的五圈儿空翻已经干净利落地出色完成了。体操王子狗不理斯基,直体旋转五周半,1890’C(360*5+90),难度系数3.0,满分10分。表演结束,随着岳母的喝止声和儿子兴奋的尖叫声,安静会把她的小狗高高举起,向全家为她们俩合作的精彩表演谢幕。 我学着安静的样,抓住小狗,却只能转三圈儿,小狗还要摔到地上,疼的嗷嗷乱叫。连狗都懂得什么是愚蠢而讨厌的东施效颦。从此这个金毛小畜生对我就冷眼相向,敬而远之。幸亏它是狗,还不会向安静告我的状。 什么人养什么狗。连一只只有一尺长的小狗居然也很少拿正眼看我。它看见我的习惯表情常常是,盯着我盯着我,冷然一歪头,而一双眼睛却依然保持紧盯着我,那神情似乎在说;这个家伙又要干什么?我要再想一想。 更可气的是,小畜牲习惯把头软黏黏地趴在家里的地板上,懒洋洋中又一幅漠然的眼神向上斜视着我。这时我便走过去,飞起一脚,吓唬吓唬这个长毛的畜牲,把它从它喜欢的爬着的地板上赶走。被一只小狗睨视是不能容忍的。 说狗通人性,恐怕通的就是察言观色吧。机灵的小狗最先学会的就是替岳父叼拖鞋。家里最厉害的是它的主人,最有权势的是主人的爸爸。认清了一家之长,聪明的小狗以最快的速度拿到了安家的永久居留权。 对小狗来说,最喜爱的人当然是岳母。因为岳母不仅一日三餐地喂它,天天晚饭后还要遛它。说是安静养狗,不知不觉却变成了岳母养狗。小狗来时岳母虽然开始反对最为坚决,可软心肠的岳母,却渐渐成为家里对小狗最疼爱的人。塑料皮儿的火腿肠小狗吃够了,岳母又买来生鸡肝。安静反而抱怨岳母;“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它饿不着!你看你都把它给喂蹿了,长得太大就不好玩了!真是的!” 发了胖的体操王子退役了,笨重的身体从此告别了优美的空翻,它的体操天分居然被好心的岳母扼杀了。 除了见了它的主人安静热情地撒欢,小狗最想亲近的就是不太搭理它的安影。安影坐下来,它常常自己走过去,嗅嗅噌噌安影的脚,再卷伏在安影的脚边。一副比我还温柔的样子。狗通人性,当然知道谁长得漂亮。 安影却不喜欢这只并不调皮惹事儿的小狗。很少逗小狗玩儿,而且也限制儿子抱狗玩。安影说,猫狗身上都携带有弓型虫病菌,容易感染小孩儿。 儿子当然高兴外公外婆的家里有了一个永远也不会拒绝他的可爱玩伴儿了。现在我的宝贝儿子由他细心的妈妈陪着,还在饭厅里细嚼慢咽。陪着儿子的还有餐桌下的小狗。我打开冰箱门,去拿我饭后的冰品甜点,冰淇淋。家里喜欢吃冰淇淋的,还有岳母、安静和儿子,也包括小狗。 安影最在意的,就是怕小狗那四散飘落又看不见的细细长毛落到儿子拌着菜和饭的油腻腻的不锈钢碗里。而儿子偏偏要去逗狗玩儿。安影吩咐我,“绍强,把狗弄开。” 师出有名了。我一把抓住小狗的后颈处已被我和儿子揪得松松的毛皮,悠悠荡荡,把耷拉着四肢的小东西拎出了饭厅。安静高难度的空翻我学不会,可我也有我擅长的体育项目,保龄球啊。我的手臂优雅向后悠起,再贴近深红色地板轻缓得把小狗向前扔出,姿态优美得如同训练有素的职业保龄球手。小狗本能地伏在光滑的地板上,浑身干净的长毛让它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又直又远地滑到了落地背投的前面,客厅的正中央。 安静通常下午三点后去她的电脑公司处理一下日常业务,晚饭时间有时不在家,晚饭后岳父则在自己房间里泡茶,岳母在厨房洗涤餐具。安影还在饭厅喂儿子吃饭。正是我和可爱的小狗在宽敞大客厅的地板上玩儿我们的保龄球游戏的好时机。宽敞客厅里长长的深红色地板恰似笔直的球道,缩在金色长毛中头尾不辨的小狗就是毛茸茸的保龄球,那气度悠闲姿态优雅的击球手由我来出任,真是再合适不过。 岳母收拾好厨房,进来在找遥控器,准备接着看她的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保龄球局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我不明白,岳母、岳父、还有安影,接受了正规完整的高等教育,为什么还愿意看那些从大陆到港台的电视连续剧。尤其是人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琼瑶剧和后起之秀磨磨叨叨没完没了的韩国肥皂剧。 看着我的安影博士看起琼瑶剧来也是那样地投入忘情,我真怀疑当初不必煞费苦心锦书传情,我也许就应该直截了当地跑到武汉一把紧握住安影的手,告诉她我爱她爱得发疯,没有她我就会心碎而死。说到做到,只要安影松开我的手我就当面死给她看,只是去跳黄鹤楼还是去跳武汉长江大桥,哪一个效果更好。 为了表现我爱得轰轰烈烈,真真切切。我是否应该学着突出强化一下我的表情,直勾勾的呆滞目光、哆嗦的口唇、颤抖的手。我担心这看起来象是一个疯子,而疯子们的事业成功的把握性都不大。 安影要是笨到被逼无奈就能接受一个疯子,我为什么还要爱安影?! 岳父临近退休,倒偏爱起的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来。我耐着性子陪他老人家隔三差五地看上几次,算是尽了我为人婿的孝道。厌恶历史片过于简单的影视化表现手法,这是稍微读过些史书后必然出现的现象。就象林彪元帅看什么影片都行,就是从不看中外的战争片。如果遇到我感兴趣的历史事件,岳父岳母家客厅里有整整两大书柜的精装《二十六史》在,我自己家里也另留有《资治通鉴》和一套白话的《历代纪事本末》,我两个晚上就可以读完相关历史事件的史籍资料。历史是那种只可以夜里自己看,不可以白天听人说的奇妙故事。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历史和生活均如是观。在幸福的安家我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每晚八点到十点的电视剧黄金时段。 在我们自己家里,我会倒在沙发里,枕在看着电视的安影的腿上,随便安影看什么节目,我只捧上一本自己的书,似读非读,悠闲自得地消磨幸福的家居时光。 在岳父岳母家里,我不好粘在安影身边耳鬓嘶磨,有人不是说过,“哎哎,要起腻呀,回你们自己家去。”我也不好在客厅里岳父岳母的眼皮底下没完没了摆弄安静的电脑。更不好象儿子一样,隔上一会儿就要去饭厅拉开冰箱门,理直气壮地宣称“找好吃的。” 我的笔记本电脑买的很早,为了逃避家里的电视剧,也是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 本地天气预报、栏目广告,岳母在沙发里坐好,等着她的电视剧开场了。 毛茸茸的保龄球还趴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头顶和卷曲的尾巴上蓬松的长毛就象两大朵盛开的菊花,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头尾不辨。 我向着小狗飞起一脚,想吓吓它。在地板上滑行保持平衡也会紧张,几局保龄球下来这小东西明显是累了,它只是眯眯眼皮,却不为所动。要是当着安静和岳父的面,我那里敢恐吓这个畜生。 我把剥开的橘子皮掰成小块,用手指弹向趴着的小狗。这个小畜牲只是抖动几下耳朵,并不理会我讨厌的搔扰。也许是橘子的气味刺激了它敏感的狗鼻子,近我一侧的金色菊花晃了晃,就象洗过头的安静头上裹的高高的黄毛巾。小狗终于站起身,拧嗒拧嗒走到岳母的脚边,又懒洋洋地爬下了。 岳父端着茶杯进来了。在大家长主持下的和平友爱的安家当然不会允许大女婿欺负安家最小的家庭成员,尽管它只是一条狗。 我于是急忙逃走。边拾起地板上的橘子皮边忙着打岔掩饰;“爸,应该把‘贫嘴张大民’改成‘贫民张大嘴’,这样才最准确。” -43- 在岳父岳母家里,我的幸福是大大的,自由却是小小的,而我儿子的幸福和自由都是大大的。 四岁的儿子对安静电脑里的小游戏一看就会,一玩就迷。安影与小东西几经拉锯斗争,终于达成双方的‘九二共识’,每天就玩两个小时。不玩最好,过线挨罚。 一个星期天临近午饭的时间,被外公外婆娇宠惯了的儿子心血来潮,非要玩儿他的电脑游戏。在外公外婆家这有恃无恐的小东西伸手就抓起鼠标,点击我正接收数据的股票软件上的‘退出’。 我的呵斥没能阻止儿子固执的想法,却阴差阳错地让儿子手里的鼠标点错了地方,电脑屏幕出现文字提示; “确实要删除全部画线吗?” “是”、“否”。 无知者无畏!不识字的小东西,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犹豫地点下了 “是”! 我近一年的心血,不等我喝止就泥牛入海般无可挽回地在电脑屏幕上全部消失了。 一千余只个股,每只个股都包括日线、周线、月线,总计四千多幅有着完整画线的精当的历史走势形态分析图,悉数删去,没有一丝痕迹。 我们的周末全在岳父岳母家过,所以我把重要详细的市场分析图表都留在了安静的电脑上,我自己家的电脑只有股票软件,没有堪称分析灵魂的画线部分的备份资料。毁掉一年日月积聚付诸的心血,就一秒钟。 “走开!” 我气得一把捩开这闯了祸的小东西的肩头。火气和力气爆发的力度稍微大了点儿,儿子向侧后摔倒在地板上,空旷的客厅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可能是小东西的脑袋太大,随着惯性碰到了地板上。儿子随之惊恐的号啕大哭和我开始的吼叫一样响亮。 我气得忘了这是在岳父岳母家,而且全家人都在家!我把安家的心肝宝贝儿野蛮地推倒在地板上,就为了那些大家都莫名其妙的画线,我事业的辉煌梦想。岳父岳母,安影安静从各个房间一齐都涌到客厅,她们的脸色让我马上意识到,闯祸的是我! 看见了外公、外婆、妈妈、小姨,这四岁半的小东西明白得很,都是他的援军呐,委屈的哭闹于是本能地转化成报仇般的喊叫, “电脑是小姨的!不是你的!我就是要玩儿!” 我得罪了安家的小祖宗,尽管他姓涂。 “快告诉妈妈,摔没摔着脑袋啊?!”安影还顾不上跟我算帐,使劲摩挲着儿子前额留着俏皮的一长绺头发的大脑袋。儿子只是摔得远了点,并没摔着哪儿。生气归生气,我自己的儿子,我手下当然有准儿。只是地板的回声大,好象怎么样了似的。 寡不敌众,在岳父岳母家里跟任何人对峙该走开的都只能是我。我穿过岳父的冷脸、和安静的冷眼,转身昂首挺胸走出客厅。 岳母又气又急,搂着她的宝贝外孙竟掉下了眼泪。我居然清晰地听见我身后曾经最疼爱我的岳母对孩子说;“别哭了好宝贝!你爸爸太坏了!” 事业一帆风顺的我难得周末呆在家里用功,没想到却亲眼看着自己一年的心血瞬间毁于一旦。谁会理解一下我的感受和气恼呢!我气得自己在外面一个人吃了顿午饭,一个人的午餐我喝了三瓶啤酒,足足两个半小时之后,安影才想起来打电话问问我在哪里。 五天之后,我跑到安静的电脑公司,安静领着我到其他的电脑专卖店捧回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秦汉时代周边有事,常常征兵从军轻刑罪犯和商人等七种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其中之一就有所谓的‘赘婿’。这样的国策要是延续至今,就算我的年纪没赶上抗美援朝、抗美援越,恐怕台海之战一旦爆发,这从前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光荣大红花你说现在会戴给谁? 安家目前还只有我一个女婿。等到安静结了婚,冒出一个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连襟儿兄弟站在我的身旁,那时我的岳父会眉头凝簇,沉吟良久,最终还是会说;“精忠报国的光荣,咱们家还是让绍强去吧。”作为本朝贬抑的封建剥削阶级之后、安家的‘赘婿’,我不去谁去? 五十年前毛泽东的儿子在志愿军的总部却偏偏为国捐躯,二十年后逃过兵役的比尔不仅当选了总统,八年任期居然还干得不错,新经济的辉煌成就举世有目共睹。 天意从来高难问。所以乐观的想法是,天命所佑的涂家公子吉星高照,在祖国统一的伟大事业中建功封侯、封妻荫子,从此光宗耀祖、富贵一生,也未可知。 -44- 我们家里最怀念我那辆只开了一年的捷达王的,不是当初争着抢着开车的我和安静,也不是刚刚学会开车、只单独开车上过几次班的安影,而是喜欢在电脑游戏中开他的极品飞车、坐车总要由人抱着坐在前面副驾驶座的年龄最小的宝贝儿子。 “爸爸,咱们家的车呢?” “妈妈,咱们家的车什么时候修好啊?” 五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生活的起伏。为了安慰儿子幼小的心灵,顺便也为了安慰我自己,我便常常借来童英凡的车,到下午放学时去幼儿园接了儿子,带他坐车到市里去兜风。 “何老师好!”儿子一坐在车里就情绪高涨,爬在车窗边大声地向正闪在路旁的年轻女孩问好。我们涂家尊师重教的礼貌家教是溶在血液里先天遗传的。 我也跟着放慢车速,认出‘何老师’原来就是我一直认为的要做新娘的‘罗老师’。我上次认错了人,认错人的家伙和被认错的女孩彼此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拉开车门,主动打开局面。 “上来吧!我们去市里兜风,一起走啊。” 年轻的何老师愉快地接受了坐车回家的邀请。 我按开儿子身上安全带的卡扣,何老师很灵巧地抱起儿子坐到了前面。关上车门,告诉我她的名字叫何小丽。 何小丽是个很活泼的女孩,上了车就开始不停地说话。 “你的车吗?” “借的。同学的。” “你会开车呀?” “呃。” 何小丽知道,孩子的妈妈安影是计算机系的老师,还很漂亮。孩子的爸爸会开车,却不是官宦子弟。漂亮的大学老师不太可能会嫁个普通司机吧。 “你在哪儿上班啊?” 这样的问题,我已经听烦了。 一年前我所自豪的,今天带来的却是屈辱。牛市的招财童子,现如今我是熊市的赔钱大王。 “贪污公款、索贿受贿,被辞退了。”我顺口胡诌道。 “别逗了。你连随礼都送错人,人家姓罗、姓何都分不清。再说,我还没男朋友呐!” 说着说着,何小丽自己就笑起来了。 “老师,我们家原来有车,后来送人了。” 五岁的孩子刚开始懂得有车是件值得荣耀的好事。要到十五岁他就会懂得把车输掉又是件多么大的耻辱了。 “为什么呀?”何小丽的口气象是在问孩子,可还得由我来回答。 “生意失败,顶帐了。”我不想让不懂事的孩子去理解他最喜爱的车和最亲爱的外婆的心脏启博器之间的直接联系。我也不想向一个不熟悉的年轻女孩虚荣地撒谎。混到这步田地还会闪现出我生活智慧中一点理性的辉光。既要恪守诚实的原则,又要兼顾现实的可兼容性。孔夫子教导提倡的就是这样左右逢源充满智慧的所谓生活的艺术,君子既要吃肉注重饮食营养,又要远离庖厨照顾到精神追求的心理平衡。姑姑花了十多年的心血,就是要把她涂家唯一的血脉传人培养成有学问、有修养的谦谦君子。三十年来,我自己一直也是这样做的。 “是吗?怎么赔的呀?”年轻女孩儿同情的语气、好奇的心理,我都不愿意接受。 “念的书少!不懂事儿、缺心眼儿呗。” 我有什么用呢?短短一年,在我的英明决策下帮助大家赔掉了上千万。和平年代的32岁就留下这样的文治武功,也不容易。 “自我批评啊?太诚恳了!真让人感动。” 这样平心静气、而又自欺欺人的自我批评确实难得少见,不由引得何小丽吃吃地笑起来。 住在城里的开车兜风会去城郊,住在城郊的开车兜风要到城里。 我在市内的家所在的街区,是这个不算太大的都市中人气最旺、消费最高、中小商家云集的三大黄金宝地之一。哈尔滨有俄罗斯商品的市场,形成了他们自己令人羡慕的优势和特色。于是有钱的韩国朋友选定我家附近最繁华的主街道计划出资要建成韩国一条街。满街牌匾韩国字,尽是涂郎去后悬。不过,这基本是一条没有韩国人的韩国街。 我倒是知道有好几家北朝鲜开的朝族饭店。最新开业的一家干脆引进来自北朝鲜的身材不高相貌却都很标致的女服务员。林刚难得请客,终于轮到他作主,把我们拉到他发现的福地洞天。朝族菜都差不多,可这家店因为有了朝鲜妹妹人气还很火,没有包房我们不得不坐进拥挤的大厅。也不管语言不通,林刚就迫不及待地对刚刚为我们端上茶水的圆团脸的朝鲜女郎露出他帅气真挚的笑容。林刚心仪的偶像是金喜善、全智贤。这个林刚,对饮料瓶上漂亮洋气的滨崎步倒无动于衷。 如果我心情好,我也许会开个玩笑问问年轻的何小丽:“你是哈韩还是哈日啊?” 还是不问的好,何小丽一身带帽的纯棉线休闲装都很少换。一个月600块钱,还哈什么韩,哈什么日。 “爸爸,我要吃冰粥。” 冰粥是安影和儿子都喜爱的消暑凉品。这归功于安影的发现。 我把车拐进与繁华拥挤的主街道交叉的侧向街道,眼明手快挤进一个刚刚空出的宝贵车位,停好了车。我们三人又步行回到店家林立的主街道,进了一家连锁店遍布全市的漂亮的西饼屋。我选了临窗的座位,为儿子与他的何老师要了两份冰粥。 儿子的晚饭已经在幼儿院吃过了,我给这个几天来胃口不是太好的小家伙要了一根台湾烤肠。而他的幼儿园并不管他的何老师的晚饭,我没有征询可能又会矜持推辞的何老师的意见,便在柜台边自作主张为她要了一份匹萨饼、一杯鲜橙汁。我猜也许何老师这个年龄的年轻女孩大都会喜欢匹萨饼这种怪味道的东西。 “谢谢!”何小丽很大方得体地接受了我的好意。 “你不吃吗?”我儿子的老师瞪着明亮的圆眼睛,问我。 “我不饿。” 昔日的‘面包精’,坐在满是甜腻奶油味的西点屋里都唤不起他的胃口。也许他刚才说的是“我不知道饿。” 西点屋里搬来了各式各样的法式面包,居然还全盘西化,象肯德基、麦当劳一样,硬搬来西方的店内戒烟,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中国特色的经营之路呢? 吸烟有什么不好?软包中华已经从每盒58元涨到88元。 58元时我的标准消费是一个月一条。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升值了近50%。与此同时,我的全部家产同富科技却暴跌三个跌停板,股价最低时损失了近50%。这向上向下的两个50%,我就被踢出了光荣的软包中华消费者行列。现在更让人叫好的是,即便软包中华按从前58元的标准也相应暴跌50%,28元一盒,我也没有负担的能力了。 我现在兜里装的是6.8元的硬盒长白山,据说就是仿效中华的口味。以6.8元的标准来说,凭心而论,做得相当不错了,否则我也不会现在只抽我的家乡烟了。既要保证烟丝口味的质量,又要控制降低成本价格,只能适当牺牲数量了,对此我非常理解。尽管烟丝卷的略有些松,我现在每次至少要连抽两只。以至于安影觉得心事重重的我烟瘾也比以前更重了。中华、长白山,包装有着同样庄重的沉红色。而在经历了从58元到6.8元的沧海巨变,我不哭不叫不闹,可这该死的西点屋,居然连6.8元一盒的长白山也不让我抽。 我可以不叫不闹不哭,也可以不吃不喝不赌,却不能不抽。在我看来,烟草等同于精神食粮,应该享受到与书籍同样的礼遇与尊重。 坐下来却不能吸烟,这让我很烦。 桌对面的儿子与他的老师何小丽在吃冰粥。 安影爱吃冰粥里口感面面的红豆,儿子爱吃拌在冰粥上面的甜甜的果酱,何小丽在拨弄着下面的碎冰茬。每个人的口味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言。 我把目光转向了橱窗外面的大街上。 繁华热闹的街区人和车从早到晚都这样川流不息。现在是下午的下班时间,狭窄的旧街道上爬满了象蜗牛一样挤成一串的小汽车。快乐穿行于街旁车间的一群群少男少女们,都是何小丽般的年纪。 尽管这里是最炙手可热的经商宝地,一家二十多米店面的鞋店一年利润就高达五六十万,所以西饼屋的门外左右二百米内就有七八家专门的鞋店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但这里却还没有形成上规模上档次的高档时装精品店。除了营业面积都不大的鞋店,就多是适合少男少女们光顾的光怪陆离的另类时装屋。虽然离我家很近,但以前我和安影、安静逛街,却从来不来这里。有时我和安影领着儿子,在晚上难得的空闲时间会经常去逛逛前面那家全市购物环境最好的大超市。 另外,作为消费水平最高的街区,这里海鲜一类的水产品品种很全。大市场外有一整条街的海鲜专卖店,市场公开化的规范服务式管理和商家公平竞争的结果就是几乎每家的海鲜都很新鲜,分量又足。逢年过节、周末休假,我拎到岳父岳母家的海鲜都是从这里买的。 风云回旋、时运变迁。坐在距我旧日的家不远处的西饼店,我怎么能想得到今天我会开着借来的车,衣兜里揣着6.8元一盒的烟,领着儿子出来玩,给我的儿子和他的老师,我身边的这个有着猫一样圆眼睛的年轻女孩,买的是5元钱一碗的冰粥,和一只干巴巴的匹萨饼。 儿子似乎挺喜欢他的何老师,吃着冰粥,又吧吧地告诉他的何老师说,我们原来的家就住在前面附近。 “是吗?怎么又上学校住了呢?” 好奇的何小丽在问我。她想孩子恐怕解释不清,放着黄金地段的房子不住,而去迷恋郊区校园田园风光的原因吧。 我说,他妈妈这学期课太多,孩子上幼儿园也方便。 我当然不会主动说,前面两条街以外我们从前的家已经暂时成为了别人的家。每月1800元的房租安影攒起来,一年后变成我儿子明年上所好小学的‘择校费’的77%。 诚实的界限是不能无故自暴其辱。不管何小丽是不是那种笑贫不笑娼的市井女孩,我恐怕都不会再说我的‘生意’已经失败到靠房租攒钱的可怕境地了。 世间的智慧可以将伪善的把戏演得天衣无缝。可再高明也伪装不出来的,一是胸无点墨又附庸风雅,二就是巧妇硬为无米之炊,没钱愣装有钱。 我不多说,但也并不刻意隐瞒。何小丽也很快就知道我没什么钱,因为以后的几次游玩都是车的主人童英凡买的单。 现在,我也只愿意见见童英凡。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他和“表叔”以及虹姐、华姐的同富科技被我果断杀出,虽然招致秦立阳严厉的质问,但确实为他们三人避免了可怕的灾难。童英凡不会见了面就先追着问我,同富科技什么样,还有没有希望,这一连串我也不知道答案的烦恼问题。其他的朋友、客户,包括我自己的同富科技仍然处于高位套牢的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还不知道,最惨的人还不是他们,恰恰是我。 -45- 有车在就有何小丽,和孩子们累了一天的何小丽,坐车兜风是她下班后最大的快乐。 何小丽很快就和童英凡也混熟了。何小丽的清纯自然,也吸引了心事不见得比我轻松的童英凡。 童英凡问:我请你们,想去哪? 何小丽要去迪厅。童英凡无所事事,第二次婚姻刚过一年就不想回家,他为什么还要结婚。 何小丽喝了口端上来的雪碧饮料,就去跳舞了。我和童英凡坐在桌旁,也不说话,各自点烟、喝啤酒。 看着满场的少男少女们忘情投入地左右甩晃着他们年轻人发式光泽的脑袋,清晰鲜明的节奏产生了特别的感染力,我试着学了学,马上承认这游戏我玩儿不了,只两下头就发昏,而何小丽已把头甩二三十下了。 童英凡看我停下来,问:“你怎么不去跳?” 我揶揄道:“老狗学不会新把戏。咱们还是省了吧。” 何小丽跳得很好。舞姿舒展,充满活泼欢快的节奏感。专业幼师的音乐舞蹈训练,有一点儿就够她表现出众了。自然而然,当舞场中响起熟悉的“兔子舞”旋律,跳起流行的前后搭肩排成纵列、步调统一蹦蹦跳跳的“兔子舞”时,就由场中舞姿最好看的何小丽当仁不让地做起排头兵,来领舞了。 我和童英凡看着变幻的灯光下这些尽情作乐的年轻身影,喝进啤酒,吐出烟雾。各怀心事,互不作声。 眼前的少年少女们,十年之后不管手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心里都会是塞满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一地鸡毛。 而我在十年前、在十五年前,却连象眼前的少年少女们这样无忧无滤,尽兴欢乐都没有过。我似乎从未体验过生活中单纯的快乐。我曾经比他们更自信、生活目标更明确、实现目标的考虑更深远、更周密,可似乎就是没有过无忧无滤,尽兴欢乐。我有过隐忍不发的早熟的处心积虑,我有过黄鹤楼上目空一切的自傲狂妄,可就是没有过单纯得透明的快乐。 我们已经习惯于每天都在拼命猜测,生活这枚金币我们所期望的种种诱人的正面图案,却不知这枚奇妙的金币每一个耀眼的闪光正面都还有着相对应的无数恼人的背面图案。 十年间,婚姻、家庭、事业、爱情,我一帆风顺。现在,似乎该轮到我来看看,生活还为我预备了哪些恼人的背面图案。 何小丽领完舞,兴高采烈地回到桌边,拿起雪碧就喝:“你俩干坐着啊?走,一起跳。” 我只好自嘲:“我今年42,你30几啊?”我问童英凡。瞪着眼睛发呆的童英凡没理我。 何小丽坐下来,陪我们说会儿话。当几个染着几绺彩发的年轻女孩儿挤过我们桌边,何小丽又来了精神。她的圆脑袋圆眼睛向小圆桌儿的中间凑过来,小声对我俩说;“那几个是Hi妹!” “你怎么知道?”我问何小丽。 何小丽能在还不到晚上11点的迪厅发现Hi妹,真是个天才。 童英凡扭头看了看,又问何小丽:“哪个?” 何小丽没有从嘴边挪开她的装着雪碧饮料的大纸杯,只是伸直了一只端着纸杯的手指,指向那几个女孩儿的背影。 “Hi!”进了门一直都没怎么吭声的童英凡在这舞曲间歇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大喊一声。简直声震寰宇了。 童英凡,这个老傻子、新疯子。他会把迪厅里的鸡鸭老鼠蛇都招来的。 我扭过脸,向何小丽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童英凡,这个33岁的年轻疯子,事业成功婚姻失败,我看他快和Hi妹们混在一起了。他有钱、有车,还有闲,他会受欢迎的。 而我,作为一个让人乏味的纯粹的理性主义者,尽管婚姻成功事业失败,也要把我的纯粹与乏味进行到底。 我刚买了车不久,天天都有一股想开着车到处跑的新鲜劲儿。白天我和安静抢着开车,晚上安影要练车。有一位早就有车的同龄朋友,也是我的客户,人很热情爽气又好热闹,经常邀请我和安静去喝酒、唱歌。看我买了车,他便邀请我和安静去参加他组场的快乐派对。他说,早就想带我们去,就是因为远(为了安全),车里坐不下,来回也不方便。现在我有车就好了。其他大约二十多位都是他最好的男女朋友,没有不熟悉的外人。每人的费用这次轮到由他全包。去了就是为了和挚爱亲朋们一起开心快乐,没有一丝利益瓜葛。大家都是自己开车的成功人士,没人穷得要把生意做到那儿去。我听他说起过几次,同好中热心大方的几位轮流组织,自愿负担全部的费用。每次费用也不是很多,八千至一万而已。我和安静真挚诚恳地谢过他的好意(对他来说,确实是出于友谊与看重的好意。)说我们家里有事儿去不成了,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改天我们请他好好吃顿饭。欢迎他带上他喜欢的朋友。他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我和安静与朋友、客户们几乎每周海量豪饮、天天麻将聚赌。偶尔我也会在安静的白眼中硬着头皮跟着客户去色情娱乐场所。当着安静的面去,安静不高兴却也相信我不会出格儿。要是刻意背着她去,才是做贼心虚的不打自招。 但我和安静谁也不会沾违禁药品的边儿,无论何时何地。 何小丽一点也没介意童英凡令人尴尬的发飙,还一脸笑容地表扬童英凡:“你可真逗。”我可不愿意舞厅的少年少女们再拿轻蔑厌恶的眼神来瞟我们这两个老傻子了。 “你别理他。他受过刺激。他老婆把他的血汗钱拐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我看也快了。”挖苦童英凡,习惯成自然。全然忘了现在的我,不仅在借童英凡的车兜风散心,还要借他的光埋单呢。 生活不是一道自助餐。让各人倒胃的菜也不尽相同。 好汉童英凡,马上就为我端上一道特别的反胃大餐。 童英凡反唇相讥:“你的钱是被谁老婆拐走的?” 问得好! 钱被自己老婆拐走的,还剩下一半;守着自己老婆的连一毛也没剩。 我喝光啤酒。因为无话可说而咬了咬牙。心里恨恨地想:我的钱,是被投机市场这个出尔反尔的婊子拐走的! Wholetdogout? Fuck!Shit!Beatit! -46- 投机战场永远的第一课就是风险控制。 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如果不是押上全部家当的豪赌。也不至于今天的地步。 -47- 五月中下旬是安影单位每年一度的春游时间。今年他们院里领导决定要到仙子湖渡假村住上一晚。象去年一样,安影决定带着儿子去。和往年不一样的,是我如今要一个人留在家里,无处可去。 我打开久已关机的电话,向安静问了问最近的情况。 别的客户的追问先放下,我首先关心的是搭进了安家全部动产的联合账号的最新命运。 总共1300万的本金中,秦立阳和我的300万保证金早已在同富科技三个连续的跌停板中瞬间就已灰飞烟灭。 现在的问题是,账号内的市值只有800多万,陈总投入的1000万本金又多亏出100多万,这个损失由谁来负呢?原则上说,应该由负有监督、强制平仓权力的券商来担负。秦立阳和我的保证金已经在迅雷不及掩耳的三个跌停板中灰飞烟灭。陈总找到营业部新去的吕经理,代表券商的吕总安慰说,按三方协议原则说责任确实是营业部没有尽到果断执行平仓的职责。可陈总也应该考虑到当时的实际情况,连续三天开盘就是跌停板,根本无法成交。吕总一再解释,这次大盘逆转主要归因于国家的国有股政策转向所至,天塌大家死,我们就不要再互相埋怨了,伤了感情钱也回不来。买卖不成仁义在,风物长宜放眼量,只有理解信任,才能共度难关。等到行情转暖,他会尽他最大所能帮助陈总和我们。 股市真是风险莫测啊!先是大张旗鼓鼓励三资企业大规模入市,刚一年半载就翻脸来了一个什么国有股高价减持。对国家政策导向的微妙之处尽管还摸不清头脑,可同富科技眼睁睁的三个跌停板却着实震惊了陈总。这是他妈的什么生意啊?一天就能亏个上百万!如梦方醒的陈总在股市上结业的头一门课,就是说什么也不再相信股评家以及大小经纪人那些口吐莲花的鬼话。 陈总说,不管是丙方营业部,还是乙方操盘人,必须有人赔偿他甲方的100多万亏损,为此他不惜告上法庭。 安静告诉我,说“表叔”和齐院长都明确表示,“你们俩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放宽心,没事!” 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基本都了解的“表叔”奇怪地问安静:“绍强给我们的同富科技都跑出来了,自己的为什么不跑?” 安静恐怕解释不清,我上了秦立阳的战车,就必须一切行动听指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是大兵团会战一争胜负起码的先决条件。 我几百个字就能向局外人说清几个月以来的一切麻烦纠纷的缘起,可掂清数百天里这些纷至杳来的各个事件的对我的事业和生活的打击的分量,却不能用文字而只能用心灵。尽管这样的想象别人不难做到,我却不愿、也无力再次承受了。作为乙方签字人的涂绍强竟会关掉手机,躲到一个远离市区、无人知晓的新的家里,一片狼藉的台前却扔给安静一个单身的女孩子去支撑应对。 安静宽慰我说:“算了!现在我出面事情还好办。陈总见了我也不会一下就翻脸,不至于那么快就把事情谈僵。再说‘表叔’、齐院长我不也都认识,你放心吧!” 安静说:“你的事不就是全家的事?要让你再赔人家100万,我不也跟着你倒楣?” 一个人的生命中竟会有那么多不可言说的羞耻与屈辱。至少,永远都会比他愿意炫耀的光荣与骄傲要多得多。 我赔光了全家的百万家产,岳父和安影、安静还瞒着岳母。现在全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安静每天在忙些什么,承担些什么。 我不想再想这些事了!想也没有用! 安影带儿子上午就随同事们乘车春游去了,我已经在家里晃了一整天,以我的人生经验,晚饭后的傍晚,是一天中孤独寂寞最为沉重的时刻。 寂静的夜晚倒好安排,可以看书、可以看碟。但却需要现在的傍晚时分做出决定,今天晚上到底看书还是看碟。 为了打发漫长的后半夜,我准备借上它五张碟,三张好莱坞最新的枪战动作片,两张轻松的爱情生活片,最好是我喜欢的梅格*瑞恩来主演。对我而言,梅格*瑞恩俊俏的笑容和炫灿的爆炸火焰会起到等量的麻醉作用,帮我在漫漫长夜有效消解掉白天的烦恼和忧思。预计看完叁部片子我大概就已困的很容易沉沉入睡,多借两部影碟是为了防止我那该死的挑剔的PHILIPS影碟机万一在深夜里再重演让我告借无门的不作为。 辛然八点半就要锁上店门,骑上她的小摩托回家了。 我开着家里所有房间的灯,下楼去到辛然的音像店。天气预报刚结束,可以先说会儿话,再挑好要选的影碟,感兴趣的话拿六、七张也行。辛然昨天说过,给我留了几张新进的碟片。 不等店里几个借碟的学生离开,辛然就冲我叫道:“上午你干嘛呢?我等你一天。” “给,都是新的欧美片,你自己挑吧。” 辛然从玻璃柜台的下面拿出好几张新进的碟片,都还带着原来的玻璃纸外包装封套,看来它们还没有在欣然音像店登记造册呢。 我没心情去看新碟包装封套后面的剧情简介,干脆照单全收,和我挑好的几张旧碟一起席卷而去。 “一晚上你能看完吗?贪!” “今晚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也不打算睡了,看个通宵。” 我满把抓着整摞的影碟象土匪抢钱的架势吗?辛然又回身弯腰在玻璃柜台下面翻找着,“等我给你找个塑料袋。” 刚认识了两个月的辛然就看出了我做股票的毛病,贪。一个月赚三万不知足,还想三个月赚一百万。 贪不得胜。大学期间那些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围棋对局我是白下了,能把最古老也最重要的格言忘得干干净净! “快给我再找个袋儿。”劣质的塑料袋很薄,新碟旧碟竟有十多张。 辛然叨咕着什么,又回身去找塑料袋。翻过玻璃柜又翻腾她的手包,还有她新挽起的少妇般的发髻,都象个十足的家庭妇女。 我也该为辛然做点什么。辛然关掉电脑,拿出钥匙再准备按下店门边日光灯的开关,我去准备帮她拉下店门外的铁皮卷帘门。 “我来吧!” 鬼使神差地竟有两只手去按店门边日光灯的开关,一只手有点热,一只手有点凉。日光灯熄灭的瞬间,没人再能看见那两只手的行为表现。黑暗中应该有过几下象征性的推搡,无声的推搡。推搡中女的敞开的领口散发出香淡的气息,随着来回的推搡轻轻弥漫在那两人的周围。 店里最后要离开的那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48- 安影和儿子的春游并不顺心。回来一换衣服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刮坏了她春游时穿去的800多元的运动套装。大腿前面的部位明显被刮起了抽丝的线头。这套进口品牌的运动套装是安影喜欢的几套衣服之一。安影有点心疼。刮坏的原因在三天后终于查明,更糟的是,这结果更让安影心疼,安影8000多的结婚钻戒丢了。 安影气恼地摘下还套在手指上的空空的白金指环。象征婚约盟誓忠贞恒久的钻戒已经不翼而飞。运动服原来是被固定钻戒的空空的尖利的金属卡刮坏的。 安影的结婚钻戒是姑姑送给安影的结婚礼物。我和安影的蜜月旅行去深圳看望了我的姑姑姑夫。姑姑已经见过很多安影的照片,为并不觉得陌生的安影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张银行卡,“姑姑姑夫的一点儿心意”。那时作为内地的年轻人,我们还不习惯也不清楚这种薄薄的小巧礼物的真实分量。回到家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才对姑姑给安影的这份大礼大吃一惊。我姑姑给安影的“一点心意”,也为我在岳父岳母面前挣足了一个能体现久已没落的大家族行事气度的面子。 姑姑很喜欢安影。看着她罄尽全部心血抚育的涂家独苗已经长大成人,终于领回了一位淑美贤良的“涂家的”儿媳妇。作为我们涂家唯一的直系长辈,她一定要代表我的父母,送给安影一份婚庆的证物。第二天姑姑就执意领着安影上街,买下了这款8999元的白金钻戒。 当安影和我举杯敬祝姑姑姑夫永远身体健康,心情舒畅时,我的姑姑百感交集,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知道姑姑的心思,她一定是想到了我的父母,她一定也相信,我的父母天堂有知,也会和她一样喜欢安影。 都好半个月了安影还对已经丢失了的结婚钻戒耿耿于怀。我安慰安影,“等我给你买个新的。” 儿子上小学的区区不到三万块择校费还没有着落,我张口就决心给安影买个价格不菲的白金钻戒。 蒋介石在早年的上海交易所投机、阎锡山在家乡“打虎”,他们不也曾一败涂地、东躲西藏吗?一时的成败际遇,有什么了不起? 偶然中自有必然。人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下徘徊久了很容易迸发出一个一时冲动,情绪亢奋的爆发期。 就象我在幼儿园做做样子征询意见的家长会上,也没多想,冲口就说出了我和安影在家里说过的话。 -49- 晚春的五月很容易就下雨了。 童英凡出差去了,车子留给了我。 何小丽不想回家,也没兴致去玩儿。 车窗落下一道缝隙,把细细的雨丝挡在车外。只飘进清新凉爽的夜风。从上了车何小丽的脸色就和飘雨的天色相差无几。 “去哪儿啊?”只要不停车,司机总需要一个目标。 “你就开嘛!”何小丽叫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笑眯眯的何小丽发脾气。 和孩子们操心费神累了一天才挣二十块钱,一个月总共600块,没有一份红包,还要受气挨欺负,何小丽心里委屈。 我在家长会上的一番‘仗义执言’,反倒惹得何小丽挨了训。(“鼓动家长,对抗领导”)我换了个战场,却发现自己又一次事与愿违帮了倒忙,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 没有目标,只有指令。去市区边的开发区好了,新建街区、路宽灯亮。夜间车很少,连夜间行车跑长途运输的重型卡车也因为雨天路滑休息了。 “车窗关上,我冷。” 我这一侧的电动车窗“嗡”地一下就关好了。五月静悄悄的雨,以及她濡湿清冽的气息都被阻隔在车窗外,车里的感觉有点闷了。 何小丽平时话多,受了委屈倒自己生闷气。 我沿着广场慢慢兜圈。何小丽还在保持她委屈的沉默。而开车拉着一个沉默的女孩让我觉得特别的压抑。我的麻烦够多了,还要再眼看着别人的麻烦。和何小丽出来开车兜风是为了忘掉我的无能为力,却又一次证明了我的无能为力。我也不问何小丽,径直把车开上马路路阶,停在一片新平整好、宽敞的空地上。半年后,这里就会竖起新楼。时代进步了,新建筑的速度不再按年计,要按月计了。 不用开着车灯,不用担心过往车辆了。连车前窗的自动雨刷我也停了下来。车子不在路上,我们不需要看见什么,也不需要别人看见。 何小丽还是不吭声。也许放放音乐会好一点。我的手离开方向盘,在储物盒里翻弄着,何小丽喜欢的歌碟,《波斯猫》、《无底洞》,我记得是被童英凡放在下面了。 我不想打开车内灯。何小丽拿来的歌碟是新的,外盒表面很光滑,还没有沾上时间的油腻和灰尘。我的指尖可以瞬间辨认136颗麻将牌张,不会找不到的…… 怎么会没找到,接何小丽前我还见过…… 我感觉灵敏的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冰冷、滑腻、而又柔软。 何小丽的左手按着我的手,头低埋在她的胸前。她的右手轻轻揪弄着棉线休闲装的帽子上的系带结。 何小丽的手冰冷而又滑腻。 淅沥如语的雨丝就在车窗上,汇成一小绺,浮在车窗玻璃上瞪着晶莹透亮的眼睛,向车里望着,不情愿地缓缓滑下。我看见的都是隐隐绰绰,需要拼接的模糊轮廓,只有这冰冷、滑腻、而又柔软的感觉是真实的体验和存在。 我吃惊地抬眼去望何小丽。车里没开灯,昏黄的街灯过于遥远、微弱,而且似乎还在退向更远的地方,退过海岸,直至退向风雨夜下水雾飘荡的海面。何小丽的圆脸蛋儿看不清,想象中会更象一只静静的红红的苹果,还是更象一簇艳放的生动的菊花。我张了张口,但没说出什么。 是我让我的手上那冰冷、滑腻、而又柔软的感觉一直存在。我没抽回我的那只手。 安影的婚誓钻戒不可思议的遗失了,辛然音乐森林的小屋灯光在似有若无的预想中已然被我撞灭,我,已经不是我。 我是雨、我是夜、我是雨夜里的山、我是雨夜里下山偷食的熊。 按照弗洛伊德博士伪天才的胡诌。汽车,以及对汽车的梦想和偏爱,是完完全全男性性意识的象征。据说山姆兄弟们都喜欢在汽车里寻欢作乐,所以自由的国度遍布着为数众多的汽车影院、汽车旅馆。尤其在拥堵不通的高速公路上能相拥相伴共同击碎生命中无奈的荒芜更令人舒适惬意。 而广州本田的后坐最先带给我的,却是左肩关节闪过一丝钻心的刺痛。我还没有意识到,从此我左肩关节的偶感无力竟是我罪有应得的现世惩罚。 在五月广场淅沥的雨夜,在沉浮如海、漂泊如船的车里, 我已不知道,涂绍强还是谁, 我也不知道,何小丽在流血。 五月雨夜,广场停车,全部过程就是这样。 如果说和辛然的事是我有意无意,我承认。也不想抵赖。但跟何小丽就不能完全怪我。尽管我确实没有采取认真的努力来抵御诱惑。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只是强调,哪些事在我意料之中、哪些事在我意料之外,这一点对我很重要。 -50- “涂绍强,你小子干的好事儿!” 小心翼翼地问清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童英凡在电话里突然爆发出飓风般的吼叫。 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想帮童英凡投机创富,可轮到童英凡下决心入市,市场已是强弩之末。我全力出逃,总算未铸大错。童英凡好心借给我车散心兜风,却惹得他家里后院起火。真心帮他帮不上,无意害他却差点把他害死。倒霉的童英凡百口难辨、蒙冤含辱。 “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啊?”童英凡的怒吼近于悲怆的天问了。 车子没了,从逃避到背叛的作案工具没了。我一时迷情的背叛顾不得安影。现在,我也顾不得何小丽会怎么想了。 一年来的背运,不差再添上这一件了。再说,还有更让我心烦的呢。 我的岳母心地善良,疼我更是视如己出,可她的心脏却偏偏选在这两年,成了我们家大口吞钱的老虎机。 安影小心翼翼地和我商量,家里要是再用钱,就把我们市里的那套房子卖掉算了。也别让安静卖她的小电脑公司。 安影说的当然在理。安静的小公司比起我们每月1800元的房租来,管怎么说也是下蛋下得很不错的鸡。再者,我们的房子处于黄金地段,当年不到30万的内部成本价,现在市价至少也值50万。要是卖掉安静的小公司,别说30万都值不上,每月又少去一份可观的收入不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七、八千块就算可观了)附带着家里年轻闲人的数量还要呈算术级增长,一个变成两个;我和安静。而我岳父岳母的心烦忧虑却要呈几何级增长了。 当初我从银行、再从证券公司先后两次辞职,岳父就不赞成,却沉着脸不好多说。他首先关心的,是对他宝贝大女儿的生活影响,而不是我的事业乐趣。等到安静从报社辞职,岳父终于气得雷霆震怒。 眼见着岳父须发戟张,龙颜喷火,我惟恐避之不及。而安静还不知好歹,顶风强辩;“干嘛呀你们?辞就辞了呗,多大点儿事儿啊!” 以前岳母说安静,岳父明着暗着百般回护。可辞职毕竟事关重大,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事业前途、社会成就……安静以为她辞掉的只是一份她不喜欢的工作的不理想的月薪吗?岳父一下挤开岳母,冲到安静的面前。岳父强压着怒火,尽量保持着语气平和;“小静,你好好说,到底为什么辞职?” 安静的回答过于简单、神态过于轻松;“没啥,我就是不想干了”。 心情不顺就辞职,这不是理由,倒是火上浇油。“辞了职你想干啥?”岳母尖利急切的声音又抢在了岳父的前面。 “哎呀,再说呗。” 我辞职都经过深思熟滤(发展方向)、周密准备(发展领域)。安静这样的辞职,连巧舌如簧的我都不知如何说项。安静,等着观世音菩萨来替她说情吧。 现在岳母的气愤声泪俱下、岳父的责骂劈头盖脸。安影怔怔地坐在餐桌旁,和我一时看得傻了眼。 可认不清革命形势的安静,把本已激化的局面弄得更趋复杂化了。我站在安影的身边就那么象一根救命的稻草吗?安静偏偏顺手就拉上了我来陪绑;“姐夫都辞过两次了,不干得挺好吗。你们急什么呀?!” 岳父向着安静一声怒吼,“你是你、他是他!” 安静这蠢材怎么就不明白;岳父是她爸,又不是我爸。她自己没躲过一顿臭骂,还非不明不白地牵扯上我。我又不是雷锋,完美的榜样、新道德的楷模。 麻烦来了。安影来问过一遍不算,岳母又来向我小心求证了;“小静要辞职事先你不知道吧?” 真是笑话!安静要辞职。我为什么会先知道?这一定又是岳父的大胆假设。领导看问题喜欢通观全局、复杂深刻,有时就免不了张冠李戴、株连无辜。我辞职是为了全身心地投入金融投机的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又没开什么专教唆别人跳槽反水的猎头公司。安静也没特别和我聊过她的工作和同事。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安静到底为什么辞职。 恐怕那时岳父就认定,是我首开辞职先河、且一辞再辞不以为然的随意态度所产生的不良影响,把他宝贝的小女儿,拉向了无组织无纪律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泥潭。 可怜天下父母心,连偏见都如出一辙;好事是自己孩子聪明,坏事是人家孩子影响。尽管是多年副职的一院之长,美国、欧洲、日本,现代文明世界几乎兜了一个圈儿,岳父还是不能免俗。在认知自己子女的关键见识上,他的水准甚至还不如岳母。我自幼无父无母、无拘无束,恃才傲物、不合就去。小学老师就对我姑姑说过;这孩子看着聪明老实不淘气,骨子里却自由散漫惯了。她说对了。除了毛泽东,谁能影响谁?真要论影响,安影为什么不辞职,还老老实实考过硕士考博士。要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也凭考试,安影会没完没了地考到60岁。岳父自己都自嘲说;他养了一个傻丫头、一个疯丫头。安静那性格,不管谁看不上就挖苦,连她们兼职主编的社长都被她讥为“刀笔吏也不如”。(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拿我们行长这样直白开涮。)就算一辈子不改行,耐着性子靠到退休,脑后的反骨也会是韦君宜第二。把党的新闻出版事业和个人的职业生涯来个全面否定,胡说什么自己一辈子编辑出版的都是假话、谎言。 我那时尚可抱怨,岳父在拿异姓的女婿做家事不顺的替罪羊。事过境迁,现在可好了,安家经济形势的持续衰退证明了岳父这个大家长关于“工作是一辈子的事,要稳定!”的远见卓识。我个人的投机事业全军覆没不说,还赔进全家的积蓄。害得安影出租大房住小房,一刻不闲地去拼命上课、赚钱养家。安静更惨,先是随心所欲,自作主张地辞去报社的工作,现在再搭上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小公司。岳父最疼爱的小女儿28岁了,年纪不重不轻,只想务业不想成家,辞职后除了赚了点钱,学到的似乎只有能喝酒敢豪赌。如今就要和我一样,成了社会闲散人员。 钱财乃身外之物,仅仅赔掉的是钱倒也罢了。金融旋风跟着我到安家转了一圈,把安影卷进了她从未经受过的苦累境地,这已经让岳父岳母心疼不已。而又卷走了安静体面的正式职业,恐怕才是岳父最恼火的。而追本溯源,把金融旋风这个不速之客、洪水猛兽欢呼雀跃引进安家来的,除了我还有谁?就此而论,始作俑者,也难辞其咎。 我从未和岳父争辩,我看不出争辩有什么意义。 再说我也不象安静,什么事儿都喜欢争辩一番。 岳父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安影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现在无论是谁说什么,我都听着就是了。 现在是六月,山间背阴还会有积雪未融,闭着眼睛的熊冬眠未醒,醒了的熊闭着眼睛,悄然假寐。 安影说,卖了市里的房子,我们也不必再买新房了。市里的房子太贵、学校的房子又太远。钱省下来给妈看病、给儿子上学。爸妈从来都希望我们回家住。正好她也能照顾岳母,我就在家看书复习。 在岳父家里夹着尾巴看书复习,哈! 我真佩服安影的想象力! 衣着光艳、高贵入时的安影、安静走在街上,羡慕的目光怅然不知这一对儿美妙的女郎来自何方。但设计院家属大院里的家家户户却对堪称模范家庭的安家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这两只永远最耀眼的美丽蝴蝶和那只曾经骄傲腼腆的大熊。 遥想当年辞职创业、交游先富起来的各界社会精英。随着金融泡沫的膨胀买房买车。唯恐锦衣夜行,天生丽质的安家姐妹天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主持每周全院儿的时装发布会。每件价格起码需要一、二周工资的款款女装以及姐妹俩迷人的巧笑倩兮更让家属区广大的上班族们可望难及。那辆算不上什么好车的银灰色捷达王也不肯谦虚地停在院外的街上,非要穿过满院奔跑的孩子们和坐着唠嗑的院里退了休的老人们,挤进家属区的大院,不自量力地与院里领导们的红旗、奥迪比肩而立,稳稳停在住满大小领导的院长楼下。安家的乘龙快婿,年轻的投机金童发式蓬松,一副清澈的无框树脂眼镜,有条不紊地锁好车门,常常手里拎满了炫耀他孝心抑或炫耀他本事的大包小兜。尽管彬彬有礼、细致周到,却少了一分这个年龄应有的热情、多了一丝不应有的矜持。多半都是年长的邻居们向他招呼问候,聊一聊当前行情和公司背景。同楼的邻居们,可都是设计院里人见人敬、手握实权的处长、主任啊。 晚饭后的散步,永远带着开心笑容,安副院长风韵犹存的夫人,愉快地接受家属大院里四面涌来的由衷羡慕,她的丈夫德才兼备、她的女儿人见人夸、她那文雅而又骄傲的女婿,就象她的亲儿子、陪在她的身边。 周院长的大女儿,离了两次婚,有三套住房。其中之一是周院长待遇补差后本应上交的房子。周院长的千金,曾和我与安影做过数年对门的邻居,我和安影都喊她“周姐”。笑容可掬的周姐,专扒男人房子的当代女周扒皮,比王娅晖还可怕。 陆书记的小儿子,生意做到了院里,全院各单位各部门都在享用他提供的价格昂贵的本地品牌纯净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早有人注意到,陆书记家饮水机里流淌的纯净水,倒和安副院长家的一样,都是最贵的农夫山泉。 安副院长家合美的幸福家庭,有足够的理由成为全院交口赞誉的楷模。 安院长家的乘龙快婿好不风光啊。而光阴荏苒,时运变迁。现在被打回原形。别人滚回自己的老家,乘龙快婿竟没有自己的老家,只有滚回岳父家里。现在全院的人都会看到,安家骄傲的熊女婿今天终于丢盔卸甲、折戟沉沙,输了车、输了房,还要逃回岳父家长住,舔伤‘猫冬’了。好好看吧,熊到家了。 称雄一时的投机英雄终于露出了他面目的另一半,‘熊色’。 安影也不想想,现在的我,天天该怎样面色平静、步履沉着地穿过喧闹的众目睽睽的大院,两手空空掏出钥匙,打开院长楼下的安全门。 这些想法,我没有对岳母、对安静,甚至我的安影,流露过一丝。 (我终于对涂家传统家教作出了重大的理论发展,我发现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大妙用就是,视而不见、惯于自制的沉默有助于减轻耻辱的扩散速度和伤害程度。) 这就是我一直宁愿躲在安影学校的蜗居,也不愿住到设计院家属大院的岳父家的真实心境。 一百八十米的副厅级待遇的院长住房,四居室、一大厅,全家六口人、一只狗。尽享安家的天伦之乐。 两个高级职称、一个中级职称,一个蒙蒙学童无须职称; 一个经济学学士和一个文学学士,无工作无职称。 三个有职称的人天天忙碌,养活着三个没有职称的人。 而狗没有支撑家庭经济的义务。 一败涂地的上门女婿象什么?等岳父家里养条狗你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女婿没本事,上门不如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证券投机场浓缩人生精华,能让你在三年之内就完成从河东到河西的沉浮轮回的浪漫之旅。 千年东西轮回,问题还是一个; “Tobeornottobe.” 此时此地,采用意译的准确的译文应该是;卖公司还是卖房子。 恍惚中我记起了十年前的电视片中一位身陷囫囵的主人公的话,却怎么也学不出他面对已无可逆转的、彻底的人生败局,微蹙的眉宇间一副阅尽沧桑、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神态。都到了这一步,我已不介意承认,我的家教修为仅得皮毛,沉浮历练时日尚浅。 我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对安影说; “你们看着定吧!” 安影吃过午饭,上课去了。 我倒在沙发里,沉沉昏睡。 我们家里,从来只有儿子和狗要午睡,现在又加上我。 现在我才发现,我已经混得连家里养的这只工人阶级的乏走狗都不如了! 而我,‘乏走狗’是不假了,‘丧家’宏观来看也不错,因为我不仅自幼无家,更可笑的是,也找不到自己归属的阶级。封建阶级的残渣余孽,就凭姑姑教我那几年的诸子文选、唐诗宋词、以及不完整的所谓家教,恐怕有点牵强附会。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总算贴边儿了吧,可我现在卖车、卖房,事业经济全面破产。钻领、金领一落千丈,中间连个中产阶级的过渡都没有,跑步进入彻头彻尾无产阶级的光荣行列。更令人气馁的是,我既没有拍案而起、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冲天豪气,也没有普通劳苦大众吃苦耐劳的精神,更没有先进分子们一声不吭甘愿奉献的觉悟。琢磨形而上的奥妙我苦思冥想乐此不疲,为安影安静穿衣打扮花钱作乐我流连忘返毫不在惜,可从小到大,却一贯逃避体力劳动。在姑夫的家里,按姑姑涂家的既定方针办,男孩读书女孩洗碗;在岳父家里硬装了十多年,也只学会了给花浇水。简直连一丝劳动人民的气味都没有,连工人阶级的尾巴都算不上啊。 论阶级这种舶来品越论越糊涂,还是论论千年相传、古老的动物属性吧。 不如狗,就是虫。还是最可怜的寄生虫。 在前苏联,真就有一项罪名;社会寄生虫罪。原来二十世纪人类伟大遗产之一的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实践,早已把我这样家伙的人生改造“计划”在内了。 谢天谢地,苏维埃终于垮台了!我也不必再费心细究;该死的“社会寄生虫罪”到底是刑事罪还是民事罪。 我把《太平广记》合扣在胸前,假寐。阳光明媚而又百无聊赖的日子,爱读书的社会闲杂人员读这部篇篇故事短小精彩,奇思妙想不着边际的白日梦集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经历了时间检验流传至今的,都会有它存在的自身价值。我儿子的名字,就由姑姑取自这部奇特的白日梦集《萧史》篇------“琼姿玮烁” 想我涂绍强,幼秉家教修身、少长好学守礼,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得意时清白乃心,失败后倔强到底。想来想去,却想不到33年唱得最好的一出戏竟是《秦琼卖马》、《杨志卖刀》。如今卖过车、又要卖房。一出戏居然要来回演两遍,真他妈成名角儿了。 我不该抱怨什么,至少我还有房可卖。人生这出漫长的大戏,总不能天天都演《西厢记》。比起倒霉的《秦琼卖马》、《杨志卖刀》。还有更悲惨的《林冲雪夜上梁山》、甚至《霸王别姬》。更别提几十万甚至一代人的《窦娥冤》了。 人,应该学会对生活感恩。一个死掉的诗人如是说。 我有本事挣来,就不许人家还有本事拿走?看开点吧! 一部车、一套房。比起当年土改地主家的地,合营资本家的厂,又算得了什么。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就连人生旅程上过大当、又尊为民族英雄的东北同乡张少帅,他的家族仅在其父张大帅风云崛起的短短三十年间,在东北家乡就占有150万亩良田,如今沧海浮云不过百年,万顷良田仍在、父子二帅何往?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多读书的好处之一,是自我宽慰时也具有历史般远阔的纵深感,和稀释胸中块垒的、所谓广博的人文情怀。 我和安影一结婚,岳母就希望无君无父的我做个乖乖的上门女婿。岳母一直对我很好,象姑姑一样疼我,却又不象姑姑那样要求我肩负沉重的家族兴衰的大业。为了岳母的健康,倾家荡产又有何惜。在涂家和安家的字典里,就是没有“钱”字的页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只是感伤,我的失败与无能,居然沦落到为钱所迫的地步。我望侄成龙的姑姑要是知道我狼狈不堪地寄居在岳父家里,会比表姐离婚还让她伤心欲绝的。她会认为她多年的尽心抚育对不起我父母的在天之灵,也许还对不起涂家的列祖列宗。每次姑姑来电话,我都说我很好,比新闻联播还要好!我从未遇到,焦点访谈那些前进发展中的问题。 住到岳父家,就说是为了照顾岳母吧。弘扬中华民族尊崇孝道的传统美德,姑姑会高兴的! 只是回到岳父岳母家去住,恐怕就由不得我这样整日里沙发当床书当被,冬日冬眠、夏日假寐了。 “东风不与涂郎便,泰岳府中守二乔。”罢了!罢了! 我的投机事业垮了。 一切也无话可说了。 天可怜见! -51- 安影、安静,岳父岳母,我的姑姑还有我,家里的大人都说过了。说说我的儿子吧! 从我们的同学同事、到接送幼儿园里小朋友们的年轻父母,安影和我看到了多少相貌平平的父母,可他们刚几岁的小孩子却几乎个个都长得象是漂亮的小洋娃娃。 尽管有了一位最漂亮的妈妈,而我们儿子的遗传基因却偏偏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弱点。儿子的大脑袋上选择了安影略有些带黄的发质,还有源自十九世纪我外婆的,百余年来一直顽固拒绝改良的单眼皮儿。 民间说法,新生幼儿日后会长得象他刚出生时见到的第一个家里人。 我当初是在产房门外和岳父岳母一起看到这个小东西第一眼的。这个神奇的小东西是安静从产房里抱出来给我们看的。所以孩子光洁明朗,神气活现的前额就象他的小姨,当然也就象他的外公。加上从小在外公外婆家长大,难怪岳父岳母格外疼爱这个小东西。 奇怪的是到了冬天,出门稍微见点儿风,孩子白嫩的小脸儿上就隐隐现出些细细的红血丝。安影和我的皮肤都很好,没有这样的现象。我无意中对姑姑说起,姑姑说,孩子的爷爷、我的爸爸就是这样,这种现象属于医学上的隐性遗传。 儿子渐渐长大了。四、五岁正是形成性格倾向的时期。而我蜗居家中无所事事,恰好有足够的时间看着儿子表现出他还不定型的性格中有趣的影子。这个从小全家百般疼爱、我严格管教的小东西在性格上也渐渐显露出他相貌上的继承特点;安影人人看得见的善良,和我内心深处别人看不见的软弱。 尽管无力彻底改变自己,但我却从小就深知要把一切缺点深深隐藏在身体里最内在的空间。而小东西的身上,我还没有看到他表现出来自父系的那种先天智慧的影子。虽然他很聪明,却过于憨厚,连打架都不会,连争斗的意识都没有。 象妈妈那样善良却不象妈妈那样漂亮,象爸爸那样敏感却不象爸爸那样敏锐。我真不明白当初这个小东西决定来到这个世界时,面对他父母的诸多品质,他究竟是怎么做出他的自然选择的。 感叹之余,我常常想起我童年时外婆爱念叨的一句话;一岁看大,三岁看老。 我想表达的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失望,而是痛心。等到这个象她妈妈一样善良的小东西长成我这么高的大东西,他可凭什么去争到他遇见的那个最漂亮最优秀的女孩啊?他是能骗,还是敢抢啊?! 安影最近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上学问题。那个学校教学质量好不好,老师风气正不正。安影能在比较磨叨过十遍后,只要听到了又一件新的事,回来就会重新开始把各家学校的利弊排列组合一番,再比较磨叨上十遍。 一年前,我从未关心过钱的问题。反正我们送的不会比别的家长送的差,安影会每月请老师吃顿饭增进感情联络,及时沟通交流,我的捷达王也会天天挤在儿子学校门口的接送车队中。现在,车子没了不说,钱的问题也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找上门来。 我从来都没拜过的赵公元帅发脾气了。 秦立阳不无讥诮地讲过,他在香港曾亲眼看到过一位讲究排场的无名富豪,他的法拉利停在饭店前,要等到后车的大群随从仆役为他扛来个人专用的大卷红地毯一路铺好才下车。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有的人是专来享福的,有的人是专来受苦的。还有的人不用吃苦也不必享受大福,只是来看个究竟的。 原先的捷达王我倒是嫌它的车内空间仅能算是温饱级别,童英凡‘经济型’的本田也不够大气。我的要求不是很高,能有一辆宽敞舒适的Buick就已经很满意了。我敬佩纽约、伦敦那些光辉杰出的同行们,但我敬佩的是使他们变得杰出的指导思想和投机智慧,并不是他们变得杰出后附带的必然结果,昂贵的Ferarri,或是异常昂贵的Lamborghini。 我能想象的最好的休闲度假方式,就是和安影一起去周游世界。当然最好坐头等仓,这也不必非要有自己的私人飞机。 和安影、安静一起品尝一下上万美元一瓶的法国红酒我有兴趣,至于毕加索的名画看看就可以了,拿回家来未必见得就会睡得更好。 加州阳光地带的海滨别墅,十年升值十余倍的法国古城堡,每年度假住上个把月也足够了。生为中国人,那就顺承天意,当然还是守着祖国的名山大川为好。 杰出的金融投机商马克*威斯坦说过,如果不需要睡眠,他宁愿一天24小时都呆在伟大的金融市场中,但决不是为了钱。 这也是我由衷的信念。最大的事业乐趣不是财富本身,而是挑战这个伟大的市场,把我们个人有限的价值和精神全部溶入到伟大而永恒的市场中去。 当然,我也认真想到的将来可能会需要很多钱的地方。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宝贝儿子。 这个小东西从小看着我在家里常放的音乐影碟,表现出一些明显的音乐兴趣和天赋。我想能在儿子长大后为他组建一个乐队。我现在还不急于弄清楚,这到底需要多大的投入。我能确定的是最大投入的方向,就是去向欧美最好的乐曲作者购买他们最好作品的版权。 这就是我迄今为止唯一明确的财富梦想了。 我的儿子不必成为乐坛的天王巨星。最重要的是,他在30岁前会有一个相对广阔精彩的生活空间。这是他的老爸爸送给他的最好礼物了。身为人父,我只希望他30岁前能少一些个人奋斗的艰辛,多收获到宝贵青春中单纯的快乐。30岁后他再去自由发展,也不为晚。(不要象我,30岁前唯一的成就就是她的妈妈。) 孩子的身上难免会负担着长辈们未竟的理想和心愿。就象我的姑姑对我的殷殷期望。今天孩子的外婆喜欢她的宝贝外孙去学医,他聪明的小姨希望她的外甥将来成为一家大企业最精明的CEO。而我的愿望就是想能尽量帮他实现他青春黄金时光中最为轻松纯粹的快乐。所以对于儿子的未来我的想法最接近他妈妈的达观;儿子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他觉得快乐就行呗。 我躺在沙发里,白日梦集的《太平广记》倒扣在胸前,中午安影的一番话已经让我没有再看影碟的兴致了。我甚至不愿再睁开眼,看到家中这样的现实:儿子很快就要上小学了,我们就要住到最疼爱他的外公外婆家了。连自己家的房子都快卖掉了,我儿子未来乐队的梦想彻底是梦想了。不过音乐基础教育计划的希望工程不会耽误;安影说,回岳父岳母家后,7000元的钢琴由最疼爱儿子的外公外婆来买,每小时100元的钢琴学费由儿子最亲爱的小姨来负担。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起,父之罪啊。我的儿子姓涂,不是姓安啊。这样的安排,我的姑姑也不会接受啊。 书本压得我气闷,我想翻身。我把《太平广记》放到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却没有放准,书滑到了沙发后面的地上。最好马上把它捡起来,不要过一会儿忘了,等到安影回来拖地时看到,又要唠叨了。沙发后面的地上还有一本书,索罗斯的《金融炼金术》。 伟大的金融投机家索罗斯,最初的人生愿望只是希望成为他的老师波普尔那样的哲学家。可这个世界却没人愿意聆听他的哲学高见。索罗斯老师为了证明他的哲学建树,于是发奋要在国际金融市场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这回他成功了,金融界的拉什莫尔山公认应该树起他和巴菲特的雕像。可集中体现他重大哲学理念、反射理论的名著《金融炼金术》还是无人喝彩。固执的索罗斯,不辞花甲,不惜一掷亿万美金,也要推行他的开放社会的理念。这位壮志未稠的哲学家、可敬的金融投机当代巨子又干脆宣布,他的50亿美元身家要在身后全部捐献。 从立志做一个清苦的哲学家这样的人生理想出发,到成为一代业界楷模的巨富的投机英雄,人生命运的转折方向,实在不是完全由人们自己掌控得了的。更值得我们就此打住的是,人的命运,甚至人类的命运,也不是世间所学能够讨论猜测得了的。 有趣的是,从我的姑姑到我自己,两代人中,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把握,我们却又都同样不由自主地在竭力设想安排下一代的生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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