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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霏霏,朦胧着远近。他们在寝室里闲坐着看雨。陈橙投入有了个想法:“如果我们将我们高中三年的经历写成一本书,那一定很有意思。”木槿一拍即合地说:“好主意!只要书写出我们的真情实感,那一定会很精彩的。”肖鸿程本来就对写作不感兴趣,不免泼冷水说:“得了吧。只怕这三年过得平平庸庸,没什么可写的。这是你们的事,我可不参与。”石桂也说:“我也不参与。”木槿说:“哎,你们也太不够兄弟了吧?这本书是写我们的生活,你们不参与的话,我们写的就太片面、太单薄了。你们这不是拆台吗?”肖鸿程说:“可是我们两个本来就不擅长写作嘛。而且没个人的写作思维和文风都不同,这会使小说出现裂痕的。”“而且还会显得杂乱无章。”石桂附和说。陈橙说:“这就要看我们的功底了。首先,我们本就是四个人写的,不必故作一个人的文风,大家将各自写好的部分再拿到一起进行粘和,这一步很难,但我们尽力而为,我们可以多种表现手法并用,不管是直接还是折叠迂回,反正力求条理清晰、贯穿一气。”木槿拍手说:“对!不禁可以多种表现手法并用,还可以一边写一边进行评论,现实与虚幻就杂糅在了一起,成了故事中的故事。《红楼梦》是首尾如此,《堂吉柯德》是下卷评上卷,我们的虚实并进,自身评自身,一切内容、结局都是待定的,这里面没有人的意志,这就去掉了一般小说的刻意雕琢感。而且我们的写作总比现实晚步,所以马尔克思式的过去将来说也可以用上。妈的,真是一部天书!” 陈橙放起了一盘花菲的歌,曲调优雅,带着秋韵。石桂问:“橙子,你也喜欢花菲的歌呀?”“废话!有谁会不喜欢花菲的歌的?”木槿说,“她的歌,曲和词配合得很好,曲调高雅,完全从现在那些所谓的流行音乐中超脱了出来。最妙的是她的声音,”他闭上眼,轻晃着头,“珠圆玉润。嗯,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她的一些歌很有些古典的悲凉气息。”肖鸿程说:“其实她的歌风格很多的,但都很淡雅、清逸,反正不像其他许多歌手咿咿呀呀爱来爱去的,听着就刺耳!”“最重要的是她歌唱的是生活,一切脱离生活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陈橙说,“因为我们在生活着。”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陈橙都要出去散步,给他们带一袋滚熟的牛肉或茶叶蛋回去,他们洗漱后,又瑟缩着跳进被窝里,一边看书一边吃牛肉片。每次从沁儿的院子口走过,菊芳就站在门外了。她也喜欢早早地出来散散步,感受那清冷洁净的气息。沁儿身体弱,总是吃了早餐就去学校,就是要散步也得穿上厚大的羽绒服。他和菊芳一起走到了水月楼,又从公园穿出,往回走,这时天才亮。他们在一起时无所不谈的,也不用顾忌什么。他每次散步回来时,沁儿才刚出来。陈橙总会问她:“去学校吗?”她点点头。他俩一路上没再多说什么,只并肩走着。街道上很冷清,偶一辆车轻轻地驶过,雾淡淡的,鞋踩在路上,“哆哆……”很响,很脆,从雾湿的落叶上踏过,微微觉着柔软,路上看得出扫帚扫过的痕迹,醉人的秋意也浸入了这痕迹中。 有一天散步时,菊芳对陈橙说:“知道吗?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我种的菊花也开了,可惜明天要上课。今中午到我家去吃饭吧,我们还买了菊花酒。我们没请几个人的,你们寝室的人你只叫上木槿就可以了,如果人不对景的话,就糟蹋景致了。”陈橙想她在这方面又远不如沁儿了,他没多争辩,只说:“菊芳,你有时候把自己太孤立起来了,交友用的是心,没有固定的标准原则的。”菊芳笑说:“反正我就遵循我的原则。”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中午来不了了。“哎,你跟我怄气呀?”“我什么时候跟你怄过气?我要回家看我奶奶。” 中午时,木槿的爸爸打来了电话:“儿子,明天一早回家过节。”“什么?明天星期一,我们上课呢!”“我给你请一天假就是了。”这下木槿可乐开了,他又问:“那杏儿呢?”“你姑爹姑妈都出差去了,怕是没人陪她过节。这样吧,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来我们家过节,我也好顺便帮她请假。”“有免费的假日,她巴不得呢。” 陈橙的家就在城南市郊,西面的那座山的那边有一片墓区,他很少去过那儿,但他知道他的母亲就是埋在那儿的。所以陈橙常常会在院门口呆呆地望着那片山。院门边挂起了两盏花灯,他想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吗。“奶奶,我回来了!”他还没进门就对着绿纱窗边喊。正堂里家神榜位前点着油灯,香炉里的香已快燃尽,左边壁上挂着一幅毛主席肖像画,右壁挂的是一幅全家福——有奶奶、他的继母萍姨、他、还有他的那个爸爸。陈橙不喜欢这个正堂,主要原因就是因为那幅全家福。在他的印象里,他的亲人除了奶奶和舅舅舅妈外,就只有那个他呼之为萍姨的继母。他从小跟着奶奶在乡下老家里长大,经常来看他照顾他的就是萍姨,在他的意识里已隐约地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而他的爸爸,以前是一年难得见上几次,而且一直对他冷冷淡淡不闻不理的。对于他的情况,陈橙只知道他是乌有市的副市长,是一个从来不笑的男人,他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爸爸。到近几年,他又忽然对陈橙关心起来,但陈橙并不接受他,两人都是一样的孤僻性格,彼此吵过几次。他要他们祖孙俩搬到市里同住,陈橙死不愿意,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父亲”这个词语,奶奶也不习惯城市的生活,后来在萍姨的劝解下他们才搬到了市郊,还请了一个保姆照顾。 “橙儿你回来了!”偏厅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瓶菊花,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望着陈橙,又左右四顾着想找拐杖站起来。陈橙忙过去扶住她坐下。萍姨掀开竹帘端着一盘糕饼进来了。“萍姨。”“橙儿,你回来得正好,尝一尝我做的菊花煎饼。”萍姨温柔地笑着说,“妈,你也尝一点啊。”她把盘子递到奶奶面前的八仙桌上。老人笑着说:“我是咬不动这些东西的了。”陈橙说:“奶奶,这个很酥很脆的,你一定咬得动的。”三代人静静地围桌坐着。屋子的前窗紧闭着,后窗开着,靠窗边的小供台上焚着沉香,整间屋弥漫着淡香味。后院的菊花开了,金黄居多,白菊其次,相杂其间,偶尔也有一两多紫红与金黄相间的“二乔”出类拔萃地高昂着头。 “你爸爸今天也来过,他本想等到下午你回来,但又被叫走了,他总是没有自己的时间。”奶奶对他说。“我把前窗也打开,好吗?”他站起身去,缓缓打开绿纱窗,斑竹丛的翠影映入眼帘中,绿得让人心碎。“这样下去可不行哪。这孩子得跟你们去。”他听到奶奶近乎叹息地说。萍姨问:“那你呢?”“人总是越老越恋家,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老家的那棵大桉树,我梦到树上有只金雀儿一直在叫……”风从竹丛间走过,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声。 重阳节的时候,家家要挂花灯,晚上放到清溪河中,要祭家神,在墙上插茱萸,亲朋相聚举行家宴,饮酒赏菊,然后头戴茱萸登高,据说一家人最先登上山皋把茱萸插在山头的这一年就最有运气。现在这个拥挤的时代,许多人都不注重这么多了,大家不过只登高赏菊,相聚吃一顿就算过了节了。民间有许多庆重阳的活动,也自有一番热闹派头。 木槿一家去了鹤鸣山。鹤鸣山大概是因鹤鸣峰得名的吧。鹤鸣峰在群峰之中挺拔而出,如一把利刃直指向天,其峰端常年积雪覆盖、云雾缭绕,鹤鸣峰中多栖鹤,“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因为高,一声鹤唳漫野皆闻。这次他们去的是陶皋,这座峰不高也不大,不过它临着沧沧漭漭的清溪河,也别有一番气势,但其最引以为胜的不是临江,而是满山遍野的菊花!中国的墨客,谈起月很容易想到苏轼,说到菊自然要记起陶潜。就因为这满山的菊花,它得了这“陶皋”之名。后来,政府为发展旅游业,又引进了大量新品种的菊花,还建了陶渊明的祠堂。一路上游人很多。他们在玉涧峰上山的路旁小馆子里吃得午餐。路旁有人在卖茱萸花冠,不过是在竹皮冠上簪满鲜花,两耳边竖着插两段茱萸如两片长羽毛,是简单的手工艺品。木槿站在道旁看人家编花冠看得不肯走。他爸爸就买了三顶,他和杏儿一人一顶,又给他妈妈戴上了一顶。山风带着水沫迎面而来,玉涧峰的瀑布出现在了眼前。 木槿的爸爸说溪流旁那座寺庙的主持和尚跟他交情很好,他要去坐一会儿,杏儿和木槿也跟着去,木槿的妈妈因为是基督徒,她只在庙门外等他们。主持和尚招呼他们到方丈里坐,木槿的爸爸和他开始品茗闲谈,木槿和杏儿就逛佛堂去了。玩了老半天,杏儿又去了罗汉堂数罗汉。木槿闲步到天井边,见爸爸一个人呆在那儿,深情地扶着一棵大树的树身,那款款的神情就像在抚摸着木槿头发时一样。他不禁对那棵树产生了忌恨。那是一棵许愿树,上面挂满了长生牌。长生牌只是一块小木片吊坠,许下心愿后写上自己的名字,挂到大树上。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到了庙门边,见母亲坐在竹林道的石阶上,花冠挂在一株矮竹上,林风轻抚着她金色的发丝,她掏出手绢轻轻地揩了揩眼睛,花冠上的一两朵红花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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