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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时,已来了许多人了。木槿坐在第三排靠墙边,远远地对他们招手。沁梅也已到了,就坐在木槿后面一排。木槿旁边有个空位,沁梅那排靠墙也有一个空位。肖鸿程就挨木槿旁边坐了,陈橙坐他后面那个位置。老师还没来,新的同学在互相交谈着,教室里嘁嘁嗡嗡的一片。木槿前排的那个女生向后坐着,在跟他左旁的糜杏儿讲话,这糜杏儿是木槿的表妹,两人一起从小疯到大的,木槿也在那儿叽叽呱呱地搭腔。第二排的两个男生在跟第一排的男生说话。陈橙则在愣坐着出神。单剩下肖鸿程一个人背靠着墙,打量着这个比初中时好千百倍的教室,从天花板到墙壁,从正面的投影机到黑板,到大理石地板,到黄漆绿铁课桌…… “你就是陈橙呀?”坐在陈橙旁边的女生突然问。他从迷惘中缓过神来,她戴着眼镜,两片玻璃后面那一对眼睛如含着一泓清水。陈橙觉得这目光好熟悉,竟跟沁儿的一样!但沁儿的眼睛是寒夜的星星闪烁不定;而这对眼睛却不是跳闪不定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陈橙问。前排的糜杏儿忽地转过身来,接过陈橙的话说:“如雷贯耳!”“谁?我吗?”陈橙不明白这个“如雷贯耳”的意思。“不是你妈,是你!”她眼珠滴溜溜地转,如两条活泼的小鱼,眼皮频繁地眨巴眨巴着。杏儿无心的话仿佛马蜂刺一般蜇痛了陈橙的心。他的情绪如海潮一般躁动起来,目光都直愣了,心中喃喃地说:“当然不是我妈。当然不是……”这时,他发觉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望着他,他按捺住了自己澎湃的情绪。这些其他人都没有在意到,糜杏儿还在讲:“以前每期文艺刊我都关注着你的文章,还听我姑父讲起过你,昨天又听樊老师讲过。”木槿说:“你姑父是什么鸟?”杏儿眨巴着眼睛,急急地说:“你姑父才是鸟呢!”木槿哈哈笑起来,故意学她眨巴着眼睛,说:“对,对!我姑父是只大鸟,生了一只唧唧喳喳的小鸟。”“你才是一只小鸟!鸟蛋!”杏儿一边骂一边拧他,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陈橙身边的那个漂亮的“四眼妹”接着说:“不但樊老师讲过,我还听有的人讲过许多有关你的事情哦。”陈橙猜测所谓“有的人”就是沁儿,见她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英语书,“我有什么事情好说的?”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神秘地一笑,轻声说:“不是李沁梅,是陶……”是菊芳那丫头。她又说:“你昨天在搞些什么?知不知道——”她手向外指了指沁儿,“来学校找了你好几趟?”教学楼旁长着许多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如伞盖荫蔽着教室旁边的阳台,直伸到了窗边,陈橙一抬手就能摘下一片梧桐叶子。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凭直觉是班主任来了。大家抬眼齐望前门外,果然一个青年男人进来了。他开始自我介绍,他叫樊君竹,又在黑板上写下了这几个字,半开玩笑地说:“门前大夫松,檐后君子竹。这算是对你们樊老师的写照了。”他说话时表情很亲切。他说:“佛说十世的修缘也只够瞬间的见面。天地这么大,能相聚在一个班不能不算是一种莫大的缘分。高中是你们人生的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就好像一次航程,你们就从此起航了,这以后的方向得自己好好把握,才能达到自己理想的岸。大家先作一下自我介绍吧。”他叼起一根烟,睨了一眼教室门边贴的“严禁吸烟”的标语,把烟从嘴上拿下,“从你开始吧。”他拍了拍坐在第一排靠门边的那个胖男生,就自己转身出去了。 气氛像流水一样活起来,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自我介绍后,开始热烈地交谈起来。原来陈橙身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是薛昙苋,她正跟沁儿用两张纸蒙着下五子棋。木槿回过头问:“你就是薛昙苋?”“‘我就是’是什么意思?”木槿说:“那你不就是芹儿姐的妹妹吗?”“芹儿姐?你也叫她作姐姐?那也应该叫我作姐姐啰。”木槿蹙额说:“怎么又是姐姐?妹妹行不行?”昙苋笑说:“不行!我年纪比你大嘛。” 杏儿在问陈橙:“哎,橙哥,橙子到底是你的笔名还是真名呀?不会是你的乳名吧?哈哈。”他曾用这个名字发表过一些文章,其中有一篇还被《文苑》的青少年征文赛选为第一名。这次征文赛是乌有市几年来最盛大的一次,且征文限于全省内,稿件可以是新写的,也可以是本人发表过的,还可以从近几年在《文苑》上发表的文章中推荐出来参赛。陈橙的那篇小说就是被人推荐出来的。但陈橙认为写作是一种个人志趣,不必要用来攀比,所以他拒绝去领奖。这件事当时在乌有市人们特别是少男少女当中还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杏儿又神秘地说:“我还知道梅花是谁呢。”梅花是陈橙那篇小说《青果》中的女主人公。杏儿说这话时眼睛斜觑着沁儿。木槿正和前排那个女生伊美兰说话的,突一个360度旋转,把肖鸿程跟前排那个男生正下着的象棋子儿打掉在了地上,他一边捡棋还他们,一边对陈橙说:“啊呀,橙子,你那篇《青果》写得真棒!连我都自愧不如!”杏儿泄他气说:“你当然不如了,你还差得远呢!”伊美兰大声说:“哇,你就是橙子啊?”她夸张地递过来一张烂纸,开玩笑说:“你是我的偶像呢!签个名吧!”惹得他们都笑起来,木槿笑着直往杏儿身上倒,杏儿也在笑,不停地推他。陈橙也笑了,“别拿我开玩笑了。”他背倚着墙,抬手摘下一片梧桐叶把弄着。一会儿,他又开始思考着一些严肃的问题,他常常会不自觉地想到人以及万物的生死,人生的意义这些问题,有时候就会像陈子昂那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杏儿在看昙苋和沁儿下五子棋。木槿则一会儿看这边下象棋,一会儿又来瞧五子棋,叽叽呱呱地这指指那点点。只剩下伊美兰一个人,她开始嚷嚷:“哎,你们俩好过分,都不理我!”木槿跟她学舌,扮了个鬼脸。美兰直瞪圆大眼睛恨他,那两颗眼珠又大又黑,会扎人似的。木槿心中一动,呆呆地盯着她。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怕了吧?”木槿凑近她说:“你恨人的样子好可爱。”她白了他一眼。杏儿也打趣说:“真真我表弟很少这样夸过人呢。”她又白了杏儿一眼。木槿不满地问杏儿:“你个家伙怎么又长成姐姐了?”美兰从桌子里拿出跳棋来,“下跳棋不?”杏儿笑说:“怎么不早拿出来?”他们把棋盘放在木槿桌上,一会儿该木槿走时移过去,一会儿该美兰走时又移回来。杏儿说:“你们别这样打游击站了好吧?美兰,你就跟那个男生换一下座位嘛。”美兰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肖鸿程听到别人问及他的名字,不觉心砰砰跳起来,当美兰叫他名字,希望跟他对调位置时,他马上站了起来,脸上不觉绯红,倒弄得美兰莫名其妙的。一会儿,美兰又强拉陈橙来下棋。现在,他们这儿一簇那儿一团,各玩各的,说说笑笑,热闹非常。 突然,一个胖头大脑的男人踱了进来,挺着啤酒肚背负着双手,一对眼镜后面两眼放出狼一样的凶光,板着脸,把教室里扫视了半天。霎时间,所有的活动都终止了,教室里鸦雀无声。他斥责说:“看看你们在干些什么?乱糟糟的!第一天来就这样子,太不像话了!”他又嘟哝了一阵,转身出去了。调皮的学生们又喧闹了起来,而且还报复似的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人在问那人是干什么的。知道的人就大声回答:“姓严的年级主任嘛,妈的,有什么好转的!据说还是拉关系,用钱买来的!”一阵脚步响,胖子年级主任又杀回了教室,这些人的话应该也被他听见了,他近乎咆哮地吼到:“那些话是谁说的?是好汉的站出来说!”听到这句话,木槿不禁想到了闻一多的最后一次即兴演讲,不由得轻声笑了一声。这时候,教室里静得连掉落一片叶子也听得见,这一声笑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目光。胖主任也踱了过来,问:“你笑什么?”“没什么。”“你知道刚才谁在吵闹?”“不太清楚。”胖子咬牙切齿地大声说:“你们还算是特优班的学生,简直给特优班丢脸!没一点纪律!更有些人,背后说些闲言碎语,有如街头巷尾的小妇人,简直污了‘学生’这两个字!”他这几句话表明上是对全班说的,但他说话时却是向着木槿那两三排的。陈橙本来不想理他,但见他说话时唾沫星飞落到了沁儿书上,他的话还说不完,又见沁儿微蹙着眉,一只纤手半掩着脸,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老师,说你坏话的又不是我们,你干嘛一直对着我们说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全班同学都为他捏了把汗。胖主任又惊又怒,说:“什么我对着你们说话?不是你们几个的话他笑什么?不是你们的话还怕我对着你们说话?”陈橙笑说:“又不是在殡仪馆,人家笑一下不算违反了纪律吧?还有,我怕你对着我们说话,是因为——你的唾沫都溅到她们女生的脸上了。”这下胖子那脸上的表情可丰富了!许多人都嘻嘻笑了起来。胖子生气地一甩手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和樊老师都来了。樊君竹怒冲冲的样子说:“你们在搞些什么?叫你们交流一下,就吵翻天了!读书人要有教养嘛。”木槿争辩说:“我们没有吵很厉害,吵得厉害的——另有其人。”他急急地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不对!不对!”他用手拍着额头。许多人趴在桌上窃笑起来。这下,傻子也知道他在跟学生唱双簧。“你胡扯!给我闭嘴!老师在说话你插什么嘴?”严主任冷冷地说:“樊老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我教育他们几句,他们就谩骂领导,看样子几乎要跟我动粗!”樊老师苦笑说:“他们今天才第一天上课,怎么能说是我教出来的呢?严主任,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的,而他们,我保证以后也会教育得规规矩矩的。”木槿在轻声给杏儿和美兰说:“我知道他脸为什么这么胖了,因为他脸皮厚。”三个人嘻嘻笑起来。“你们真是太野了!刚一来就这样,我得好好治治你们。”樊老师正说着,扔过一截粉笔头过去,“还笑!就你们几个吵得最厉害!今天我没空,明上午到我办公室来,再收拾你们!”胖主任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也出去了。木槿吐了吐舌。下课了,同学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夸陈橙“好样的”,有的在为他们鸣不平。那天,木槿在日记结尾这样记着:刚起航就撞了一个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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