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这几天特别忙碌: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到地里干活,上午八九点钟时才回来,匆匆忙忙吃完早饭,就去捉鸭子到集上去卖。干活时总不吭声,我和母亲也不好去问他,一来与三鬼媳妇这事确实让他揪心,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受这样大的气;二来我们也习惯了他的沉闷,一直以来我们跟他几乎也没什么交流。 父亲就这样独自的忙碌着,但跟以往相比,我越来越觉得不同。 我还是像以往一样帮父亲照看着鸭群,鸭群在这个时候特别的安静:是否因为每天都有同伴的离去黯然神伤,或是感觉到自己的时日不多还格外珍惜呢…… 因为无聊,我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似乎感觉鸭群在躁动,心里一惊,这鸭子是不是又要出事了。起身想去赶鸭,一道崎岖的山路横在面前,池塘却在山路的对面,我向山路走去,往上爬,而山路似乎很长,走了走,抬头一看,前面还长着呢,往后一看,也走了一大段了。这么是这样呢,我继续往前,心里犯嘀咕。 我不知道这条崎岖的山路有多长,也不知我走了多么远,我努力地向前走,感觉到似乎很累。实在累得不行,想坐下来休息,却发现自己的身旁有一池清清的泉水,没有鸭子,又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老乡,坐下来歇歇吧。你看太阳爬过这道山梁也放慢了脚步,它也疲倦了。你看这池边,山菊花漫自开放,野山雀藏在竹林里呢喃,水曲柳和山榆树也在风中摇摆着,摇得一池秋水这等斑斓。 我停下脚步,驻足池边。任清冷的山风梳理乱发,纷乱的思绪像这池斑驳的秋水,陆离而茫然。 突然意识到我是来赶鸭子的,鸭子呢…… 三天后,吃过早饭,父亲对母亲说:“去把二坊的被子拿来”,语气平淡但震摄,我心里犯怵。又从怀里拿出一又叠钞票,抬起他那纵横交错的脸,用烟斗压着钞票,眯着眼睛,铁着牙齿说:“二坊,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拿着这2000块钱,背着你被子,马上到学校去复读,今年你给我好好读书,明年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你要比小二强,你得上比小二更好的学校,小二是农校毕业的,你最少也要考个比农校更好的学校,明年你考不上大学,别进这个家门。” 对父亲来说,学校是怎么一回事,哪样的学校更好,他根本就不懂;但他有一条原则,就是要比小二读的农校要好些。显然,父亲还在三鬼媳妇这件事的阴影之中,他默不作声而心底却在暗暗地跟三鬼媳妇较劲,也许他认为,三鬼媳妇之所以能够欺负他,就是因为她有个当“官”的儿子,他奈何不了三鬼媳妇这当官的儿子。如果我能考上比小二更好的学校,那就应该可以当更大的“官”,或是比小二能生活得更好。 母亲狐疑地看着父亲。 “叫你拿被你还占在这里做么子?”父亲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 “娘卖++的,聋了!”父亲加重了语气。 母亲心里一惊,身子也弹了起来,连忙向里屋走去。 “现在去?……”我禁不住询问,离开学还有几天,想不到父亲会这个时候就叫我去,“离开学还有几天啊。”我禁不住地说了出来。 “滚,就是叫你现在去,给我滚!”父亲拿起烟斗重重地敲在凳子上。 我吓得心里发怵,拿起钱,背起被子就往外跑,微风吹过淌着汗珠的脸,耳朵感觉到阵阵灼热。 隐隐约约听到母亲在后边叫我,跑了十来里路在等车时,突然意识到,走得匆忙,换洗的衣服还没带,就穿着一件短背心呢。 老狗也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赶。 在树荫下,微风吹过,湿透的背心透着丝丝凉气。 恍惚中似乎有这样一幅图画:一位老父亲饱经风霜的脸纵横交错,目光慈祥,那充满渴望的眼神总似乎在凝望着你,手长满老茧,干裂的嘴唇间剩下一颗牙齿,额头鼓着青筋、脸上、布满了皱纹,脸上流着豆大的汗滴,端着一个粗劣的瓷花碗。 这样的父亲似乎给人是一种慈祥而厚重的感觉。 而我的父亲似乎总是用牙狠狠地咬着大烟斗,钢嘴铜牙。 哐的一声,烟斗似乎被父亲咬断了。我从恍惚中惊醒,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