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欧阳春慢慢爬了起来,只觉五腹六脏绞劲儿地痛,头上黄豆粒般大小的汗滴直滚,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他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的人跟他过不去,为什么吃亏的人总是他,真恨不得大哭一场。 但一一他还是咬牙忍住了。 李秀才幸灾乐祸地将欧阳春的笔墨等物收拾了一堆儿,阴阳怪气地递过来道:“兄台别忘了文房四宝,这儿可是咱吃饭的家伙。” 欧阳春真想接过来摔在李秀才的脸上。 但一一他还是还住了。 欧阳春气愤之极,却无处发作,用力地推开李秀才的手。不料他内伤颇重,一用力,牵动内脏,又连吐了几大口血。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栽倒。身子摇了几摇,晃了几晃,强忍着分开了人群,缓缓向前走去。 李秀才先是一愣,继尔大怒道:“不识抬举。”刚要把手中的笔墨等物扔掉,一想扔了怪可惜的,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欧阳春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突然之间,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立足不稳,一头栽了下去。 欧阳春这回受了内伤,这一跌,直摔的他五腑六脏如翻江倒海一般,几乎昏死过去,一张口,又连吐了数口淤血。 还没等他反映过来,就听有人骂道:“是谁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痛死老子了。” 欧阳春回头一看,却原来是个老叫花子,不由心中大怒,暗想:别人欺负我也就罢了,连你这老叫花子也来欺负我。爬起来就要发脾气,但看到老乞丐孤独一人,一脸的油泥,污秽不堪,也够可怜的了,心中又觉不忍起来。叹了口气,爬起来蹒跚走到老乞丐身边,将还剩的几个铜板扔到老乞丐身旁的破碗中。 老乞丐却并不领情,怪眼一翻道:“哟嗬,你是不是瞧不起老子?咱们彼比彼此,老子还用你施舍。” 欧阳春气极反笑,暗想:一个乞丐也瞧不起我。真想夺过钱来一走了之。又一想:这老气丐也算有骨气的。定是看我这番模样,不忍心要我的钱。心中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老丐见他模样,一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澄澄的大牙道:“其实你也不用伤心,咱们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谁也不用可怜谁。” 欧阳春一愣,没料到这么不起眼的老乞丐居然也谈吐不凡,不由肃然起敬,坐到老丐身边道:“这么说,我的事你全知道了?” 老丐道:“老子又不是诸葛亮,怎么会知道。” 坐近之后,老丐一张口便是一股极其难闻的酸臭之气,令人作呕。 欧阳春已习惯了别人的白眼,对此也不以为意道:“那你为什么说咱们彼此彼此?” 老丐笑道:“你看看你这身穿戴。比我还强哪儿去。” 欧阳春也笑了,发觉老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想走,身子一起,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大脑“嗡”地一声,又坐下来。 老丐忙扶住他道:“你受伤不轻,千万别乱动。” 欧阳春闭上眼睛,缓了半晌道:“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老丐道:“你这儿小伙子,惹谁不好,偏偏去找惹赵虎那个活阎王。” 欧阳春道:“你认识他?” 老丐笑道:“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你是不知道,那赵虎可是这儿的一个人物,除好赌之外,连本城的官老爷也得给他留三分情面,江胡上都尊称为赌侠。至于救你那人就更了不得了,那人姓张名品仙,江湖人称色侠。” 欧阳春道:“他们怎么会有这个浑名?” 老丐道:“你可不要小瞧了赌、色二侠,他们的武功也都是一流的。尤其是那个色侠,本来“色”乃江湖第一大忌,人人都远离唯恐不及,而这张品仙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以“色”字称侠,就足见这人非同寻常。” 欧阳春猛然一醒,突然跪在老丐面前道:“师父在上,弟子身负灭门的血海深仇,请您收下弟子吧。” 老丐笑道:“你快起来,快起来。要饭还拜什么师父,只要你跟着我要上几回,脸皮一厚自然就学会了。” 欧阳春道:“我是想跟您学武艺。” 老丐拍腿笑道:“你想跟我学武艺?” 欧阳春道:“正是。” 老丐哈哈大笑道:“你跟我叫花子能学什么武艺呀,我要是会武功,还会混成这个模样?” 欧阳春道:“您不是江湖人物,怎么会了解江湖上的事?” 老丐道:“我的确是江湖上的人,但我不会武功。” 欧阳春不解地问道:“江湖上的人哪儿有不会武功的。” 老丐笑道:“其实“江湖”有“广义江湖”和“狭义江湖”两种。所谓的狭义江湖就是人们心目中的那个江湖,每个江湖人物都有一身好功夫,整天打打杀杀的。其实这个理解是错的,这儿只是江湖的一部分,还有一个广义江湖。广义江湖包括就广了,什么走街窜巷常年在外的商贩、游医,什么游荡四方化斋讨饭的僧道、乞丐等形形色色的人都可以称为江湖人物。你说我算不算江湖人物?“ 欧阳春顿时泄气道:“那你是怎么知晓赵虎他们的事的?” 老丐道:“我要不是来这儿讨饭,我才懒得认识他们呢。你以为当乞丐就容易,最起码你得知道一个地方哪儿穷人多,哪儿富人多,哪儿有集市,否则还不被饿死。你受伤不轻,一时也记不了许多,先睡上一觉,等养足精神,明儿我再讲给你。” 欧阳春暗暗叹了口气,也的确感到又累又乏,又没个可去之处,和老丐在一起,好歹也有个伴儿,能说几句话,便依言躺下。 老丐道:“人要是混惨了,连狗都爱不理。我老叫花子在外乞讨,也是经常挨打挨骂的,受了伤也没人管,没人问的,想想也着实可怜。又没钱请大夫,只能自己忍着,时间一长,还真琢磨出一个既省钱又管用的好方法,睡上一觉,伤就好了。我看在你给了我几个钱儿的份上,就教给你算了。” 于是,老丐就教了欧阳春一个睡觉之法。 欧阳春本来并不想学,但一想老丐也是好心,不便回绝,便勉强依法而卧。开始也不觉得如何,过了一杯热茶的功夫,突觉小腹部出现一股暖流,缓缓地向四肢游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受用。欧阳春不由对老丐肃然起敬,暗想:真看不出这儿老丐还真有两下子。 谁知这儿一分神,往四肢游走的暖流迅速地回走,与小腹暖流相撞,顿觉小腹刀绞般地痛了起来。不由轻“哼”了一声。 老丐忙抓住他的左手柔声道:“安心睡觉,别胡思乱想的。” 欧阳春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顺着左臂脉搏迅速地游走到小腹,把那两股相撞一起的暖流压了下去。 老丐又道:“我这儿睡觉疗伤之法,最忌的就是分神,你千万记住了。” 欧阳春点了点头,再不敢胡思乱想,不一时便沉沉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春醒来,突然闻到一阵扑鼻的肉香,睁眼一看,见老丐笑嘻嘻地捧着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送到了眼前。 欧阳春一觉醒来,浑身伤痛全无,反而精神百倍,觉得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正饥饿难忍,见到了肉包子,也不多想,抓过就吃,直到剩下一个时,猛然想到老丐还不知道吃没吃过,脸一红,把送到嘴边的包子送还到老丐手中。 老丐笑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欧阳春摇头道:“你还没吃吧?” 老丐一拍肚皮道:“我早就吃过了。” 欧阳春道:“我知道你没吃,你这么大岁数了,也吃一个吧。” 老丐道:“你别看我岁数大,要说吃苦你可比不了我。再说这包子是用你给我的钱买的,你就都吃了吧。” 欧阳春没料到一个乞丐竟然如此的仗义,真胜过那些满口道德文章的鸿儒大家,更强于那些互为吹捧的豪侠剑客,不由眼圈一红道:“我吃饱了。” 老丐笑道:“哭什么鼻子?不就是一个包子嘛。” 欧阳春道:“那你吃。” 老丐道:“好好,我吃就我吃。”捧到嘴边就大吃起来。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最后将手上的油也细细地舔了一遍。 欧阳春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儿,想到这儿些天经受过的种种苦难,更加同病相怜起来,见他须发花白,便道:“我已给你磕过头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就算我认你做义伯如何?” 老丐大喜道:“老叫花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哪儿能嫌弃你,只要你愿意,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大侄子了。只是你这个义伯也是穷义伯,连件像样的见面礼儿也拿不出来。” 欧阳春又要给老丐磕头,被老丐一把拉起来道:“大侄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干嘛。” 欧阳春想到欧阳家昔日的辉煌,到了自己却沦落至此,真恨不得大哭一场,不知不觉流下两行热泪。 老丐道:“大侄子,咱们认了干亲,这是高兴的事儿,你哭什么?” 欧阳春这才抹去泪水。 从此,欧阳春便跟着老丐在小城过上了沿街乞讨的生活。生活虽然枯燥乏味儿,但毕竟不再孤独了,好歹也能混口饱饭,每天睡觉,都依老丐所授之法,醒来之时便觉精力无限,身轻体健,仿佛换了具身板。 这天,两人来到城西乞讨,猛然间欧阳春看到一人立在城门口,不由大吃了一惊。吓得急忙转过头去。 原来那人竟然是龙一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