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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混听到泉水无害,方始心安,闻到酒香,登时勾动了馋虫。 他的鞘袋中,本有肉脯干粮,还有小半袋烧酒,无如座骑走失,诸物尽失,此时饥肠辘辘,却无以充饥。他素来放荡不羁,却耻于乞讨,唯有喉间“咕咕”作响,大吞馋涎。 “咦?何来蛤蟆叫?”酒袋喇嘛举目四顾,怪声怪气地叫。 “没有蛤蟆,只有一个不折不扣,不守清规,地地道道的野喇嘛!”胡混气急败坏地吼叫。 “野喇嘛?在哪里?”酒袋喇嘛四面乱瞅。 “就是你!” “我?不是不是,非也非也,我有庙有寺,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喇嘛。” “喇嘛不食鸡鸭不饮酒,你却躲在这里大快朵颐,捧袋牛饮,不是野喇嘛是什么?”胡混理直气壮地指责。 酒袋喇嘛取出一只烧鸡,在他面前一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子不闻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 “咦!喇嘛从不念阿弥陀佛,你为何……” 佛教宗派甚多,中原僧侣大多是大乘禅宗、华严、净土、唯识、南山等宗以及小乘俱舍、成实等宗弟子,开口常诵“阿弥陀佛”。此乃佛名梵文音译,密宗称“甘露王”,据云能接引诵佛者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以故又谓“接引佛”,是以人常诵之。 喇嘛教又称藏传佛教,其门人弟子并不诵此,无怪乎胡混要惊异万分,少见多怪了。 酒袋喇嘛背倚石笋,高架二郎腿,抖着赤脚说道:“老衲前世在灵隐寺拜道济罗汉为师,乃是大乘空宗弟子,自然要……”忽地侧耳聆听片刻,冲胡混怪笑:“尕施主,你的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胡混一怔。 酒袋喇嘛道:“世间何物最麻烦?” 胡混想了想,说:“常听人说,娶了老婆最麻烦,可我没老婆。” 酒袋喇嘛“嗤”地一笑,说:“芸芸众生,皆知此理,偏生如蝇逐臭,真是苦也!” 胡混道:“苦不苦都与我无干。” 酒袋喇嘛道:“有干、有干,而且麻烦多多,躲都躲不过。,在劫难逃。” 胡混若无其事,平静地说:“曾听老道爷爷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更不能娶妻成亲,要有麻烦,也是下一辈子了。” 酒袋喇嘛瞧瞧他的脸色,忽地抓住他的腕脉,失声道:“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胡混技巧地道:“不过说法不同,你既然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酒袋喇嘛信以为真,道:“施主儿时,似乎受到某种阴寒手法的禁制,未能及时化解,以至于寒毒积聚经脉之中,致使奇经八脉受损,二条经脉僵死,是也不是?” 胡混曾隐约中听到母亲与老道谈论此事,当时年纪太小,不以为意,直到三年前,他前来草原为母亲求药,临行前,老道才告诫说,他患有隐疾,此生不能接近女色,否则有性命之忧,但不肯详言。听罢酒袋喇嘛解说,他方知就里,但却毫无戚容,浑不在意。 “在这种情形下,通常能活多久?” “施主何时受此荼毒?” “六岁。”胡混简略讲了当年遭遇:“据我爷爷讲,点我穴道的悍贼,大概学艺不精,下手过重,之后遭到侠义道追杀,此贼死于刀下,因而没能及时解开我的穴道,弄得小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奶奶的!” “罪过罪过!”酒袋喇嘛目中神光炯炯,饶他心静如水,也极为愤慨:“此事曾经轰动一时,不知是何方妖孽所为。” 胡混心中一动,急切地道:“据说喇嘛教的五通大能力既神奇,又灵验,老兄何不试试?若能找出元凶,也是一件莫大功德。” 所为“五通”,即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神境通。 这是一种人类久已失去的先天本能,一种不可理解的、一般人无法接受的、神秘得超越常理的潜能。 一些先知先觉的人,知道有这种潜能存在,所以穷尽毕生精力去修炼、寻找、摸索、探求。 修为取决于智慧、恒心、信念,成就各有不同。修为达到某种程度,可超越时空障碍,洞彻一切,可超越障碍听闻千里之外的一切声音,这便是所谓的天眼通和天耳通。修为再深些,功德圆满,五通俱臻,,能知自己和他人过去未来,可感知他人心念,能飞行变化等等。 酒袋喇嘛是位游戏风尘的异僧,已经具备这种神秘的潜能,但他轻易不肯显露,说道:“一切都是天意,过早地泄露天机,不仅无益,反促其害。” “你大概根本不会。”胡混自以为是地道:“说啦,以你之见,我还能活多久?” 酒袋喇嘛如实说道:“二十岁是个极限,凡患此疾者,鲜有人能活过二十岁,也不能娶妻生子。一般人只能活一二年,施主至今活蹦乱跳,大概吃了不少灵丹妙药。” “的确如此,穆爷爷和老道爷爷给我吃了很多丹药,整整吃了十年才停药。酒疯子,谢谢你给我讲明了真相。” “你原来不知道?” “呵呵……”胡混得意地笑:“老道爷爷和我娘都瞒着我,你不说,我怎能知道?谢啦!” “小顽皮,你敢戏弄本喇嘛?”酒袋喇嘛举掌要打。 胡混笑道:“老和尚,你动了嗔念。” 和尚一呆,一掌将他拨了个跟头:“去!我才不屑打你。” 胡混翻身爬起,“嘻嘻”一笑,抓起烧鸡便啃。 “放下我的烧鸡!”酒袋喇嘛伸手便抢。 胡混突地跳开,一边啃食,一边道:“你推我一个筋斗,我吃你一只烧鸡,两不相欠。” 酒袋喇嘛“哈哈”大笑,索性将酒袋抛在他脚边,说:“已作不失,未作不得,都给你!” “什么不失不得?”胡混没听懂。 “休问,快吃,吃完了我有话要问。” 胡混吃饱喝足了,拍拍肚皮:“你要问什么?” 酒袋喇嘛道:“且说说,你那头异兽从何得来?” 胡混早知此人虽然疯疯癫癫,却非恶人,便如实说道:“前年秋天,我在巴颜喀拉山中,遇到一头白色野牦牛和一只雪豹搏斗,旁边有一头小牛犊和一只死豹。野牛虽然遍体鳞伤,却悍不畏死,紧紧护着牛犊与那雪豹拼命。不一刻,野牛脱力倒毙,雪豹也重伤不起,我便赏了它一刀,将小牛带下山来养大,成了我的座骑,取名雪儿。谁知近日时运不济,那些江湖好汉看到雪儿,便要抢夺,我打他不过,只好逃之夭夭。” “原来如此。”酒袋喇嘛点点头:“它不是野牦牛,叫獓因。山海经云:三危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毫如披蓑,其名獓因,是食人。正指此焉,所谓食人,纯属讹传,它只吃草,不吃人。” 胡混方知座骑来历,心想“原来古人早将雪儿载入书中了,这书我也读过,当时只道它鬼话连篇,并未留意……” 酒袋喇嘛问道:“你来草原作甚?” 胡混道:“一则求药,二则撞撞运气,寻找贼人巢穴。朝廷悬赏二十万两黄金查找贼穴,见钱眼开,如此而已。” “谈何容易!”酒袋喇嘛摇头叹息:“所求何药?” “说来你也不知,不说也罢。” “未必,本喇嘛时常外出采药,任是何药,吾尽知之。” 胡混眼睛一亮,语音有些发抖:“昆仑九井之水,你见过吗?” “仅此一味?”酒袋喇嘛白眉一扬。 “还有九色鸟之卵,不死树之花,紫芝之果。” “佛祖!”酒袋喇嘛惊叫:“要它作甚?” “家母中了血鳗毒掌,据说只有这四种灵药可解。” “孝哉孺子!”老和尚感慨万分:“尕施主,这几种药,皆是神话传说中之物,紫芝或者有之,其余三味,均属乌有,你不该前来冒此奇险。” 胡混黯然无语。三载间,他踏便草原,多方寻求,或云不知,或如此僧所言,看来,母亲沉疴难愈了。 “血鳗之毒,真个无药可解吗?”酒袋喇嘛白眉紧蹙,自言自语。 胡混道:“唯有水晶宫一途了。” 酒袋喇嘛道:“水晶宫亦属传说,谁人见过?” 胡混道“纵然是传说,我也要试试,如果真有此宫,请教宫中何物可解此毒?” “不知,不知!”酒袋喇嘛连连摇头。 “娘!”胡混热泪盈眶,悲苦地叫:“孩儿已经穷尽心力,你老人家恐怕……” “施主切勿悲伤。”酒袋喇嘛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有志者,事竟成。施主后福深长,绝非失怙丧母之相……” “你说什么?”胡混横眉怒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忽然想起生死不明的父兄,嘶声道:“家父家兄失踪多年,生死不明,我又仅有两年的寿命,你竟说我非失怙丧母之相,存心拿我开心是不是?” 酒袋喇嘛眼中奇光隐隐,深注胡混,暗道:“草原大劫将至,此子亦是应劫之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他深吸一口真气,双目半闭,心意神内敛,一点灵智汇集脑际,形成一缕无形的灵光,脱离躯体,射向太空,射向那轮彤日,射向恢宏宇宙,不停地搜索、寻找、窥探那常人难以知晓的天机。 “他在干什么?”胡混讶然忖道。他常见老道打坐运功,以为老僧也在坐禅,便不去惊动。 良久,酒袋喇嘛双目忽张,说道:“施主但请信马由缰走去,必有一番奇遇,不特令堂奇毒可解,父兄亦有团聚之日。” “真的?”胡混将信将疑:“什么时候?” “天机不可泄漏,说不得,说不得。”酒袋喇嘛连连摇头:“施主,结个善缘如何?” “不结!”胡混立生戒意,一口拒绝。 酒袋喇嘛叹口气说:“象为齿焚,怀璧招祸,獓因乃洪荒异种,几近绝迹。施主拥有此兽,已经在江湖上传开,窥伺者日众,与其因它而招祸,不如借与老僧,设法使它传种接代……” “我早知道你没安好心,果然不出所料,不借!”胡混截口吼叫,心念忽动:“雪儿颇具灵性,许久不归,一定是这老妖怪做了手脚……”怒叫:“还我雪儿来!” 酒袋喇嘛道:“施主放心,它在左近吃草,万无一失,不经施主允许,我绝不染指。施主真的忍心令它绝种?” “绝不绝种,与我无干!” “谁说无干?”酒袋喇嘛向南一指:“你出去试试,不出十天,必有杀身之祸。” 胡混心中一跳,默然无语。自从在积石山遇险之后,觊觎雪儿的江湖豪杰与日俱增,逃离扎西奇寺之后,竟有数十人穷追不舍,少司命更是志在必得。这些人,他一个也惹不起,任何一个,吹口气也能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真的要好好想想了。 “可是……我要仗它为我娘求药,没有雪儿,我什么也干不了。” “有了它,你会寸步难行。”酒袋喇嘛不客气地说:“在群雄围追堵截之下,你逃命犹恐不及,遑论求药?你若答应将它借我一年,我便指点你一条明路。” “我愿意!”胡混激动地道:“若能找到灵药,我便将它送给你。” “这倒不必。”酒袋喇嘛说:“我只借一年,明年今日,必定奉还。这一年中,你不仅可以寻到灵药,还有意想不到的奇遇,助你打通僵死的经脉。” “灵药何名?” “晶精玉液。” “在哪里?” “深山中,岩洞里,地底下,可遇不可求,尤其不可着意强求。” “既然不可强求,我来作甚?”胡混惑然问道。 酒袋喇嘛道:“所谓不可强求,即是说,只可听之任之顺其自然,机缘一到,灵药自会到手,倘若逢人打听,四处乱问,泄露了天机,不仅灵药难得,还会枉送性命。” 胡混呆了一呆,说:“你是说,要我将一切付诸天命,尤其不可泄漏晶精玉液四字?” “大致如此。”酒袋喇嘛点头道:“倘若机缘到来,你须不畏艰险,冒死往取,若然畏首畏脚,一切将会付之东流。” 胡混略一沉吟,毅然道:“我死且不惧,何畏艰险!老和尚,谢啦!雪儿是你的了……哦,能否指点大致方向?” “不可以!”酒袋喇嘛断然拒绝:“我已经泄露了天机,再多说一字,必遭天谴。好人做到底,我再传你一套保命绝学和佛门心法……” “你要传我武功?抱歉,恕难从命!”胡混跳将起来躲在一边。他自幼顽劣浮躁,最恶习武吃苦,此刻兀自固执己见不肯习武。 “酒袋喇嘛道:”谁说要传你武功?” “那你要传我什么?” “我虽然指点你一条明路,但在灵药到手之前,仍有诸多意想不到的魔难。”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佛家讲究因果,你若有甚不测,岂非老僧之罪?” “呵呵!你原来是为自己着想。辛苦不辛苦?” “你以为我是神仙?” “既然辛苦,不学也罢。” 酒袋喇嘛脸色一沉,喝道:“小顽皮,真胡闹!你身患绝症说发便发,万一有甚不测,如何对得起令堂?”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胡混神色一整,长揖到底:“请教!” “小顽皮,原来你也怕死。”酒袋喇嘛“哈哈”大笑。 胡混郑重地道:“不是我怕死,而是为我娘着想。” 酒袋喇嘛点点头,道:“我传你两种功法,一种是身法,叫醉里乾坤步,亦可称之为癫狂步,练熟之后,可以避开一般武林高手的攻击;另一种是心法,可以疏经活脉,延缓发作,你须用心牢记。习练之时,不必运气,不必意守,只须平心静气,细细静观自己当下之心念,不可分别执着,不可随其东西,亦不可着意排遣,练到妙处,自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说罢,将心法秘诀逐字逐句细心传授。胡混的记性原本极佳,酒袋喇嘛讲解二遍之后,他便牢记心间了。 “你原来不笨。”酒袋喇嘛十分满意。 “我本来就聪明绝顶。”胡混毫不脸红地说。 酒袋喇嘛瞪他一眼,站起身来说:“这套身法,共有九九八十一步,我先演练一番,你看仔细了。”说着身形一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 他的脚下有鬼,乱扭乱晃不成章法,似进实退,不左不右,亦左亦右,明明瞧他来到眼前,倏忽又在寻丈之外,宛若鬼魅幻影捉摸不定,这种步法真有鬼。 胡混瞧得双眼发直,张口结舌。酒袋喇嘛忽然在他面前站住,笑问道:“如何?” 胡混大为折服,口中却说:“平常得紧,不过,少爷念你一大把年纪,只好作一桩赔本的买卖。” 酒袋喇嘛微微一笑:“你循足印走走看。” 胡混看看地上,每个脚印深达寸余,杂乱无章,望之令人眼花缭乱。酒袋喇嘛指指点点,传授他提气运步之法,足足讲了半个时辰,胡混方始勉强记住。 夕阳西下,石林中一片昏暗。白影一闪,异兽獓因快步奔来。胡混唯恐被它踩乱地上脚印,慌忙将它牵到一旁。 酒袋喇嘛道:“施主,我该走了,你对它交代几句。记住,你可以在此逗留三日,第三日傍晚,必须离开此地,去见拉乃合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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