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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后,云纵的北征大军终于返京。 这一日,秋阳高照,十里长亭风正好,君成率满朝文武,礼仗齐全,正自殷殷相候。 遥望着逶迤而来的大军,“云”字旗迎风招展,旗下那个黑马白袍的将军渐行渐近,君成的心底蓦地卷上热热的渴望。他不禁上前几步,终又止住,只立在那里,望着心心念念的人一点点地走近,勒马,下鞍,走上前来口称“皇上!”,单腿跪下叩首为礼。 “云,一路辛苦。”俯身含笑扶起。低低的语声,关切,深情。 抬眼间的相互凝视,天地霎那不复存在。在那目光中,云纵读到了牵挂,温柔,爱恋,以及怜惜。他不禁一时有些茫然。迟疑间,已被携住了手,与这人并肩向前行去。 风,忽地大了起来,云纵只觉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呼呼的风声。便如同踩在云端,但见百官一一躬身致礼,潮水般一路向前。人人口中似乎都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茫然的情绪,带着怪异的力量隔绝了他与众人。而他,在这情绪的中心,静到了极致。 一杯酒,递到了眼前。被携住的手忽然传来紧握的力量。君成含笑的容颜,如一把劲帚,刹那间将那怪异的寂静一扫而空。长亭檐起,高柳枝飞。蓝天,流水,百官的贺声,将士的欢呼,一一奔入眼底耳中。 不是梦,全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迎出城外十里。歌舞欢筵一直延续到深夜。加封卫国公,赐卫国公府邸一座,双倍俸禄,无数的珍玩,荣宠一身。众将士一一论功行赏。韩当亦恢复官职,惟柳无望无心仕途,婉辞之下亦别有一份赏赐。云纵立在新府邸的松风阁上,一一回顾着这日的一切。 这一次北征,似已是皆大欢喜。却为何心头犹有一丝愁闷,驱散不得。 夜,很静。月华流泻,屋宇微蓝。 这府邸,原是君成的一处行宫,位于郊外,背山面水。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佳木葱茏,景象万千,竟仿如天然一般。当日乃是君成最爱的养心静性之所。 可这一切,依然无法掩去那句冷淡背后的怀疑。 这样想着,云纵的嘴角边忽然浮起一丝嘲讽。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他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白玉石的阑干雕饰。这人心,反不如这石头,一经斧琢,便只剩了伤痕,哪里还得有这般悦目的形状。有情无情,差别便是如此之大。无情的,愈加美丽;有情的,反落了丑陋的疤痕。 便当真要一直沉迷,带着满心的伤痕行过这一世么? 云纵看着远处的沉寂,心底只是一片迷惘。竟不觉露华渐重,高月之下,只顾痴痴地出神凝思。 一声轻笑,伴着微微的酒气,蓦地惊醒了沉浸中的人。不及回神间,已被揽在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中。 正欲挣脱时,耳畔扑来一阵热息:“这么夜了,还在空站着。不知这阁上此时最是清冷么?看小心受了风寒。” 云纵忽然就觉得身子一软,不禁暗恨自己,为何总是禁不住这人的温存。 君成见他低头不语,瞥眼间只觉他月华下的容颜清俊异常。不由扳过云纵的身子,伸手细抚这张魂思梦牵的面庞。心头只是一片情思涌动:这样俊美的人物,是爱着自己的呢。 这夜盛筵,他心情极好,这么久了,终于可以再次亲近那人。他不觉多喝了几杯。竟未注意到云纵已然先行离席。待觉察之时,薄醺之下,他心里微微有些气恼,这人,竟不与自己辞别。 可一当见到松风阁上的人影,倚阑独立,一肩的霜色,身形挺拔,清冷,寥落,便不觉气消了大半。此时更爱念横生,趁着酒意,竟将云纵一把抱起,向着阁内卧榻行去。 云纵心里的迷惘尚未尽去。想起这一路还朝,离了边境后,但见田地丰收,农人脸上尽是祥和满足的笑意,不觉心有触动。但觉此后,既与萧庭达成协议,两国交好,礼尚往来,待边境贸易一经恢复,天下太平,民生富足,平生心愿已了大半。则那一份倾慕之情,是否还值得自己去坚守。 这样想着,便又忆起君成那日的疑虑,不由有些灰心。也许,是到了该解甲归田之日了。人这一生,最难求的岂非是一份安宁?则如今,心底的执念似有松动,何不趁此解脱开去? 此时见君成情动,他不由暗自寻思:当日的那一丝怀疑,便当真无存于他心中了么? 韩当说过,君成已全部知晓当日的一切。则萧庭于自己的一番心思,只怕他亦知晓了吧。 而那日的不辞而别,恐与这些亦脱不开干系。 更何况,自己这身子,已然不洁。他,便无一丝嫌弃之心? 则这一时的情动之后,又会剩下些甚么…… 君成哪晓得他心里百转千回,将人放到榻上之后,便伏下身去,一边吻向云纵颈项,一边空出手去解他的衣襟。 灼热的唇依次掠过耳后颈际。正沉思间,云纵蓦觉身上一凉,衣衫已被扯开。见君成便要吻在胸前,他忍不住一抬手,隔开了那一番火热,便要坐起。 君成哪里容得,情欲萌动之际,也不搭话,一使劲,便将云纵复又压在了身下,更加紧了唇间手上的动作。 云纵心里一急,想要出声制止,声音尚未出唇,便被君成含住反复缠绵。他忽然一阵气恼:便视我云纵玩物一般么?要走便走,要来便来!又是晋爵,又是赏赐,难道这便打发了我么?再回看这些年,几多委屈。这一阵情绪上来,手上便带了几分真力,一下将君成推开。 君成愕然之下,见云纵半坐在衾被之间,衣衫落至了腰际,凌乱中斜撑着一臂,正气喘吁吁地瞪着自己。酒劲与情欲的冲击之下,他来不及思量其中缘故,只觉这样的云纵,说不出的情态撩人。不觉笑了起来,道:“云,你可不是朕的对手。” 云纵一听之下,不由又是恼怒又是伤心。想起那个雷雨大作的春夜,便是被他那般制住,从此失落了一颗心,浮沉了满腔的爱恋。到头来,却还是抵不住一番疑思。 见君成笑着再次欺近身,不禁一挥手,他便欲翻身下地。谁知被君成轻松避过,更捏住了手腕,一把拧向身后。看着君成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一切在控,云纵不由气结,说不得,两下里便真个争斗起来。 不多时,云纵便又被按回在了床上,君成笑道:“还须再比么?”一边说一边上下亲着云纵的脸颊,满面得色。正抬起云纵的下颌,要俯脸吻过去。 却不料,云纵使劲偏过头,堪堪避了开去。同时,他的身子亦半脱了君成的怀抱。 “皇上!”怕他再次纠缠,云纵赶忙急声唤道。 君成一怔,这样的时候,云纵一般只叫他“君”。这一声唤中透出的疏离,不禁让他停下了动作。他抬眼,疑惑地看向云纵。正要发问,却听云纵说道: “皇上不想知道云纵耽留萧营的详情么?” 这声音,夜色中听来,竟似亦带上了月华的温度,凛然而冰冷。 君成不由蹙起了眉头,萧营里的事,他早知道了。为何这时提及? 云纵适才的反抗与此际的冷淡,不由使得他火热的头脑里沁入了一丝凉意。 略一思忖,他伸出手去,复将云纵收在了怀中,却没再立时吻过去,只凝视着云纵的动容,不容他再次反抗,狠狠地压住他,低沉着嗓音说道: “你以为,朕仅仅是因为情欲,才这样对你么?” 见云纵怔住,便又挑眉问道:“或者你以为朕是因了愧疚,甚而是悲悯?” 云纵不答,微光之下,幽黑的眸子不觉闪出一些痛苦。 君成看见,心下一痛,便伸过头去,在他唇上使力一咬,骂道:“傻瓜!” 云纵心里难受,吃痛之下,也不言语,只亦使力咬住唇,忍住差点出口的悲吟,扭过头去,不看君成。却抑不住胸腹间哽咽般的抽吸。他难堪之极,便又挣扎起来,欲掀去君成的压制。 君成一把抱住,更捏住云纵下颌,强迫他对着自己,沉声说道: “朕,是因为爱你!” 这一声,听在云纵耳中,竟是轰鸣一片。爱?!他说了这个字?他竟说出了这个字! 看着云纵一脸的震惊,君成忽然之间觉到一种痛快。是,爱他。这么久了,终于说出来了。早该道明的,不是么? 这个小傻瓜,君成心里爱怜横溢,竟看不出自己对他的一番真心。抑或是一直不敢确信吧,谁叫自己从来不提这个字呢?而这傻子,心底总是以为自己还牵挂着玉清存,总觉得自己把他当作了清存的替代。 他低头轻轻亲了亲云纵的唇,满含深情地继续说道:“是的,朕只是因为爱你。不论你现下如何想法,经过怎样的事,朕只知道看到你,便要来爱你。” 云纵怔怔地望着君成,似全然不能理解他的话意。却蓦然间,眼里一片闪亮,两行泪水齐齐滑下眼角。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那君成着唇过来欲吻去那些泪水。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推开君成的唇,眼底一片幽幽光芒,望着君成暗光下依然掩不住的困惑,道:“让我起来。”声音略有些嘶哑,却十分沉稳。 君成不觉被他这份沉静震住,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茫然地随着云纵的动作让开了身子,心里暗暗念道:他,竟是不愿么? 正一缕伤感便要生起,却被云纵翻上来覆住了身子。尚未回过神,一条柔软便滑进了口中。他心头一阵狂喜,便要伸出手去抱向云纵。却被云纵按住,口中的温柔涤遍了每一处腔壁。君成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震颤,晕眩中的那丝甜蜜,便是幸福了吧。 夜,是无边的静。这静中,竟是透出了这般的美来。 云纵一边亲吻着身下这个爱了很久的人,一边昏沉沉地迷醉着。他心里想道:这个人,竟终于全然地属于了自己。 这一刻,没有君王与臣子。这一刻,只是两个相爱着的人。 当快感如潮水般涌向峰顶,云纵抬身紧紧拥住君成,轻颤着,叹息着。爱他,终此一生。 晦暗的光色中,身下人肌肤白皙情态可怜,难言的秀色,激起他心底无限的情欲。君成抬起云纵的面庞,见他已双目半合,目色迷离,微张的双唇,夜色下泛着迷人的光泽,忍不住倾身吻住,搅动着温暖的滑软,使力吮吸。于一番着力的抽送后,满腔的爱恋终于喷薄而出。 而颠峰之后蓦然来临的空落,不禁使他喘息着紧紧拥住云纵。这世上,惟有云,才是他最安心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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