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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鸟尽，暮林昏，寂寂斜晖欲断魂。此夜北山思望月，澹华千里到深门。
天欲雪，思如漫，只影空林伫北关。一线暮烟恒阻目，几番心事共风寒。
北地天气，此时一片肃淡。云纵一个人踱到白桦林中。夕阳寞寞，横过林间，淡淡地投在他的身上。
这两日，因萧庭的坚持，只得暂且耽留。幸而是年轻，伤势此日已然大好。闲来无事，不觉来到这里。见无限暮色，心底不由勾起对君成的思念来。高木纷红，落了满地，看去仿如灼灼之相思。一个人林中低徊，触景生情，便幽幽地吟出了两首《捣练子》来。
却不知身后早遥遥站定了一人。听得这两首词，这人竟立在当地，望着云纵那修长挺拔的背影，惘然失神良久。
他这是在思念着谁呢？萧庭有些黯然地想道，若能得这样的人一番相思，但教立时死去，也是心甘的吧。
这两天虽是托辞他伤势未曾痊愈，匆忙归营只怕引人议论，因而得以将他暂留，却自己的一番情意始终不便出口相告。只觉得愈是与这人深谈，愈觉出其人心性高洁，胸襟广博，也因此竟是不敢以这样的尘世情爱去束缚了他。竟白耽了两日，一个人独自地惆怅难歇。
眼见得他已能自如来去，怕是明日便是分别之时了。这一别，却不知何日方能重见，又何日得偿这一腔相思。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天边仅剩了一抹残霞。阴蓝的天色，趁着林风，将北地的寒气簌簌投来。见云纵犹自倚看天际，于霜色的白桦树干间显得清冷而单薄，萧庭暗自叹了口气，举步向他走近。
他一直走至云纵身后四尺，见他居然仍在怔怔出神，不觉心底隐隐翻出一阵酸意来。抬手将一件厚厚的皮裘披上了云纵的双肩，觉到那身子猛然一震，他便顺势转到云纵身前，将皮裘紧了紧，微笑着说道：“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云纵见是他，便也笑着道：“两国罢战，我心安定至此啊，竟未觉察萧王爷的走近。”却并未回答。
萧庭心里微微一涩，也只得就此与了他，一齐说笑着回转营中。
“明日云纵便将辞别王爷，稍待一日，便即班师回朝。王爷若是得闲，来日京城，云纵必一壶好酒，扫榻相候，便谋它个七八日的彻宵长谈，如何？”
烛光之下，云纵笑意盎然，俊美得如同暗夜昙花，风姿皎然。萧庭望着他，心下又是爱恋，又是酸涩，竟然忘了言语。只觉得离别的愁绪已是令人难当，这又别生出心意难通的怅惘来了，便当如何自处？
云纵停了半会，见萧庭只是直目望着自己，眼中情绪汹涌而难测。那般浓烈的眼神，不禁令他心底亦隐然觉得不安起来。他不觉想起那夜共浴，萧庭那令人心惊的温和，心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低着头，思量没个定处，忽闻萧庭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便这般地急着离开本王么？”
云纵心头一震，抬头看着萧庭，愣了一会，说道：“云纵身为大新主帅，两军既已言和，怎可长留此地？”
“云纵，你应当知道本王说的不是这个。”萧庭正满腔怀思，终得了个突破处，却又被云纵挡了去，不觉有些焦躁。他立起身来，走到云纵跟前，眼底有一丝失望，却又带着一股漫溢的殷切之意，显得有些决然，似是忽然放下了什么一般。
抬眼看着有些冲动的萧庭，云纵愕然之后便渐渐冷静下来。他也慢慢地站起了身子，看住萧庭，摇头说道：“不，萧王爷，云纵并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这语声虽轻，却很坚决。
萧庭一听，不觉心灰了大半。他默了半晌，方一脸萧索地说道：“罢了，我又何必逼迫于你……这些事，原也是逼迫不得的。”他转过身，长叹了一口气。
云纵见他如此，不觉心底亦是一番怃然。思量半天，终也轻叹了口气，道：“王爷，云纵心里早已有了一人……”
听他如此说道，萧庭不禁又是高兴又是失落。高兴的是，其实他是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失落的便是，他竟是确实地喜欢着另一个人，则黄昏时他那般思念着的便是那个人了吧。他转回身，有些苍凉地望着云纵，终忍不住问道：“这位竟是谁呢？”
“便是大新朝当今圣上。”云纵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激动。这一别两月余，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自己如今已一切安好，亦不知是否教他担心了。想到终于完满地结束了此次征战，更是有些莫名的兴奋，竟是如同一个孩童，做了件十分得意的事，希望得到大人的夸奖。
见萧庭久久望着自己，蓦然觉察出适才的情不自禁，云纵不觉微微红了脸，便朝着萧庭赧然地笑了笑。
这一笑，却如大锤，重重地捶上了萧庭的心。那君成，如何便能得这般幸运，竟教云纵这样的人对他一往情深。
挣扎。
“难道他便是这样爱你的？任你疆场奔命，他却好端端地坐在皇帝宝座上，遥遥观望。”
云纵闻言却淡淡一笑，道：“云纵是男子。难道叫我学了闺中女子，闲坐后宫？”
萧庭怔怔地看着云纵，心底的痛楚愈来愈是扩大起来：便为何不是我得了这样的人呢！
云纵移步走至帐中供放宝剑处，抬手轻轻抚着剑鞘，眼神迷茫，一颗心早自驰于千里之外，但微笑着继续说道：“云纵自幼纵览群书，熟习武艺，原也是为着一个祥和繁盛的帝国。如今既喜欢上了他，两厢里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实在是欢欣不已。征战虽苦，又得奈我何，得奈心何？”他转回来看着烛花摇曳，双目中尽是熠熠的光华，“这一世，为了他，便去了性命，亦是甘之若饴。”说罢，渐渐回过神来，转眼看着萧庭，又是赧然一笑。
萧庭却半晌做声不得。他有些颓然地坐倒座中，抬手支额，黯然问道：“竟不能有萧庭的半点影子么？……”
云纵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犹豫间，却听萧庭又道：“若是来日那君成负了你，你当记得这世上还有个萧庭，如何？”
萧庭紧紧地看住云纵，语下尽是一片至诚。这般的恳切与深情，云纵不觉有些感动。那夜，雾蒙之中，萧庭的殷殷情意他便如何不知？只是终将负了他，也就不去多加思虑。不想此人对自己如此，他心里便真切地觉到了一份伤怀。
烛花啪啪地抖动了两下，便又静静地燃着。大帐内，两人一时无语。就在萧庭渐渐心灰至极时，忽听得云纵执起酒壶，替两人各自满上了一盅酒，扶盅示向萧庭，仰首先自一饮而尽，乃低声吟道：
“相望，惆怅，秋夜帐，且推杯。金玉冠，芳苑，转深帏。曲尽燕双归，斜晖。须知今夜悲，是空为。”
却是一首《诉衷情》。
萧庭听得，不觉更是悲从中来。还得有什么曲尽燕双归之日，这一世，但识得了他，这眼里哪里还容得别人……
他再不言语，只抬手端起那盅酒，亦是仰头饮尽。这一夜，当真是推杯独伤，凄凉之意，惟有自知罢。只这人终于知晓自己的一番心意，便也足矣。又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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