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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新东北边境。时已深秋。 夕阳西落,暮色悲壮。正是一场恶战方过。 莽莽丛林静默。林间空地上旗堕戈折,伏尸一片。鲜血的颜色直飞上了云霄,天地间红得那般寒冷。 生之义,究为何来? 云纵立在营地前的一处断崖之上,静静地俯瞰着狼藉的战场。士兵们正惨淡地穿梭在尸堆中,搬回己方的阵亡将士,铲土掩埋。天际,仅剩了一线赤红,浓暗的暮云即将扯落天幕。 谁不曾是父母怀中享尽疼爱的粉团儿。谁不曾是活泼泼的七尺昂藏。做甚么不能平和安处,只为着些身外之利拼却了性命? 到头来,沧海桑田,一切的争夺有何意义?这乾坤,做主的究竟不是自命狂妄的一个“人”字。 断崖上林风阴寒,即便是披挂着一身盔甲,亦渐有些抵不住这透骨的寒气。云纵却蓦然觉到一种迷惘,竟自怔怔而立,宛不知夜色已临,寒意逼人。 疲累,渐渐如山般压来。这两年不知身历多少战事,云纵从未觉得这般乏过。难道自己竟是老了?却如此怀伤起来。似此,便如何统领众家将士,平定边关。 终于,他默默回转了身子,向着营地主帐行去,神色间尽是难言的疲惫。 “大人,早些歇息了吧。”伶俐的侍童自伙房端来一大盆热水,忙着要替云纵卸甲梳洗。 云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侍童,沉重地坐将下来,随手摘了头盔。那孩子赶忙接过,转头之际,脸上有一抹艳红不安地涌过。 是啊,是该早些歇息。这战事一拖两月,水土天气,于己方的不利愈来愈是明显,再不速战速决,只怕竟要败了,从此这边境便再难有宁日。 那萧庭倒也是个将才,竟能和自己抗衡这般之久。云纵一边任那侍童打理,一边寻思着。此事尚无先例,自来他云纵一出马,皆是很快结束战争。“战地飞鹰”的称号传遍了中原四方。 明日须召集众将,仔细商议一番,这战事已不可再加延长。这般想着,云纵渐觉昏昏思睡起来。 这一觉,竟是寒梦无边。 方一着枕,云纵的眼前便倏然现出君成的脸。 那清俊的面庞上竟冷漠如斯。“你是谁?!”君成冷冷地摔袖。 几欲窒息一般的黑暗涌来。“君——皇上,我是云纵啊……” “云纵是谁?朕眼里只有一个玉清存。” 冷汗,点点滴滴。云纵心想:这是梦,绝对是梦。这不是真的。这两年君成不是对自己颇有情意了么。 醒来!醒来!云纵大声呼喊着。 却见君成忽然逼近,伸手抚住自己的脸颊,眼中竟然柔情纷涌。 云纵不觉合了双眼,去仔细品味这份温柔。 “这伤哪里来的?”他听到那清朗的声音低低地问道。 这伤……不正是为了你而得的么?他心里不觉湿意盎然。当初的迷乱倏忽掠过心头。他记得擒拿韩当的那夜,清冷而自伤。 你不是知道的么?当日在朝堂之上,你几乎要将韩当斩立决。那样的怒意勃发,难道只是云纵的一时错眼? 这伤疤,不正是为了你那条颁令:不禁男色,严禁胁迫。 知道你是为谁而下的颁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下的颁令。既然你要守护,我便陪着你一齐守护。 这些年,我所做的,又哪一桩不是为了你? 你是君,所以你必须在朝中。那么,天下的战场便由我去替你征战;天下的灾患便由我去为你赈抚……我替你,做成一切你无法亲为的事。只为了,那一腔缘自心底的倾慕。 云纵睁开湿重的眼帘,失神地看住那张俊秀的容颜。但心底万言,只做了一番无语黯然。 想当初,科场扬名,他自己也不曾料到,那个世人眼中俊美的文秀状元,竟做成了今日这般的文武双全。 那张容颜此时已尽是怜惜之意。那清冷的手指辗转抚摸着自己的五官。 “朕心里很疼。这般俊美的容貌,如何能伤了……” 他被轻轻扶起,被紧紧抱住。却在耳边听到一句热切的低呼:“清存,清存,你竟不知朕是如何地爱你。你看看你,离开朕,竟伤得如此……” 之后一连串的、长长的呢喃声,云纵却再也听不到了。 什么是无尽的伤痛,这便是了。 什么是难言的悲哀,这便是了。 千万里山河倒转,霎那间天地苍白。只剩了无边的衰草,寒风中凄凄颤抖。黯淡,源源不绝,侵蚀了心房。 默默地推开那不属于自己的怀抱,“皇上,我是云纵。” “不,你是朕的清存。” “是云纵。” “清存,不要离开朕,不要……” 一阵透顶的寒凉泼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君成惊慌的脸,离自己愈来愈远。终于被云雾遮却了。 身子如此轻飘,又如此沉重。身下是不见底的黑暗。他正不由自主地向着这黑暗跌去。他想他的脸色必然是一片惨白。 也好。就这样走了吧,他不想让那人看见这入骨的心伤。走吧,走吧…… 蓦然,又一阵寒凉泼来。云纵身子不禁有些蜷缩起来。他缓缓睁开湿意浓重的双眼,尚自沉浸在悲痛之中。 却眼前现出另一张沉肃若水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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