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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夜,满地的清光,令得幽暗处更为黑深。 屋内空寂,一个年轻男子长衣散发,正立在当地,静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绝美的容颜,却一道疤痕斜在左颊。 这疤痕如此之深,若不是他眼神极是明澈,怕是有些狰狞之态。如今的他,倒较往日的俊美添了几分沧桑。看去竟多了一份魅惑起来。 云纵不觉怔怔地坐了下来。夜的气息丝缕游过身边,沁凉,清新。 良久。忽然,他抬手拂灭了烛火,起身倚立到高窗之前。 月华倾泻在他的脸上身上,看去竟如幻境中人一般,缥缈而明净,是那般地令人难以接近。 “不,没有逼迫。” 那夜他极轻的回答此时却犹在空中浮响震颤。 这震颤不觉搅动了几已沉睡的当年…… 大新三年。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 那一夜风声寂静,空气中尽是潮湿而沉闷的气息。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雨,却偏偏久久难下。 室内尽是明烛高帐,富丽堂皇。一张雕饰繁复的牙床之上,云纵无法动弹地躺着,胸膛急剧起伏,目色尽赤,满面的怒气中却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怔忡不安。 牙床对面,铺着明黄锦缎的椅上,坐着一人,额际微汗。正自面无表情地盯着云纵,眼中神色变幻莫定。但见此人身形魁伟,面目俊朗,一身的龙袍,气势端凝,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却是当今皇帝君成。 气氛凝滞而紧张。 蓦然,一只手凉凉地掠过脸际。云纵只觉得自己面上的肌肤几要跳动起来。他猛地张开眼,目光极为幽冷地向君成看去。 却不提防间,一阵猛烈的激吻袭来,身子已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一夜的颠鸾倒凤。云纵什么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夜的大雨终于落下,震耳的春雷滚过大殿上空,刺亮的闪电刹那间令天地一片惨白。 确实没有逼迫么? 不过是时至今日,早已无所谓逼迫与否了。 韩当说的没错,他云纵,到如今,确实已真切地爱上了那个人。 云纵那张在月光下尤为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禁不住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韩当说对不住。有什么对不住。 这张脸孔,早在遇到那人之时,便已不再需要自己珍惜。 这张脸,在那人面前,不是他云纵。而是,那个曾经的新朝第一才子玉清存。 正当他十几年的青涩年少一夕蜕变,传到耳中的低吼声中,清晰地只有两个字:清存。 那一夜,风雷彻响。那一夜,有谁见到,他死寂般的神伤。 夜,渐深了。月,越发地皎洁。这月儿,最美的光华,只在夜深之时。又几人得见。 更,即便是再美,也只得在了暗夜之中。 笛声暗起,悠悠地逸出屋宇,跃入幽蓝的空际。 夜风袭来,长襟飘拂,乌发纷飞。云纵不觉合了眼帘,全心沉入笛曲之中,神色间淡淡的忧伤。 那一年绿柳披拂,柳花儿正自微绽,衬着碧波晴岸,看去尽是透明的春日清新。年少的云纵牵一匹皮色雪白的马儿,迈进了向往已久的京城,那般轻快。 迎接他的是一顶状元及第的桂冠,是满朝文武的赞赏惊艳,还是,一片暗中的不绝议论。关于他与前任图龙阁大学士玉清存,容颜上的惊人相似。 他并不介意。直到他碰触到君成盯着他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君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年轻而俊朗。一双眼,仿佛洞彻了天下所有的玄机。他坐在那里,清冷而淡定,裹挟着无与伦比的高贵,就那么一直看着自己,眼中的光芒尽在有情无情间。云纵便知道,那时,自己的脸颊只有了一种颜色:绯红。 这绯红却不是因了及第的激动。 而这绯红,云纵直到那一个风雷大作的春夜,方才明白,亦是因了他自身的有情无情间。 所以,韩当是对的。若不是那夜的强迫,他对自身的这份感情,怕是就那么徘徊于有情无情之间了。 只可怜,明白之时,亦是伤心之时。天下事,便是这般地作弄于人。 夜色中的清笛,便如此缠绵怀伤,无限幽咽了多时。此时,无边的夜气中,隐隐有一声轻叹。却不曾为云纵察觉。 良久,云纵松松地斜持了玉笛,出神地遥看着夜空。适才的笛声似犹飘渺于空中。他蓦然有一种冲动,欲与那笛声一齐融入茫茫长空。这夜空,透着轻寒,醒着全身每一个毛孔的感知。 一个纵身,他已提气跃上了屋脊。 苍茫的夜色之中,少年修长的身躯仰首挺立,张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的夜空。 通透,清醒,豁然开朗。一片清凉,他,与这整个的世界。 他微合了双目,沉醉。 原来,这世上,爱,本就是一个人的事。爱,就爱了。又何必在意,那人是否亦在爱着。既此,这一副浊世的皮相,又能何碍。 此际,静默即是喜悦。全城的沉睡,令得这喜悦如此清晰。 暗处那一双闪亮的深眸,静静地盯着这洁净若仙的身影,目光中尽是迷恋与怅惘: 这样的人,该如何珍惜,方不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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