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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莫愁前路无知己 次日一早,众人聚在中厅等候宁致远。 “等少掌门来了,我们再开早饭吧?”酒楼掌柜薛明汉提议。 “成!反正他一会儿就来了。”昭阳公主既这样说,余人更无异议, 但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直等得众人饥肠漉漉,薛明汉一趟两趟的,差弟子出去到路口迎候,终是没有任何动静。 正当章强东要吩咐薛明汉别再等了,自己一干人先吃时,忽听外面脚步声急遽,随即两名弟子奔进来:“来了来了,少掌门来了。”紧接着,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宁致远神色困惑,边走边喃喃自语:“怪了,三弟怎么会在这里?”才跨进门槛,一抬首,一眼,便看见了端坐椅中的燕长安,然后,他整个人便怔在了那里。 章强东、昭阳公主、薛明汉等人都迎上去了。章强东见他目注燕长安发愣,道:“少掌门,这位是卿家少爷。” “喂!”昭阳公主见他仍盯着燕长安,连忙打岔:“你这人怎么回事?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昨天派来的人不是说,你今早辰时正刻就会到的么?” “哦,”宁致远这才回过神来,他一见昭阳公主,眼中漾出了暖暖的笑意:“本来是该辰时到的,可就在快进城东门时,在路的另一头,我忽然看到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上了一条泊在江岸边的官船,其中居然有三弟!” “三弟?”昭阳公主一脸茫然,而章强东则惊喜:“少掌门刚才见到了兰家少爷?怎么不把他请过来坐坐?” “嗨!”宁致远抱憾摇头:“我先还只当是我眼花了,认错人了,等三弟上了船,一回身,正好面向我,这才看清楚了,确实是三弟!我急忙催马过去,可这时船已经离岸,我喊了几声,离得远了,三弟压根儿就没听见。” “那江上的风浪也许太大?少掌门用九阳内家真气隔江传音,兰公子也还是没听到,等喊到最后一声,听倒是好像听到了,抬眼一看我们这儿,紧跟着就急急慌慌的跑到船尾,双手拢在口边,也对着我们大叫,还指手划脚的,可惜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叫些什么?后来舱里又出来了一个富家公子哥儿,把他拉回去了。”西门坚叹气道。 “当时若不是怕惊吓了岸边和江上打渔的那些人,我真是想施展轻功,自江面上去追他。”宁致远也叹气。 “我们仨这下城也不进了,催马沿江去追。”丛景天插道:“追下去了六十多里地,可船是往下游去的,顺风顺水,后来又有一座山把我们跟江隔开来了,眼见得是追不上了,少掌门只得吩咐小熊、阿六去打听兰公子的去处,我们仨转了回来。” 章强东顿足:“嗨,打从静塞分手以后,老夫就一直替兰家少爷担心,他一个读书人,落在那个姓李的手里,打也打不了,跑也跑不远,这不是要抓瞎吗?虽然樊先生的功夫一流,可一个人要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从那二十万大军里脱身,那不是白日做梦?现在好了,看样子,他倒还抢在我们前头回来了,说真格的,他的说话虽然有时老夫听不大懂,不过,他这个人倒是特别对老夫的脾气,跟他在一块儿,真比和那些任嘛也不懂的熊人们在一块儿强!” “谁说不是呢?”丛景天叹气:“本还指望追上了,少掌门要把他请到泰山去,住上三五月的,大家伙在一处说说笑笑的,那该有多好?还是在从辽国回来的路上,我就后悔了,当时只顾忙乱,都忘了问一声兰公子,他家在哪里?今后我们该如何寻他?这下……,唉!” 宁致远一脸沮丧:“丛大哥你悔?我才是悔呢!结拜了一个兄弟,竟是除了一个名字,对他其余的情形一概不知……” 他们在自怨自艾,昭阳公主肚都笑痛了,所幸众人还在心挂那个早已走远了的“兰塘秋”,倒没人留意到她,她偷瞟一眼面色平静的燕长安,四目相视,会心一笑,均知:燕长安昨晚的那条妙计已发生了作用。 “嗳!”她一扯宁致远袖口:“这个姓兰的是什么人?你们对他这么着急上火?” “喔,公子爷,他就是老夫曾跟你讲起过的,那个救了我们和静塞九万老百姓,又跟少掌门八拜成交的兰塘秋兰家少爷。这位兰少爷,长得虽然平常,可人家那脑袋瓜子,别提有多好使了,一咕溜眼珠一个主意,一咕溜眼珠一个主意,而且,他身上还有种特别的味道。” “味道?” “哦,就是他的举止做派,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喔,对了,兰家少爷身上的味道,倒跟卿家少爷差不离。”章强东这一说,宁、西门、丛的目光又落在了燕长安身上。 宁致远细细打量了燕长安一番,方拱手笑道:“在下宁致远,不敢请教卿公子大名?” 燕长安不敢笑,端肃面容,作揖还礼:“鄙名如水,家乡冀北。” “咦?”丛景天一怔:“不知冀北卿长清卿大侠与卿公子如何称呼?” “那是鄙人的内叔!”燕长安眼中现出悲愤之色。 章强东怕众人又勾起这卿如水的伤心往事,忙道:“卿家少爷逃过了那一难后,去长安刺杀燕长安,失手被擒,现腿上被燕长安下了毒,又押来这里,想追拿幕后的“主使”。在昨天正好撞上了我们!” 他不说卿如水技不如人,方才被擒,也不提自己昨日的救人义举,宅心仁厚,燕长安和昭阳公主俱想:真不愧四海会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武功既高,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又不夸耀,的确是人中英豪。 宁致远沉声问:“卿公子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九天十地搜魂毒沥。” 宁致远、章强东、薛明汉等人全悚然动容了,昭阳公主更失声惊呼。 宁致远道:“这是一种酷刑呀!燕长安竟将这种毒刑加诸人身?他竟有这般狠毒?” 昭阳公主则是心疼气愤、怜惜懊悔交织在了一起,咬牙跺足:“早认得那三个……,三个畜生竟敢这样折磨你,昨天我们就不该让他们逃走,下次要再让我见到他们三个,非将他们的舌头拔了,眼珠挖了,手脚剁了。你,他们怎么会这样对你?” “那还不是为了逼取口供!”燕长安神色平淡。 “那……,你见他们要动刑,就应该赶快“招认”了呀,又何必要受这种罪?” 燕长安淡然一笑:“若不吃点苦头,张口便即招承,这种供状,岂能令人相信?为了活命,说不得了,只好先受点苦,等熬刑不过了,再“坦承不讳”,只有这种“供词”,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听了这番鞭辟入理的话,众人脸上都显出了敬重之色。 “卿公子真正豪杰,在那种恶劣的情形下,思虑仍能如此清晰,唯有我那三弟,方能有卿公子这样的急智。不过,这种酷刑,却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宁致远皱眉:“九天十地搜魂毒沥,我以前虽曾耳闻,却从未见过,不知解毒的方法,还好,这里离金陵不过两天的路程……,” 话未说完,厅外跑进来两个人,宁致远丛景天等人见了,俱忙问道:“怎么样?” 两人是派去探问“兰塘秋”情形的弟子。 “启禀少掌门,属下们在城中的太守府打听到了,那条船是太守府的,今天一早,太守的大儿子康少麟邀约一个才从辽国回来的,姓兰的好友同乘了船,去郴州的天净山游历,听说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回来。” 众人俱爽然若失,昭阳公主却只忧心燕长安的病腿,对宁致远嗔道:“唉呀,那个什么兰公子,白公子的,走了就走了,他又没病没灾的,”又扯对方衣袖:“你倒是快点想法子,为这个卿公子解毒呀!” 宁致远早已习惯了她的轻嗔薄怒:“你说的对,我真是本末倒置、轻重不分了,我这就送他去金陵,请简神医……。” “宁少掌门,去金陵不敢劳烦您的大驾,只须派两个弟子送我去就成了……,” 燕长安实在是怕跟他在一起。 “不成,让卿公子这个样子去我不放心。” 燕长安还待要说,一名弟子进来:“启禀少掌门,各位堂主,外面来了帮官府衙役,说是要来捉拿昨天从这里逃走的一名钦犯。” “哦?居然还敢自己找上门来了?让他们进来!” 章强东一看,要有架可打了,一撸袖子:“奶奶的,老夫正想收拾这帮属鳖的王八蛋呢,来得正好!” 燕长安、昭阳公主却一怔:柳随风不过一公子哥儿,何能调遣得了官府中人?且,康天昭昨夜既已得了自己的钧旨,又怎会再派人来此寻畔?二人互望一眼:这来的“官府衙役”八成是柳随风的名堂! 片刻,挺胸腆肚的,进来了七、八个横拖铁链、歪提佩刀的人,倒都穿着红边黑底的公服,为首一中年人,眼中精光大盛,双太阳穴稍稍隆起,一望而知,是一名身怀高深内力的会家子。 七、八人进来,大刺刺地往四下里一站,已封死了厅中众人的所有出路。 为首一人鼻孔向天,斜愣着眼,自称是城中太守府的吴捕头,奉康天昭之令来捉拿朝廷钦犯!章强东反唇相讥:“钦犯?谁是钦犯?老夫看你这龟孙子,倒更像个钦犯!” 吴捕头面上煞气一现:“打哪来的老棺材瓢子,滚一边去。” “吴爷,吴爷,”薛明汉满面堆欢地过来了:“您来小的这里拿人,可带得有官府的缉捕文书?” 吴捕头冷哼一声:“缉捕文书跟你有逑相干?” 薛明汉气色不改:“那……不知太守府签押房的捕头――刘天亮刘大老爷,跟吴爷怎么称呼?” “刘天亮,嗯……,”吴捕头眼珠子一转:“他是我的哥们,昨早咱俩还一块喝酒来着。” “哈哈哈……,”薛明汉纵声大笑。 “你……,好端端的,你笑个啥劲?” “我笑……,”薛明汉斜眼一瞟吴捕头:“刘天亮这个名字,也不过是我顺口胡唚,而吴爷您,居然昨早就跟一个莫须有的人在一块喝酒?” “我…….,”吴捕头被他略施小计戳穿了伎俩,毫不慌张。他来之前就预备好了:先冒称官差来点“文”的,想一个生意人怎敢开罪官府?又不是不想要这份家业了。但若“文”的不成,那便练“武”,昨夜听柳随风描述,厅中七人,只那个“老棺材瓢子”还算了得,但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早已名震江淮四郡,而自己带来的这七个弟子,也均是一等一类的好手。已方既有备而来,谅这个“老棺材瓢子”的功夫再高再强,又怎能架得住八个人的一涌而上? 嘿嘿嘿,柳随风许下重酬:只要自己能将那个痨病鬼生擒带回去交与他,他立马付三千两黄金。哈哈哈,看来今天自己的这趟买卖,要做成也不是太难,这三千两黄金嘛,来得倒也实在容易! 他遂从牙缝中冷笑:“哼哼,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你们这些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阻拦官差拿人?兄弟们,把这里面的人全都砍喽,除了这个痨病鬼,莫要留一个活口!” “是!”七人一齐答应,声震屋瓦,气势倒也惊人。 “是”字方落,吴捕头鬼斧刀已疾劈章强东右颈,几乎与此同时,同来的七人,一人急步抢上前,去抓椅中的燕长安,一人刀一闪,“唰”,砍薛明汉左肩,一人挥舞钢刀,来助吴捕头夹攻章强东,余下四人,分扑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昭阳公主。 “哈!”章强东看亮如闪电的双刀劈、削而至,仰天大笑:“你两小子,倒挺会看人下刀的嘛?柿子专拣老的捏!”双手叉腰,端凝不动。只微微偏头,眯眼,看那森寒的刀光迎面劈至。 眼见刀锋已要斫中他的面门,而他仍无一丝反应,吴捕头大奇:噫?这个老东西怎么啦?吓傻啦?昨夜柳大少三人将他吹得神乎其神,可……他怎么还不动? 就在他心念电转的一瞬间,突觉眼前一花,然后,便听得与自己身旁的那名弟子“嗷”一声怪叫,跟着,“唿”,一条身影向自己扑来。他一惊,连忙向右跃开一步,劈出的刀招式不变,但左拳已一式“兵来将挡”拍了出去。 “叭、扑”两声大响,他的右掌刀、左手拳,均击中了什么物事?然后一人大声惨呼。他定睛一看,面上色变,原来,他左手拳击中的是自己的弟子,而右掌刀劈中的却是一张圆凳。那个“老棺材瓢子”则气定神闲地抱肘站在那里,讥嘲地望着自己。 “你……?”吴捕头怒吼那手抚胸口,脸色发青的弟子:“你扑过来干啥?昏了头了?” “我……我……。”那名弟子被他一拳打得昏天黑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倍感委屈:自己哪是扑过来的?根本就是被那个教书先生,莫名其妙地一把揪住衣襟,给扔过来的。 但这时,吴捕头已不想再听他辩解了,实际上,是已无法再听他辩解了。因他斥责的话音未落,章强东已虎扑过来:“打架就打架,穷聊个什么劲?”左掌五指微张,疾往前一探,看那架势,竟是要夺刀! 吴捕头不慌不忙,冷笑声中,右腕一沉,身形下锉,刀自下而上反撩,一式“拨云见日”反斩对手下腹,章强东左掌若碰在那锋利的刀刃上,五根手指立刻便会跟手掌分家。 待双掌已堪堪触及刀刃,章强东这才变招,五指突然合拢,变抓为击,后发先至,吴捕头只觉一股疾风扑面,未待明白过来,“嗵”的一下,胸口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立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也算他狠辣,憋气一咬牙,将一口血又吞了回去。 “哈哈,你个臭小子,扑过来做什么?昏头了?” 吴捕头脸色铁青,反手三刀搂头疾砍,此时他已发觉,柳随风三人对这个“老棺材瓢子”武功的描述一点都不过火,事实上,还把他的功夫说得弱了。但自己既已跟这老“棺材瓢子”耗上了,就算想抽身走人,不玩了,人家会乐意吗? 章强东笑对不知何时,已袖手旁观的丛景天等人:“西门兄弟、小丛,你们看好了,只要三招,老夫就让这个“吴爷”滚出去!”他身子猛地一俯,站立不稳般向吴捕头迎面扑去,吴捕头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招数?他这不是要将他的头送来挨砍么?他在刀尖上打滚已逾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招式! 他见章强东的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空门,不假思索,搂刀急砍,但就在刀锋刚要削到对方时,突然,对方全身的空门都消失了,紧接着,章强东的手竟从那根本不可能的方位,以根本不可能的速度斜穿过来,穿透刀光,右指竟已抓住了刀背。 吴捕头大惊,急忙腕向内翻,想摆脱。但这时再变招已嫌太迟,他只觉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震得虎口剧痛,只得撒手,同时,章强东左手已捞住他的腰带,往空中一抡,他便成了一个断线的风筝,忽悠悠飞出厅去。连一招都未过,已被扔了出来。 在半空中他急使千斤坠,想落地时稳住身形,孰料双足才沾地,一股大力从双膝向上反弹,与千斤坠的力道相激,两股力量一撞,立足不稳,他一个倒栽葱,连着十七八个跟头,便从院中滚出了门去,待额头重重地撞在门前石阶上,才止住了连跌的那股力道。等眼前金星散尽,他这才发现:同来的七名弟子,早已东歪西倒的躺在那阶下多时了。 八人直至此刻,竟都尚未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是如何被扔出来的?唯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扔八人出来的,仅得四人!而那三名青年人,包括那个痨病鬼,一直坐在椅中,根本就未出手! 虽然宁致远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吴捕头一帮人打得抱头鼠窜,但燕长安心中却波澜大起:看情形,柳随风绝不会善罢干休,去金陵有两日两夜的行程,一路上,不知还会有多少凶险恶战在等着四海会的一众豪杰? 他素来不是个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这时便有些后悔了:唉,其实昨夜昭阳妹妹的那个法子,现下看来倒是个好主意,自己当时却怎么连想都不想一下,就一口回绝了呢?自己近来真是人穷智尽、迭出昏招。不过,就是现在亡羊补牢,也犹未晚也。 他略一沉吟,立刻便有了一个既能让柳随风顺顺当当地把自己“捉”回去,又不会伤了四海会颜面的好法子。不过,要施此妙计,仍须昭阳公主相助。 于是,他便留意昭阳公主,只待寻机向她使个眼色,二人设法摒人密谈,好让她再帮自己一回。 但要人性命的是,昭阳公主却偏偏就是不看他。他有时故意弄出点什么声响,说两句稀奇古怪的话,希图引起她的注意。但宁致远等人倒是察觉了他的举止异样,殷殷相询他是否有何不妥?而昭阳公主自始至终,却再不看他一眼。一双美目只在宁致远身上萦绕。 就这样,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去雇船的薛明汉入内禀报,去金陵的三艘船均已备妥,众人用完早饭就可上船。 燕长安无计可施,只得暗叹口气死心。 河沿边有水阁、有楼房、也有粉墙。 偶尔,从河岸的墙角边,也会长出几株杂树垂柳,虽是入冬的天气了,叶片早已落尽,但那缕缕柳枝,仍然拂水依人,夹着翦翦秋风,轻轻摇曳,照影参差,这一来,河水一发的清灵流动了。 柔橹一声,小舟咿呀,横于头顶上的那一弯青石小桥,宛如半轮明月,在清浅的秋水中,静幽多姿。 青石板、白粉墙、后门的柳枝后,又是一湾清澈见底的潺潺碧水。 濛濛的烟雨这时也来凑趣,烟波、烟雨、烟树、烟山,舟行景移。 燕长安痴看船槛外,这一轴徐徐展开的江南山水长卷,整个人都浸溶在浩渺无际的烟水中,魂飞神越了。 宁致远眼望这一派水色天光,亦是陶然。二人在那一声递一声的欸橹声中,相对无言,直至暮色降临。然后,远近的大小舟船,次第响起了停船歇岸的招呼声,接着,秋岸边、小河沿,鳞次栉比、高高矮矮的房舍中,三三两两地,都透出了晕黄蕴藉的烛光,那昏黄色的光晕,投射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辉映出淡淡的幽光,直至此刻,燕长安方一愣神,喃喃自语:“如此景致,足可令人忘忧!” 宁致远颌首:“九月江南,犹复如此,真不能想像,在那阳春三月天,桃李绽放季,草长莺飞时,这儿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色?我幼读诗词,记得其中一首诗云: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近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那种韵致,真正教人遐想!” “还有一首词,倒与今夜的情景更为相符。”燕长安低呤: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呤罢,二人相顾,会心一笑。 “若能再有人在这桥边,吹笛一曲,那……,卿公子和我,就都要做了那词中人了。” 话音才落,便听幽幽一声,在他们所泊之舟的河岸上、驿桥边,已响起了清雅的笛声。 笛声幽扬低迴、宛转缠绵,二人细细一品,是一曲《忆江南》。 舟外三两点渔火、七八株垂柳、滑如丝缎般的夜雨,乍听得这淡逸悠然的笛声暗渡,二人俱沉醉了,和着笛声,宁致远唱道: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碧,烟波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 笛声戛然而止,有人曼声回应: “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 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舟中的二位雅士,可否容不才冒昧一见?” 宁致远笑道:“如此良辰佳夜,得闻足下如此笛音,真人生一大快事也,这位仁兄,快请上来,我们与仁兄好好儿的叙上一叙。” “既是如此,不才可就叨扰了。”笑声中,船头微微一沉,湘妃竹帘一掀,一面容清雅,三绺长须的灰袍中年男子,手执一管斑竹枝制的长笛,徐步踏进舱来。他举止优雅,神情飘逸,令人一见,即油然而生亲近之心。 中年男子作揖:“才将在桥上,听二位公子呤诗诵词,十分风雅,是以在下不揣冒昧,贸然献笛一曲,只盼未搅扰了二位的清兴。” 宁致远、燕长安皆微笑还礼。宁致远道:“这位仁兄怎么这样说,今夜幸得仁兄的清音,方才更添了我们二人的雅兴,却不知这位仁兄该怎样称呼?” “敝姓秋,名霜飞。敢问二位公子……?” “我姓宁,名致远。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冀北的卿如水卿公子。秋兄,请这边坐。”宁致远笑着让秋霜飞在自己身旁的一张圆凳上坐。秋霜飞笑道:“不才还是坐这里罢。”坐在燕长安右手边的一张圆凳上:“这里更好赏景!” “秋兄方才吹的曲子,是《忆江南》吗?” 秋霜飞目光一亮:“卿公子也通此道?” “我不才,以前略略学过,倒也勉强知道这个中的一二,秋兄虽善吹笛,但方才笛声却嫌太高亢了一些,自古以来,凡善吹笛管者,听人唱曲,依腔吹出,谓之唱调,管稍长而短其声,便可就板弦索。或多一弹,或少一弹,则个板矣。而奏笛之人,吹合宜低,吹合之声,不宜高于所唱之曲。奏笛之技有二绝:一曰熟,二曰软,熟则诸家唱法无一不合,软则细致缜密无处不入。” “啊呀!原来卿公子竟是此道高人哪!既如此,不才可要冒昧,请卿公子吹奏一曲了。” “既如此,小弟可要献丑了。”燕长安抬手,便要去接那管递过来的竹笛。 宁致远忽一伸手,将竹笛接了过去:“听二位兄长聊得投机,也惹动了小弟我的兴致,莫如,这一曲,就让小弟来班门弄斧吧。” 秋霜飞一怔,喜道:“如此甚好,却不知宁公子要吹一支什么曲子?” “《秦王破阵乐》!” 燕、秋二人一听,一愕:《秦王破阵乐》?不对呀!这是一支琵琶曲,怎可用笛吹奏?且此时如此清雅的景致气氛,也不宜奏那铿锵激昂、金鼓铮鸣的战曲呀! 秋霜飞干笑:“嘿嘿,宁公子怎能用笛子奏那琵琶曲?” 宁致远食、中二指玩弄竹笛,目光秋星般明亮清澈:“秋兄既可用此笛做杀人的暗器,小弟仅止是用它另奏一曲,又有何不可?且,若不奏《秦王破阵乐》,又怎合乎此情此景?又怎能令这舟外排兵布阵的好汉们,一同享受这攻战杀伐前的乐趣?” 秋霜飞神色大变,虽仍在笑,但笑声已不再清朗:“宁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为兄我却听不明白?” 宁致远冷笑,食、中二指一拗,“啪”,竹笛断为两截。从折断的笛管中立刻腾起一股淡灰色的烟雾。 “呼”,秋霜飞双腕陡振,一股掌风击向毒雾,毒雾疾向宁、燕二人脸上扑去。 二人都笑了:他这一掌力道浑厚、招法精奇、用劲巧妙,于变起仓促间,能有如此迅疾的出手,此人的临变之能、心智之快,俱令人赞叹!一名高手若遇到如此快捷狠毒的攻击,也会措手不及,立时中了他的暗算。 只可惜,今夜,他遇到的,不是武林中的一个寻常高手,而是宁致远! 世间除了燕长安外,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宁致远! 既知对手是宁致远,又知自己的伎俩已为对手识破,他这时,再这样做,就未免太不智了。 秋霜飞这一掌本就没指望能伤到二人。事实上,方才,当他一听,这个俊逸潇洒的蓝衫青年竟然就是宁致远时,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是宁致远,自己便不该应允柳随风的请托,带了门中的三十余弟子来淌这趟浑水。但既大意上了这船,自己总得设法脱身才是。 是以,他双掌才一击出,身形便向左急掠,要越船栏而遁。 但他人才腾起在半空之中,便觉眼前烛光似乎一暗?再看时,船栏外、竹帘下,自己要落足的地方,一人正微笑,负手,伫立在那里,在等着他。 他大喝一声,双袖舞动,“哧哧”两道寒光疾射宁、燕:宁致远即便避得了那一束夺魂毒镖,也无法分身去救燕长安。 且他在毒镖上喂的“烂骨断筋散”,毒性之烈,世所罕见,无论是谁?只须沾上一点,剧毒立刻便会侵入肌理,不过片刻工夫,中毒的人便全身抽搐,毒发身亡。 且此毒的毒性甚奇,不能与别的毒药相混,否则毒性便会改变,毒性改变了的“烂骨断筋散”,连秋霜飞自己都没有解药。 他心思:宁致远和痨病鬼若伸手去接毒镖,那……,嘿嘿嘿,今晚自己所处的劣势立刻便会倒转过来。到时,自己非但仍能将痨病鬼带回去,交与曾欠他一个人情的柳随风,且,宁致远命丧自己手中,这消息一传扬开去,那自己立刻便要名震整个武林了。 那束急射宁致远的毒镖,才到眼前,宁致远微笑,并不伸手,只袍袖一卷,随即展袖,毒镖变换方向,竟反冲着秋霜飞的面门飞来。 而那束急射燕长安的毒镖,刚到他身前,半空中却流星般掠过一样物事,随即“夺夺夺”一阵响,然后“啪”,一支折断的竹笛已落在船板上,笛管上钉着三支毒镖。 宁致远的这一连串动作使得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燕长安看得衷心佩服,想:这般潇洒轻灵的身法出手,即便换了自己,亦不过如此。 就这瞬间,被宁致远反挥回来的毒镖,已到了秋霜飞面前。 秋霜飞听毒镖的破空之声并不劲急,显然镖上所附的内力不深。镖上淬的毒本就是自己炼制的,自有解药,倒不怕会伤到自己,于是顺手一抄,将十余枝毒镖一把抓住。 他虽接住了毒镖,心中却暗暗发慌:怎么直至此刻,埋伏在船外水下的那三十余弟子,仍没一丝的动静?算了,顾不得他们了! 他心念急转间,已展动身形,第二次向船栏外冲去,与此同时,只听“哧哧、呼呼、唰唰……,”他的整个人,突然间都变成了一个发射暗器的机关,立刻,无计其数的青竹毒镖、搜魂小刀、夺魄袖箭、斩骨钢锥、透骨钉、锯齿针,泼雨般疾射宁致远。 当暗器发出之际,他已往相反的方向横掠,这一次,宁致远并未拦他。 当那些密不透风的各式暗器,堪堪将至自己面前时,宁致远脚尖一勾,置于船沿的一盆茉莉花便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一晃,“扑扑扑……哧哧哧……”一阵闷响后,无数暗器已全钉、插、刺、戳在了花盆上,而暗器上所附的浑厚内力未消,“呼”,盆花掠过宁致远右肩,“哧嗵”,水花四溅,落入了船舷边的江中。 这时秋霜飞已掠出了船栏,暗喜,但忽觉掌心一阵麻痒,紧接着眼前一黑,“忽咚”一声,他人已堕入冰冷的江水里了。 燕长安笑望慢慢踱进舱来的宁致远:“使毒的大行家叶寒烟,竟会栽在自己制练的毒药上,这话若说出去,真不知武林中会有几个人相信?” 宁致远亦笑:“他以为镖上附的还是“烂骨断筋散”,这就叫自搬石头自砸脚。” 原来,方才叶寒烟将笛管中的毒雾挥向燕、宁二人之际,宁致远袍袖一拂,已将毒雾全裹在了袖中,待毒镖射过来时,他将毒雾附在了毒镖上,再将毒镖“送”还叶寒烟,其时叶寒烟一门心思忙着逃命,哪看得到他这快捷如风的高妙手法?结果自食恶果,毒发落入江中。 宁致远笑对船外:“章老伯、丛大哥、西门大哥,那三十几个英雄好汉呢?” 大笑声中,三人在其余两艘船上应道:“少掌门放心,那些虾兵蟹将在下水之前,就已被封住全身的穴道,等到天亮,他们的穴道自会解开,另外,那位叶大公子的尸首也已经捞上来,跟他的门人扔在一块了。” 燕长安心服不已:“宁少掌门,你怎知道,叶寒烟今夜会来?” “他们来干这种龌龊勾当,事先要聚在一处商议一下。偏偏这位叶大公子,自幼养尊处优惯了的,所以他找了一艘宽敞华丽的画舫,一边赏景,一边饮酒,一边分派门人差使。” “哦……!”燕长安笑了:“我晓得了,那画舫上操舟的船伕,定也是四海会的人?” 宁致远笑而不语。 “可我尚有一事不明,宁少掌门又是怎么认出这位风雅潇洒的秋霜飞,便是那个以善使毒而出了名的,蜀中叶府的叶寒烟叶大公子呢?” “他在进来之际,双足足尖一前一后,向内倾斜,这是蜀中使毒世家叶府多年浸淫练成的万毒身法,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在制炼毒药之际,毒药会不慎泼溅在自己身上。而我请他坐到我这儿来,他却偏要坐在卿公子你的身边,我这里是下风口,而你那边却是上风口,待会儿他若使起毒来,那毒烟、毒粉、毒雾什么的,才不会被风吹到他身上,是以,他才一坐下,我便知是何方高人驾临了。” “宁少掌门真不愧天下第一,眼光如炬,武功更是一流,溥天之下,何人能与你比肩?” 宁致远连忙摆手:“卿公子太过奖了,当今天下,卧虎藏龙,能人辈出,我算不得什么…….,”他本想提燕长安,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换个话题:“明天一早就到金陵了,只望简神医不负盛名,能够妙手回春。” “只是,要让宁少掌门你们破费了。” “快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你我本同道中人,帮个忙也是应该的,银钱算不了什么。” 次晨船到金陵。众人离舟登岸,得到通传的四海会金陵分会堂主及众弟子早在码头上迎候。 众人上了备好的马车,亦不耽搁,径直便去简府。待到府门外,已先赶到照料的会中弟子迎到车前施礼:“属下见过少掌门,属下方才已经跟简神医说好了,少掌门一到,就可进去。” 众人遂用一张软椅抬了燕长安。后面则是十二名身强力壮的弟子,抬着六口大樟木箱--沉甸甸的,内中盛的全是黄金,宁致远早已听闻简本为晏云孝疗毒,勒索万金之事。是以他早就命金陵分会堂主备足了两万足赤黄金。 众人到了待客的中厅,才进门,便见一小老头在里面。小老头灰眼一瞟进来的二十余人,立刻移步上前,对宁致远一拱手:“想来尊驾就是宁少掌门?” 众人俱一怔:他怎会识得宁致远?宁致远亦心中称奇,作揖还礼:“是!敢问先生就是名动天下的简神医简老前辈吗?” “不敢,不过外人的抬举罢了。”简本说着话,一双灰眼已盯在了燕长安身上:“身染微恙的,就是这位公子?” “是!” 就这片刻工夫,众人均想:江湖盛传:简神医虽医道高明,但眼中除了姓孔的方兄,其余的便六亲不认,且待人接物极其冷酷、傲慢。但现众人的亲眼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这个简神医的形容虽令人不自觉的生厌,但态度言语倒也还算得体。 简本只瞄了一眼燕长安,便道:“他中了“九天十地搜魂毒沥”,是四天前的卯时三刻,被人以九天十地搜魂手逼入膝骨中的,三天前的中午,他服了两粒灵毒丸,抑住了毒性的上延。” 众人俱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简神医,这毒你能治吗?” “能!”简本鼻中哼了一声,自宁致远等人进来,他除了燕、宁二人,余人连一眼都不瞟,肯答昭阳公主的这句问话,显然也是看在宁致远的面子上。 “不过,老夫动手的时候最烦旁人碍事。” “是,”宁致远忙道:“我们都先出去,以便神医静心驱毒。另……,不知此次驱毒,诊金几何?” 简本翻翻灰眼,他早看见厅门一侧放着的六口樟木箱了:“诊金一事,等下再说!” “那……,我们都到外面去,恭候神医您妙手回春。”然后,除了燕长安,余人俱往外行,简本吩咐一旁的两名小僮:“请客人到前厅去,好茶款待。” 等众人的身影俱消失在前院的一座假山石后,简本放下卷着的湘妃竹帘,回首,目注燕长安,嘴角一牵,竟然笑了,他这一笑,立刻令燕长安后背的皮肤发紧。 “世子殿下,不想今日你跟老夫居然又见面了!” 燕长安一愕:“神医,您是在唤谁?” 简本慢慢踱到桌前,举起一把官窖釉里红海棠纹锥花茶壶,为他斟了一盏茶,逼视他的双眼:“世子殿下,不过半年不见,老夫不信世子殿下会忘了今春秦淮河畔,雅客居客房内,老夫与世子殿下曾有过的一面之缘?” 燕长安笑了:“真正奇了,神医是如何认出我的?” 简本不语,只将那只汝窖湖石花卉纹青花茶盏递到他手中:“尝尝这茶!” 燕长安揭开茶盖,不急着品,先一嗅,便笑了:“此茶不是凡品!” “哦?” “此茶用去冬冬至那日的白梅花花蕊作引,细火烘焙,再用细纱包裹,放入白梅花花瓣中收藏,待三月后取出,复用白桃花花蕊作引,第二次炒制,再以白桃花花瓣相熏,再过三个月后,再以白荷花花蕊作引,第三次烘焙,然后放入白荷花花瓣中窖藏,如是者三,共费时一年,方才能得到一两余这玉洁冰清。” “既然这样费时费工,为何只得一两余茶呢?” “皆因在三次烘焙炒制的过程中,随时都要剔除断裂发软的败叶,是以,一年的幸苦才有一小撮玉洁冰清!” 简本的一双灰眼发亮了:“不愧名满天下的世子殿下,这世上,除了世子殿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一闻就知这茶端倪的,世子殿下真高人也!” “神医过奖了!在神医面前,我岂敢妄称高人?若真是高人,还会被神医一眼就认出来?” “世子殿下一定很不解吧,何以老夫能认出世子殿下?” “嗯!”燕长安抿了一口茶,然后点点头。 “那都是因为世子殿下无双的气度!您虽然易容,但您那清华出尘的气度,却如这茶香一般,是无法掩藏的,实际上,半年前您初次登门时,老夫就知是谁来了!” “哦?” “您脸上所覆的面皮,做工确实天衣无缝,但……,却与您的脸形、骨相全不相称,您神清骨秀的气韵岂是这张面皮能遮掩得了的?当今之世,如您这般的人材气度,除了那位现正在前厅相候的宁少掌门之外,不作第二人想。而上次您请老夫诊视的那名女子,她的面皮做工就逊色多了,不过,那女子是这世间无两的绝色,倒堪配世子殿下您。” “原来,半年前神医就已经认出我来了,莫非,您肯出诊,又执意不收我的诊金,就是因为这个?” 简本颌首。 燕长安又啜饮了一口暗香沁脾的冰清玉洁茶,苦笑:“神医如此自坏规矩,所为何来?仅止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后来又否认曾见过我,令我百口莫辨,唉……。”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 “当今天下,能令老夫自坏规矩的,恐怕也只有世子殿下了,可……老夫不想人知道:老夫的规矩也是可以变更的,免得半夜三更有人擂门叫出诊,三天两头来个穷鬼求赊账。” “哦?既这样说,那今天神医该会收我的诊金了吧?”燕长安斜睨简本。 “嗨,你我俱为出尘之人,为何纠缠这些俗务?世子殿下,这茶还能入口么?” “这茶味已臻化境,从前我还没试过,这样一口接一口的喝茶呢。” “好茶亦要觅知音啊!这算得了什么?现请世子殿下移步,后堂老夫尚有更好的茶,请世子殿下品鉴。” 燕长安一愣:移步?这时方觉双膝中的麻木无力之感,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双足一踮地,没用一分力,他已站在了地上,不禁笑问:“神医,您,您是何时为我驱的毒?” 简本不答。 “哦!难道……是这茶?”燕长安目光闪动。 “如何?老夫亲手焙制的茶还能喝吧?” 燕长安在昨日,被销魂别离花露消蚀的内家真气,便因一月之期已过,而自行恢复了。他也曾数次暗中运功,试图驱毒,但却毫无效用。此时再一运气,只觉内力在体内游走畅快,毫无阻滞。不禁对简本的医术由衷佩服:他竟能声色不露、轻描淡写的便解了自己中的毒,而且还能一眼便识穿自己的身份来历,这个人,可真正称得上是……可怕! 不知为何?虽然简本对他颇假以词色,又为他治好了双腿,但燕长安对他却无一丝好感,且……,还有浓重的敌意――那种只有在面对平生仅见的劲敌时,才会有的敌意! 简本已看到了他的心底:“能有个老夫这样的对手,世子殿下意下如何?” “神医此话比拟不伦,”燕长安失笑:“我对医道,十窍虽已通了九窍,但却有一窍不通。神医挑我作对手?哈哈,那您岂不是在缘木求鱼?” “高手过招,何必一定要动剑拿枪?只有那种街边地头的痞子混混,才会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老夫穷其一生,未逢敌手,放眼当今天下,恐怕也唯有世子殿下可与老夫一较高低。” 燕长安冷笑,心思:自己若真要有这么可怖的一个敌人,那倒还真不如拔缘灭剑,自己给自己一剑算了。也好过每瞥见他一眼时,自己全身那种不由自主地憎恶战栗之感。 “神医两次为我诊伤驱毒,我怎会与神医为敌?且我不识医术,神医不会武功,您我二人怎么过招?况今日一别,此生可否再见亦在未定之天,一较高低之说,可作罢论。” “世子殿下不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嘛,不定哪一天,我俩就会在一处拼个死去活来!” 燕长安悠然笑了,跨进后堂门槛:“神医只管放心,您不会死的,那必死的一人,定然是我,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那神医的好茶,我这个死人,今天倒是不客气,要多带一些走了。” 宁致远、昭阳公主等人只坐了约两盏茶的工夫,茶水也才刚喝出个味来,便见从厅外,施施然进来了一个人――意态舒闲、步履轻快。咦?这,这不是方才连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卿如水吗? 燕长安笑望发怔的众人:“宁少掌门、章老英雄,各位,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另,要请兄弟们进去,将那六口木箱一并抬了走。” 昭阳公主两眼发直、口中结巴:“你……,你……你的腿?” “好了!这还须再说么?” “哇!”虽也看出他的腿是好了,可此时听他亲口承认,她仍忍不住的欢呼,跳了起来:“这么快?这个简神医用的是什么高招呀?”她这话,亦正是宁致远、章强东等人心中的疑问。 燕长安嘻嘻笑着,将负于身后的一个大纸包亮给众人看:“茶!上好的茶,不过,在疗毒时加了些药剂。” “什么药剂?” “不清楚,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这茶乃茶中神品,我也就老实不客气了,把那茶罐倒了个底朝天!” “那你倒不连那个茶罐一齐拎了来倒省事?”昭阳公主打趣。 “那只茶罐是金的,太重,且盛这种好茶,怎能用金器?” “不知他此次施治,诊金几何?”宁致远笑问。 “哦!诊金十两,我已然付过了,倒不敢让宁少掌门再破费。” “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尝一尝这好茶!” “好嘞!”亦不知为何?虽只是方才见了简本一眼,一众经多见广的群雄对他却既厌恶、更惧怕,待在这明净整齐、一尘不染的厅中,众人却如待在腥风扑鼻、冰冷湿滑的毒蛇洞里,此时一听可以离开这令人生怖的地方,不禁欢呼雀跃。 的确是好茶,八成沸的虎跑泉水一冲进茶盏,立刻一汪翠色就在莹白的茶盏中漫溢开来,同时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香,已充溢宁致远的鼻中,待盏中热气稍散,他端起茶盏,吹开茶沫,抿了一口,不由得点头:“确是茶中仙品!亏了这位简神医,是如何制出这么好的茶来的?卿公子的十两黄金,只怕买不到一撮这样的茶吧?” “谁让他大方,说要送!既是送,索性就送个干净!” “哈哈哈……,这次,他这买卖可赔惨了,真不知这位以贪财出名的简神医,今天脑中的哪根筋搭错了弦?竟一下子豪爽起来了?” “那自是因为宁少掌门你的缘故,他八成是想卖一个交情与宁少掌门你。说真格的,似宁少掌门你这样的人才、气度、功夫、为人,放眼天底下,真难找出第二个人来。” 宁致远急忙摇手:“卿公子此言差矣,事实上,当今天下,能人辈出,不说别的,至少尚有一人,他的武功、人材,就绝不在我之下。” “哼!”燕长安嘴角一撇,轻蔑地冷笑:“宁少掌门指的是那个姓燕的大魔头么?” 宁致远老实承认:“是,此人我也追寻许久了,却一直无缘得识他的庐山真面目,卿公子既跟他照过面,可否为我聊一聊他一些相关的情形?” 燕长安鄙夷地道:“哼,说到这个魔头么……,人长得倒的确是漂亮,只可惜,漂亮过了头,整个一个娘娘腔,一个男人竟会长成他那样?若换了我,早去寻一块硬一点的豆腐来,一头撞死了算了……。” 宁致远听他出言偏激,心中颇不以为然。 “……他的武功虽也算高,可也没到像传闻中那般骇人听闻的地步,那天夜里,若非他的几名侍卫一齐上前夹攻,我也不会才与他过了不到一百招,就被他擒住。至于他的为人么……哼哼,宁少掌门你也都看到了,不用我再多说。” 宁致远一边凝神细听他的信口雌黄,一边不禁皱眉:“听路人哄传,说他近一月来,凶性大发,做下了无数淫行秽举,乍一听,真令人发指,但……,听得多了,”沉吟:“我反倒疑惑了,方才听了卿公子你的话,我这疑心,竟是一发的深了。” “疑惑?有啥可疑惑的?宁少掌门是疑心我方才所讲的,不是真话?” 宁致远见他一下成了张驴脸,忙道:“不是,不是,我怎会疑心卿公子你的话?我只是在想,前些年,他的声名也还是挺不错的,何以近几年来,却残狠凶暴,一至如斯?先是杀人劫财,但以他亲王世子之富,还要那么多的财有何用? 后又不分青红皂白的四处乱杀人,近一月来,又改作淫辱奸杀妇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要多少绝色女子不得?何用做这种万人唾骂的丑事,平白地坏了自己的名声? 真正令人不解的,还是他的武功,才将听卿公子所言,你并不是在长安王宫内找到他的?” “是呀?这也有什么不对吗?” “嗯……,卿公子方才说,你是在跟他过了近百招,还有几名他的侍卫从旁夹击的情形下,才失手被擒的?” “是呀!”燕长安此时已怒容满面,似不满宁致远竟会为自己的死敌说话。 宁致远只作未见:“可……,据我所知,他的功夫,早已臻绝顶,以一个十六岁时就能独力歼灭五老教的六名魔教长老,后又击斩因武功之高,而骇人听闻的绝情大娘颜如花、盲神蒋名僧的高手而言,他在与人对决时,又何须人帮? 且,据传上个月,他又在西夏的欢乐宫,仅以一段枯枝,便击败了昔年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以剑法名震江湖的万悲狂人――肖一恸……。” “那依了宁少掌门的意思,杀我全族的那个凶手,不是燕长安?可那日晚间,在我与他动手之前,他已亲口承认,我家的人,就是他和他手下的人杀的。”燕长安咬牙切齿。 “这只有一种情形,可以说明,何以那个燕长安会自承凶手?那是因为,他八成不是真正的燕长安!”宁致远斩钉截铁。 燕长安愣住了,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驳斥。 宁致远趁热打铁:“不知卿公子是否想过,一个功夫顶天的人,在与卿公子你对决之时,还需要帮手吗?” “这个……这个……我……我……他……,”燕长安张口结舌。 “江湖中的传闻,道听途说,人云亦云,极不可信,特别是像燕长安这般声名显赫的人物,有关他的一切,都更是那些闲人懒汉,茶余饭后消遣的绝好调料。俗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明明一桩莫须有的事,可经那些无聊之徒一搬弄,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天时间,就成了铁板钉钉的铁案,燕长安滥杀无辜一事,仔细斟酌起来,我认为,至少有三大疑点。” “哦?是哪三大疑点?” 燕长安早收敛了讥笑愤怒的神情,凝神问道。 “第一,是他杀那些望宿前辈的原由不明!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四处行凶作恶,为的,就是为自己四面树敌、招引仇家? 其次,这些血案发生的时日上有问题!至少,在药师岭秦家双侠及南齐郡谢赫清被害这两桩血案上,有明显的令人不解之处!” “不解之处何在?”燕长安不由得身子前倾,紧盯对方。 “药师岭血案案发于八月初六日夜丑时,而谢掌门被害一案在次日凌晨辰时!” “我明白了!”燕长安眼睛发亮:“药师岭在辽东,南齐郡远在夷南,两地相距何止万里?想燕长安便是背插双翅,也决计不可能于四个时辰内,自辽东赶到夷南!” “对了!”宁致远点头微笑:“第三点,就是这江湖传闻之不可信!” “那也不一定。”燕长安抗声道:“像上个月,江湖中风传燕长安在西夏,果不其然,他人便真的是在西夏!” “但,”宁致远摇头:“不知卿公子在中原,是否曾听说辽国的静塞城一役?” “嗯……,”燕长安作出一付茫然的样子来:“约略的,我倒也听到了一点,可……,不明究竟,只听说,是位俗家姓黄的僧人,出奇计助宁少掌门退的西夏兵?” 宁致远苦笑:“这即是我所说的传闻之不可信!事实上,出退敌奇计的不是什么和尚,而正是那位两天前一早,扬州城外,我沿江追赶的我结义的三弟,兰塘秋!” “哦?”燕长安脸上显出好奇的样子来:“我对这一役,亦早有耳闻,但有关此役的各种说法太多了,我愚钝,实在是闹不清,到底孰真孰假?宁少掌门今日可否为我略叙一叙?” “我正有此意。”然后,宁致远言简意赅的把整个静塞城一役,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一边听,燕长安一边装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时时点头,频频插语,待宁致远讲完后,他一付恍然大悟的神气:“原来如此啊,看来,有时这江湖中的传言,还真是不能一概当真。” “着啊!”宁致远皱眉:“我回来后,一路上就听到有关此役的各种传闻,其中有些传闻之荒谬,真正令人匪夷所思。有时,我听得真恨不能地下裂出一道缝来,好容我钻进去。是以,我才敢断言,那晚与卿公子交手之人,八成不是燕长安。而这位假燕长安既自承真凶。欲盖弥彰,反倒证实了,燕长安不是凶手。” 燕长安被这一番细致入微的剖析辨得无言可对。发了半晌的愣,爽然若失:“可……,这么简单清楚的道理,怎地天底下这么多的人,就只有宁少掌门你一人想到了?” “其实,想到的人,绝不只我一个,江湖中才人辈出,我会这样想,其他作如是想的,定也大有人在,” “可……,若真有很多人跟宁少掌门你想到一处去了,那怎么现在,天下仍沸沸扬扬地,传遍了燕长安的恶名?” “那是因为人的嫉恨心在作祟!” “嫉恨?” “是啊!但凡是个人,都会嫉妒,之所以燕长安的名声,在短短数月里,就被败坏得如此不堪,实际上,有很大一部分的原由,是人的嫉妒心在作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燕长安无论武功、出身、文彩、名声都太出色了!是以,众人便会想了:凭什么这天底下的所有好事,都摊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人的嫉恨之心一涌上来,这时,再一有个什么不利于他的风吹草动,即便大伙心里都清楚,传言是假的,也立刻会哄传开来。更何况,那些诬陷栽赃他的血案,又干得高明漂亮,几乎是无懈可击。就连我,直到现在,也不敢百分之百的断定,他肯定不是那些血案的主凶。 唉,盛名之累人,竟一至如斯,”说到这,宁致远连连摇头:“有时,也替他气忿:好好一个人,才几月工夫,就被作践成这个样子,还惹上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无计其数的血海深仇。俗云: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想他现下的日子,真不知会有多么难捱?咦?卿公子,你怎么啦?” 燕长安迅疾拭去眼含的泪水,回头,强笑:“呃,没什么,都是风吹的。多谢宁少掌门的一席话,方令我茅塞顿开,没再指驴为马,把燕长安当成我的大仇人。此番江南之行,能遇到宁少掌门,真乃卿某人的大幸。” “卿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把我的一孔之见,说出来和卿公子参详罢了,唉,说真格的,若不是我人微力轻,有时,倒还真想去助燕长安一臂之力,洗清冤屈。好让正人扬眉,恶人得逞。嗨,卿公子看我诳到哪儿去了,不自量力,徒教卿公子见笑。” “宁少掌门只须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想那燕长安有朝一日,得聆宁少掌门今天的这一席话,定会引宁少掌门为平生的知己,可共肝胆的兄弟!” 宁致远失笑:“跟一位亲王世子、龙子凤孙作知己兄弟?罢罢罢,这种非份之想,我倒还从没有过……,” 他们互相凝视着,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只有他们俩人才能体会的沟通和默契,燕长安忽觉全身暖洋洋的,如坐春风、如饮醇酒;非但温暖,而且感动!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忽然找到了在这个世上,他一直锲而不舍、梦寐以求追寻、渴求的,最珍贵的物事一般。 这时,厅外弟子来请二人用午饭,用罢午饭,二人并肩回到中厅,继续未尽的话题。 到厅前阶下,燕长安一伸右手,轻捞长袍下摆,徐步上阶。宁致远在一旁,一看他这个动作,怔住了。 燕长安上了台阶,回头,见他仍在阶下发愣:“宁少掌门,怎么……?” “呃,”宁致远笑了:“不知怎么了,方才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谁?” “我的三弟,就是去郴州游历的兰塘秋。” 一听他又提兰塘秋,燕长安心中微微发慌:“宁少掌门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也没什么,只是……这几天跟卿公子你一路同行,也是奇怪,时不时的,我总会想起他来,总觉得……和卿公子你在一处时的感觉,就好似和我那三弟在一起。” “呵,是么?”燕长安急忙转头,避免与他对视,心中一发着慌:啊哟,二哥这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话中有话,是在有意试探我么? 其实,他在腿治好之后,便想带着昭阳公主走了。以他的头脑,觅个既不会令宁致远及四海会群雄起疑,又能让二人顺利脱身的法子,并不为难。但,他却踟躇着,老下不了一走了之的决心,总自己对自己道:又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须赶着去办,便跟二哥他们再耽搁上个几日,料也无妨,总不好才一麻烦完了人,便过河抽板,溜之乎也。 但真正的情由,却是他实在不舍与宁致远等人分别。人生一世,要遇到个言语相契、志趣相投的人,实在是太难了。是以,他便总为自己找些留下的借口,打算着与宁致远等人再盘桓数日后,再带昭阳公主回京。但这时,他却因宁致远的几句无心之言,忐忑不安了。 他不由得垂头,嗫嚅:“能做宁少掌门的结义兄弟,真正是人生的一大幸事,看宁少掌门如此牵记那位兰公子,便连我都想与宁少掌门八拜结交了,人生一世,若能有一位宁少掌门这样情意相投的好兄弟,那可真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话音方落,便见宁致远眉目舒展,拊掌笑道:“卿公子的话真正说到我心里去了”,忽道:“我与卿公子一见如故,十分投契,莫如我俩就结拜为兄弟如何?” 燕长安一怔之余,大起恐慌:糟了糟了糟了糟了,说漏嘴了!自己方才怎么竟会说出什么“想与宁少掌门八拜结交”这么荒唐离谱的话来?一时间,他舌头打结,心往喉咙口蹿,宁致远清亮的双眸凝注着他,他被这种诚挚的目光看得背冒虚汗,惶急之下、口不择言:“好”!好字方一出口,就懊悔得要死,恨不能一口就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宁致远听他答允了,不胜之喜。当下一起身,拉着他的手,下阶来到庭院当中:“你我兄弟本非俗人,自也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他跪在地下,燕长安也只得跪倒。两人遂在院当中相互拜了八拜。 宁致远起身拉住他的手:“我今年虚岁二十三,却不知兄弟你贵庚几何”?燕长安苦笑:“我比你小一岁”。 “怎么这么巧?我那三弟,今年刚好也是二十二。” 燕长安啼笑皆非:“也许他的生日比我大,也未可知。” “无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四弟”。两人复回厅。 “四弟,你是没见过大哥、三弟,他们也都是豪爽侠义之人,特别三弟,除了相貌、声音,其它地方,跟四弟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性情、神态,甚至说话的口气、举手投足的动作,都跟四弟你没半点分别。”宁致远笑望燕长安:“只可惜三弟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也不知现在去了哪里?否则的话,将他请了来,四弟你看了,定也会吃惊的。 燕长安心中不住叹气,想:我的这位“三哥”,这一世,却是不见也罢。 两人方坐下,檐边的花影一晃,没有一丝声响,围墙下、照壁旁,已多了四条大汉,四条铁塔般的大汉! 四条大汉才立稳身形,便觉眼前的阳光似乎一暗,随即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这人着实地蓝纱衫,发系丝带,衣光履洁,含笑伫立:“四位前辈,莫非就是昆仑山剑气岭无敌巅的昆仑雪神、昆仑云神、昆仑石神和昆仑风神?” 昆仑四神俱一惊: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眼光忒也厉害?自己四人一招未出,他竟就已从四人方才跃进墙来的身法中,看出了四人的功夫来历和身份?而自己四人却根本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展动身形,到了四人面前的。 昆仑雪神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叱道:“吠,雷……,雷可就是偌个姓宁的?”他发音含混,将卿说成了宁。 宁致远微笑点头:“不错,晚辈正是姓宁,不知四位前辈今日前来,有何赐教……?” 他方才点头,就见昆仑四神神色大改,昆仑风神惊道:“雷……雷已经轮(能)走路了?”这么魁梧的一条大汉,问话时的声音竟在发抖。 宁致远一怔,马上醒悟过来,四人将自己误作四弟了,遂点头微笑:“是啊……!”他并未存心撒谎,四弟的双腿,的确是已经治好了,的确是已经能走了。 不料,昆仑四神见他点头,面色惨变,四人互看了一眼,昆仑石神喃喃道:“雷……,早认得雷的腿轮(能)动了,内力也已恢复,鹅们还来作甚?”话音刚落,花影又闪,再看时,院中花木扶疏,阳光朗照,哪还有昆仑四神的半分人影在?四人竟被他的两句话,吓得一招未出,掠过墙头,逃了! 四人逃走时的身法,倒比来时还要迅疾快捷! 宁致远愣住了,心思:昆仑四神的名头,震动西域,四兄弟联手,武功之高,绝不下于当年五老教的六魔教长老,何以这四人将自己误作了四弟,一见“自己的”腿已然治好,便如此惊惶,竟连手都不敢动,就立刻逃之夭夭?莫非……,现坐在厅中的卿如水,自己刚刚结拜的四弟,竟是一位武功还要高过他四人的绝顶高手? 但……,四弟的功夫,若真高过昆仑四神,那……他在武学上的造诣,便绝不在自己之下,又何至于十多天前,会被一个假燕长安生擒? 一时间,他心中疑云大起,脑中倏地,便闪过了当日,在静塞城的守备府中、长廊上,萧项烈脱手而飞的那一刀! 雪亮的刀光,一闪,径向侧坐廊边的三弟后颈削去! 快逾闪电的一刀,大出意料的一刀!令自己都来不及相救的一刀! 眼望着,那致命的一刀,立刻就要斩进三弟的脖颈,令他马上身首分离,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而三弟,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不会武功的三弟,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间,在众人惊恐的大叫声中,好整以暇地,轻一俯身,去端起那盏置于座凳上的茶盏。 他的动作,萧散闲淡;他去端那茶盏,似乎,只是要抿一口清茶,以润泽因天旱而稍嫌干燥的喉咙,但,他那一低头,却正好,避开了那比飞风还要快,比闪电还要疾的一刀! 接着,宁致远又想起了扬州城外,离岸官船上的兰塘秋。虽然,那位兰塘秋的面容,确与三弟一模一样,但三弟那无双的风华和气度,在那位兰塘秋身上,哪有一分一毫?而……此时……,厅中的卿如水,自己新结拜的四弟,他的气度……? 他又想到了那一大包名贵之极,非万金莫得的云南普洱生茶,想一个以贪婪好财而出了名的简神医,会为了什么缘故,竟将那么珍贵的茶,倾其所有相赠一个素昧平生、登门求医的病人? 想到此,他探究的目光,便转向了啜饮茶水的燕长安。 燕长安刚才才一听五人之间的那番对话,心中便连珠价地叫苦不迭,虽脸上仍能勉强保持镇定,但心里却恨不能立刻跳将起来,抽身一逃了之。 他低头,佯装在仔细品尝手中那盏茶的滋味,但却能感觉到,一缕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自己脸上。 他愈发不敢抬头了,一边抿茶,一边干笑:“二哥,方才那四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来得快,去得倒更急?” “嗯……,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宁致远坐回他身旁的椅中,也端起茶,饮了一口:“不知怎么了,为兄我,突然想起一首咏江南的诗来了。” “什么诗?” “采莲的诗。” “呃……,”燕长安背上又冒热汗了,赶快再饮一口茶:“咏采莲的诗多得很,却不知,二哥想起来的是哪一首?” 宁致远微微侧目,微微笑着,斜瞟他的后脑勺:“是这一首!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在念到南塘秋和青如水六字时,他若有意,似无意,略微加重了语气:“唉,这可真是一首清新淡雅的好诗呀!” 话音未落,便见自己的这位四弟,茶盏虽仍端着,但却突然一侧,幸亏盏中的茶水早喝干了,这才没将茶水泼洒了一身。 燕长安简直连头都不敢抬了,起身,前言不搭后语:“这,这茶真好喝,我……,二哥你,我水喝得太多,且……,到后面去,方便一下。”拔脚就往后奔。 宁致远笑了,想拦住他,但一转念间,也不出声,自由他脚步匆遽地出厅向后去了。 燕长安魂不守舍地到了后院,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谢天谢地,远远的,便见她正双手支颐,凭窗而坐,脸上满是痴迷的笑容。 他一阵风般到了她跟前,轻唤:“昭阳妹妹。” 他这么笔直地过来,又这样唤她,她却双眼盯牢半空的云彩,充耳不闻、浑似未见。 燕长安急得不行,这时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一扯她衣袖:“嘿!你倒是在发的什么愣呀?” “呃……”她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延年哥哥,什么事,看你这个样子,跟丢了魂一样?” 燕长安好气又好笑:自己二人,倒底是谁丢了魂?“昭阳妹妹,大事不妙了。” “什么大事不妙了?” “我被二哥给认出来了!” “喔……。”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忽问:“延年哥哥,你手里拿着只茶盏做什么?” “嗯?”燕长安一怔,这时才发觉,自己手中,还端着那盏早喝干了的茶盏。“我……我……,”讪笑:“真是被二哥给吓掉了魂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快,你快跟我一起逃走。” “逃走?”这回轮到昭阳公主一怔:“现在?” “是呀!” “逃去哪里?” “嗨呀!”燕长安见她一脸的漫不经心,急得直跳脚:“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京城长安啦!” “好好儿的,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唉呀!你……你?”燕长安又是一怔,这才发觉:原来方才她根本就没听见自己的话。“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被二哥认出来了!” 昭阳公主再次怔住:“啊?他把你认出来了?” “是呀!” “他已经晓得你是燕长安了?” “那倒没有,他不过察觉,我八成就是兰塘秋!” “天……糟了糟了,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办?逃呀!越快越好,趁着他还不知道,该拿我这个兰塘秋兼卿如水如何是好之际,我俩快点脚底抹油,现在就走。” “那……,这……,”昭阳公主突然低头,犹豫起来。 “唉呀,臣的好公主殿下,小侄的好姑姑,我的好昭阳妹妹,您老倒是快点呀!”燕长安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昭阳公主踌躇了一会儿,道:“延年哥哥,你别急,我收拾一下随身的衣物。” “快点,快点!” 她三心二意地磨蹭到床边,拖泥带水地揭开衣箱,提溜起一件折好的罗裳,随手抖开,扔在床上,盯着那件罗裳的袖口发了一小会儿的愣,然后回脖,吭哧道:“延年哥哥,要不这样,你先走,我待会儿再走?” “为什么?” “我……我要带走的东西太多,一下子收拾不完!” “那……那,嗨!你们女孩子家的麻烦事儿就是多,那待会儿我怎么来接你?” 她美目一转,狡黠地笑了:“延年哥哥,昨天乘船来时,我看见在这城外东边的二十里处,有一大片杏子林,延年哥哥,今晚二更,我收好了东西,就去那里找你?怎么样?” “那么远,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又拿着东西,怎么去?” “这你就甭操心了,好了好了,咱俩就这样说定了,你别再这样满地下的乱转悠,直把我的眼都转晕了。” 燕长安没奈何,只得道:“好罢,我就去那杏子林中等你,说好了,今夜二更,你可别让我久等呀!” “晓得了,晓得了,嗳……,延年哥哥,何必那么着急走?索性……,待用罢了晚饭,再走也成呀?” 燕长安头也不回:“哈!还吃晚饭?再过得一会儿,待二哥想出了收整我的招数来,那我就该去泰山作客了,不待足个三、五个月的,甭想脱身!” 他在杏子林中枯守,这一等,就是月上三更。一遍遍地,翘首凝望林外路口,哪有半个人来?这等人的滋味本就难捱,过了约定的时间,仍不见昭阳公主,就更让他心焦。 望着当空的那一轮明月,他心里七上八下:莫非昭阳妹妹那里,突然遇到了什么意外,被绊住了身子,无法偷偷溜到这里来?眼见月至中天,时辰不能再拖了,心想:要么回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想到要再回四海会的金陵分会――顾家大院,再见到宁致远,他心中便发怵,但事已至此,也只得乍着胆子,硬了头皮,飞身前往。 待回到顾家大院,掠进院中,四下里寂无人声,就连走廊上照道的那些气死风灯也是黑漆漆的,更显得前后四进院子安静得蹊跷。 他一缕清风样摸到昭阳公主那间房的窗下,一叩窗棂,低唤:“昭阳妹妹,昭阳妹妹……。”无人应声,又轻唤了几声,仍是一片寂静。 他皱眉,足尖轻踮,掠到门前,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倒吓了他一跳:这门未闩! 他一闪身,进到房内,然后就愣住了:房内空空如也,根本没人!桌椅床帐皆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昭阳公主随身的物品均不见了。 他出房,虚掩门扇,几个起落,已将整个顾家大院的所有房间,都探查了一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怎地不过半天工夫,这院中的几十号人,就都走了个干干净净?难道……?宁致远等人忽然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不得不匆匆离开?但昭阳公主呢?现在,她是去了杏子林,还是跟宁致远一道走了?还是……, 正在这时,一声轻响,一条人影越墙而入,落在院当中地上,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这人居然头戴金冠,身著白袍。但,如此尊贵潇洒的服饰穿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异常的诡秘阴森。 燕长安一闪身,到了一丛秋桂树后,见这人略一辨方位,就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身法倒也还算轻灵。 到了房门外,一束月光正好斜照在他脸上,是个极俊美的少年。他张了张窗子,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竹管,一端削尖,一捅,已将竹管穿通窗纸,随即嘴凑在竹管的另一端,一吹,显是将迷香之类的阴毒之物吹进了房去,屏息过得片刻,料定房中人定已晕迷,少年一牵,扑到门前,掌中已多了柄剑身乌黑的长剑,把剑尖自门缝中插入,要削断里面的门闩,他这一用力,虚掩的门立时“吱呀”洞开,少年未料房门未闩,一怔之余,心道:这女子这样粗心?睡觉居然忘了闩好房门?不及细想,已一步纵进房内。 他甫进房中,双眼不辨方位,及待看清,房内竟然无人,不免吃惊,正要急退,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洞开的房门居然无风自闭。 他慌忙扑过去拉,但刚才那么好开的门,此时却使出吃奶的劲也拉不开。又跃到窗前,但窗棂缝里好像也灌过铁水了,纹丝不动。 正惶急没作理处,忽听院外“铛铛铛……”一阵锣响,静夜中,这声响极其突兀惊人,随即,院墙四围亮起无数灯笼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亮如白昼:“吠!里面的强贼听了,你们已被官府包围,快快弃械,自己出来,不然的话,格杀勿论!听那嘈杂的人声,少说也有上百人。 少年越发惊慌,深吸一口气,猛踹门扇,“喀喇”大响声中,门扇疾飞出去,而与此同时,一大队差役捕快潮水般涌进院来。 当头一中年捕快,满脸髯须,轻一振臂,迎面而来的门扇已被他击得粉碎。木屑四散迸飞间,他冷笑,一摆手中单刀,“呼呼呼”,已封死了从房中冲出的美少年的逃遁之路。 少年的武功本来不弱,见院中人数虽多,却都不过些捕快差役之类,以他的身手,几曾把这些小人物放在了眼里?当下冷笑一声,黑剑疾刺,“唰唰唰”一连三剑,斩向中年捕快的咽喉、胸口及下腹。 “噫?”中年捕快见这少年年纪不大,出手竟如此歹毒!甫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对自己一素昧平生之人痛下杀招。不由怒起,嘿然一笑,掌中刀斜劈,刀风割面,少年的面皮一阵刺疼。少年大惊:怎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捕快,竟也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慌忙撤剑:自己的内力远不及对方,若刀剑硬碰,长剑定要被磕飞。 他连跃三步,退到廊下阶上,摆手急呼:“这位捕头大哥,有话好说。”中年捕快也不追赶,一笑收刀:“阁下打不过铁某人了,就有话好说,若将才阁下的那三剑刺死了铁某人,阁下就不会有话好说了吧?” 少年脸皮甚厚,毫不在乎:“本宫方才不明究竟,还当是有恶贼私闯民宅,这才出来。”负手,潇洒地踱了几步:“嗯,你,是在这城中太守府,还是那附近的县衙里当差哪?” 铁捕头目光闪动:“小人在太守府当差,姓铁名淳英!” “喔……,原来,你就是在这一带,很有点名气的铁淳英呀!嗯…..,现事情已弄清楚了,念你们既不知本宫驾临,那这今夜,惊王犯驾之罪,本宫亦就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了,若没别的事,你们跪安后,就退下去吧。” 他一口官腔,打得铁淳英及众差役如坠五里雾中,铁淳英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神气十足的“本宫”,微微躬身:“不知……?” 少年一挥手,笑:“也难怪你们这些个下人不识得本宫,本宫久居京城,只在圣上跟前,并不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不知者不为罪,”说到这,半仰了头,傲慢地道:“本宫就是长安亲王世子,当今御前的第一红人,燕长安!” 他此言一出,上百人皆大惊,铁淳英一惊之余,随即笑了:“原来,你……阁下就是世子殿下千岁啊!” 假燕长安侧目:“怎么?你等既已知道本宫的身份,还敢不下跪参见?难道……?”睥睨惊疑不定的众衙役:“你们的眼中,就没有王法了吗?” 铁淳英点头,喃喃道:“是……是……,铁某人确是不知王法,”缓缓后退,看模样,似已要领着手下退出院去,又似要下跪,拜谒这个假燕长安。假燕长安看他那付惶恐不安的样子,暗松了一口气,随即沾沾自喜:这个姓铁的捕快,在这三州八郡一带的名头虽响,武功也不差,但却是个榆木脑子,自己不过才三言两语,就已将他蒙得服服帖帖,哈哈,当然了,这主要还是自己的口才、机智太好的缘故。想到这,俊脸上不由得浮出了笑容。 但,却见铁淳英忽伸手,接过一差役递过的一付锁链,大步向自己迈过来,一脸讥诮不屑的笑。 假燕长安吃了一惊,喝叱:“喂,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尊贵的世子殿下,您说我要做什么?我铁淳英既食官家俸禄,就须尽忠职守,为官家捕拿那些违法乱政的不轨之徒,您今夜已违反了王法,我若不将您拿回去,那以后,铁某人怎还有脸吃这碗官饭?手下的兄弟们,又怎还会服从铁某人的差遣?” “你?大胆!本宫是亲王世子,一等爵封,你!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敢冒犯本宫?” “哈哈哈”未待他话音落地,铁淳英及众衙役放声大笑:“慢说你还不是真的燕长安,就算你是真的燕长安,既犯了王法,也一样要认罪服法。你深夜私闯民宅,又手持凶器,就凭这,铁某人难道还不该拿你吗?况且,你一个小小的毛贼,竟敢冒充当今朝廷重臣,尊贵的世子殿下,这更是罪上加罪。世子殿下千岁,怎地您的记性这么不好?今晚上,不是您命我们来此,围捕江洋大盗的吗?” 假燕长安怔住:“我……命你们来此拿盗?”铁淳英微笑:“是啊!”回首一望众兄弟:“只不过,我们倒还真没想到,原来,世子殿下千岁令我们来捕的,就是世子殿下千岁您自己啊!” 豪放的大笑声,“呼呼呼……”黑影疾晃,黑剑已削至铁淳英的脖颈,他笑声不停,大步上前,不避反迎,将铁链砸向黑剑。假燕长安一看偷袭不成,急忙后掠,同时黑剑反撩,疾斫他肋下四寸处,这一式虽然狠辣,出手也够快,但在铁淳英眼中,这种武功,实在是马尾穿豆腐,不值一提! 他一晃,已欺至对方身前,探手就抓他的衣襟。 突然,假燕长安右手微微一颤,一篷毒针急射他前胸,这时双方相距不足一尺,他再要闪躲,已然不及! 眼见那一蓬毒针,已要射入铁淳英的胸口!火把灯笼的亮光下看得分明,众衙役无不惊呼:情知毒针既色作惨绿,上必淬了剧毒,只怕铁淳英一被毒针刺伤,不及救治,便会命丧当场。 众人与铁淳英出生入死,身经何止百战?什么大盗巨贼没有会过,不意今夜小河沟里却翻了大船,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子,竟要命丧这种无耻小人之手! 假燕长安那一剑反撩是假,故意示弱,引铁淳英近前,好让自己暗施毒针才是真。此时见诡计即将得手,不由得心花怒放。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顷刻间,突然,一缕清凉的风,从秋桂树丛后袭来,袭过假山,袭过铁淳英、假燕长安身间,也袭过了那蓬毒针。 这一缕风的来势并不急,更不猛,正是盛夏之夜纳凉的人们,最感惬意的那种,轻轻的、缓缓的、清凉而舒展的柔风。 但,就这样一缕吹面不寒的清风,却使得那蓬疾逾惊风的毒针,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叮叮叮……”一阵细响,纷纷坠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铁淳英、假燕长安俱一愕,铁淳英先回过神来,霹雳般一声怒吼,单刀急砍仍在犯迷糊的假燕长安,假燕长安不假思索,抬手一格,“当”,令人耳聋的大响声中,黑影一晃,黑剑已飞出院外,几乎与此同时,他只觉右腕一紧,已被铁淳英一把攥住,往外一扭,“嗷!”刺耳的惨叫声中,“咯喇!”右手已被从手腕处掰断,立刻,白花花的骨头和着红艳艳的鲜血、粉突突的肌肉,在二人之间弥散开来。 铁淳英要生擒他获取口供,遂将已斩至他脖颈的单刀内收,刀锋划过他前胸,“嘶”,假燕长安的白衣及单衣,被刀锋割裂。耀眼的火光中,众人均看见在他左乳雪白的肌肤上,有一块鲜红的,孩拳般大小的胎记。 这一切,均发生在兔起鹘落的瞬息之间,假燕长安见自己右腕一下子竟成了那样,差点便要晕过去,又见铁淳英手拎铁链,就要来锁自己。这时的他哪还有半分的斗志?正不知自己是该束手就擒?还是禀承主子一贯的意旨,“杀身成仁”时,突然,只觉左臂被人扶住,随即身子一轻,居然已忽悠悠地升上了半空。迷迷糊糊中,他只来得及看见一眼铁淳英脸上那猝不及防,惊怒交集的神情,随即,就腾云驾雾的,倏忽间,远离了顾家大院。 他只觉耳旁风声呼呼作响,屋脊山石树木自足底一闪而逝,自己竟是在御风而飞!若非亲历,他真不敢相信,世上真还会有人,身具如此绝顶的轻功! 待已听不到追来的众衙役的呼喝怒骂时,他侧头,想看看救命恩人是何模样?却因劲风扑面,双眼难以睁开,方想开口说话,忽觉身形下降,随即双足一震,自己已站在了地上。 睁眼一看,溶溶月色下、参差树影中,一身材颀长的青年,着华莲青实地襕衫,负手,正立在一株杏树下、青石上,关切地望着自己。 假燕长安定了定神,便要拜倒:“恩公……,”却被燕长安一把扶住了:“这位公子,你受伤了,不须多礼。” 假燕长方才被吓飞了魂魄,此时方觉断腕痛不可当,他杀人时对那些惨呼声无动于衷,及待自己也受了伤,便觉剧痛直透心腑,真正连一刻也忍不下去。 燕长安目光闪动,食指轻点,已封住了他腕上穴道,止住了流血,然后扶起断腕,左扳右接,将断腕复位,随即让假燕长安自己托着,再返身到一株树后,这时,假燕长安方见那藏有一辆马车,燕长安从车上取来两方丝巾,撕成布条,顺手又折了两根树枝,很麻利的,只三两下,已将断腕包扎妥当。 假燕长安感激涕零:“恩公,今夜若非你出手相救,小弟我真要遭了六扇门中,那些鹰犬的毒手了。”燕长安淡然一笑,皱了皱眉,极为同情:“那个姓铁的真他娘的不是人!下手竟这般歹毒,唉,也怪我来晚了一步,否则的话,怎能令公子你受这么重的伤?”语气诚挚,显然发自内心的关怀对方。 假燕长安鼻子一酸,双眼泛红:“不敢请教恩公高姓大名?小弟我受了恩公这么大的恩,下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恩公。”燕长安一笑:“我姓连名华,你呢?” “小弟叫周瑜,”自觉稍微过份了一点,忙饰词解释:“哦,就是周瑜的周,” “周瑜的瑜?” “呃……,漱盂的盂。” 燕长安淡然一笑:“其实,今天晚上该我谢你才是。” “嗯?”周盂一愕,不解对方意思。 “今夜若非周兄你先到一步,替我挡住了那些官府鹰犬,现在受伤的,就该是我了。” “啊?原来,原来,连兄你也是去找那个小娘子的?”周盂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燕长安点头微笑,一付色中饿鬼的样子:“那个小娘子,长得实在不赖,我已经缀了她好久了,只恨一直没机会下手,本想今晚就采了她的,不想被周兄你抢先了一步。”说到这,忍不住的叹气:“早知如此,昨晚,我就该……,现下,这艳福却被周兄你享了去了,唉!”言毕连连摇头,一看就是追悔莫及。 周盂笑了:“闹了半天,原来,连兄也是同道中人哪!不过,”亦皱眉:“连兄不须懊恼,小弟我今夜也没得手。” “哦?”燕长安喜动颜色:“周兄还没下手么?我到得晚了一步,还以为……,嘿嘿嘿。” 周盂笑道:“小弟自问也算是瘾大的了,可现下看来,连兄你的瘾,倒还要大过小弟十分。”细细打量了一下燕长安腊黄的脸色:“嗯,看来连兄这瘾,岂止小弟,就是小弟的那些同门师兄也是望尘莫及呀,连兄竟是为了采花,连身子骨都不顾了。” “没法子呀,人生一世,总得有个念想,我别的不爱,就好这一口,听周兄之言,难道,你还有几位师兄,也爱这个调调儿?” 周盂洋洋得意:“是啊,我们师兄弟一共六人,天天办婚事,夜夜做新郎,这两江方圆几千里内的美貌娘子,都已被我们六人玩遍了,今夜这顾家大院的女子,已是最后一朵待采的鲜花。” 燕长安万分惊奇:“两江这么大,那些小娘子,又均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周兄你们却是如何得知她们的情形的?” “那是我们的主人神通广大,我们只管采花,余下的事情,如哪里有鲜花,她家在何处,家中情形如何,她的闺房位置,及有没有厉害的人护卫……等等等等,主人都早打听好了,到时,他会派人来,通传我们,该往何处去,该寻哪一名女子。且每次采花之后,主人都会有丰厚的犒赏,真正就是做神仙,也没有我们六人快活。”言毕,哈哈大笑,得意之极。 燕长安早听得馋涎欲滴,一边猛吞口水,一边连连叹气:“天底下竟还会有这等好事?我不信,我不信!世上竟会有这种让你们财色双收的主人?你们的主人这样赔钱赔力的,于他有什么好处?” “主人之所以这样干,为的是要搞臭一个人的名声,而且不止是搞臭,还要让这天下的所有人,都恨他入骨。” “他要搞臭的人是谁?”说到这,燕长安看了看周盂的金冠白袍,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他要搞臭的这个人,必定就是那个什么王世子,燕长安吧?” “连兄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燕长安现出一付不解的神情来:“我虽孤陋寡闻,可也曾听说,那个姓燕的,前些时日里就已经闹得天怒人怨了,你家主人此时还让你们这样子做,好像未免多此一举?” “嗨!连兄,这你就不懂了,燕长安前段时日的名声虽坏,毕竟不过残忍嗜杀而已,可现在,有我们为他再这般锦上稍稍添上两朵花,那他的名声,非但是坏,还臭不可闻,哈哈……,听大师兄说,那个燕长安,别的都无所谓,但却最爱惜声名,他以前,总是脏清高、脏清高的,未料今天却成了茅厕里的大粪、阴沟里的污泥,真正顶风也要臭上百里了,若顺风,那还不得熏死了全天下的人……,”说到这,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燕长安亦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周兄之言,确是有理,可我还有个疑问,听说那个姓燕的功夫顶天,而周兄你的功夫,与之相比,就好像要稍弱一点,周兄和你的诸位师兄,要冒充他的名头办事,怕是不太容易?” 周盂这点自知之明,倒还是有的:“连兄太高抬小弟了,其实,小弟和几位师兄的武功再高,但跟燕长安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不然的话,今夜小弟也不会落得这般狼狈,不过,我们六人能冒充他,且还能叫人深信不疑,是另有高招!” “什么高招?周兄说出来听听,让我也长一长见识。” “连兄见到方才小弟的那柄黑色长剑了吗?” 燕长安点头:“莫非你们的高招就是那柄剑?可那剑除了颜色,我看它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怎么没什么特别?那剑是主人花重金,从一高人处,觅来一种奇毒淬炼而成的。” “那……这毒剑有何用处?” “这毒剑最厉害的就是,无论谁,若是被它划伤了,那伤口就会腐烂发臭,全身剧痛难忍,伤口既然腐烂,自是血流不止,非得流上三个时辰,待血都流尽了,这人才会死。这跟燕长安的那柄缘灭剑不就是一回事了吗?” 燕长安大是钦服:“你家主人忒了不起了,却不知他是何方高人?我对他真是佩服得紧。” “这……小弟就不清楚了。”一直侃侃而谈的周盂,这时嘴里却像含了个鸡蛋。他见燕长安的脸立刻阴了下来,急道:“非是小弟不愿说,实是主人行事太过严密,他从不跟我们照面,有何差遣,都是通过大师兄代为转答,封赏也是由他分发给我们,不过……,”凝神想了想:“有一次,小弟跟大师兄喝酒,喝得高兴了,倒听他吹过几句,我家主人,是个女的,武功绝顶,跟燕长安不相上下,出身也是皇族,十分高贵,另外……另外……,也不清楚怎么了,她恨惨了燕长安,不但想他死,还要让他在死之前身败名裂,另……另…..,嗯,那天大师兄好像也就说了这么多。唉,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天晓得姓燕的怎么招惹了她,现在把自己搞得顶上流脓、脚底淌水的?” “肯定是姓燕的在哪桩事上做得太不地道,才会为自己沾惹上这种不死不休的麻烦。嗳,周兄,聊了这半天,我倒有件事,想求周兄你代为成全。” “连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来?你是小弟我的救命恩公,有什么事,只要小弟我能办得到的,连兄你只管开口!” “是这样,”燕长安又是一脸的色迷心窍:“周兄你呆的那地儿实在是太好了,太对我的胃口了,我,嘿嘿,”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我也想加入,享受几天,周兄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让我也可以为你们的主人,效这种犬马之劳?” 周盂笑了:“这种美差,若换了别的人来求我,他就是把头磕烂了,我也是不会拿眼皮子夹他一下的,不过,恩公要来有福同享,这事又另当别论。小弟和师兄们,昨天约好了今天在城中的仙客来会面,然后一同北上,再兴兴头头的享受一番,为燕长安的金字招牌,哦……不不不,现在应该说是屎烂招牌上,再添点儿彩,增几分色。” 燕长安喜动颜色,急不可耐地搓手,看他那猴急模样,简直连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唉呀,周兄,你就别再逗我馋了,我俩现在就进城,成不成?” “成!可……,”周盂蹙眉:“小弟身上穿成这样,不好让人瞧见哪!本来,在顾家大院外,小弟倒是备了更换的衣衫的,可被那些个狗腿子一闹,全扔那了。” “无妨!”燕长安笑:“我倒全预备了。”说着上车取来一袭长衫:“你就先换上我的这件吧,马马虎虎的也可以将就了。” 清晨的金陵,街上行人如织,这时,一辆自城东而来的马车,由一头戴宽大斗笠的襕衫人赶了,悄然停在城中有名的酒楼――仙客来的门前,柳树下。待拴好了马,右手一直藏在袖中的周盂,这才由燕长安搀下车,两人进酒楼,周盂对迎上来的伙计道:“已定了座的,六个人!” “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 “本少爷的那些朋友已经到了吗?” “刚到!现全在雅间里呢!”伙计殷勤地将二人引到竹帘低垂的雅间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然后转身忙乎别的客人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雅间,燕长安眼角一扫,见里面坐着五个人――五个衣光履鲜、风度翩翩的美少年。除一人背门面窗而坐,其余四人,全望着进来的周盂与自己,含笑点头招呼,其中一少年笑道:“嗬嗬,小周,瞧你这小样儿,气色“好”得很哪,昨夜是不是把*****戳肿了?干活悠着点嘛!” “哈,黄哥,你还有脸说他?那次在上官府采那双姊妹花时,是谁最卖劲呀?到得最后,倒差点要兄弟我背着回去?” “嘭”这少年肩上挨了黄哥一记老拳:“呸,你还说,六天前,是谁差点昏死在姚人雄那新婚娘子的肚皮上?” “唉!我哪想得到,那个骚货的浪劲会有那么大……?简直就不是我采她,而是她在采我……!” 燕长安一怔:正浪笑着的四少年,他竟全都见过!全是在西夏欢乐宫中,被自己放走的那一百余名美少年中的四人!唉,肖一恸真没说错,自己一时心软,救的真不是一百多个人,而是一群两脚人兽,而自己这个东郭先生先被这些“人畜”反噬了一口。 淫笑声中,周盂坐下:“喂,诸位仁兄,认识一下小弟的这个朋友,他也想加入我们,一道为主人效力。”四少年早看见草笠遮脸,一言不发的燕长安了,也知周盂不会带一个志趣不投、所谋难谐的“外路人”来,现既把这人带来了,那这人当然也是个“同道中人”。 一直面窗而坐的少年开口了,声音冰冷:“周盂,你也太冒失了,也不经我这做大师兄的允许,就随随便便的引一个外人来!” 燕长安一怔,随即心中笑了:这口音,自己很熟悉,正是那个正气君子赵无涯的独养儿子,那个欲成千秋伟业,连死人肉都要生吞的赵玉杰!原来,他也没死在海中! 赵玉杰一边说话,一边矜持高傲地转过头来。一眼扫中燕长安,立刻,他全身剧震,如为雷殛,狂呼,声音变调:“你,这,这个人是燕长安!” “砰嘭”,他整个人如只皮球般弹起,撞翻椅子,直向楼顶射去,同时双手一伸,已揪住身周两少年的衣襟,“唿唿”,将两人如两个大包袱般,向燕长安掷过来,紧接着,双足足尖急蹬饭桌边缘,当两少年炮弹般急摔向燕长安时,他身形在空中疾转,向后一仰,已如离弦之箭,射出了窗子。 燕长安手一抬,草笠已飞向一名欲夺门而逃的美少年,同时袍袖轻挥,两美少年均只觉胸口膻中穴一麻,便软倒在地,而周盂及黄哥错愕之下,连脸上的笑容都未及消失,便觉眼前似有一缕清风拂过?于是两人脑中一阵眩晕。 燕长安在这二人失去知觉前,已掠出了那扇赵玉杰逃走的窗子,当赵玉杰“扑通”一声落入窗外楼下的秦淮河时,他也已到了青石河岸边、萧瑟秋树下。 但他水性不好,不敢贸贸然跳进水中去擒赵玉杰。 河水深急幽暗,他凝目注视那潺潺流动的河面,急得不住顿足:只待赵玉杰在水下憋不住气了,一露头,自己就捉他上来。但一晃眼,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竟不见河面上有分毫的动静。 而这时河岸上已观者如堵。先是那在河边浣衣的少妇、呤诗的书生、读书的少年、晨起的老者,突然斜刺里,见一条影子从众人头顶上,掉进了河里,紧跟着在人影落水的岸边,又多了一名黄脸青年,只见他神色焦灼地在岸边来回急走,凝注河面,连连跺足,也不知在玩的什么名堂? 好奇观望的人越聚越多,燕长安牵记周盂等五人,恐他们又出什么纰漏,不敢再延搁,同时心知赵玉杰深通水性,这半盏茶的功夫,他早已不知自水底下潜到了这河上游,或是下游的什么地方去了? “唉!”他重重一跺脚,身形一闪,又回到了仙客来的那间雅间,还好,五少年仍瘫在地下,且也全都活着。方才点中五人身上穴道时,汲取上次在金城外荒岭上的教训,他已卸脱了五人的下颌,使他们无法咬碎口中暗藏的毒药自杀。此时,五人下巴上流满了无法控制的涎水,五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流露出乞命之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帘一掀,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头一人,龙行虎步,气概非凡。燕长安认识,正是昨夜带人包围顾家大院,于一招之内,掰断周盂手腕的金陵总捕头――铁淳英;但铁淳英却不认识他,一眼,铁淳英就看见地上东歪西倒,大张着嘴的五人,其中就有昨夜从自己手中逃走的那个假燕长安。 在雅间正中,安静地坐着一黄脸青年,正平静地望着自己,宁静地微笑:“铁捕头好灵通的耳目,这么快就赶来了!” “方才管这一片的衙役来报,说这酒楼上有异动,我就带人来了。你是谁?这五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五个,俱是采花杀人的恶徒,现我就把他们全交给铁捕头,该如何处置,是你们金陵府衙的事,我就不置喙了。不过,据我所知,要从这五人口中问出点什么来,只怕不太可能,另……,五人牙内都藏有致命的毒药,铁捕头最好是先将他们的满口牙都拔了,也免得会出意外。” “嗯,这兄弟们会办的。”铁淳英丢个眼色,众衙役一齐动手,将五人生拉活拽走了。 铁淳英盯视燕长安,大马金刀地坐下,不露声色,已封住了燕长安可能逃走的所有出路:“现在,说说你自己罢,你又是怎么回事?会跟这帮畜生搅在一处?” “铁捕头这是在审问我么?” “哼!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娘学跳神!” 燕长安嘉许地笑了:“你方才来时,你家大人,金陵太守林谦信晓得么?” “嗯?”铁淳英一愕,心思:奶奶的,老子审你,你反倒问起老子来了。 燕长安打量他凝重的脸色,笑:“我是燕长安。” “哦?”铁淳英的眼神,一发凌厉了,心道:他奶奶的,老子敢是捅了长安王宫的耗子窝了?怎地一夜之间,居然蹿出来了三个燕长安?昨晚傍晚时分来了一个;半夜三更在顾家大院时自己差点逮住了一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笑眯眯的? 燕长安抬手,揭下了脸上的面皮。铁淳英乜了一眼,面色平静,但心中却一怔:他奶奶加他姥姥的,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样英俊呀?可……,世上谁也没定过这种规矩:一个男人长得好了,就一定是燕长安! 燕长安又笑了,搁在桌上的袍袖未动,但坐在对面的铁淳英却立觉有一缕轻风,和熙清新的轻风,袭了过来。这风,与昨夜吹飞那蓬毒针,救了自己一命的那缕轻风,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他不再怀疑,一翻身,跪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金陵太守府总捕头铁淳英参见世子殿下!” “起来吧,铁捕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要随意向人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是!臣遵旨!”铁淳英起身:“臣不知世子殿下的王驾居然真的到了这里,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世子殿下别往心里面去!” “哦,这不怪你们,是我不想惊动地方,未事前通传你们。” “世子殿下,臣立刻让兄弟们去禀报我家太守林大人,让他赶了过来伺候?” 身份既已揭明,燕长安只得点点头。铁淳英的手下动作麻利,未几二人便都听到了鸣锣开道声,然后一众人涌上楼来,铁淳英抢前一步,打起门帘,着官袍,戴官帽的林谦信急步躬身进来,待他行了二拜六叩,参见亲王的大礼后,燕长安令他起身,赐座。但林谦信却不敢坐,只侧签着身子,站在那儿回话。 “昨儿傍晚,你接到我的钧旨了?” “是,回世子殿下的话,世子殿下派来的那位公子,持了世子殿下的金印,令臣差人于当夜三更,去城边的顾家大院,说是那里有一群江洋大盗匿藏,命臣缉捕,可……可……,” “哦!是我弄错了,那是帮正经生意人,后我发觉诬良为盗,又不及再派人通传你们,就让那帮商人先走了。” “是!”林谦信的疑惑不减:那被铁淳英掰断手腕,今早又被燕长安再次擒住的假燕长安及另外四人,又是怎么回事?但燕长安不说,他自也不敢问。二人又无词找话地说了几句,然后林谦信用自己的八抬大轿,恭恭敬敬地将燕长安接回了太守府安置。 仍是太守府,仍是府中最好的西楼,但,这时的燕长安形单影只,虽然奴婢成群、侍从如云,但他却如处荒僻的戈壁旷野;虽身着重裳,楼中又有四只燃得极旺的大铜火盆,仍觉胸前颈后,一阵阵地寒意欺人。直连那心口,也冰得不能顺顺地透出一口气来。 呆坐楼中,不经意间,他瞥见了铜镜中自己的容貌,立刻便愣住了:这人是谁?形容枯槁,神色憔悴。这是我么?强颜对镜一笑,却不由得想起了子青,耳边似又听见她柔和的低语:“世子殿下,奴婢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孤单在这里?”连忙抬首,只恐眼泪会流出来,但便见天心,正静静高悬着的一轮明月,这明月,与望郎浦小岛上、树影下、海潮声中,曾照过自己和晏荷影的那轮明月,一般澄静,一般皎洁。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次日一早启程回京,虽然他吩咐过了:勿须大肆张扬。但林谦信仍派出了两百多人的仪仗,前驱后衙。每到一城一地,当地官员均倾城而出,跪接跪送。就这样迎来送往,说不出的声势浩大、威仪煊赫,道不尽的鲜衣怒马、排场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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