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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天下何人不识君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钱塘江南岸,一树枯滩荒、人稀车绝的渡口,天色阴沉,随着波浪飘摇的渡船上,只有燕、子二人。 候客的艄公无精打采:“二位大爷,要么再等一会儿?不然的话,小人的这趟船撑得可就亏了。”燕长安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与子青,一人船尾,一人船头,相背而坐,两人枯坐了半个时辰。再没一个人来渡江。二人之间亦是无言。待过了江,北岸就是汉南郡了。 忽听岸滩边的树林中传出一阵急促的呼喝声,紧接着一锦袍少年狂奔出来,看见渡船,大喜:“船家,快,快开船,我出一钱银子,包了这船!”话声中人已到了船上。 艄公喜心翻倒,连忙解缆:“公子爷您坐好了,小人马上撑船……。”话没说完,从树林中又冲出七八个人来――牛高马大,手执明晃晃的钢刀,大冷的天都光着膀子,手臂上大块大块的肌肉鼓突着,显见得这些人一身的横练功夫甚是了得。 “吠!兀那个撑船的,快些停下,不然老子一刀横剁了你!” 艄公慌忙扔了竹蒿:“各位大爷,大爷,千万莫动手!小人听吩咐就是了!”说着跳下船,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 少年见状,双腿也开始打颤了,对跳上船头的两名大汉中,领头的那个连连打拱作揖,陪笑道:“刘三爷,有话好说,何必大动肝火?” “嘿嘿嘿,”刘三爷啮牙:“好你个小兔崽子,现在想起来跟老子套近乎了?昨儿夜里你小子的那些个威风,都抖到哪去啦?交出来!”毛毵毵的大手一摊,突然大喝一声。 少年猝不及防,被这一喝惊得失了半个魂,定了定神,问:“刘……刘三爷,交什么?” “嘿嘿嘿,你小子,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还跟老子来虚的?”刘三爷跨前一步,钢刀搂头就砍!这一刀,内力雄厚、招式精奇。这个看似粗野的大汉,竟是一名内家高手!而与他并肩的另一人也不客气,“呼呼呼”三刀,直取少年后背。 燕长安暗暗皱眉,决计唤子青下船离开,任这些人斗去。一眼都不看打得正欢的三人,脚步一错,已轻轻巧巧的到了船尾,这时,整艘船均因格斗而激烈地晃荡,子青半伏船尾,双眼发直,似根本就未察觉自己身后发生了何事?燕长安扶住她,轻声道:“二弟,我们走!”她低头起身,燕长安挽着她,借着船的摇动之力,一闪身,已与性命相博的三人擦身而过。 这时少年一声惊呼,却是刘三爷一刀“开天辟地”,刀锋紧贴着他的脸急劈而过,这一刀虽只在他的俊脸上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但已将他吓得面白唇青。 燕长安一眼瞥见那张俊脸,心中一动:这张脸,自己似曾在哪里见过?正当其时,“呼呼呼”风声急响,又有两名大汉跳上船来加入战团,助刘三爷夹击少年。只看这两人跃上船的身法,下盘沉稳,上身端凝不动。燕长安心道:少年要败了!他的功夫本亦算出色了得,若只与这帮大汉中的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那在一百招内,双方难分胜负。但现在四人打他一人,而船又左右上下地摇晃不已,他步法飘忽,显然下盘的功夫较弱,此时已是手忙脚乱,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立刻便吃紧了。 忽然,少年一眼扫到已跃下船头的子青,一怔之余,喜极大呼:“子青姑娘,快来救我!” 燕长安一怔:他怎会认识子青?但看子青只是微皱了皱眉,连头都不回,抬脚就走,竟是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个快要被乱刀砍死了的少年。 少年一锉身,险险躲开刘三爷当头劈来的一刀,再和地打滚,勉强避过身左双刀的斜削,但“嚓”的一下,被刀锋扫及,发带应声而断,头发四散披面,状极狼狈。他大叫了:“子青,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柳随风,你的四哥呀!” 燕长安立刻顿住了脚步:柳随风?浣花郎柳随风?他不正是子青的未婚夫婿么?紧接着,脑中电光一闪,想起来了!当日欢乐宫逃走的一百多美少年里,不正有这个柳随风么?可子青为何对他,自己未来的夫君,却如此的淡漠无情? 这时,只听柳随风又在叫了,叫声凄厉,近于哭喊:“子青,你,你快来帮帮我呀!” 燕长安不再思索,放开子青,低声叮嘱:“在这儿等着,别担心!” 子青一怔,急道:“世……公子,别管……。” 她话未说完,燕长安衣袂一闪,已闪入酣斗的五人当中。 此时柳随风已被逼到了船尾,但他就是想跳江逃生,都无可能;因一名大汉早已抢先一步,跃到船尾,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砍死你这个小扯白佬!”大笑声中,四刀挥舞,飕飕冷风使柳随风遍体生凉,但更凉的却是他的心:完了!未料自己今天竟会死在这里!闭眼:反正死定了,那自己还挣什么命? 他闭眼等死。但紧接下来,并未感到刀锋斫入自己身体的剧痛。反而耳边听到有人轻喝了一句:“随我来!”然后便被人一拉右臂,他不由得后退三步,随之往左斜掠三尺,再疾转身,一阵风般左穿右插,不等醒过神来,却见自己与一黄脸青年已绕过了刘三爷及三名大汉。 刘三爷及七名大汉瞪视静静伫立船头的燕长安,只见他袍宽袖大、身舒衣爽,一阵江风掠过,吹动他的衣袂,轻软的袍带与衣袖一齐斜飞,仿佛他立刻便会御风而去。 刘三爷等人见这个黄脸青年也不知如何,便将柳随风带出了战团,护在身后。均是一凛:这人的步法竟这样了得?不过,看他方才身形闪动之际,飘忽摇晃,没有半分的内力,这小子既没有内力,想来身上的功夫也稀松平常!姓柳的不是好东西,这小子救他,自也是一样的货色。这种人不杀,还杀哪种人?心意既定,更不打话,大喝声中,一名大汉已一刀,急斩燕长安右颈,而刘三爷及另两人则退到一侧观战――是不愿以多欺少,坏了江湖上的规矩。 而沙滩上的另四名大汉则将子青团团围住,以防她逃走。 燕长安见那一式力大刀沉的“惊风急雨”已将削至自己的颈部,方才身形一偏,不退反进,向前两步,避开了这一刀。大汉一刀劈空,并不意外,反手一搂,“呼呼呼呼”又是四招,刀法娴熟,力道刚猛,已将燕长安的全身全封在了刀光之中。 船上船下他的同伴看了,俱暗暗点头:左兄弟这半年来,在这套“伏妖神刀”上又进益不少。这黄脸小子虽然步法巧妙,但他既无内力,便只能闪躲,不敢进攻,这样一味的闪避,算什么比武过招?看样子,最多再来个十来招,左兄弟的刀就要架在这小子的脖子上了。 就在众人的一念间,燕长安忽然一步向前,左手食、中二指一骈,急戳对手左眼,左兄弟一怔,变招奇速,右手攻势不减,左手五指张开,急刁燕长安右手腕一寸处,这一刁实了,燕长安的手腕便会折断。 岂料,就在他指尖刚要触到对方手腕之际,凉风一拂,眼前突然没了人影,一愕之下,就听刘三爷疾呼:“快!他在你后面!”他向右急退,头也不回,一刀,便往后急削!但刀才挥出,就听得有人惊呼,跟着“当,当”两声大响,竟已和自家两兄弟的刀相撞,火光迸射中,左兄弟的钢刀在半空中一闪,已落入了江中! 也不知为何?他方才的那两刀,竟全砍的是自己帮中的兄弟。这时,见燕长安的身影从四人身侧掠过,刘三爷及两名大汉不假思索,提刀便斩,但,更奇怪的事紧接着来了,明明三人斩的是燕长安,但当刀至半途时,却惊见自己那狠厉凶猛的刀刃,砍的竟是自家的兄弟!三人大惊之下,齐齐撤刀;但招式既已用老,撤不及撤,只得手腕急斜,双肩下沉,将刀使偏,还有一人连歪一下手臂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得急松五指,“嗖”!刀直向刘三爷的面门飞去,刘三爷急忙左闪,刀擦着他的右耳,“唿”的一下,于是,又一柄刀,掉进了江里。 岸上的四名大汉一看情势不对,一声呼喝,全上了船;立刻,这艘能乘十人的船上连再插一只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说时迟、那时快,霎时间,风声大作,刀光飞舞,泼风疾雨、电闪雷鸣般的六柄刀,两双拳,一齐向燕长安劈、削、砍、斩、击了过去:臭小子,这回,你总该没地方可躲了吧? 但八人的掌、刀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又要落在自家人的身上了,八人一齐惊呼,“砰嚓、嘭嘭、哧通,啊哟、嘿呀”声中,有的刀,斩在了船帮上;有的刀,掉进了船舱里;有两柄刀,凌空旋转,晃了几晃,又插进了钱塘江;而两名大汉的四只老拳,却扎扎实实地,全打在了刘三爷的前胸后背上,一时间,他气血翻涌,腾腾腾连退三步,幸亏一名大汉拦腰抱住,这才没掉进钱塘江。 刘三爷定了定神,喘着粗气,望着燕长安,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为啥要插手来管我们江阴帮的事?” “哦?原来诸位好汉是江阴帮的?我素来听闻,江阴帮在两江一带,威名素著,行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从不干那种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行径,怎么今天却看见了这等“壮观”的场面,以四敌一,这……,刚才莫非是我花了眼?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是江阴帮的人,却冒用了江阴帮的名头?” “你……,”刘三爷紫膛脸泛红:“这位老兄,你就瞧见老子四个打这个小扯白佬,可你就没瞧见,昨天他跟他的三个同伙,是怎么杀我们帮中的两个年青后辈弟子的!” “你,”躲在燕长安身后的柳随风尖叫:“你们血口喷人,我昨天从钱塘访友回来,路过贵方宝地,突然就冲出两位师兄,截住我的去路,愣说是我偷了你们江阴帮的什么镇帮之宝,二话不说,拿刀就砍,我躲了他们一百多招,不敢还手,只怕误伤人命,不料,从那路边上,不清楚怎么回事?又冒出来一帮黑衣人,倒跟两位师兄打起来了,我不想搅进这是非里去,赶快抽身走人,可没想到今天刘三爷你们又追上来了,不但要我交出镇帮之宝,还愣说昨夜那两位师兄被人杀了,定是我干的,要杀了我,为两位师兄报仇。我这个冤,却向谁诉去?” 他口才便给,一番急诉入情入理,不由得人不信,且江阴帮仗恃人多要杀了他,他却口口声声称江阴帮那两名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他的弟子“师兄”,十分知礼识仪,令燕长安听了,颇生好感。 而那八名大汉都是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打渔粗人,怎有他的这一番辨才?是以,人人虽都瞪圆了铜铃大眼,鼻孔呼呼喘气,却是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于是,燕长安冷冷道:“你们说他拿了你们的镇帮之宝?据我所知,你们江阴帮的镇帮之宝,乃是一柄长一尺八寸,宽三寸六分,重一十六斤七两的鱼鳞紫金宝刀,那刀若连上刀鞘,长逾二尺,宽过四寸,重达一十八斤,试问,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重的一柄刀,有可能藏在柳公子的身上么?” 江阴帮众人闻言,俱是一愣,自思:是啊,看这个小扯白佬,只穿了件薄薄的锦缎棉袍,风一吹,全身都在乱晃,那柄刀,在那身锦袍下,怎么能藏得住?兴许……,真是自己门下的弟子搞错人了?且昨夜天又黑,那杀人的四人动作又快,自己八人虽一路紧缀着那四人中的一个,到了这里,可……,也许,在当时那混乱之极的情形下,自己八人追错了,误把路过的柳随风,当作了盗宝行凶的贼人?一时间,八人面面相觑。 燕长安看了,没法不叹气:“你们连他是不是真凶都没弄确实,就随意动刀杀人?真正是……,”本想说他们真正是鲁莽荒唐,但想对方连遭横逆,情急之下,难免冒失,行为草率,倒也情有可原。遂道:“这位浣花郎柳随风柳公子,是汉南郡的世家子弟,他偌大的一个府第在那里,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又何须急着杀他?待查明了真相,若盗宝行凶的真的是他,到时再上门去讨教,我不信柳处山柳大侠,会不顾公理,循私护短,庇护自己的儿子。但若真凶不是他,那你们今天一顿乱刀砍死了他,既放脱了真凶,又误杀了好人,还与柳府结下仇怨,这不是太不值当了么?” 刘三爷等人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这个黄脸青年的话有理,自己一干人等的确是太急躁了些。且方才看他一招未出,仅只来回走了几步,已方八人就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落了败。显然,这是个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高人。他既帮着那小扯白佬说话,那己方还能如何?看来,自己一干人最好还是回去,再访查访查,待坐实了真凶是谁,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盘算既定,遂找了几句落台阶的话说,然后八人齐对燕长安一拱手,理都不理已回复了脸色的柳随风,转身扬长而去。 目送八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柳随风笑容满面,向燕长安纳头便拜,未等燕长安扶住,他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今天若非恩公出手,小弟可就要活不成了,大恩不敢言谢,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小弟该如何称呼?” “喔,柳公子勿须客气,”燕长安将他扶起来:“敝姓卿,名如水。” 柳随风一边与燕长安寒喧,一边用眼角留神子青,表情颇为古怪,似在诧异:子青为何会在此现身? 子青心中叹了口气,慢慢过来,亦不施礼,淡淡地唤了声:“四哥。”神色亦是淡淡的。 燕长安听入心中,便是一酸:看来,她与柳随风相交非浅,才会有如此亲热的称呼,现自己相送的意愿已然达成,那自己这个外人,还留在这做什么? “柳公子,我为人所托,陪子青姑娘来寻你,不料在这里就遇上了,倒也免了我再受那渡江的风波之苦,现我便将她托付给你,只望你,”痛苦锥心:“往后好好儿的待她,白头相守,不离不弃,那,也就不负了我对那人所做的承诺了。” 柳随风略微一愣,随即绽开了笑容:“当然,当然,这事又何须恩公吩咐?好好儿的待她,小弟当然会好好儿的待她的。” 子青一直痴痴地凝注着燕长安,眼见别离在即,张了张口,却是泪光莹然,欲诉还休。燕长安不敢看她,转开了头,长揖到地:子青姑娘,你我就此别过,姑娘人善心慈,定会得上天护佑,只望这一生一世,欢颜常有、笑口常开,那……,大家都心中宽慰,这日子,也就能过得下去了。” 子青岂能不明他的言外之意,敛衽为礼,深深一福:“卿公子放心,我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的,不让大家牵心挂念。” 燕长安强颜一笑:“如此最好。”对一旁发怔的柳随风一拱手,也不说话,实际上是喉头哽咽,无法再说话,然后疾转身,拔步便走。 柳随风一愕,追上去:“恩公,恩公,你的救命大恩,小弟我都还没报,恩公怎么能就这样走了?”燕长安挥了挥手,脚步更勿遽了,柳随风追出十几步远,看看他去意已决,且心挂呆立江滩边的子青,只好废然止步。目送他的身影,消逝在那茫茫的云水之间。 燕长安只行出约四里路,便脚瘫手软,也不知是因身无内力,不宜急行所致,还是其它缘由?身一歪,颓然坐倒在一块大石上,眼前茫茫苍苍的一片,不辨天地。 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的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 这个世界,仿佛已在这一瞬间,将他遗弃了。 望着眼前漫漫的烟水,他满怀悲苦:天意弄人,竟一至如斯!人生在世,竟是这般的无味!自己的这种活法,还不如那一只在烟波上翻飞的江鸟,一片自己头顶林间枝上的树叶,轻灵舒展、无思无忧。天下虽大,但何处是那可逃情避苦的去处?生而为人,多么的烦难!佛教人不可执迷,但既生此世,既为此身,又如何可不执、不迷?佛云:世间有三毒:贪、嗔、痴!这凡尘中人对于情的执迷,为情所困,就是“痴”,而情困到了极致,则三毒俱现,先是痴迷,然后贪爱,最后嗔恨以终。如此说来,情就是这世间一切烦恼的根源,自己此际已身陷其中了。可自己又何能避开这烦恼呢?先圣云:欲除烦恼须无我,那么,人只要活着,便是烦恼? 又想:《华严经》上说:随生死流,入大爱河。此话的意思是说,人若陷身情爱,便犹如堕入河中,使人沉溺,不能自拔,又易为情所困,还难于渡越。于此可见,人要自情爱的束缚中超脱而出,是多么的不易!而在《杂阿含经》里,释迦牟尼曾问弟子:是天下四大海的水多,还是那与所爱之人别离时,流下的泪多呢?弟子答曰:是与所爱之人别离时流的泪多。若照此话,那么自己现在的满腹悲苦,亦是理所当然……? 他痴望起伏卷涌的江水,整个人都傻了,正出神间,忽有人轻唤:“恩公,恩公,你没什么事吧?”他一怔,抬首,竟是那方才分手的柳随风,正微笑着,立在面前,关切地望着自己。他身后还有两人,一高一胖,年纪都不太大,约莫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二人身上的丝袍,不但质料高贵,剪裁也很合身,神情间自然带着一种威严,一看,便知是如柳随风般,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 “你……没陪子青姑娘过江去?” “呃,小弟刚要送她回府,正好小弟的几位世交好友路过,小弟已拜托他们中的一位,送她回去了。恩公适才的救命大恩,小弟还没来得及报答,心中真是万分的不安,现下赶来,是想请恩公无论如何,也要到小弟府中盘桓几日。一来呢,让小弟报答恩公的救命大恩,二来呢,也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陪恩公在这儿游耍几日。” “不用了。”燕长安不想再看见那双令自己心酸已极的眼睛,也不想再听见那令自己心痛如绞的声音:“我有要事在身,须赶回长安去。” “那……,”那个微胖的中年人笑着,慢步上前,拱手致意:“卿公子高风亮节,施恩不图报,安某对卿公子这样的高人逸士,向来十分仰慕,现天色也晚了,左近也没车子可雇,到离此最近的扬州,也还有三十多里的路程,天黑前,卿公子是赶不到那里了。正好安某的敝处,就在前面不远处,莫如让安某替柳贤弟做了这个东道,劳动卿公子的大驾,到敝处小坐,吃顿便饭,喝点淡酒,待明日一早,再用车送卿公子去扬州?” “哦,看我,光顾说话,都忘了为恩公引见引见,这位是淮安郡安府的安同诚安兄,那一位是杜雄杜兄,他的府第与小弟同城,不过名气比小弟的要大得太多了,他们两位,都是我家多年的世交。” 安同诚、杜雄号称钱塘双侠,也算是有地位、有名气的侠义之士,颇有些新人后进,以识得二人为荣,但燕长安平时便最烦应酬,现在更是如此,他既无力赶路,也无力与人寒喧周旋,更不想去这安同诚的“敝处”停留。 但柳随风不由分说,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情意甚殷:“恩公,恩公,你好歹赏做小弟的一点薄面,就去吃顿饭吧,不然的话,叫小弟这心里面怎么过意得去?安兄,杜兄,快来帮我留住恩公。”安、杜二人答应一声,一齐上来,三人拉拉扯扯的,硬是将燕长安撮弄了起来,然后前呼后拥的进了树林:一辆极华丽的马车,已候在那里了。待四人上车,健仆一扬马鞭,车子便向南而去。 行出约十几里地,车停下,早有几名候在府门前的家人上前,掀起车帘,众人亦步亦趋的拥着燕长安进了一座高大气派的府第,穿廊绕榭,上堂过厅,到了一宽敞明亮,陈设豪华的厅中。 不待吩咐,众家仆丫环已动作轻捷麻利地将各色美酒菜肴流水般传了上来。片刻就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桌。 三人执意让燕长安坐了首座,又斟了一盏极珍贵难觅的六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柳随风捧盏,恭恭敬敬到了燕长安面前,躬身:“今天若非恩公及时相救,小弟的这条命就没了,现请恩公满饮此杯,也让小弟略表对恩公的一点谢意。” 燕长安不爱饮酒,无论白酒、黄酒、米酒、红酒,都不爱喝。自幼,授业的恩师便告诫他:酒能乱性,更会伤身。是以他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 但此时,柳随风双手奉上来的这盏女儿红,他却不能不喝,虽然,这是一盏比黄连还要苦,比陈醋还更酸的伤情酒!虽然,酒盏尚未接过,他口中已是涩苦不堪。 他起身,双手去接酒盏:“柳公子不须客气。” 突然,柳随风十指一松,酒盏坠下,他双手闪电般扣住燕长安双腕的合谷穴。用力一拿,燕长安的双臂立刻酸麻。几乎与此同时,坐在燕长安身左的杜雄,左手五指呈鹰爪状,右臂斜挥,猛一下,锁住了燕长安的咽喉。与此同时,桌下安同诚的双腿连环踢出,足尖已踹中了燕长安双膝、双腿的阳交、筑宾、大钟、跗上、丰陵等穴。 这三人,一前一左一右,同时出手,就封死了燕长安所有可能的退路。世上本没有完美无瑕的出手,可,三人方才的合力一击,已接近于完美!事实上,燕长安根本就未料到,柳随风,这个自己刚刚才救了他一命的武林少侠,还有杜雄、安同诚这两个声誉极佳的钱塘双侠,会对自己突施暗袭。 柳随风大喝一声,双臂猛向上抡,“啪”!燕长安已像个破麻袋般被掼在了地上。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却是那只建窖白釉荷叶细瓷酒盏,落在地上,摔做了无数碎片。 待脑中的眩晕、眼前的金星散尽,燕长安轻轻吐了口气,笑了:“柳公子,江阴帮的那柄鱼鳞紫金刀,定然是你拿的!那两名弟子,也是你们以多欺少杀的! 柳随风俯身笑视他,听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禁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十分欢畅:“世子殿下真正好急智,不错,那柄刀,的确是在小弟手里,唉,早知今天会遇见世子殿下,昨夜又何必巴巴儿的去借那柄破刀?还差点被那帮粗人给缠上了。” “不过,我还真是瞧不出来,柳公子将那柄刀,藏在了身上何处?” “若换了世子殿下,会将那柄又长又宽又沉的破刀藏在哪里?” 燕长安失笑:“那种‘宝物’,我会去偷?”柳随风一怔,也笑:“该打,该打,真是的,小弟这话问得荒唐,世子殿下既有缘灭剑,又有传世玉章,怎还会看得上那柄破刀?唉,却害得小弟背上绑着那破玩意儿,跑也跑不快,还影响了身法的闪动,才会被那几个不入流的蠢货在船上逼得手忙脚乱的。” 杜雄笑:“喂,小柳,这刀,现在你肯定是不会要了,你不要,我要,反正,你现在已经有缘灭剑了,那刀就给为兄我吧。” “成!”柳随风答得十分爽快。安同诚阴恻恻地道:“一柄破刀,能值几何?倒是柳大少应允了的,要分传世玉章中一半的财宝和武学秘笈给我们兄弟俩,这事柳大少可别明儿个一大早背过脸去就给忘喽!” “岂敢,岂敢。”柳随风眉花眼笑:“今天若非杜兄、安兄鼎力相助,那缘灭剑和传世玉章,小弟我便是连边,也别想沾着。二位兄长看小弟我可是那种过河抽板之人?这天大的好处,自是要和二位兄长一同分享的。” “恭喜三位,马上便要学曹、刘、吴,三分天下、同时,联袂升任武林的新一任盟主了。不过……,”躺在地下的燕长安忽然笑嘻嘻地问:“不知三位已挖好了一个深坑没有?” 三人一怔,扭头看着他。 “缘灭剑、传世玉章到手,三位大侠定要杀我灭口,而处置尸首最好的法子,莫如挖个坑埋了,太浅不成,会被野狗刨出来,这样事情就不大妙了,一来呢,只怕会走漏消息,二来,令我这个恩公曝尸荒野,以柳少侠的慈悲心肠,定也会十分的不安。是以,坑是须挖得越深越好。” “多谢恩公的不吝赐教,小弟一定会令那些下人,把那个坑,再往下挖深一些,世子殿下既救过小弟的命,现又专程为小弟送来缘灭剑及传世玉章,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就连我爹娘也不及万分之一,小弟若是不善理世子殿下的后事,那于心,又怎么能安?” 柳随风的这一番话,情意殷殷、语气真挚,如在对几十年的至交好友倾诉衷肠,直听得一旁的杜、安二人,不住蹙眉。 燕长安坐在一张高背桃心花梨木边座椅中,悠然望着脸色青中带黑的柳、杜、安三人。柳随风咬牙:“快说,你到底把那两件东西藏哪了?” 燕长安看着三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好笑:“我的全身上下,柳少侠岂不是都已经翻了个遍了?” “我根本就没搜到!” 燕长安越发好笑:“没搜到?没搜到,那不就是没有吗?这般明白简单的道理,何以柳少侠如此聪明绝顶之人,竟会想不到?” 柳随风全身上下一齐抖:“你……你……看来……,本公子要是不给世子殿下一点颜色瞧瞧,世子殿下是不会吐口的了?”倏转身,端起桌上一盏的毒液:“世子殿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燕长安好奇地偏头瞅了瞅,嘻嘻笑:“什么什么?柳少侠是问我,这是什么颜色吗?哈哈,这不是绿色么?” 安同诚桀桀冷笑:“等这盏毒沥注入世子殿下的腿里后,世子殿下就不会再以为它是绿色的了。”杜雄怜悯地叹气:“唉,世子殿下,若换了杜某是你,就还是说了的好,也免得受这种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罪。” 燕长安笑望毒液,一言不发。 安同诚嘿然一声,接过毒液,倒了一点在掌中,只见他面上青气一现,立刻手心里一缕白烟腾起,须臾,那毒沥已成了一团淡淡的绿色寒雾,笼在掌中。这个安同诚,竟会“九天十地搜魂手”! 安同诚侧目斜睨燕长安,右掌一翻,向前一送,毫无声息地,那薄雾便穿入了燕长安的右膝环跳穴。“唿”,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立刻穿透燕长安的骨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剧震,额上冷汗迸出,眼前发黑,手足颤栗。 安同诚望着他额上滚滚而下的黄豆大的汗珠,那愈发蜡黄的脸色及发乌的双唇,阴笑:“怎么样,世子殿下,现在,你还认为这毒沥是绿色的吗?” “非也……非……也,原来,此毒沥……不是……绿色的,而……而是……,”难以形容的剧痛,令燕长安无法将话说完,可是,他却仍在笑,不是强撑出来的笑,而是那种在阳春三月天、桃李芳菲季、缤纷花树下,踏歌而舞、舒袖而呤时,方才会有的,舒心的、沉醉的笑。 三人全呆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个人在承受这种非人的酷刑时,仍能这样愉悦地笑? 安同诚面皮乌黑,倒好像,毒沥穿进的不是燕长安的膝盖,而是他自己的。咬牙,手指再弹,又一缕毒雾钻进燕长安的左膝,燕长安浑身剧震,肌肉痉挛,四肢抽搐,汗出如浆,往后一仰头,昏厥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安、杜二人看着他的眼中,俱现出了佩服之色:真是条汉子!因为,他乌黑的唇边,仍有一丝笑意。讥诮的、傲气的、甚至有点儿顾盼得意的笑意!看着那股子毫不在乎的劲儿,二人畏怯了。 柳随风咬着后槽牙根,连声催促:“杜兄,莫如把你的灭脉钉钉几根进他的头里面去,倒看他还狠不狠得下去?”杜雄抬袖,拭去额上的虚汗:“算了算了,安爷的搜魂毒沥都不管事儿,再用灭脉钉,只怕缘灭剑和传世玉章没问出来,倒先伤了他的性命,那事情可就一发糟了。” “那……这……这可怎么办呢?”柳随风绕室彷徨:“要么,使咬骨钢锉,把他的骨头,一点一点的捏碎?” “唉!怎么……连这么……蠢笨的法子……都……都要……使出来了?” 燕长安云淡风轻地笑:“我……倒是……,”换口气:“有个更……好的法子,不知……柳少侠想不想试……一试?” “什么?“柳随风怔怔地望着他,直疑自己是在雾中。 “这毒沥,痛……痛倒是够痛的了,只可惜,却……不能令人害怕,其实,有个……现成的好法子,柳少侠怎地……,却未……想到?” 柳随风忽然也笑了,柔声道:“哦?却不知世子殿下有什么好法子?可否现在就教给小弟?让小弟也开一回眼界,长一次见识?” 燕长安眨了眨眼睛:“嗨,这眼界,柳少侠你……早就开过了,这……这见识,你倒……还长在我的前头,怎地……柳少侠贵人……多忘事,却忘得……这般干净?” 柳随风攒眉苦思了半天,最后仍只得摇头,颇为沮丧:“不成,小弟实在是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世子殿下你又痛又怕的?” “硝水呀!柳少侠,你……你何不去……弄一缸硝水来,将我慢慢的……浸落下去,让我……眼睁睁的……看……看着,自己的皮……先烂了,然后……,肉也化了,接着,那骨头……,带着一道,一道的血丝,白花花、直棱棱的……骨头,也嗤……嗤嗤的,冒着……冒着臭哄哄的白烟,消蚀在……硝水里,那等情形,莫说是……让我真试,便只是想一想,啊哟!我……我全身的肌肤,都已经……已经皱缩起来了。”他话还未说完,杜、安的肌肤,已一寸一寸的惊憷起来,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柳随风眼珠子一转,拍掌笑了:“真不愧为惊才绝艳的世子殿下,一开口,便果然是个天下无双的好主意!来人呀!”启门叫道:“马上弄一大缸强硝水来,要快!” 刺鼻呛目的淡黄色硝水,盛在一口口径二尺二寸的影青加褐彩莲瓣大瓷缸中。白色的缸、黄色的水、令人无法睁眼的气味。 抬缸进来的四名青壮家仆,被缸中强烈的酸味冲得双泪交流,待将缸放置在燕长安手旁的一张紫檀茶几上,家仆退出,柳随风闩好了门,然后负手,施施然踱到燕长安面前,却见他也闭上了双眼。 “怎么了?我尊贵的世子殿下,现在……,您总算是也会害怕了?” 阖着双目的燕长安悠然一笑:“非也,非也,我只是……在回想!” “回想?” “回想当日,曾两次,有一个人跪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大恩不敢言谢!” 饶是柳随风这等阴险毒辣、人性泯灭的角色,这时俊脸上竟也微微泛红。他恼羞成怒:“哼!燕长安,这个好法子,可是您才将才教给小弟的,现在却莫要怪我这个做小弟的,要伺候世子殿下,来尝一尝这硝水的滋味了!”一把抓住燕长安的右手,往缸中慢慢放落:“我的世子殿下,什么时候,您捱不下去了,就赶快支应一声,小弟我自会把您的手拎出来!” 眼望那瘆人的硝水,耳听那真挚关切的话声,杜雄、安同诚浑身发冷,不约而同地将脸扭向一边,真想将耳朵也捂住,以免待会听到那令人散魂落魄的惨叫声。 看着自己的手被放落,燕长安似乎害怕了,怕得手指尖都颤抖起来,可,他眼中,却偏偏连一丁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相反,倒好像藏了一丝笑意在里面,可惜,柳随风只顾盯着那只慢慢落下的手,没有留意一下他的眼睛。 在指尖就要触到硝水的那一刻,燕长安忽嘶声大喊:“别……,别……,我说,我把藏缘灭剑和传世玉章的地方都说出来!” 三人不禁都暗松了口气,全笑了:“唉,真是的,世子殿下,您若是早点松这个口,又何至于我们兄弟三人对世子殿下这般失礼?” “可,我并非不愿把东西交出来,只是,这两件东西,现在,我确实是没带在身上。” 三人知他所言非虚,因他们方才已非常仔细地,把他的全身都捋过一遍了。 “那……,世子殿下将那两样物事藏在何处了?” “若换了柳少侠做我,会将那两件又宝贵又稀奇的好东西藏在哪里?” 柳随风在地上转悠了半天,然后眼睛一亮,与杜、安二人约好了似地脱口而出:“长安王宫?” “此乃孺子可教也!” “那……,”柳随风从怀中取出丝巾,为燕长安拭去额上的汗水:“世子殿下可否启驾长安,让小弟我们三人伺候您回宫?” 九月的扬州,绮丽繁华,别有一番暮秋江南的轩朗风光,城外三里的汇义楼因厨艺精湛、馔具精洁,故而虽是午饭时分,也食客如云。 正热火朝天之际,眼尖的伙计,见从大路东头驰来一辆华丽气派的大车。车到楼门前缓缓停下。然后车上下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是被另外三人,脚不沾地地架进来的。 伙计每日迎来送往,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但这进门的四人,却仍令迎上去的那名伙计,大张了嘴,却不知该如何招呼? 但见那个被搀着的客人,着一袭素净无华的布袍,人长得虽然还算可以,可面色蜡黄,一望而知是身染重病。 而扶着他左臂的,却是个百里挑一的少年,生得俊美风流,只看人材,倒比他搀着的病人更夺目出众。 而扶着病人右臂的另外两人虽人到中年,但气度不凡,衣饰华贵,一看,便知三人俱出身簪缨世家。 可三个如此体面的富家子弟,却毕恭毕敬的搀着这个寒酸的布衣病人。四人拣了楼西的一付座头,病人坐首座,独对楼槛外,那一山景色绝佳的秋风、枫叶及山下的一曲清江。而衣饰最为华贵讲究的中年胖子却敬陪下首末座。 点过菜后,伙计手脚麻利,不过半盏茶功夫,所有的菜都端上了桌。 柳随风眼珠转了两转,衣袖轻拂,已解开了燕长安左手被封的穴道:“卿公子,请用饭吧。”燕长安袖手,高坐堂皇,没动静。柳随风咬牙,低声喝促:“干嘛还不动筷子?”燕长安淡然一笑:“我又不是左撇子,从未试过用左手吃饭。”柳随风怔了怔,无可如何,只得又解开他右手的穴道:“现在总可以吃了吧?”却见他仍是不动:“怎么?还不动筷子?莫非是等着我来喂你?”燕长安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柳少侠说对了,我还真是在这里等着你来喂我。” 坐在对面的安同诚,早就听得、看得一肚子的鬼火,这时见燕长安大玩名堂,他怒气勃发,一拍桌,跳起身来,刚要发火,却被旁边的杜雄一把抓住胳膊,强捺椅上:“安兄,安兄,卿公子重病缠身,心境未免欠佳,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却须让他三分才是。”连连施与眼色。安同诚无奈,只得在心底切齿咒骂:娘希皮个姓燕的,等东西到手,看爷爷我再怎么收拾你?若让你个狗娘养的三天里就死了,就算老子无能!遂闷头不理燕长安,一仰脖,将一盅酒灌进肚里。 这边厢,柳随风却满面堆欢:“卿公子……,”燕长安截住话头:“本公子打一出世,便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自己动筷子吃饭的活儿,还从来都没试过!” 听了这蛮横傲慢的话,其他客人全暗暗皱眉:这痨病鬼什么来头?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即便当今皇上,一日三餐只怕也不须让人喂吧?这个痨病鬼,双手又不缺不残的,却是仗的什么势来,如此役使下人,未免也太过份了。 柳随风眼珠转动,笑了:“好罢,下人伺候主子,原是份内之事。”用青花细瓷勺舀了满满一勺虾仁焖青笋,送到燕长安口边,可燕长安望着槛外的漫山枫叶,枫树下的那曲清江,及清江岸边的一个渡口,浑未理会那只递到唇边的瓷勺。 安同诚双眼圆瞪:“吃呀!”燕长安嗤鼻:“这种猪狗食,怎能入口?” “你……?”柳随风怔了怔,笑得一发欢畅了:“那……卿公子想吃什么?小人叫伙计马上做来,喂!”对旁边的一伙计一招手,伙计忙躬身跑过来:“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嗯,我家公子爷嫌你们家的菜不可口,要你们重新再做几样菜来。” “成,成,敢问这位大爷要吃点什么菜?” 这时的渡口上,一名从一乘青布小轿中下来的女子,正在送别一蓝衫书生,两人手牵手、臂挽臂,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尽的离别情。偏生天公不作美,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下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艄公是早就不耐烦了,这时便上前催促。愈发牵动了女子的愁肠,哭得歪倒在身旁小婢的怀里。但兰舟催发,又怎敢再淹留?只得一曲离歌、三盏淡酒、两句闲话,送了那人儿登舟离去……。 眼望此景、心感此情,燕长安黯然神伤了: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川风雨下西楼。” 想你们这酒楼,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菜来,便且先将这二十道菜做了,让本公子看看,另……,再召一班乐工来,还要年方二八的佳人,持象牙檀板,浅呤低唱柳耆卿的《雨霖铃》,那这席饭,本公子才能咽得下去。” “啊?”伙计听傻了:俺的亲娘哎,敢情,这位黄脸客人刚才谝的那一嘟囔一嘟囔的,是二十道菜的菜名呀!什么老鸽饴苣解腥粥?烘薏青蒜水鸡肉?肉末酒杏仁鱼圆?馒串凤鱼虾戏油?一时间僵在那里,没法转身,更没法去厨房中传报菜名。 而楼中有那识文断字的,看燕长安如此刁难下人及伙计,俱感不忿,但事既不关已,那自是高高挂起。这时众人连举箸的心思都没了,只竖直两耳,倒要听听今天的这出好戏会怎生唱下去? 就在柳、杜、安三人俱气得发昏章第十一,却又碍于身周的情势,而无可如何之际时,忽听楼梯声响,随即从楼上下来几个人。 为首一少年公子,面如秋月、色若春花,美秀异常。身着粉蓝云气宝相花长衫,腰系缠金嵌玉带,悬绿丝绦双凤玉璧。手中轻摇一柄洒金描山水檀香折扇,款款拾级而下。一阵风过,他的数层衣袂飘扬轻洒,令人看了直疑是仙人下凡。 少年身后是个灰白头发老者,虽粗布灰衣,但龙行虎步、顾盼生威,无人敢随意小觑。 燕长安一见这名少年公子,大惊,急忙转头,只盼这少年公子千万莫要看见他,更万万莫要往他们这张桌来。 但少年公子一下楼,偏偏就往他们这个方向走,偏偏就往他们这张桌来,一边四平八稳地踱步,一边悠哉游哉地摇扇:“是谁要吃“劳歌一曲解行舟”啊?还要琴、箫、笙、笛、琵琶佐酒?二八的佳人伴唱?多大的派势?就敢天老二、我老大的这样子瞎折腾一气?” 说话间就看见了扭向一边的燕长安的小半张侧脸,不禁一怔,随即笑了。然后一侧身,看着柳随风三人,脸却拉下去了:“嗯?” 三人不知他什么来路?连忙陪笑:“没有没有,这位公子一定是听岔了,我家公子不曾折腾我们,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伺候不周,惹得我家公子不快,却须怪不得我家公子。” 少年公子的一双美目,骨碌碌地只在燕长安脸上打转:“哼!你们这几个没长眼仁的瞎眼狗东西,刚刚才做下的好事,敢立刻就不认?你家公子被你们欺压得如此之惨,就连我这个外人都没法听得下去了。且,这楼中的人还没死绝,方才谁又没听到、看见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竟敢一转眼就赖了个干干净净?倒反还诬你家公子的不是?真正孰可忍、是不可忍?” 三人被骂得个天也晕来地也旋,不辨东西南北。半晌才回过神来:敢情这个臭小子并不是气愤燕长安的骄横无理,而竟是来找自己三人麻烦的! 燕长安眼望槛外,亦是暗暗叹气:楼中的众人,便是个傻子,也能听得出来,方才明明是自己百般戏弄三人,可这少年公子,却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愣编排说是三人欺负自己,这么不讲理的人,天底下却上哪找第二个去? 一众客人更是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实在搞不明白,这少年公子为何要如此这般?是不是他的头脑有什么毛病? 安同诚本就已后槽牙根发痒,此时见又来了个寻畔生事的主儿,一腔子的闷火,不敢拿燕长安出,难道还不能撒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吗?“叭”一击桌子,他整个人跳起来了八丈高:“呸!哪来的臭屌?闲吃罗卜淡操心,老子爱怎么伺候主子,是老子自个儿的事,倒关你这个小烂杂种狗屁相干?” “哼!难怪你家主子会被你们这三个没王法的狗奴才踩头勒脖的,做奴才竟能做出这么大的脾气来?哼哼哼,定是平常日子你家主子心软性善,纵容得你们太狠了,现下倒连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拎不清爽,反了你们了。今天,且让本公子教教你们三个狗东西,这做奴才下人的规矩!” 柳等三人俱是大家世族的公子哥儿,自出生之日起,便衣绫罗、食珍馐,出来进去,何时不是奴仆如云、前呼后拥的?三人为了传世玉章及缘灭剑,不得不捺下性子,做低服小,随燕长安如何笑骂,都忍气吞声,只当那些讥嘲之言,是清心顺气的养身丸药,一闭眼硬咽了下去。不料,现在这么一个不知打哪旮旯缝里蹦出来的臭小子,居然也欺上来了!他那夹枪带棒的一通臭骂,立时将三人心里的闷火都浇上了油! “宰了他!”一声怒喝,三人一齐出手,攻击少年公子的前、右、后三侧。 安同诚的“九天十地搜魂手”早已炉火纯青,一出手,掌缘发青,风声劲猛,急切对方右颈,竟是一招就要取他性命! 而柳随风的长剑凌空一挥,疾刺少年公子的前胸,软胁及左肘。剑身晶光耀眼,剑招快似流星,剑锋上发出的杀气,直割得一旁的伙计面皮生疼。 那个杜雄,看似是三人中最庸懦萎琐的,但此时衣袖一动,寒光闪处,两枚长逾一尺的透骨钢刺,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一左一右,分刺少年公子的后腰、下腹。招式毒辣,方位下流,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出手也最狠的一个人! 少年公子眯缝双眼,看那惊虹般急射而来的剑光,纹丝不动,稳如泰山。难道,才二十出头的他,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正当此际,身后一人大喝一声:“娘的个头,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欺负召公子?三个熊人皮痒了,欠揍!”呼!安同诚眼前突然白光一闪。 刀光?安同诚大惊:他的毒掌虽狠,但还没有到可与兵刃相抗的地步。惶急中五指侧翻,变切为拍。但一拍上去,立觉不对:这“刀锋”滑溜溜、湿腻腻的,而且还奇烫无比! 一大煲三鲜肉圆羹半空转弯,被他拍得直向柳随风飞去。柳随风三剑“春光烂漫、指天画地、枯木逢春”方才刺出,便有一物事兜头砸将过来,他一怔之下,变招奇速,剑刃横削,只听“砰嚓”一声大响,立刻,半空中开了一朵肉圆、粉条、青菜、豆腐、玉兰片、羹汁花。这一朵大花,不由分说全盖在了他的俊脸上,烫得他杀猪样惨嚎,紧跟住双足足踝一痛,“扑通”横摔在地。 而杜雄的透骨钢刺才触到召公子的长衫,眼前一花,对手已倏忽不见了?紧接着“哧哧”两声闷响,就见一片红光在自己眼前闪烁,未待明白过来:召公子的蓝衫,怎地忽然变作了红色?便觉自己的面皮、胸肤一阵火烫,几乎与此同时,火烫成了剧痛,而且还夹杂着胡须、皮肉、衣服焦糊的怪味,然后双腿后弯为人一扫,也“叭”的掼在了地下。他无法睁眼,但却反应过来了:是炖在汤煲下小铜炉中的火炭,就在这一瞬间,被人全泼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 安同诚一掌拍飞汤煲,尚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便见那老者双眼铜铃般瞪着自己:“你个小狗日的,竟敢打翻爷爷请你喝的肉汤?敬汤不吃,就吃罚汤!”安同诚急吸一口气,双掌齐出,只听风声,便知他这一式“八方呼应”有多么了得?但双掌才到中途,就是“啪”的一下,都不知怎么了?双掌便被对方擒住了。 “对!”远避一旁观战的召公子跳脚拍手:“章伯伯,弄一碗最美味的汤给他喝!”眼往四下里一扫,跑向旁边的一张桌:“这一碗好,刚端上来的,又烫又鲜!”端起那一大碗青花白玉汤,一边急步向打得落花流水的这桌走来,一边口中还呼呼吹气,显是汤碗十分烫手:“章伯伯,给!揪着他的耳朵给我灌!” 安同诚猛力一挣,不道老者擒住他双掌的左手突然松开,“想自己端着喝?好,给你!”随着话声,一只火烫的大碗,已塞在了他刚刚挣脱的手里。 安同诚这时已领教了老者的腕力,知道老者是要将这碗汤盖在自己脸上,他想躲开,事实上,他抢在汤被浇过来之前,便双掌用劲,要把汤反泼在老者脸上,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力道,不可谓不强;而他的反应,也不可谓不急;但他的那式“惊风骤雨”,却仍是落在老者的“铺天盖地”后面了。 爽朗的长笑声中,老者用力一拗他双腕,往里一掰,紧接着轻轻一托他双肘下一寸处,“嗷”!那一大碗烫得死人的汤,便结结实实地,全由安同诚双手端着,罩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同时老者右脚尖轻轻一勾,他也“吧唧”一声,跌坐在地。 仅仅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三人俱被烫得脸红皮肿,摔得头晕眼花。而最惨的还是杜雄。他脸上除了像柳随风、安同诚,起了几个鼓突的大水泡外,前胸衣襟上还被火炭燎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已经焦黑的皮肉。三人见势头不对,发一声喊,一阵风般,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抢上马车,急挥鞭,已往来路飞驰而去。 目送三人狼狈而逃,老者也不追赶,只回头,神色古怪地盯视如坐针毡的燕长安,而召公子也是眼珠子不错一下地盯住他看,神情亦是十分奇异,似是要笑,又用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老者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打量燕长安,皱眉:“嗯……,这位……咳咳……少爷,怎么老夫瞧你,越瞧越眼熟?你……?我们俩个人,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燕长安一脸茫然:“没有啊!老英雄高姓大名?卿某今日得识老英雄,真正三生有幸!” “老夫是四海会的章强东。”章强东偏头,左看看他,右瞧瞧他,上望望他,下瞅瞅他:“咦?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老夫越看,越觉得卿少爷你……像一个人!”燕长安被那咄咄逼人的眼光看得浑身发毛,被那一针见血的话说得头皮发硬:“像谁?” “我家少掌门一个多月前,在辽国结拜的一个兄弟,一位姓兰的少爷!” 一听此言,燕长安神色变了,变得悲愤万分:“章老英雄定是认错人了,一个多月前?我正在冀北,我卿家全族老少八十六口人,一夜之间,全被那个姓燕的大魔头杀尽斩绝,幸亏我去拜访一位好友,留宿在他家中,才逃过了那一劫!” 召公子一直笑眯眯地,托住腮帮,坐在一张椅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如在看一个百年难逢难遇的大活宝,此时听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来,不禁一愕,盯着他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召公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忍住了笑声。 章强东矍然动容:“被燕长安灭了满门的冀北卿家,还有你一个幸存的人?”燕长安伤心欲绝:“是,晚辈贱名如水,是卿云天的外侄。” “嘻嘻嘻……,卿大公子,那夜你卿家全族人被杀之时,你又不在场,又怎么那么肯定,那八十六口人,就一定是被那个大魔头灭掉的?” 燕长安瞪了一眼笑靥如花的召公子,没好气:“次日我回家,发现全家人除我大哥外,全都死了,但我爹爹、大哥、还有其他的几个人,他们身上的伤均非致命之处,而在他们几人的身下,均有一大滩的血,我大哥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凶手是一个衣白袍、发金冠的美少年,他的武器是一柄乌黑的长剑,他自称本宫,而他的那些帮凶,皆叫他世子殿下。” “不过……,这也许是有那歹人,在冒充燕长安的名头呢?” “可缘灭剑总不能冒充吧?”燕长安见他居然一心回护不共戴天的仇人,为燕长安说话,气忿已极,毫不客气地一句话顶了回去。 召公子丝毫不以为忤:“哦?卿大公子怎知,那个姓燕的手中的剑,就一定是缘灭?” “因为,我大哥的那个伤口,一直止不了血,敷金创药、止血散,生肌粉都不管用……,” 召公子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索性不再打岔,倒要听听,他到底还会有什么鬼话说出来? “……我亲手埋葬了家人后,就跪在那坟前发了毒誓,一天不亲手杀了那个大魔头,就一天不回故里……。” “那,”召公子忍不住又插话:“卿大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去长安,找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大畜生,报那血海深仇?” “……,……。”燕长安被堵得气结。一旁的章强东也觉得有点过份了:卿如水身遭惨绝人寰的灾难,可召公子却一直笑嘻嘻的,别人泣心泪血的伤心事,到了他这里,却似一件可普天同庆的好事,又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颇可值得一笑。 “你怎知我没去长安?”燕长安咬牙:“六天前,我就赶到长安城里了。” “哈!那你找到那个大恶人没有?” “怎么没有?我一打听,得知他当夜在长安城外十里的碧清山忘性峰听云寺驻驾,我乘夜潜入寺内,把他堵在了被窝里……,” “哗!太好了!” “好什么好?”燕长安又狠狠地瞪了他一大眼。 “好在你大仇得报,血恨得消,可以回冀北老家,荣归故里了呀!” “你!……”燕长安简直要发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召公子拼命忍笑:“怎么,难道……,卿大公子你手起剑落,一剑结果了那个大坏蛋的性命,还不好么?”又斜眼瞥了瞥对方已经发白的脸色:“咦?卿大公子,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对头呀?是不是……嗯……,哦!我明白了,卿大公子之所以大仇得报,仍一脸的家破人亡,是因为你一剑便杀了那个大恶贼,又是在他的睡梦之中,令这个恶贯满盈的大獍獠,却是死得太舒服、太便宜了,是以,现卿大公子心里是越思越悔、越想越恨,恨为什么不先刺足他八十六剑,就让他死了?却让他死得又安逸、又舒服、又痛快。我猜得,倒是对也不对呀?” 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一串话一口气说完。一说完,便伏在桌上:“咯咯咯咯……,啊哟,我……我……方才“劳歌”吃得太多了,现在……现在……嘻嘻嘻……哈哈哈……,“猛揉肚子:”啊哟,难受死我了。” 章强东早就双眉紧皱,此时见卿如水面色发青,牙齿咯吱咯吱地作响,一付恨不能一抬腿便把召公子踹到爪哇国去的样子,连忙排解:“咳咳咳,卿家少爷,你莫要往心里面去,我家公子从来就是这么个喜性儿,你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燕长安悻悻地哼了一声,章强东忙岔开话头:“卿家少爷当时杀了燕长安没有?” 燕长安万分惆怅地叹了一声:“没有。” “咦?你既恨不得能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剁碎他的骨,却又如何不一剑结果了他的小命?” “因为,”燕长安的神色万分痛悔:“我既为武林中人,便须讲侠义之道,又怎可对一个睡着了的人下手?” “所以,卿家少爷你就唤醒了燕长安,要跟他公平决斗?” “是!” 章强东不禁叹了一声,心中隐隐猜到了:卿如水之所以没能手刃仇敌,九成九与他要顾及江湖道义有关。但……,他的话没错,已辈既是习武之人,便须讲江湖规矩,若为达目的,便不择手段,那跟燕长安又有何分别?可,据传燕长安的武功十分高强,这卿如水既把他唤醒,那再想杀他,便难于登天了。想到这,他对燕长安油然而生敬重:“唤醒以后呢?” 燕长安黯然垂头:“我虽报仇心切,但却技不如人,跟他交手一百余招后,就被他生擒了。” “那……?” “唉!章老英雄是想问,为何现在我又会在这里吗?” 章强东点点头。 “因为,那个大魔头认为,我这次行刺是有人主使,是以他便没杀我,而我为了活下来,以图日后再找他报仇,就假意答应他,带人去搜捕那“主使之人”,于是,他就令方才被老英雄打跑了的那三个长安王宫的侍卫,押解我到此,来捉拿那个我胡编的主谋。” “喔,难怪呢!”章强东恍然大悟:“卿家少爷刚才那样刁难那三个狗腿子,老夫在楼上听了,先还气不忿,原来卿家少爷不是在故意找人的碴……。” 在燕长安一开始信口开河时,召公子便一直在笑,当听到这时,已笑倒了。他浑身颤如花枝,头都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燕长安则一路说,一路对他直瞪眼,只恨不能动弹,否则的话,真想……真想……,唉!就算自己能动弹,又能拿他怎样?还不是一样儿的要被他气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章强东又问:“卿家少爷,你腿上的穴道是被那三个狗腿子点住了?”说话工夫,他已发现燕长安的双腿僵直无力。 “嗯,他们怕我跑了,就弄了些毒液,注进了我的膝盖里。” “操他娘的燕长安,居然对一个没法还手的人下这种毒手!”章强东大力挠头:“解穴倒不费事,可……,这解毒,老夫就不成了,这……。”连连搓手:“这下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召公子神清气爽:“没事,先喂这位卿大公子几粒灵毒丸,阻住毒性的发作,反正明天一早宁致远就来了,到时让他看看,他脑子好使,肯定会有办法的。” 一听宁致远马上就会来,燕长安大惊,脑中“嗡”的一下,差点便一头从椅中栽到了地下。 “咦?卿家少爷,你身上哪里不舒服?”章强东见他立刻变了脸色,关切地问。 “哦!我……,我……,我只是奇怪,怎么这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都这样可疑?” 的确可疑,通常情形下,酒楼中一遇有人打架生事,掌柜伙计没有不立刻躲得人影不见的,可今天方才那一通大打出手,客人倒是马上都溜之乎也了,可那些掌柜、伙计居然仍是该干啥的还干啥,行若无事。而且,刚刚燕长安在痛诉他的“灭门惨祸”时,也没人好奇关心,更没人凑过来听。 “噢!”章强东笑了:“卿家少爷不用担心,这个酒楼是我们四海会的生意,这些兄弟们,”一指掌柜和伙计:“也全都是我们四海会的人!” 燕长安心中连天价地叫苦不迭:唉,看来,自己这次是命定了的,又要跟宁致远撞在一起,老天爷为何总是要跟自己,开这种要人性命的玩笑? 吃过晚饭,燕长安被送至酒楼后歇息,他自道喜静怕烦,于是掌柜将他安置在后院东南角最僻静的那间房中,两名伙计依他的话,把他搀到那张靠窗的竹榻上躺下,又为他盖好了棉被,然后带上房门离开。 待二人走远,燕长安撑起半身,倚在竹榻围子上,焦躁不安:不知明日二哥来了之后,自己该如何是好?看来,这谎话,真不是胡乱就可以说的,现自己给自己弄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召公子笑盈盈进来:“延年哥哥,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我居然也会救了你一回,这个大恩,今生今世你该如何结草衔环地来报答我呀?”他居然知道覆了假面的卿如水就是燕长安!还知道他那不为人知的小名,且一张口,便叫得如此亲热自然。这个召公子,倒底什么来头? 燕长安白了他一眼,恶声恶气:“报答?我真恨不能痛哭一场,你真正是我命里的魔星,怎么每次我一见了你,这头就有平日里的三个那么大?”他初说时板着个马脸,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不由得面露笑容。 “要照这个样子说,那你就更应该感谢我了,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除了本公子,还有谁能让你有这么美妙的感觉?” 召公子显是早就与他说笑惯了,也不着恼,除鞋上榻,与燕长安隔几相望,挤眉弄眼地坏笑:“延年哥哥,平日你总是神气活现的,一付不可一世的得意模样,怎么今天却搞得这么狼狈?三个小贼,竟也就能挟制了你?” “我平时很神气么?”燕长安苦笑:“怎么我全不觉得?唉!可能就是我平日里顺风旗扯得太足了,这几个月才会没兴一起来,不是被人所擒,做了阶下囚徒,便是被柳随风这样的宵小所制,四处去寻那个什么传世玉章。” “哗,延年哥哥,原来在这几个月里,你的日子过得这么有意思?”召公子羡慕已极,连连催促:“快,延年哥哥,快把你这几个月里做过的那些事细细道来,你是如何做了阶下囚,又是如何被柳随风捉住的?快说快说快说!” 燕长安不想啰嗦往事,且这些事中还牵涉晏荷影、子青,不要说让他说,便是一想起来,胸口都是一阵阵地抽搐。但他也知:对面这人的脾性最最任性执拗,自己若不足尺加三地满足了他的所有要求,那他真能把你闹得个天塌地陷、眼冒金星,让你直恨自己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头便应允了他的任何无理要求?以至于被他闹成了现下这个样子? 于是,他只得把这几个月中的遭遇,拣那要紧的说了一些,却将自己与子、晏二女之间的恩怨纠葛尽皆略过不提。饶是如此,召公子也听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 未待听完,他已连连叹气:“唉!唉!唉!早晓得这么好玩,当日里我就不该从金城跑出来,只须再多侍个一天两日的,就能见到延年哥哥你,到时,我俩一道去那欢乐宫里逛上一圈,再逗逗那个花痴太后,该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哈哈,是要在那一百多个英俊少年中,挑一个来做自己的小女婿么?” “哼,那又有何不可?”召公子笑着瞪眼:“许你拐个“哀家”来做世子妃,倒不许我挑上几个“晚生”做……做……,” “做侧驸马!” 召公子绝倒:“侧驸马?这种封号,也亏得你这天下无双的脑袋才想得出来。唉,没赶上欢乐宫之行,真正要气死我了。” “罢了,罢了,罢了,臣的好公主殿下,臣近来已经够倒楣的了,幸得你没去,你若再去了,臣只怕便要在那井底下呆上一世,也不得出来。” 燕长安居然称他公主殿下?原来,这位召公子,便是他上天入地、遍寻不获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一愣:“咦?什么?井底?你还去了什么井底?” 燕长安一怔,方醒悟自己说走了嘴。忙插开话头:“好好儿的,你干嘛从长安城里跑出来?还跑去那荒僻偏远的金城?” 昭阳公主一怔,微红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你说我是为什么?除了逮你这只避猫鼠,我这只食鼠猫还能跑去那种破地方做什么?这几年,你一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随时随地躲得人影不见,哼,今天中午,若不是双腿动不了,只怕第一个脚底抹油、溜之乎也的,就是你吧?” 燕长安苦着脸,可怜兮兮地陪笑:“奴才何许人也?不过一个伺候主子的下人罢了,一见了尊崇高贵的昭阳公主殿下,真是连尊敬恭维都还只怕来不及,又怎敢狂妄无礼、避而不见?” “呸,少拣这些好听的来说!少来跟我掉花枪,本公主来问你,那天在金城外法场上,楚阎王要杀老国头一家人,像这种气得死人的惨事,我们那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长安王世子殿下当然不会袖手不理,当时,你肯定也在那法场中吧?” 燕长安无处闪避,只得承认:“是,当时我和冯先生、华先生的确也在。” 昭阳公主斜睨他,气恨恨地质问:“那当时你干嘛不出手阻止呢?”燕长安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本来,我倒是想做一回救苦济难的活菩萨的,可既有真神来,还要我这个小鬼做什么?是以我和冯先生、华先生就先走了。以你的脾性,楚阎王撞在你手里,那可真是开了花的竹子,没什么活头了。不过,”叹了一声:“你却不该立时便斩了这对畜生父子的。” 昭阳公主一听,又瞪眼了:“怎么?延年哥哥,难道你认为像这种活畜生还不该死吗?” “若这父子再不该死,那这天底下,便没有该死的人了,但,楚廉忠是三品大员,按律对他的刑处,须先奏请皇上御准,再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审定,方可对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你那日那样做,未免操之太急,有伤律例,不合规矩。其实,我在那日之前,已向皇上递了弹章,请旨斩杀此人及他的那个衙内,不过,奏章到京,再经皇上御览批阅,尚需一些时日,我一时还未接到圣旨。” 昭阳公主连连冷笑:“延年哥哥,你平日的行事,我样样都十分佩服,只你这爱死守破规烂矩的一条,我最最厌烦,再好的一件事,被那些臭规矩一套,没有不跑了腔,走了调的。成事不足,坏事,却是足尺加三、绰绰有余。你倒是还在那儿,慢悠悠的等着批奏,可这里,不知楚廉忠又要“剿灭”了多少家“强盗”了?你说对了,我就是那火上梁的脾气,可不像你,前狼后虎的,那么多顾虑。” 燕长安怔住了,低头细细一想,只觉这叽叽呱呱的一大通排揎竟是大有道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料才一月余不见,昭阳妹妹的见识,竟已是如此长进了。” 昭阳公主被他一赞,倒有点不好意思:“延年哥哥,其实,你也大有长进呀!”燕长安死脸厚皮地笑:“承蒙公主殿下天语褒奖,臣不胜之喜,臣的“长进”之处可多了……,” “不过,你最长进的,倒还是脾气!” “脾气?”燕长安挠头:“好脾气?还是坏脾气?怎地这个长处,臣自己倒没觉察出来?”言毕嘻嘻笑着,作出一付攒眉苦思的样子来。 “端臭架子的世子脾气呀!”昭阳公主趁机又将中午酒楼时他消遣柳随风等人的话拿来调笑。 燕长安不想再过多纠缠,干咳两声,问:“那,昭阳妹妹,你现在怎么又会和四海会搅在一起?”昭阳公主一听这一问,瞪眼了:“哼,那还不是都得怪你!” “怪我?”燕长安成了丈二的金刚:“你如何到的四海会?这却与我有何相干?” “哼,那个……土匪头四处找你,却把我误认做了你,那天我才离开金城不远,就被他强请了去,”说到这,想起当时宁致远为自己疗足时的情形,昭阳公主不禁面飞红晕,心中涌上一阵甜丝丝的蜜意。 燕长安未察觉她神情的变化,只拊掌笑道:“该,活该!妙,大妙!我早不知跟你说过几万几千回了,叫你不要扮做我的模样,你却只是不听。莫非已完了那次在栖碧山,你被一大帮女孩们困住,脱身不得的事情了?那一次若非冯先生、华先生赶得快,只怕今天,你早已不知做了哪家土财主四女儿的上门女婿了。”言尚未毕,已笑痛了肚子。 昭阳公主被他取笑,言语上又说他不过,一张俏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恼,眼珠一转:“其实……我再厉害,也没你厉。这几个月里,延年哥哥你可真是大出风头,连那三个月的小孩子,一听了你的名字,立刻也不会哭了,你“好事”做尽,“美名”天下传扬,当今天下,再无人能望延年哥哥你的项背。” “我做过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不记得昭阳妹妹指的是哪几件?” 昭阳公主心中已在笑了,可脸上却一本正经:“唉,也难怪延年哥哥你记不清,就连我,听了也要头晕,你既灭了冀北卿家你自个儿的满门,又杀了川北一枪震五湖金枪王山,还有……,”如数家珍般一路说去,燕长安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一丛竹枝后的明月发呆,喃喃道:“天南地北,四处杀戮,真不知我是得罪了何方神圣?要设下这种毒计害我?” 昭阳公主斜睨他,笑叹:“仅止是这些事……还不算高竿,最最了不得的是,自上月以来,延年哥哥你忽然……忽然……换了口味,做起别的事情来了,居然……居然……,”说到这,再也控制不住,一伏身趴在榻几上,花枝般乱颤,这一通笑,搞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啊哟,救命呀……快来人呀,我……要活不成了。” 燕长安不由得红了脸,咬牙恨声:“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家,又是公主之尊,什么不好听?倒就听这个?那些事,也是你能听得、说得的?还……还……笑得出口?没羞没躁。” “咯咯咯……,啊哟,只许延年哥哥你做得,倒不许……我笑得?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燕长安望着快喘不过气来的她,一筹莫展,一点辄都没有,自己若手足灵便,只须纵起身来,一溜便了,但现在,却只能任由她笑个够。 “唉,难得公主殿下也占了奴才的一次上风,你爱笑便笑吧,只不过,小心些!可别笑岔了气,若是唿咚一声,摔成了死狗样,那时我可无法救你。” “嘻嘻,救我?你现下都须人救!哦,对了,延年哥哥,”昭阳公主忽一正脸色:“你今天干嘛要对章伯伯胡扯那么一大通的鬼话,为自己揽仇?” “怎么,不可以么?反正,现在溥天之下,率士之滨,都时兴骂燕长安,别人骂得,我又为何骂不得?天底下却没有这个道理。” 他虽仍在笑,笑容却极是苦涩,昭阳公主看在眼里,便有点笑不出了。柔声道:“延年哥哥,我清楚,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别人不明真相,肆意糟践你,你却不该,也这样毁谤自己,唉,你就是太骄傲了,从来都不屑于辨白,就像钱塘上官府的两个女儿被……被害一事,你就应该出来辨白一番才是。” “辨白?如何辨白?是将衣衫除了,让天下的人都来瞧瞧,我胸前并无一块红色的印记,还是随便去哪里乱抓一个人来,拿缘灭剑在他身上割一道口子,让大家都来看看,缘灭剑划的伤口,既不会腐烂发臭,也不会剧痛难忍,且至多只须半盏茶的工夫,而不是三个时辰,便能令一个人全身的血流尽而死?” 昭阳公主垂头,叹气:“可,你也不该,对章伯伯那样子的瞎说八道啊。” 燕长安苦笑:“章强东本是人中英豪,今日我不那样乱七八糟的胡说一气,只怕当场就要被他戳穿了真面目。唉!光是个章强东,就已经让我语无伦次了半天,我现只是担心,明日一早,我的那位二哥来了,我该如何是好?” 昭阳公主不懂:“二哥?哪个二哥?是太平王燕太平?他明天要来这里?你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燕长安笑:“不是,是宁致远。” “宁致远?”昭阳公主更不懂了:“他怎么会成了你二哥?” 燕长安只得又将自己与宁致远八拜成交的事大概说了说。 “原来,你们还和西夏兵大杀了一场?唉,真正气死我了,那个山大王,当初他去西夏的时候,我要跟了去,他偏说些什么危险麻烦的话,愣不让我去,这么好玩的一场大热闹,我又没赶上。” 燕长安叹气:“在你眼中,杀人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么?” 昭阳公主撇开这一段话头,只问:“延年哥哥,你现在这付样子,连站都站不了,明天那个强盗头来了,定能想出法子来为你驱毒,可你为何这么怕他来?” “唉,人就是不能撒谎,你撒一个谎,倒要拿十个谎,来补那第一个谎的破绽,然后,再编一百个谎来掩饰那十个谎,弄到最后,真正不可收拾。想二哥多精明聪慧的一个人?我现在只怕,他明日一见了我,立刻就会把我跟那个兰塘秋连在一起。” “嗯……,宁少匪首的招子确实厉害,脑瓜也好使,你俩明天一见面,只怕卿大公子的那些鬼话立刻就会穿帮露馅。不过……,”昭阳公主幸灾乐祸地笑:“土匪头厉害,世子殿下也不笨呀!反正,你已经说了一大天的谎了,就再多说上几个,蒙住那个山大王,想来应该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燕长安愁眉苦脸:“二哥乃谦谦君子,可欺之以方,但骗这种好人,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在静塞城时,强敌环伺,无奈之中骗了他,本来我这心里就已经有愧了,现在居然又要骗他?况且……,” 说到这,连连摇头:“昭阳妹妹,你不晓得,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已经被两个人识穿了易容术,今天你不也是一照面,就把我认出来了?今天中午,若不是我那一大通胡扯,章强东也差点就认出了我。” 蹙眉:“真是邪了门了,这是怎么回事?按说,我这面皮做得还算精良,口音嘛,也变得马马虎虎,可为何只要见过我一次的人,下次再一见我,就能很容易地把我认出来?这毛病是出在了哪里?唉,也许我该扮做个粗野的刀疤脸汉子?但是那些粗话,我偏偏又说不出口。” 昭阳公主捧腹,早笑惨了:“不管用的,别费神了,延年哥哥,莫说说粗话,你就是扮做个袒胸露怀、满嘴脏话的地癞混混,人家也还是一样能一眼就把你给认出来了。” “哦?” “晓得毛病出在哪里吗?” “我若晓得,还会竖起双耳恭聆您的教诲?” “延年哥哥,你的脸虽然变了,口音也毫无破绽,可是,可是你的动作,却还是那样的,说不出来的……让人一看了就喜欢。而且,嗯……你身上,还有一种……我也说不出来的……,嗯……,味道吧,这种味道,天底下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人有,所以你老会被人出来,这事说穿了,半点也不稀奇。” 燕长安愣住了,发了半天的怔,方道:“早知如此,我还在脸上蒙这个劳什子做什么?索性揭了它,倒也省得见天儿的,四处装神弄鬼的唬弄人。” “啊呀!这可万万使不得!”昭阳公主双手猛摇:“延年哥哥,那可就更糟了,你若真揭了它,想想看,动作本来就够好看的了,脸又长得那么的引人眼馋,你若是那付模样上大街,只怕……只怕……唉哟。”又笑倒了气,伏在榻几上又喘又叹:“只怕……还没走出三步远,那些土……土财主的……四……四姑娘们,已经把你…….连皮带骨的,给吞落……下肚了。” 燕长安板起了脸:“哼,笑?我现就先把你连皮带骨,吃下了肚再说!”见她快要背过气去了,他发狠了:“哼!我都快要愁死了,你还在这儿看我的笑话,本来有那三个奴才跟着,一路游山玩水的回京去,倒也逍遥自在,现下可倒好,坐困愁城了,我现在简直便想拿头去撞墙,你还在这儿添乱!” 见他忧形于色,真不是说笑,昭阳公主也急了,想了想,忽喜上眉梢:“干脆,延年哥哥,你想个法子教给我,我去引了那三个你的“奴才”来,今晚上再把你抓回去,怎么样?” 燕长安一听,真正是一口气不来,好气又好笑:“好姑姑,你就饶了我和四海会吧,你还嫌现在的乱子闹得不够大吗?” 却见昭阳公主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哼!好你个抗旨不遵的大胆奴才,现又没旁的人在,你干嘛又叫我姑姑?” 原来,昭阳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女,她的生辰虽晚燕长安十余日,但按辈份,燕长安却须尊她为姑姑,两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自幼便在一处玩耍,最是投缘。 待年岁渐长,昭阳公主情窦初开,一缕情丝便牢牢地系在了燕长安身上,到得十三岁时,忽有一日,无论如何,不肯让燕长安再叫她姑姑:“你的生辰明明比我大,我就是做你的姐姐都没道理,怎么能做你的姑姑?从今天起,你不得再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乱叫,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延年哥哥,我就是你的昭阳妹妹,你若嫌麻烦,只叫我一声妹妹也成。” 她这话才真的是没道理,燕长安坚决不依从。昭阳公主遂大哭大闹,到得后来,索性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最后,这小儿女的痴语传到皇帝燕嘉德耳中,他失笑道:“嗨,闹得那般凶,朕还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疵漏了呢,这又是什么大事?也值得这样子的踢腾?她既是要你叫,你就在无人时叫她一声就是了,女孩子么,不都是要哄的?只是有人在时,你却还须遵从礼仪,莫乱了章法。”燕长安听得发愣,只得遵旨。 不料,越是往后,她对燕长安越是痴心,常扮做男装溜出宫来找他,燕长安起先尚慒慒懂懂的,仍与她同游同乐,后来渐渐醒过神来了:这却如何使得?她是血缘上与自己未出五服的公主,又是长辈,于理于法,皆违常情。自此,燕长安对她便望影相避。可昭阳公主却越发痴迷了,到得这年七月,已有近一年未见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相思的昭阳公主索性带了一干侍卫宫女,偷偷溜出京城,天南地北的四处追寻他。结果燕长安没找到,自己却因假扮燕长安,被宁致远误请了去。今日她既撞见燕长安为宵小所制,岂有不救之理?只是没想到,一番好心却办了为难事。 这时,却忽见燕长安目光一亮:“这扬州城的太守好像是康天昭?” “嗯……,好像是吧?你提他做什么?” “太好了,我有法子了,听闻这个康天昭不仅为人端方,且是个能员,办事极为妥帖。昭阳妹妹,你帮我把发髻解开。” 昭阳公主不明他的意思,但知他素来智计百出,定是有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于是膝行几步,近前,依言行事。 “里面有一方小印,”话音未落,昭阳公主已将那方印章拿在了手中,只见这方印,方形,径长不及一寸,比一般的官印略大,金质,螭虎纽,印文用玉筋篆,阴刻,印文只四个字:长安世子。 整方印形制古雅端华,做工精良细腻,印质金纯料厚,入眼只觉金光灿然、精丽喜人。 “你拿了它,还有这个,”燕长安又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去太守府找康天昭,就说是我的钧旨,令他……,”细细嘱咐了一番。 昭阳公主将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待他说完之后,笑道:“延年哥哥,亏你怎么想来的,这个法子,真正是骗死人不赔命,好吧,我现在就去一趟太守府,也好让你今夜能有一个好觉睡!”说着扶他躺好,又为他拉好被子,然后下榻着鞋,吹灭烛火,揣了印及油纸包,反手带上门,兴冲冲地去了。2006.6.29.13:28七稿9.9.18:29八稿2007.2.26.13:30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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