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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 时过中秋,天气转冷,距金城北门六十里外,路边的一家小酒馆中,因生意兴隆,屋内倒是热气腾腾的,有那吃得兴头的食客,更撸起了袖子,亮出了膀子,有几人更连衣裳都掀起来了,精光着后背,大说大笑。 这时门外大道上,北边远处一阵马蹄声响。随着蹄声渐近,地皮都起了震动,来的少说也有三、四百骑人马,座中食客尽皆奇怪,便有人问窗边的一魁武大汉:“顾把总,这是咋个回事呢嘛?是你们呢厢军往北回防?” 这个顾把总自己还想问人呢,心思:奶巴个羔子,老子的厢军,不是一直驻在西边的马过河,防范那最近一直在边境上,严兵布阵的西夏兵嘛?这支打北来的队伍,是哪家狗娘养的部下?怎地经过老子的地面上,事先也不知会一声? 就这一愣神间,那三、四百骑人马已到了酒馆门外,众食客抬眼一看,无不大惊,有几人“啊哟”一矮身,已钻到了饭桌底下。但更多的人却是瘫在凳上,那掌柜虽然一双肥手撑着柜面,还能勉强竖着,但双腿已没了知觉,不是自己的了。 只见这三、四百骑人马俱灰衣褐甲,竟然全是辽兵!众辽兵围簇着十几辆四马拉的大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里面载的都是些什么? 顾把总大惊之下,单刀已然在手,但立时便想:老子今天只带着四个护兵,五个人斗这三、四百辽兵,奶巴个羔子,这还斗个屁斗?算命的陈半仙去年说老子今年流年不利,有刀光之灾,做梦也没想到竟是应在今天!奶巴个羔子的,死就死了,好孬还吃了朝廷那么多年的粮米,何况老子这一死,上头定有抚恤,说起来,也算是为国尽忠。 但这些辽兵并不冲进来抢掠,反而一领头,身著汉人长衫的黄脸青年拨转马头,冲到一辆华贵宽大的车前,冲着车帷里怒喝:“你到底还要他们陪着我“逃”多远?都已经到了这里了,还不遣他们走?你是不是要让他们陪了我,一直“逃”到长安,再在我那里住上五年,这才让他们再“逃”回去?”如假包换的冀北口音。 顾把总一听,一头雾水:逃?敢情,这群辽兵都是逃兵?是从辽国逃来这里投奔我大宋的?奶巴个羔子的,这事情整个整反呢嘛!辽兵居然也会反了他们的主子,逃到我大宋来? 他正胡思乱想,见那华贵大车的车帷掀起,一美貌无比的锦衣少年脸胀得通红,眼泪都快被气出来了:“你……你有话就不能好好的说,一路上,就像这样呼来骂去的,我……我几时招你惹你了,这四天,一路上过来,就没见你有过个好脸色!” 燕长安别过脸,悻悻然:“别岔话,你就明明白白的说罢,这些人,”马鞭一指那三、四百人:“到底还要跟住我走多远?”耶律燕哥咬了咬后槽牙:“你看他们就这么的不顺眼?”燕长安不耐烦了,眼望别处,马鞭烦燥地敲着马蹬,耶律燕哥见他如此,忍气吞声:“那……,等吃完了饭,我就让他们回去,这样你总可以了吧?” “不成!我没有银子付他们的饭钱!” 耶律燕哥记着临行前耶律隆兴的嘱咐,一忍再忍,强捺住已涌到口边的骂人话,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回头,对车旁的两侍卫道:“你们……,这就回去罢,反正已经到了这里,也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两侍卫怒视燕长安,恨得牙也痒痒,手也痒痒,直恨不能冲上前去,将他劈头盖脸揍个满脸花!这时听主子发话,两人咬牙:“主人,这……这……兰公子既是不喜欢我们,莫如我们一同回去?” 燕长安一听,真正巴之不得:“对,你就跟他们一道回去吧,反正我那里你去了也住不惯。” 耶律燕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我……,”爆发了:“我为了你,把家里头的人全都得罪光了,现在你让我回哪里去?” “公子……,后面一辆车的车帷也掀开了,一个姿容绝世的青衫少年下车,赶到马前,怯怯地:“公子,你……就,莫再为难她了……,她……,” 话未说完,“呼”,耶律燕哥已一皮鞭兜头抽将过来:“滚开!贱婢,主子们说话,哪轮得到你来插嘴?” 未待鞭子落到子青脸上,燕长安疾挥鞭,已缠住了耶律燕哥的马鞭:“燕歌,你竟敢打她?真正反了你了!” “我为什么不能打?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这也能叫反了?”耶律燕哥郁积数日的闷气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豁出去了:“本郡主就是要打这个贱婢,你要怎么样?班里、奴哥,来,替本郡主结结实实的,抽这个贱婢五十个嘴巴子,把她的满口牙,全都给本郡主抽喽!” “你们谁敢?”燕长安一勒缰绳,横在那几名闻令上前的侍卫马前,斜睨耶律燕哥:“你是郡主?她却是公主!” “你?” “她是我大宋不折不扣的公主,封号奉华!你们这些奴才,”燕长安冷眼一扫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侍卫:“你们谁要是敢碰公主殿下一下,我就用剑,把他们的爪子全剁下来!” 众辽侍卫都怔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子青见双方为了自己闹僵,急得泪水直在眼中打旋。 正在这不可开交的当儿,那辆子青下来的车中有人咳嗽,随即沉声道:“公子,郡主,你们都莫再闹了,郡主,你就让你的人都走吧,公子,郡主于你也算有恩,有什么不顺心的,等回到长安再说,大天白日的,当了那么多的人,你闹个什么劲儿?” 燕长安听了这病人的话,悻悻地将头扭向一边,一眼都不看耶律燕哥。 耶律燕哥咬了半天的嘴唇,一挥手:“滚!” 班里、奴哥一愣:“郡主?” “滚!叫你们滚,都没听见呀?全给我滚回去,滚得远远的,莫在这儿支着,戳人家的眼睛。” 班里、奴哥虽也常见她发火,但像现在这样,五官挪了位子,手脚失了长短的怒法,还从没见过。二人心思:唉,都被气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死皮赖脸的跟着这个姓燕的小子,罢了罢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却跟着瞎操个什么心?两人遂对主子一抱拳:“主人多保重,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派个人回来,支应一声,奴才们自会赶了来,替主人出气。” 两人又斜睨燕长安:“兰公子,我们从前也都听说你厉害了得,却不晓得……嘿嘿,原来,你的厉害,都是拿来欺负女人的,了得,也都是在姑娘们的身上才有效验,嘿嘿……,我们东家的家境虽不如你,可也并不怕你,往后,你好好儿的待我家主人也就罢了,否则的话……哼哼哼哼,却莫怪我家东主会饶不了你。”言罢二人一扬手,除了车伕,还有十几名护车的侍卫及八名陪嫁的宫女,一众人马转眼间全走了个干干净净。 燕长安耳听得这帮人全走得没了声息,这才回头,一眼便看见两个人的泪水,在心里叹了口气,闷声道:“罢了,方才是我不对,莫哭了,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再走吧!” 子青低头应了一声,自到车后去扶游凡凤,耶律燕哥感激游凡凤方才为自己解了围,同时也想讨好一下他,以做为自己今后的一个帮手,忙也拭净了涕泪,下车赶了过去,助子青搀扶游凡凤。 燕长安下马,马缰、马鞭随手一扔,自有一辽兵接了过去。他心烦意乱地进了饭馆,见一饭馆的人,皆大张着嘴、大瞪着眼,望着自己一伙人,如看一群天外来的妖怪。 他寻了付座头坐下,子青、耶律燕哥也扶着游凡凤缓步进来了,耶律燕哥一看桌旁的条凳,皱眉,转头,喝令身后的一名侍卫:“快,去找把椅子来。” 侍卫答应一声,两步奔到仍未回过神来的掌柜面前:“麻烦掌柜的,要把宽大点的圈椅。” “喔,好好好。”胖掌柜点头如捣蒜。 须臾椅子抬来,早有机灵的侍卫拿来软毛椅垫,置在椅中,又将一床软毛锦毡覆住椅背及扶手,这才扶游凡凤小心坐下,然后用一袭锦氅裹住他的腰和双膝,燕长安拉着的脸不觉放了下来,对立在身旁的耶律燕哥道了一声:“你也坐罢,不用这样站着。” 耶律燕哥在这四天时间里,被他冷脸相对、冷眼相看、冷言相斥,此时才总算是看见了他的一丝好脸色,不禁粲然笑了。 众食客心思:嗯,敢情这是我大宋的富家公子哥儿,跑去辽国裹了一个什么郡主回来?看这个冀北口音,姓兰的小子,那张脸长得虽还算过得去,可黄得就跟患了重症痨病一样,可看这个美貌的郡主,和那个貌美的“贱婢”,对他却都是一付神魂颠倒的模样,这真是应了民间的那句老话了:好汉无好妻,癞汉娶花枝。唉,人家有钱公子哥儿的事,却跟咱们这些平头大百姓什么相干? 既不是辽兵来打草谷,众人的一颗心便都放回了肚子里。遂又猜拳行令、哄嚷热闹了起来。 这时听一帮武林中人打扮的汉子正在口沫横飞,说的正是静塞城一战。 “这次俺哥几个能活着回来,真多亏了四海会的宁少掌门,若不是他白天黑夜的赶了来,俺汪天宝这次可就真的要栽在那个小破城里头啦。” “咦?汪大哥,怎地小弟我听说的,跟你说的不一样呀?” “咋不一样?” “小弟我听清城山的裘鼻子老道说,这次大战那十八万西夏兵,是个姓白的吐蕃喇嘛出的主意,而由宁少掌门作的指挥?” “嗨!这都哪跟哪呀?邱兄,你整个都弄反了。出主意的人不姓白,也不是吐蕃的喇嘛。” 邱兄大是不乐:“罗大可,那你说那个人是谁?” “那人是我大宋的一个和尚,法名悟清,出家前姓黄,这次他去西夏,也是要找燕长安,为他同门中,被金龙会残杀的三名师兄弟报仇的,正好赶上静塞城被围,宁少掌门知道他从来足智多谋,当下连夜请了他来,反关房门,两人在客栈中整整筹划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了那条水攻之计。宁少掌门率领我大宋的一百多英雄们,挖开了城外的那条名唤好水川的大河,那场大水淹得是那个惨呐,让西夏的那帮龟儿子全哭爹叫娘……。” 因罗大可在天虎帮中的辈份较高,他说出来的话自是更加真实可信,而汪天宝胡吹大气,没想到却遇上了一个“真知道”静塞城之战的人,当下低头挟菜,不敢再则声。 耶律燕哥、子青本还在为方才的那一番争执郁郁不乐,此时听罗大可把一个静塞城之役,吹得胡天胡地、不知所云,而堂中众人还尽皆屏声静气地听着。二人暗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由得一齐偷觑燕长安,却见他面色如常,只专心吃饭。而游凡凤则嘴角含笑,听一句“水淹西夏大军”的战况,便饮一小口酒,状甚享受,竟是在拿那罗大可的胡话,当下酒的佳肴。 罗大可吹嘘完静塞城之役,话头又绕到了燕长安头上:“你们知道这次那个大魔头为什么要逃到西夏去?那就是因为他和他的爪牙杀的人太多,把全天下的人都得罪光了,在中原存身不住,这才跑了。可我们中原的英雄们哪能这么轻易就饶了他,当下一齐追了去,他见大事不妙,就撺掇西夏皇帝出兵,想将我中原英雄们一网打尽,嘿嘿嘿……,只可惜,他也太小瞧人了,结果,偷鸡不成,反而还蚀了把米。听说,那西夏皇帝吃了这个大败仗,一怒之下,已把他撵出了兴庆,这个大魔头在西夏呆不下去,现在好像又回咱们大宋来了。” “噢?是吗?” 邱、罗、汪三人忽听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插道:“三位大哥,你们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竟是连这么机密的大事都晓得了?” 三人回头,见说话之人,正是那个辽国郡主。 耶律燕哥本就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此时一笑之下,百媚俱生,三人均觉脑中嗡的一下,立时全身都轻了三两:“我……你……郡……,” “三位大哥不必客气,叫我一声兰公子便可!” “是……是……是……兰公子!”罗大可两眼发直。 耶律燕哥语笑嫣然:“本公子见三位大哥晓得的事多,倒正有一些疑处,要向三位大哥讨教?” “不敢当,不敢当,兰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开口,” 耶律燕哥款步走到三人桌旁,三人忙不迭起身让座,耶律燕哥也不客气,在上首坐下:“是这样,方才本公子听三位大哥说,那个燕长安在中原,好像杀了很多的人?” “嗨,兰公子,你不是我们大宋的,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那个大魔头,几年前就弄了个什么金龙会出来,专门杀人劫财,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年许是银子抢够了,突然换了章法,专去杀那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仅仅七、八两个月间,他就杀了江南晏府的晏天良晏财神、冀东齐鸣飞齐老爷子,川北“一枪震陇川金枪王”王大侠、药师岭的秦二雨秦二雪秦氏双侠、南齐郡“擎天门”的谢赫清谢掌门,还有江西迎风楼的楼主楼义敬……。” 这边罗大可每说一个人的名字,那边游凡凤便皱一下眉头: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物,且口碑向来极好,现有人为了陷害燕长安,竟一气杀了这么多的名侠望宿。这些人的亲人、朋友、门生、弟子,相知、故旧,有谁能饶得了燕长安?唉,看来,事情是越来越棘手了。 难怪此次静塞城中,会有如许多的江湖中人要去寻燕长安的晦气!可,这些人是如何认定了,燕长安就是凶手的呢? 当他想到这的时候,耶律燕哥正好也问到了这:“可三位大哥,你们怎么就能肯定,那些人就都是那个燕长安杀的呢?” “哦,兰公子,不知你听说过没有,那个大魔头有一柄宝剑,名叫缘灭?” “嗯,这个本公子倒是晓得的!” “那那柄缘灭剑的奇异之处,兰公子晓得吗?” “晓得,听说,无论是谁?身上若被那剑划伤,伤口就不会愈合,全身的血都会从那伤口流干淌尽,然后人就死了!” 罗大可一拍大腿:“之所以大家伙都认定了,那些血案都是那个魔头做的,缘由就在这里。” “哦?” “那些被杀死的人,个个都泡在血水里,他们的伤口,都不是致命的要害处,可是却都死了,显见得是因伤处的血不能凝固,血流尽而死的。 “而其中“擎天门”的谢赫清,还有迎风楼的楼义敬,”邱兄插道:“他们在被杀伤以后,咽气之前,被家人弟子发现时都还能说话,他俩亲口说的,伤他们的人是一个白袍金冠的美少年,手中使一柄乌黑长剑,这燕长安的功夫,其实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高,可是那剑……那缘灭剑,”说到这,邱兄眼中充满了恐惧:“谢帮主和戴楼主,一个被刺伤了左肩,一个被划破了腹部,结果伤口不但腐烂发臭,且,无论用什么金创药、止血散,都不能止住那血,血就那样一直不停的流,而且还剧痛难忍,后来两位前辈都不是因血流尽而死的,而是他俩的儿子和大弟子,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爹和师父再遭那种罪,在他们的苦苦哀求下,喂他俩吃下毒药,毒发身亡的。” 耶律燕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本公子不是听说,你们中原有个叫简本的神医吗?无论多稀奇古怪的伤病都能治?那谢家和楼家的家人弟子,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到他那里去救治?” “唉呀!来不及呀!简神医在金陵,而谢赫清和楼义敬,一人在南齐,一个在江西,千里迢迢的,怎么赶得及?被缘灭剑划伤后,通常要流三个时辰的血才会死,可三个时辰又怎么赶得及到金陵?”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燕长安又回到中原了呢?” “咳!那是因为近几天,中原又有好几人被缘灭剑杀死了,除了那个畜生,还有谁会这么丧德?” “那……,他这个样子乱杀人,总也该有个缘由吧?” “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谁知道?许是这人的脑袋本就不正常?或是个嗜血的狂魔?一天不杀人,这日子就过不下去?反正他是亲王世子,当今皇帝老儿又宠他,杀了也就杀了,又有谁能拿他有办法?” 耶律燕哥听得发愣,半晌,忽然一笑:“不过,这一来倒也好,本公子以前也曾听闻,他在你们南朝,名头响得真能吓得死人,不知有多少你们南朝的女孩子,爱他爱得发狂,觉不睡饭不吃的,白天黑夜就只一门心思的算计着要做他的世子妃,现在好了,他既是这么一个爱杀人的大疯子,哪那些女孩子们也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嗨,兰公子,在这一点上,你又说反了,事情正好倒了个个儿!” 耶律燕哥一怔:“为什么?” “现在,我们大宋喜欢他的女孩子,比以前越发多了!” “啊?” “那些小娘们说了,以前,她们虽也喜欢他,‘可毕竟他身份高贵、文才高妙、武功高超、长相也高明,简直就是个圣人,倒让人觉得,他有点太过于完美了,倒让人家有点儿高攀不起,”邱兄捏细嗓音,学着女孩子的腔调,娇滴滴地发嗲:“现在好了,他既是个恶魔,总算也有了点儿毛病,倒更加的让人爱了,爱杀人怕什么?反正他又没杀我们,再者又说了,那些个英雄好汉大侠帮主的,许是本来就该死?世子殿下杀他们,不定也是为天下除害呢?’这些个混帐话,真他娘的,让人听着气不打一处来!真正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游凡凤忽然放声大笑,但一笑之下,牵动胸口伤处,立时大咳特咳,一路咳,一路还在笑:“咳咳咳……咳咳咳……,这盘清蒸豆豉鱼……做得实在不赖,……咳咳咳……咳咳咳……,酒……酒也酿得好,掌柜的,咳咳……咳咳咳,这顿饭,我……我吃得……实在是太……太过瘾了,咳咳咳,放……放赏,赏做这菜的厨子,五两……银子。” 掌柜油脸放光:“好嘞!小靳子,快去伙房把厨子老段叫出来,谢这位大爷的重赏。” 燕长安“啪”一放筷子:“你们吃罢,我吃好了。”随即腾腾腾几大步出门而去。游凡凤斜睨他的背影:“唉!受了……咳咳……老婆婆的数落,却拿自家的闺女……来……来撒气,这却算是……咳咳咳,哪一门子的……英雄脾气?” 饭罢,众人又往前行二十余里,在一小镇的沽衣铺中买了衣服,耶律燕哥及众辽人全换了汉人穿戴。日暮时分进金城,到总兵府,得到通报的兴安宇已在恭候,参拜叩见罢,燕长安方知,燕承平一行人于七日前已离城往东回长安去了。临行前燕承平留话,吩咐他若回来了,便立刻赶上去伴驾随侍。 太子有令,燕长安不敢耽搁,匆匆用罢晚饭,连夜都不过,便在苍茫的夜色中急急出了金城东门,去追赶燕承平。兴安宇送出城外三十里方始作别,眼望着他们一行人的车驾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中,兴安宇心中叹息:以燕长安在当今御前所受的荣宠,又何须对那位太子爷如此的畏惧?他这样子卖力的当差听遣,所为何来? 燕长安等人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一夜,便到了距长安三百余里的凤翔。 在路上,子青曾问过他:“世子殿下,这次冯先生莫名其妙的败在肖太后手里,你清不清楚个中的隐情?”燕长安摇头:“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旁人知晓的内情,叔叔若愿意告诉我,他自会说的,他若是不想旁人知晓,我又何须开口去问?倒让他作难?” “哦!”子青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燕长安并未看见她那复杂的眼神。 入城一问,幸喜太子确在城中,现正驻驾太守府。 燕长安这时反倒不急着去拜诣燕承平了。他先包了一家客栈的所有上房,将游凡凤、耶律燕哥及那十余辆大车,三十余辽人安顿了下来。 然后带子青出门,安步当车,往太守府而去,没走多远,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耶律燕哥气喘吁吁的赶来了,也拗着要一同前去。燕长安只得带了她,齐到太守府大门外。燕长安亮了名帖,再说出自己的名号,守门衙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持了名帖,跌跌撞撞的奔进去。不过片刻工夫,从府门内涌出来了一大帮子人,以太守程守纯为首,全凤翔城的文武官员全跑出来了,才下青石台阶,便黑压压的跪了满地,此起彼伏地磕头请安。子青、耶律燕哥忙不迭地避到一边。那过路的老百姓都看不懂了:这个黄脸布衣书生什么来头?倒令得本城的太守大老爷这样的恭敬逢迎? 拜见既罢,程守纯侧签身子,在头里引路。 到了中堂。见燕承平已端坐堂中,而紧挨他并排坐着的……。燕长安一望,心中一酸:是晏荷影! 燕长安徐步上阶,到案前三尺远处站定,然后双膝跪倒,唱名参拜。子青亦随在他身后跪拜。但耶律燕哥却立在一侧,一双美目,灼灼地上下打量晏荷影,直待看足看饱了,这才瞟了一眼燕承平。 燕长安、子青俱惴惴不安,只恐燕承平又似上次在金城外兵营中一般发飚找茬。但出乎二人意料,燕承平冷冷地横了耶律燕哥一眼,未怒反笑:“长安世子,这……就是你替本宫找回来的人?” 燕长安垂首,低声:“臣无能,未能完成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使,没找到昭阳公主殿下。” “没找到?”燕承平侧目,笑笑地:“没找到你跑这做什么?”未等答话,发作了:“没找到你还有脸来见本宫?说白了,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把本宫的令旨放在心上,本宫命你去寻公主,你却带回这么一个人来,雀神怪鸟!鬼迷日远的!别以为本宫不清楚,你这种东西肚里的那点烂饭馊菜?说起来,你的哪只眼睛里有本宫?要不然的话,以你,会连这么一丁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办不好?你的眼是不是长错了地方,跑额头上去了?别仗着‘有人’撑你的腰子,就这么放肆嚣张,人嘛,在天晴的时候,好赖还是防着点天阴的好!哼!别到时候自找罪孽,还冤枉命不好!” 阶下众官员昨日就已领教了这位储君的驭下之威。现见燕长安亦被他如此辱骂,俱想:嗯,今天可算是见识了君王之怒是何等情形了,这位太子爷还没称孤道寡呢,已是气焰熏天!待日后他得登大宝,不知还会如何的盛气凌人?相形之下,名满天下的长安亲王世子,却又太好性子了。 燕长安连连叩头:“此女乃是出居外藩的汉南亲王的四女,延禧郡主,此次是要随臣一同进京觐见皇上。” “少来跟本宫扯这些!把脸上的那个东西揭下来,弄张这黄脸子,是要给谁瞧?” 燕长安忙揭下面皮。 “听说……”太子斜睨子青:“你把你的一个婢女,也擅自封成了公主?一个卑贱的奴婢都做了公主,那你岂不是比当今圣上还要尊贵了?” 燕长安心中打了个突:太子怎会知道这个?忙叩首:“臣不敢,臣怎敢有此大逆悖乱之心?臣确有封赏此女之意,不过,不是公主,公主的位号至为尊贵,非臣下敢擅封,此次该女随臣前往西夏,一路上对臣多有照拂,臣多亏得她服侍,方能九死一生、有惊无险地平安回来,为皇上、太子殿下千岁、朝廷继续尽忠效力,臣体念她的襄助之功,拟回京之后,向圣上请旨,封其为郡主。” “哦?”燕承平瞄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子青:“嗯……,本宫也觉着,该婢伺候你,确是十分巴结卖力,她对主子既如此忠心,封赏,自是应该的,不过……,封郡主干嘛?索性,就由本宫作主,把她赏给你,做你的侧妃,岂不是更好?”燕长安不敢答言,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燕长安才一出现在视线里,晏荷影心中便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见他才二十多日不见,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神情亦是委靡。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阵酸痛。但随即便怒焰大炽了,因她看到:子青,还有那个延禧郡主,四只妙目无一时一刻不萦绕在他身上。现再听燕承平说,要将子青赏给他做侧妃,更觉头脑发胀、牙根发痒。 “你的那个奴才冯由呢?” 燕长安听了这问,一怔,茫然无以应:“他?他不是随侍太子殿下千岁吗?” “喔?这么说,他没跟你在一处?” “和臣……?没有呀!怎么?”燕长安有点发急:“他没在太子殿下千岁身边?” “哼哼,这个狗奴才,”燕承平盯着他的眼睛:“那天你才走,他也就没了踪影,本宫还以为,他是去追你了呢!” “他,他也太胆大了,怎么敢这样子的不服听遣?”燕长安气道:“待臣日后寻到了他,定要好好的责罚于他。” “是该好好儿的管教管教了,真晓不得你这个做主子的平常天都是怎么管教奴才的?弄得一个二个都死眉烂眼的,没一点奴才的样,我大宋朝居然会有你这种主子,真正也是气数!” 晏荷影忽娇声道:“太子,你们倒是聊够了没有,要说完了,我们就回后堂去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不是还要启程,回长安去么?” “明天一早回长安?”燕承平一愣。 “是呀!殿下不是早就答应过我,要带我进皇宫见见皇上,开开眼界,然后……,”晏荷影瞟了一眼仍跪伏地下的燕长安:“再让我在太子殿下千岁的东宫里住上几日,享受享受那天家的富贵生活?” “哦……哦……,哦,是……是……是,看这几天里忙的,本宫倒把这话给忘了,那还是……?” “还是三天前,咱俩一起在碧澜园赏花的时候,殿下亲口答允了我的!” 燕承平笑了:“荷影,怎么这些小事,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嗯嗯……,殿下到底是去不去嘛?”晏荷影嘟起嘴,开始撒娇了。 “去……去……去,既是小亲亲你开了口,本宫又怎会不去?好,明天一早,本宫就带亲亲你一道走,”燕承平垂睑看了一眼燕长安:“长安世子,还有子青,都起来吧。” 待二人站直。“这次你没找回昭阳公主,差使没办妥,回了京城也不好交差,这样吧,你就不要回长安了,还是先去找公主,几时找到了,几时再回去!” “是,臣遵旨!” “你的下处,程守纯已经为你备妥了,大老远的回来了,就先好好儿的歇一歇吧!” “是!” “另本宫一路回京,路上还要人手护卫,华静君还随侍本宫。” “是!” 程守纯为燕长安备好的下榻之处,是太守府临水的西楼,现却又多了一位延禧郡主,这倒也不难安排,于是将耶律燕哥安置在了府中东面的绣阁中,而子青既已将是一位郡主,也不能慢待了,程守纯将她安顿在后苑的一座小楼上。 次日一早,燕承平偕晏荷影,由众官员簇拥着离城东去。送罢他回来,燕长安只觉全身脱力,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游凡凤在客栈中,于养伤不利。遂又吩咐程守纯将他接到府中安置。待忙乱完了,已是午憩时辰,楼外一阵秋风吹过,淅淅沥沥地,飘洒下寒气侵人的无边苦雨。 望着那紧一阵、慢一阵,如泣如叹的雨丝,和那黯淡愁人的灰空,燕长安的心境愈发灰恶了。他倚坐楼栏,呆呆出神,就连有人到了身边都未察觉。 “殿下,殿下?殿下!”直到子青提高嗓音,直要喊了,他这才一个机伶,迟滞地转过头来:“哦!是……是子青呀!什么事?” 子青看着他的那付模样,话到唇边,又犹豫了,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殿下,你冷不冷?” “冷?她穿了条绿绸裙,外面只罩了件夹袄,当然冷了!” 子青一愣,方知他是在说那已然走了的晏荷影。心下一酸,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不过,这正好亦是她要说的话的由头,遂问:“世子殿下,你干嘛不跟她说呢?” “说?说什么?” “告诉晏姑娘实情呀!” “实情?”燕长安落寞地望着楼檐上垂下的无数缕雨线:“昨日,你又不是没瞧见,她看我时的那种眼神,真比个仇人还要恨!我……我却……?唉!”重重地叹了口气,垂头。 “世子殿下,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向她解说清楚呀!” “解说清楚?” “是呀,你不说,她就永远都蒙在鼓里,这一路上,跟太子殿下到京城,太子殿下他……,”子青咬了咬嘴唇:“又不是个好人,世子殿下你让晏姑娘跟他在一块儿,晏姑娘她该有多……多么的……。” 燕长安越发愁苦了:“连你都看出来了,不该跟他在一起,可,她却偏要……偏要……。” “这……,”子青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就要怪世子殿下你了!” 燕长安一怔,抬头,用怔询的眼光看着她。 “世子殿下若是早早儿的,就寻个机会,把事情的原委都给她挑明了,她怎么还会这样?” 可……,现在,她已经走了!” “去追呀,追上她,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晏姑娘那么聪明的人,定然能明白过来的。” “依你的意思,我应该去?” “当然了,从出事到现如今,世子殿下你就一句话都没向她解说过,莫说是晏姑娘了,就换了奴婢,也会有误会,世子殿下不说,人家又怎会知道事情的原委?” “好吧!”燕长安心中生出了一丝希望:“我现在就去找她解说清楚!” 帘外冷雨潺潺,帘内寒气侵衣,晏荷影独坐桌旁,心境坏得不行,只觉那帘外的秋雨,都是自己心中的苦泪,直把自己的整个人都下潮了:自己怎么就这么意气冲动?又撇下了他,跟着这个燕承平出来了呢?望穿双眼,好容易才见了他一面,可现在,又看不到他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忽然,帘外有人轻唤:“晏姑娘,晏姑娘……。”她一呆:是……是他的声音!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奉旨留在凤翔,继续查找昭阳公主的下落了吗? 声音又响起来了:“晏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的声音!真的是他来了! 她胸腔中的血在这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你……你……,”只一步,便冲到了窗前,一把掀起竹帘,见燕长安正立在帘外、窗下、雨中,青箬苙、绿蓑衣。但他的双膝以下,仍湿透了。 他见了她,双目有神:“晏姑娘,我……我可以进来么?” 她不语,只将一根竹竿搭住竹帘,这是允可的意思了。 他将蓑衣箬笠搁在窗檐下,然后跨进门来:“晏姑娘……,” “你来做什么?”迎面冷逾寒冰的一句话扔过来。晏荷影回身向里,背坐床沿。 “我想向你解说一下,前些时日的一些误会。” “误会?”晏荷影头都不回:“啥误会?我跟世子殿下之间,能有啥误会?”燕长安并不气馁:“晏姑娘,害你爹爹和二哥的人,真的不是我……,” “哦?世子殿下是不是还要跟我说,那朱承岱的妻子、女儿,也不是世子殿下杀的?” “我,”燕长安咽了口唾沫:“是!” “还有……,”晏荷影揶揄地笑了:“那传世玉章,世子殿下也是自始至终,都没碰过?” 燕长安说不出话来了。 “世子殿下肯定还要告诉我说,那山西迎风楼的戴楼主,冀东的齐鸣飞,药师岭的秦家双侠,一枪震五湖金枪王山,也都不是死在缘灭剑下的喽?” 燕长安急了:“晏姑娘,你听我说!” “好!”晏荷影回身,一双闪闪发亮的美目逼视他:“我等了这么久了,还真想听听世子殿下的“说法”,以世子殿下那般高明的功夫,怎地那夜,从川头朱家逃走之际,世子殿下又要回身到柴房里,蜡烛菜油的,搞那些哄人的把戏?当时你对我说,你的内力不济,怕会被朱承岱和马骅追上,哈哈哈,世子殿下居然会内力不济?你当我真是个傻瓜?今天,世子殿下既是要解说,那就请先解说这一节!” “我……我……。”燕长安愣在那里,张口结舌了。 原来,当日他在船板上被赵玉杰暗施毒手,后毒血虽得晏荷影用口吸出了大半,但尚有少量存留体内,而晏荷影在吸毒血时也误咽了少许入肚,以致毒发昏厥。他虽有无上内家真气护身,但亦是过了一天后方才苏醒。一醒,他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既是感动,更是忧急,遂强行为晏荷影运功驱毒,至于这样子蛮干,会伤自己的身子,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了。 但忙乱之际,心浮气躁,一时不慎,导致全身气血逆转,险些走火入魔,呕血身亡。后虽连忙停功,梳理真气,但晏荷影身上的毒虽驱净了,他自己体内的毒却再也无法根除。且真气也一直不受节制,时时在体内游走冲突。在岛上的四个月中,他也曾试过自行运功,调理真气,但立刻胸内烦恶欲呕,昏晕倒地。 醒来后自思:自己与她有生之年,能否离开此岛都在未定之天,那自己便是恢复了内力,又有何用?当下便抛开了这一节不理。 孰料二人后来居然又重返中原,随即被马骅诓到朱家,为了逃离那个尴尬之地,他才不得已而为之,在柴房中做了那番布置。后,直到重见晏荷影的四日前,劫后重生的游凡凤赶来,用了两日的工夫助他运功驱毒,又为他打通全身的七经八脉,他的身体及内力这才完全恢复了。 这时晏荷影严词相诘,他倒也想告诉她事情的经过,无奈这一段真要说起来,又长,又拗口,中间还夹杂了许多她根本听不懂的武学原理。且以他的为人,怎好开这种口,向她直承自己当日里,是如何忧心如焚地为了救她,倒险些先丧了自家的性命?这种自卖自夸的话,却教他如何起头? 晏荷影见他结结巴巴的,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愈发的显得情怯理亏、心中有鬼!一股凉气自足底直蹿至了她的脑门心,随即,这股凉气化作了万丈熊熊的怒火。 她咬牙笑了,逼视他:“说呀,解说呀,滔滔不绝呀,尊贵的世子殿下,您的口才,一向不是都很好的么?舌灿莲花、黑白颠倒,就是一个死人,您只须摇动您那三寸不烂之舌,都一样能把他给谝活喽,怎么?反而那些“实情”,那些您问心无愧的“实情”,反倒说不出来了?就是编,拜托世子殿下您也编两句给我呀!您方才来的路上,难道竟没先打个腹稿么?” “我……我……。”那么冷的天,身上又湿了,燕长安额上却沁出了细汗。 “哼!脸上贴块烂皮,再换个口音,就做了另一个人了?要是行得稳,走得正,问心无愧,何必这样鬼鬼祟祟?早不现身,晚不出来,偏偏那天我身上揣着传世玉章,世子殿下就赶来救我了?那个简神医,十年了,足不出户,他却被你一请,就巴巴儿的赶了来替我诊治,还分文不取?你不是金龙会的主人?那那块铁牌,难道是别人硬塞给你的?” “晏姑娘,”燕长安总算找到一件可以解说的事了:“那块铁牌是我偷来的。” “哈哈?” “那天在福香居,我把你带回客房后,来了两个金龙会的人,假称你是什么钱塘关总兵府逃跑的书僮,想将你带走。我识穿了他们的假话,就趁他们不备时,带着你跑了,临跑前,我把那个瘦子身上的铁牌顺手给摸了出来。” “哈,这是真的?” “真的!我真的没骗你!” 晏荷影凝视他老半天,忽然,嘴角一抽,笑了。 见她笑了,燕长安心喜:“晏姑娘,你相信我了?” “世子殿下,你的这个……谎!”晏荷影的眼珠又凸出来了:“怎么撒得这样低劣?那块牌是偷的?那证人呢?谁?谁可以证实,方才你说的不是蒙人的鬼话?” “你?我……我……。”燕长安又口吃了。 “我那时晕了,什么都不晓得,这一段,倒正好可任由你胡编,可是你以为,我还是几个月前的那个白痴么?任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 “滥杀无辜、骗取传世玉章、连才三、四岁的小女孩、还有睡梦中的妇人,世子殿下居然都下得了手?你,你还是个人?简直就是个畜生!就是个畜生,也要比你好一百倍!” “那……那是有人在栽赃,陷害我……,” “闭嘴!”晏荷影手足抑制不住地发抖:“陷害你?畜生,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竟是连个谎,都撒不利索了?他们陷害你?我哥陷害你?简神医陷害你?马骅陷害你?宁致远陷害你?法空大师陷害你?全武林,全天下的人,全都一齐约好了,来陷害你?你一人撒的谎是真的,他们,全天下的人,说的真话,倒都成了撒谎?” “你……,”燕长安看着目睚欲裂、毛发倒竖的她,一时间气沮无比,叹了一声:“晏姑娘,我……我们先不提这些事情好不好?” “不提?”晏荷影舌头发僵:“下这么大的雨,世子殿下,大老远,巴巴儿的追了来,不提那些“实情”,那却是要提什么?” “你,”燕长安沉声道:“不要再和太子殿下千岁在一起了,我送你回姑苏好不好?” “凭什么?” 燕长安踟躇了一下,意识到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太子殿下千岁他……对你,心存不善!”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个好人?” 燕长安硬起头皮:“是!” “那你呢?你倒是个好人了?”晏荷影笑:“一头畜生,倒还有脸,来品头论足,说别人的长短?” “你!”燕长安急了:“不管我好我坏,反正,你就是不能再跟着他,我现在就送你回姑苏!” “别装了!”晏荷影嘶声狂吼:“畜生、烂贼、狗、伪君子、屎、猪、下流胚、烂杂种、臭大粪、假惺惺、不要脸,呸!什么东西?你装的什么正经,什么好人?送我回去?我家里没有十万两黄金等着你去搬!” 燕长安的火亦上来了,勉强克制:“我……你不要我送,那我找人送你回去!” “我凭什么要回去?”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去?” “临离开我哥那天,我就发过毒誓了,你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回去!”晏荷影切齿诅咒。 燕长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你……你恨我,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我若是死了,你就肯回去了?是不是?” “是!” “好!”燕长安笑了,食指一点心口:“给这里一刀吧!杀了我,报了你的家恨,这天下的国仇,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负手,望着帘外凄迷的雨雾,咬牙笑:“动手呀!为你爹,二哥,还有这天底下所有的冤鬼报仇呀!你还犹豫什么?你还在等什么?你还用想什么?怎么还不动手?哦……,是不是没有兵刃呀?要不要我借把剑给你……?” “不用!” 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半空中,如水的刀光一闪! 刀光是那么的凄凉、那么的无奈、那么的哀伤、那么的悲苦,宛如一个远古飘来的叹息。 一刀! 疾往燕长安的心口扎去! 他背负双手,望着帘外又大起来的雨注,一动不动。 他……!竟然挺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缘起小刀,在触到他心口衣襟的那一刹那,战抖了。 刀锋一抖,往旁一偏,“嘶”的一下,声如裂帛,本也是裂帛!锋利的刀尖,割开了他的两层衣襟。 然后,她就看见一些细小得几乎无法看清的黑影,自他的胸前飘扬飞散。 黑影散入风中,散入那已深透骨髓的寒冷里。 然后,她才发觉,那是当日,在望郎浦的山洞口,用自己的青丝做线,为他缝上的衣襟,方才又被自己一刀割裂了。那些黑影,是被刀锋割碎了的头发,自己的头发! 他……他竟贴身穿着那件破衫! 她如遭电击,轰的一下,全身瘫软了,扑倒,双拳用力捶地,痛哭失声:“滚……,你滚!永远……,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畜生!你这个畜生!……滚!你滚呀,快滚呀!你还不滚?”忽一扬手,将缘起小刀对准自己的心口:“再不滚,我就死给你看!” 一声绝望悲苦的叹息,渺渺茫茫,倒更像一个人神智昏聩时的幻觉,帘外一阵凄风掠过,模糊的泪眼中,空宕宕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雨声凄凉、风声凄楚、暮色凄伤。 她瘫坐地下,全身如灌热醋,一阵阵的发黑,一阵阵的酸软……。 “唉!他走得也太急了一点,连蓑衣箬苙都忘拿了。” 帘外、窗下、雨中,有人悠然长叹一声:“这一路回去,足有四十多里地,又尽是山路,雨大泥滑,天又快黑了,单人匹马的,可真叫人为他担心哪!” 燕承平由一群太监擎伞簇拥着,立在院中,一脸同情地望着她:“荷影,也难怪你下不去这个手,他那么漂亮迷人,长得我见犹怜的,只望望那张脸,这天底下,换了是谁,又能下得去这个手呢?” “你!”晏荷影撑起身子,猛扑过去,“砰”砸上门:“滚,都给我滚得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听着那悲恸欲绝的痛哭声,被几把雨伞护得连鞋尖都未打湿一点的燕承平耸了耸肩,笑了:“唉!美人儿嘛,脾气难免都会大一些,这也是被大家伙给惯出来的毛病,本宫现自找美人的啐骂,应该!应该!” 电光一闪,天空中一个炸雷,大雨倾盆。 已是夜半,空落落的大街上没有半分人影,黄豆大的雨点,猛烈地击打着一切,似要冲刷净这浓浓黑夜中隐藏着的所有的肮脏、痛苦和不平。 一道闪电划过,自街角,踉踉跄跄地奔出了一条人影,浑身湿透、脚步歪斜、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是这瓢泼大雨,也无法冲淡一分一毫他的醉意。 但他的眼睛,仍是那么明净。只不过,此刻,在这双明净的眼中,浸满了迷惘和痛楚。 燕长安!这个人竟然是燕长安!一向举止从容优雅、言行节制有度的他,居然亦会喝得大醉?亦会如此狼狈?落汤鸡样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狂奔? 他在大雨中摇晃,上了一排石阶,“砰”,用肩一撞太守府的大门。大门洞开,竟然没闩。 他斜冲了进去。 迎面一个花架挡住了去路,他只一脚便踹翻了,瓷盆在地上粉碎。但雷雨声盖住了一切声音,也盖住了他心中绝望的呼喊。 他踉跄前冲,“嘭”,撞上了围廊中的一根红柱,身形转变方向,朝西奔去,进门时足尖在门槛上一磕,整个人飞跌进去,撞在一扇紫檀点翠嵌牙、玉、木雕人物山水画屏上,“稀里哗啦”的乱响声中,人与画屏俱摔倒在地。 子青闻声自室内奔出,在闪电的光亮下,看见他破麻袋般瘫在那里,既是吃惊,更是心痛:“怎么啦?世子殿下,摔到哪里了?摔伤了吗?” “走开,别管我!”燕长安嘶声大呼,跃起,双臂一振,已将一张圆桌掀翻:“不是说,不是说,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可我怎么仍是……仍是这样清醒明白?”喘着粗气,腿一蹬,一圆凳斜飞而去,将一只青花如意壶砸得粉碎,身子一歪,跌跌撞撞地倚在墙上,一划拉,悬着的四幅字画全被一把扯了下来。 闪电又亮了,子青看见了他充血的眼珠及扇动的鼻翼。 她害怕极了,忙赶过去,柔声道:“世子殿下,奴婢……,” “别叫我世子殿下,说过几千几万遍了,别叫自己是奴婢,你就是不听!” 他疯狂地挥舞手臂,摔砸器物陈设:“都不听,什么都不听,都不让我把话说完。” “砰嘭、哗啦、卡嚓、当啷……”左手疾挥,砸在一只青花釉裹红开光缕花双耳罐上,手背立时被瓷罐碎片割开一道血口,他愣了愣,然后将手背一次又一次地猛磕在碎瓷片上,狂笑:“死,去死吧,死了就相信了,就说清楚了,就回家了……。”似乎手背上涌流的鲜血,能带走心底的一丝痛苦和绝望。 子青冲过来,抱住他受伤的手臂:“世子殿下,求求你,不能再砸了,那么多的血……!” 燕长安用劲,想要挣脱,但子青死命抓住不放:“世子殿下心里要是实在难受,就打奴婢两下出出气吧,千万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双膝一曲:“奴婢晓得世子殿下的心里难受,可……可世子殿下这个样子,却不知会让奴婢的心里,更加难受。” 燕长安身子一歪,被她拖得跪坐地下。挣了几下,不能挣脱,只得闭眼,在那儿喘气。雨声,和着子青低低的哭泣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喃喃道:“子青,对不住,我刚才……,不该对你发火,可,我心里实在是……我……我真的是要发疯了。我真想……去死了算了,”嘴角一歪,惨笑。 子青看在眼里,心如刀割:“世子殿下……。” 他仰首向天:“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也不用死乞白赖的,去跟人家解释什么,说清楚什么?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传世玉章?什么朱家妻女?什么晏天良?什么谢赫清?什么秦氏双侠?统统都不用想,统统都看不到,统统都听不见!” 他笑,笑声凄厉,直似痛哭:“子青你哭什么?”晃了晃头,醉眼曳斜:“你又没杀人妻女,害人父兄,谋骗人家的传世玉章,你有什么可伤心的?你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做过的女孩子罢, 可我呢?我燕长安又算个什么东西?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卑劣无耻的骗子、淫邪下作的流氓、声名狼藉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应该千刀万剐的恶棍!”咬牙切齿,眼神狂乱:“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连我都觉着我自己恶心,连我都想杀了我自己。” 摇头,嘴里嘟囔:“子青,你不要哭得那么伤心,我不值得你这么哭的,”忽然皱眉:“喔,对了,你不是为我伤心,”呲牙笑了:“我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又怎么值得你为我伤心?你是害怕了?”晃头,力图驱走里面的晕眩:“你是害怕了,害怕自己,居然会跟一个禽兽在一块儿?还是……还是后悔了?后悔自己居然会认识一个大畜生?……” “不!”子青声音之大,像是在和谁吵架:“世子殿下,奴婢不许你这样糟践自己,世子殿下这么好的人,奴婢又怎会害怕?奴婢能跟从世子殿下,又怎会后悔?” 她痴望对方,眼中全是爱慕:“奴婢这一世能认识世子殿下,跟从服侍你,奴婢这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心痛地,将他额前一缕垂挂的乱发捋到他耳后:“人立于天地间,只求个俯仰无愧于心。别人爱说什么?你随他们去说好了,反正,”顿了顿,加重语气:“奴婢知道,世子殿下是这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好人!”她的话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这一生一世,奴婢只要能跟在世子殿下身边,日日得见世子殿下一面,那奴婢就心满意足了。世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你活着,活得健健朗朗、开开心心的,对奴婢有多么的重要?” 燕长安呆呆地望着她:“真……真的?” 子青轻轻的,但却是坚决地点头:“奴婢爱慕世子殿下,”低垂螓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世子殿下高兴,要奴婢做什么?都……都……。” 她语声渐渐低微,向前一倾,已投到爱郎的怀抱中:“世子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就让奴婢…….。” 燕长安乍觉软玉温香满怀,心不觉砰砰乱跳,气血上涌,欲待克制,但却怎生能够? 迷离夜色中,眼前尽是子青水汪汪的一双美目,颈边、耳旁,俱是她发际间一股淡淡的,中人欲醉的芗泽,此情此景,真正教人如何不销魂? 他又是欢喜、又是惭愧。事实上,他亦早就暗暗对子青生了好感了,一种没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好感。 自己对她的感觉,虽然并不如对晏荷影那样,如春日朝阳般,令人感受到和熙而清新的暖意,无法轻易忘记。但却似那淡淡的、梅梢花瓣边清凉的月光,平和而隽永,在不知不觉间,已令自己得到了浸润,那温柔而清明的滋味,却是比那朝阳,更加的令人回味和留念。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自己对子青的这种依恋。一经察觉,他便惶惑了:人怎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于是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去思念晏荷影,以图用对晏荷影的那种思念,来冲淡对子青的这份情感,可越是压制,这份感觉便越是强烈。 这时听子青道出了她心中的情意,他不禁暗暗内惭,其实,这句话,该由自己先说的。 他伸手,抱住子青,低声:“子青,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可我……,”子青身子微微一颤,轻轻呻呤了一声,他再也不能克制,一低头,已吻上了她柔软而发烫的双唇。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在何方?只觉便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嫌时日太短,不能一尽二人心中的无限欢畅。 他轻一振臂,已将子青抱起,转身进了帘幕低垂的罗帏。 雨过天青,窗棂中透进了一缕晨曦的清光,燕长安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只觉头痛欲裂,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胀难举。他不想睁眼,睁开眼,那些难以承受的酸楚和剧烈的痛苦,又会奔涌而来,可,就这样一个死人般躺在床上,又能躺到几时呢? 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 脑中倏地一闪,这话……这话是谁说的?这么耳熟?好像……好像昨晚……?他倏地睁眼,只见被翻红浪,床衾凌乱不堪。 不……这不可能!自己昨晚从晏荷影那儿跑出来后,虽在一家小酒馆里面灌了许多的烈酒,之后便连自己是怎样从酒馆中离开的,又是怎么回来的?怎么睡在这床上的都不记得了,可是……。看了看身上,还好,中衣穿得整整齐齐的!可……,可是,一望屋内:这……这屋里怎么这样乱?就好像曾冲进来七八个疯汉,大打出手一般。 一手撑床沿,努力坐起,只觉左手背一阵疼痛,侧头一看,手背被块粉色丝巾仔仔细细地包扎着。好眼熟的丝巾呀……!这……是……是子青的! 他心中剧震,昨夜的情形倏地从眼前闪过,不觉呻吟了一声:天哪!我昨夜都干了些什么?我……我……。慌神了:我……也许酒灌得太多,头脑发晕了?但,那轻轻的喘息,低低的呻吟,柔软而光滑的胴体……。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刚才。那可不是头脑发晕时的幻像。想到这,他僵在了床上。 这时,只听裙裾曳地的窸窣声,子青衣裙整齐地进来了:“世子殿下醒了?要起身吗?奴婢去给你拿衣衫?”燕长安低头,不敢看她:“子青姑娘,不……不用。” “世子殿下还想多躺一会儿?厨房里熬得有冰糖莲子羹,世子殿下想不想用一点?”燕长安心中一痛:“不用。” 偷觑子青一眼,却见她面容平静,行若无事。 子青顺手扶起床边倒伏的圆凳:“昨夜世子殿下久不回来,奴婢不敢闩门,世子殿下醉得太厉害了,奴婢真是吓坏了。” 燕长安定了定神,想下地,一动,立觉头脑晕眩,一晃身,便要摔倒,子青忙赶上前扶住:“世子殿下酒还没醒透,再多躺一会儿吧。” “不了。” “那……奴婢去打水来服侍世子殿下净面。”子青转身欲走。燕长安一把拉住她柔嫩的小手:“子青,不用去了。” 子青一愣,回头,觉得他的眼神不同往常。燕长安将她轻轻拉过来,让她坐在床沿上:“我有很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子青微微发慌:“世子殿下,你要说什么?”燕长安怜爱地看着她的双眼:“我要带你回长安去,见我娘。”子青愈发心慌:“那昭阳公主殿下……?” “不找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燕长安低声,但郑重地道:“以后,你不要再称自己奴婢,也不要叫我世子殿下,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这些洒扫服侍的活,也不要再做了。” 子青面色发白:“为……为什么?” 燕长安轻柔地揽住她的双肩:“因为,你已是奉华公主殿下,我的正妻,长安王宫的世子妃!从今天起,你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待回京后,我便向皇上请旨,册封你为公主,凡我有所请,皇上无不准奏。然后,奉华公主殿下就要下尚我这个王世子。大婚以后,你便要统御王宫内院数千的臣属和宫女奴仆,岂可再做这些服侍人的活?今后,只有别人来服侍你的。” 微笑:“带你回去,娘见了一定会万分欢喜,你不晓得,她盼我成婚,盼得有多么着急?其他的亲王世子早都已经婚配了,每个都有了一大群的孩子,只有我,”苦笑:“心高气傲、所求太奢,总想要找个天下无双、世上难觅的绝世女子,却也不想想,自己的人品、姿质,是不是配得上人家?现下好了,”舒展眉头笑道:“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夫妻便是要和和美美、相敬如宾的过安稳日子,那些好高骛远、莫名其妙的想法,终究是不能当饭吃的。” 诚挚而深情地:“子青你一定会是个好妻子,长安王宫贤德的世子妃,我也会是个好丈夫、好世子,我们俩一定能美满幸福地过一辈子,我们的孩子,”说到这,轻声笑了:“也会很开心快乐的。”他的神情看着似乎十分欢欣满足,但,眉宇间,为何还是有一丝凝聚不散的愁云? 子青浑身开始颤抖:“世子殿下,奴婢……,” “不许再叫自己奴婢!” “我……我……,我做不了你的世子妃!” “为什么?”燕长安一怔,望着她。 “我……,我只要能做世子殿下的一个侍女,天天能够看着、伺候殿下,就……,” “别冒傻气,”燕长安屈食指轻轻一刮她的鼻尖,笑:“臣……既已经是公主的人了,奉华公主殿下若是不给臣一个交待,那臣的这一辈子,岂不是都要毁在公主殿下的手里了?” “我……我怎么配做世子殿下的正妻?” “嗨!若是连一位公主殿下都不配,那要谁才配呢?求求公主殿下,是不是要臣跪在地下砰砰磕头,向公主殿下苦苦地哀求,公主殿下才肯应允与臣的婚事?” 子青看着他笑嘻嘻的双眼,手足无措,口中讷讷的,还要再说,燕长安苦笑了:“莫非……,你也看不上我?”望见他眼中一闪即逝的那丝忧伤,子青心中大痛:“没有,奴婢怎么会看不上世子殿下?” “那……,你是答允了?做我的世子妃?” 子青怔了半晌,痛悔地:“嗯!” “唉,可总算是寻到一位公主了,看来,我也没太子殿下说的那么差劲嘛,虽不圆满,可差使总算是也还办了个七七八八的。”燕长安愉悦地笑着,浑未留意到子青眼中的恐慌和懊悔。 2006.6.23.16:52七稿9.2.11:38八稿2007.2.7.20:25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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