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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饭罢回房,天虽已黑,归寝却嫌尚早。他在房中转了几转,见书架上除了几本兵书战策,竟无其它可供排遣长夜寂寥的书。心想,不如回客栈去与子青品茗闲聊?但又恐在明日一战的安排布置上会有何意外发生,到时守备府的人找不到自己。 正踌躇不定时,听房扉轻响。转身,见宁致远立在大敞的门旁,含笑望着自己。 “宁少掌门,是人员的安排布置上还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各处人手均已派遣、安置妥当了。我不过是长夜寂寥,想来与兰公子闲聊而已。” 燕长安失笑:“我亦正想寻一人攀谈攀谈,宁少掌门怎地竟与我想到了一处?” 宁致远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款步进房:“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就是睡不着”。 “是担忧明日的一战么?” 宁致远坐在窗下竹榻上,为自己斟了杯茶:“若没有兰公子现身来助,我今夜肯定会愁得睡不着,不过现在恰恰相反,我的心境好多了,有兰公子的妙计在,我还有什么可愁的?” “宁少掌门谬奖了,战尚未开打,我的计策成与不成,尚在未定之天,且,计策就算好了,也须有人鼎力而行,方可奏功。我不过胡乱出了个主意罢了,明日一战,全城百姓,真正仰赖的还是宁少掌门你的调度和指挥“。 宁致远笑了:“兰公子,不是我赞你,我走南闯北,也遇见过几位英雄豪杰,结交了三、五高人逸士。但如兰公子你这般的人物,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摆手,阻止燕长安插话:“若只论智计筹划,兰公子你固然也是好的,但最难得的,却是兰公子不居功、不争名、不夸耀,仅此一点,就叫我由衷佩服”。 燕长安被赞得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宁少掌门,宁少掌门,战尚未开打,功不功的,言之为时过早”。 插开话头:“如此星辰如此风,我俩还是谈点闲适之事吧”。端起茶品了一口,不经意地:“宁少掌门和众英雄前辈们是来这参加武林大会的么?我虽非武林中人,但听说过那武林大会每三年才举行一次,前年好像才在云南的昆明开过?” “兰公子有所不知,我和那么多武林前辈们此次到这里来,并不是开武林大会,而是要追查我大宋的那位长安亲王世子,燕长安!” 他如此开诚布公,倒令燕长安怔了一怔:“燕长安?城外的西夏军追他,宁少掌门你们也在找他,他做了什么事?倒要令这么多的人都欲得之而心甘?” “呵,兰公子,原来你还不知道,城外的西夏军并不是真的要来追拿他的,之所以如此说,不过一个攻城掠财的借口罢了。但我们却的确是在找他”。说到这,宁致远顿了顿,蹙眉:“不知兰公子是否曾听说过一个人,名叫尹延年?” 燕长安沉吟:“嗯……,此人我倒约略的也听说过几句,似乎江湖传言,他骗取了传世玉章,还残杀了几名无辜妇幼?” “现整个中原都已传遍了,这个尹延年就是燕长安,而且,他还是金龙会的主人。” 燕长安又是一怔:“金龙会的主人?”不禁摇头:“宁少掌门,世上的传言,真真假假,奇形怪状,有时荒唐可笑之极,岂可尽信?” “兰公子说的是,既是传闻,我自是要查明真伪虚实,才能决定行止,但此次的传闻,来源极其可靠,不由得你不信”。 “传言来自何处?竟能令宁少掌门也深信不疑”? “尹延年是燕长安,这话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兰公子你请想,燕长安乃金枝玉叶,又是御前的第一宠臣,他无论做了何等样恶事,皇家于私于公,都只会为之百般包庇隐瞒,岂有泄露之理?另尚有一事可作为尹延年即是燕长安的佐证,此次我们西来,便是皇宫中的讯息,说他人在西夏,果不其然,他的确是在那里,这不又从一个方面证实了上述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燕长安点头:“嗯……嗯……不错,照这样说,尹延年的确就是燕长安了,那么,那块传世玉章,也一定是在他身上了。”轻揭茶盖,眼风无意般一瞟宁致远:“如此说来,宁少掌门难道……也是……为了……。”他一直言辞便给,此时却吞吐起来,宁致远又岂会不明了他话中的含意? 他微笑,摇头:“我不是为传世玉章来的”。燕长安目光闪烁:“哦”? “我追寻燕长安,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主要是因他身涉几起我会中兄弟被残杀的血案,我既为掌门,又岂能不追出真凶?为他们报仇?这几起血案的被害之人既有少妇,又有弱女。且死状均极是惨烈。即便她们不是四海会的人,我也不能袖手不理。” 燕长安皱眉:“这个姓燕的行事未免也太离谱了,竟连四海会也敢下手,宁少掌门的武功我早有耳闻,真正是天下第一,这个姓燕的若有一天被宁少掌门寻到了,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言尚未毕,却见宁致远连连摇头:“兰公子不要相信那些无稽之言,若论武功,当今天下,群雄辈出,何人敢称第一?况”,沉思:“这几起血案,虽然证据确凿、情势明显,但我却总不能肯定,燕长安就是凶手。” 蹙眉:“若燕长安的武功,确如传闻中的那么高,那杀人之际,又何须拖泥带水、麻烦之至?还要帮凶?且,”眼望窗外的皎皎明月,眼神迷茫:“也不知为何?我虽从没见过他,却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好像就是我的一位……一位……”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想了想:“一位朋友”。 燕长安一怔,颇为惊奇:“朋友”? 宁致远苦笑摇头:“很荒唐,是吧?可……,”皱眉:“不知怎么了?每次我一想及此人,非但不觉着厌恶,反而总是很亲切,倒好像已跟他交往了好久,已成了我的一位朋友了。” 燕长安听呆了,忽然发觉,其实这种“朋友”的感觉,自己亦是从在客栈中,第一眼看见他时便有了。只不过那时,自己以为,这只是一种对他行事举止的好感罢了。这时听对方一说,方恍然大悟。一时间,他心中弥漫开了一股暖流。抬首看宁致远,见他脸上亦是温暖动人的笑容。 宁致远注视他,自言自语:“我跟那燕长安神交已久,有时也会胡猜,不知他相貌如何?性情怎样……”?又仔细看了看他:“兰公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才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燕长安的脾性、气度,似乎就应该是兰公子你这个样子。 燕长安脑中轰的一下,差点将茶盏都摔掉了,但面上却十分镇定:“宁少掌门休来取笑,想那燕长安身份何等尊崇?且听人言,他的相貌亦是十分出色,武功也非同小可。在下何许人也?不会武功、相貌平平、出身草莽,宁少掌门岂能将在下与之相提并论?宁少掌门这是在赞在下呢,还是在讥在下?”佯怒:“在下似乎还并未有开罪宁少掌门之处吧?” 宁致远见他拉下了脸,自悔失言,连忙拱手赔礼:“兰公子勿要见怪,我也只是顺口闲聊而已,我方才所指的是兰公子你的气度,非是什么外貌、武功,既然兰公子不喜这话,就权当我没说过。” 他这一赔礼,燕长安心中歉然,忙道:“宁少掌门勿须如此,其实在下对那个燕长安亦是好奇得紧,他的名头如此之响,实际只怕未必,在下倒还真想有那么一日,亲自去会一会他,看看他是不是真如传言中的那般“吓人”?” “好啊,兰公子若哪天与他定下了会面之期,到时可千万要知会我一声,咱俩一同前去,让他吓我二人一吓。”言毕二人哈哈大笑,却听房外亦有人在笑:“宁公子、兰公子,什么事?这么高兴? 二人早就听见有人自门廊那边过来了,却未料到是李隆。 宁致远招呼:“李公子,你不是宿在客栈中吗?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明天一早就要开战,我心里不踏实,睡不着,干脆来这里跟二位聊聊,也胜过一个人呆得气闷”。 宁致远、燕长安对视一眼,均不由得失笑。李隆见二人无故发笑,奇道:“怎么,莫非我刚才的话说错了?”宁致远忍笑:“非也、非也,只是我亦是难消夜永,才来寻兰公子叙谈,却不料李公子亦作如是想。” 李隆笑了:“哦?这么巧?真正就是亲兄弟也不会这样想到一处去。”被自己的这句话提醒,喜动颜色:“我跟二位相识虽不满一天,却特别的对脾气。兰公子、宁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我平生从没遇见过,你我三人一见如故,就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莫如我们三人学那刘、关、张桃园结义,结拜为兄弟如何?” 宁致远亦是豪爽大方的性格:“好啊,小弟看李公子亦是十分的英雄,今夜能和李公子、兰公子八拜成交、义结金兰,小弟求之不得”。 燕长安却是一怔,但见二人俱情意殷殷地望着自己,一时间想不出推托之辞来,只得答应:“好吧。” 宁致远道:“我们兄弟三人本非俗夫,也不需那些繁文俗礼。”返身到榻边,又倒了一盏茶,随即三人齐齐跪倒房中,向窗外明月拜了八拜,复起身各将茶一饮而尽,又叙了年岁,宁致远二十三、李隆二十五、燕长安最小,只有二十二。 李隆拉着二人的手:“二弟、三弟,我这次来静塞小城,不意最大的收获,竟是得了你们两位好兄弟,从今往后,咱们兄弟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来人生最得意的事,应该就是这个了吧!”言毕哈哈大笑。 宁致远也十分高兴,而燕长安虽亦在笑,却是苦笑。暗想:若大哥、二哥知道,他们的三弟,居然是一个子虚乌有之人,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人坐回竹榻上,促膝倾谈,直至月上三更方尽欢而散。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发亮,燕长安已漱洗罢赶到中堂。宁致远、李隆、杨利用等人亦同时进到堂来。不多时,众豪杰已齐聚堂中。 宁致远一看天色:“现已是卯时三刻,距敌军攻城的辰时只有一刻。各位都预备好了?”众人面色凝重,齐声答应:“按照宁少掌门昨天的吩咐,都已经布置妥当了。” “好,那现在我们就到东城楼上去,准备迎敌。” 众人一声答应,齐往外走。宁致远却叫住燕长安:“三弟,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不用去了。” “两军对决,何等大事?小弟我怎能躲在这里?” “不成,你不会武功,等下开起战来,箭木檑石的,二哥我也顾不了三弟你,你若有个什么好歹,那不是忙中添乱吗?” “二哥怎么忘了昨夜我们结拜时的话了?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日这一战,大哥、二哥都去迎敌,小弟岂能一人苟安?” 宁致远还要再劝,忽听堂外有人道:“宁少掌门别再拦了,由属下陪我家公子上城楼去,定然万无一失。”二人回头一看,院中站着的,竟是去燕京搬取救兵的冯由。燕长安喜出望外:“樊先生,这么快你就回来了?”冯由淡然一笑:“属下放心不下这里,把那个信使送到离辽京二百多里地的地方,就先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半天一夜的工夫,他只是去闲庭信步了一番,但静塞距辽京足有五百余里,他不眠不休,来回奔波了四百多里。翰海荒漠,路途艰险,只看他疲惫不堪的脸色和已成了黄色的衣袍,便知他的这一趟跋涉是如何辛苦? 燕长安心疼已极:“樊先生你不用再陪我了,快去好好睡上一觉,恢复气力要紧。”冯由摇头:“公子,大战在即,莫再作这种无谓之争,还是快上城去临敌督阵吧。”宁致远沉声道:“樊先生的话有理,我们不要再争了,三弟、樊先生,我们一道去吧”。 当下三人匆匆出府,上马齐向东城门而去。 城中早已戒严,街上空无一人,等到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时,复设关卡,隔绝闲人。以防无辜百姓为流矢所伤。 而全城百姓都以为城亡在即,均躲在各自家中瑟瑟发抖,只待城门为西夏铁骑洞开之际,便是自家人等尸横就地之时。佑大的一座城中静得可怕,空气凝窒得让人连气也透不过来。 须臾三人到了东城门,下马登上城楼,放眼遥遥一望,亦是心惊。 只见城外辽远的旷野上,滚滚黄尘,涌地而来,扬起足有十余丈高,黄尘下,一簇簇黑盔黑甲的西夏铁骑,缓缓向前拥来,排山倒海般,层层叠叠,前后相接,两际绵延,不见尽头。满山遍野,入眼俱是黑色。伴随着呜呜作响的号角声和隆隆的皮鼓声,军容盛大威猛,极是骇人。 城楼上的一众掌门、帮主等几时见过这种阵势?早已都变了脸色。 西夏军行到距城门前两百步远的地方,立住了阵脚,一队队铁骑驰上前来,结成围城之阵。号角皮鼓声不绝于耳,西夏军分作五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三队分作前、中、后三路。已将整个静塞城围得铁桶般水泄不通。 城墙上众人见敌军阵法娴熟,明显不为城中人留一条生路。心下俱是一个想法:敌军如此兵势,已方远远不敌。虽有那个姓兰的一套计策在,也不知行得通、行不通?看来今天的这一场恶战,已方只怕在劫难逃。却不料千里迢迢来此,竟是要把一条老命扔在这里? 亦有几名武功高强的人心里打起了别的算盘:既然城破必不可免,莫如设法拖延时辰,若能拖到天黑,也许能设法趁乱逃离这里?但仰头看了看天,却均感气馁:这时连辰时都没到,要想以一千多人之力,抗四万人的骁勇善战之军,直到天黑。自己这不是痴心妄想,又是什么? 宁致远亦隐隐生忧,他昨日得燕长安献上奇计,自觉胜算在握。但此时一看敌方这么肃杀可怖的军容,心又虚了:今日这一役,已方一千多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连“军”都谈不上,看来此城的前景堪忧!说不得城破之时,只能护着大哥、三弟等人逃走,城中的九万生灵,却是爱莫能助了。 他偷眼一看身旁的几人:樊先生面色如板,不辨喜怒。李隆的脸已经白了,且额角渗满了细汗。而兰塘秋却悠然负手闲眺。仿佛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四万嗜血的西夏铁骑,而是一苑清逸的粉白梅花。 他心道:三弟的胆子竟有这么大?难道他看不出情势危急? 忽听敌方皮鼓声大作,随即前军一队人马倏地向两边分开,随即自中间缓缓策马行出六、七个人来,盔甲服饰均与旁人不同,正中一人头戴金盔,红袍金甲,身后一面杏黄帅旗迎风猎猎招展。金色的“没藏”两个大字甚是醒目。 宁致远他们一看,便知这金甲武将,定是当今西夏国帝宁令谅祚之舅,没藏太后之兄,祥佑军的都统军、嗜血狂魔――没藏乞逋。 这时东方群山后,一轮红日慢慢升上了天空,但那万丈光芒,却不能驱散这战场上的一丝肃杀阴冷之气。 城垛口上一些门派的弟子已牙齿相击,发出“格格格”的声音。亦不知是因晨风吹袭的寒冷,还是心生惧意所致?而一些昨日临时自城中征募而来的青壮男子,已双腿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忽然“咣啷啷”一声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战场上极是惊人。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壮汉魂飞魄散之余,手中钢刀一个拿捏不稳,坠下城墙。 西夏军又鼓声大作,随即号角呜呜吹响。只见没藏乞逋身旁的一褐衣铁甲统军右手向上一挥,然后在“哈!哈!哈!……”的呼喝声中,敌阵中轰隆隆推出几十台高架对垒战车,每车上立十人,十余人于车下推动车身,向城前疾驶而来。 攻城开始了! “哈!哈!哈!……” 四万西夏军士齐声呐喊助威,声震云霄,惊动四野,令人心悸胆裂。 不过片刻工夫,对垒战车已弛至壕沟前,车上士兵纵身跃下,随即发力一推,战车落入壕沟中,深达丈余的沟堑,立刻成了平地。 七千西夏兵便要越沟而过! 就在此时,忽见一道艳红的火焰从城楼上直冲半空,随即“啪”一声巨响,炸作一个“天”字。原来是一枚信号火炮。 这个信号是发给伏身在城垛口上的一众弓箭手的。 等宁致远的这枝火箭往下落时,东南、正东、东北三个方向,已有无数团火苗扑向壕沟中,随即响起了震天价的爆炸声。 原来那万千支火箭上绑缚着万雷堂的独门火弹――霹雳流火炮,此弹用上等火药淬炼而成,药性极烈,寻常一户人家,只须一颗霹雳流火炮,便可于瞬间毁于一旦,不料今日在这里却派上了如许大的用场! 城楼上的攻势强劲有力、声势凶猛。射了一波又一波。城前的壕沟中顿时腾起了冲天的橘红色火焰。 其时西风正紧,火舌乱卷。霎时间,便将那一道宽而且长的壕沟烧成了一片火海。 七千西夏兵士,就这片刻间,大半葬身烈焰浓烟之中。刹那间,惨呼声、哀号声、求救声和着焦糊恶臭的人肉味,直冲云霄……。 铺天盖地的浓烟烈火中,宁致远、燕长安、李隆等人在城楼上看得十分清楚,没藏乞逋手势挥动,六千西夏兵手持强弓、硬弩急速前冲,到距城前约百步远时。一名兵士下蹲,双手握紧神臂弓,另一人用脚蹬住弓身,双手用力拉弦,第三名兵士一次便将三支夺命箭置于弦上。随即第二人松弦,一排排利箭,便飞蝗般向城头上疾射而至。 霎时间,漫天均是利箭破空时“啾啾啾啾啾啾啾……”的啸声,闻之令人心惊肉跳。 城上众人早已展开了两层棉被覆在身上,夺命箭来势虽猛,但那已被油浸透了的棉被既厚且韧,箭射在油被上,好似飞蛾撞上了牛皮大鼓,虽“扑扑扑扑扑……”的闷响声不绝于耳,却未能伤得被下的人一分一毫。 待敌方箭势一停,众人立刻又现身城垛口上,大声鼓噪邀敌。没藏乞逋遥遥望见,吃惊不小――实际上因为遭遇火攻,大出意料之外:此次借追拿燕长安的名义来围静塞,本心是要赚开城门,然后掠财屠城,可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城防空虚的边隅小城,竟会有如此强韧的防守反攻之力!妈的!老子的这趟买卖,可真赔惨了!一时间,他恨得牙齿格格作响:等下拿下这城后,不把这城里的每个人都抽肠剥皮,老子就不是从女人的那个×中养出来的!可发 狠归发狠,咬牙归咬牙,当目前的情形,堑壕之险,已无法逾越。 于是他身旁的一名统军红旗一挥,六千弓弩手闪至两侧,八千“铁鹞子”,越众而前,往那城前未起火处冲去,希图为后面的攻城手――步跋子,冲出一条道路来。 这一下冲来,有雷霆万钧之式,当者披靡。 但城楼上的宁致远一见之下,却是喜不可言,赶紧扬手再放起一枚信号火炮。这枚火炮到了半空之中,犹如晴天的一个霹雳焦雷,声势惊人,四野俱震。 于是城墙上所有门派的弟子、兵士及壮汉,迅即俯身,拎起早已置在城墙下,灌满了油的陶罐瓦坛。用力朝敌军骑兵掷去。一时间,只见城墙上数万个坛、罐暴雨般摔落。 坛、罐落地即碎,地面生光,冲上来的铁骑,马足上的铁蹄一沾上了油,无不人仰马翻,凄厉地嘶叫着,向地下摔落。后面的骑兵一看,大惊失色,急忙勒马,却哪里能够?反倒因为这一勒之猛,马匹凌空横蹿,摔得更惨。 这时城墙上又射出无数的火箭,不射人马,只往那浸透了油的地面上射落。油沾上了火。立时轰地大燃。八千铁鹞子尽数陷身在烈焰火海之中。刹时间皮焦骨烂,如堕炼狱。惨叫声、马嘶声、风扑火蹿声,和着炙热的烈焰、蔽日的浓烟,凄惨酷烈之极……。 远在三十余丈外观战的西夏士兵,无不被城外这倾跌翻滚、践踏狂呼、惨不忍睹,如中了邪似的景象吓得心胆俱裂、魂飞天外……。 而城楼上的众人,除燕长安外,则欣喜若狂,李隆仰天狂笑:“天助我也,及时派了三弟来。”急转身:“我要依三弟之计而行了。”领着大眼睛锦衣少年匆匆下楼。而宁致远亦喜难自禁:“三弟,待二哥我去“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也急急离去。 其时城前混乱不堪,谁也没发觉,从城楼上,城垛的一角,悄没声的,一道蓝影凌空飘落。 宁致远足尖方才沾地,已劈手夺过一匹受惊横蹿的红马,身子斜担,俯身马腹下,右手一勒,马已向西夏军阵前直冲过去。 战场上焦尸满地、伤卒遍野、惊马四逸,哭喊惨呼声震天蔽日。谁也没留意到这么一匹向军阵前狂驰而来的红马。 马驰急速,不过片刻工夫,已驱近没藏乞逋的座骑前不足五丈远的地方。这时,护卫的盾牌兵方才发觉马腹下有人。惊呼声中,无数长矛、利枪急向这马刺去,欲待阻止来人。另一些弓箭手更急急放箭,但变起仓促,这些应对之策,却是再也来不及了。 宁致远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左手袍袖向外一挥,那些已急刺至他面门前的矛、枪,便都倒飞了出去,同时右手斜翻,抄住了扑面而至的十几枝利箭,力透指尖,贯注了深厚内劲,以“大力金刚指”的手法扬手向前猛地一掷,劲急的破空声锐利刺耳,一束箭,已疾向没藏乞逋射去。 没藏乞逋大惊失色,惶急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抬右手虚虚一挡,说时迟,那时快!“扑哧”一声,箭束已穿过他的右掌,威力半分不减,贯通了他的前胸金甲护心铜镜,再从后背穿出,挟带着飞溅的血肉,又刺进他身后一名统军的左肩中。 那名统军见都统军仰身后翻,血肉在半空迸溅四射,随即“扑通”一声摔落马下。只吓得整个人都傻了,浑不觉利箭穿肩之痛。 城楼上的守军欢然大呼,声震四野:“嗷!没藏乞逋死了,西夏人的都统军死了,西夏兵打败了……冲啊……杀啊……。“随即城门大开,一队骑兵冲杀出来。 其时地面上的油已燃尽。这队数百人的骑兵,人人骠悍、个个魁武、身手矫捷。手持刀、剑等兵刃,疾向西夏军砍杀而至。 西夏兵先见已方对垒兵、铁鹞子横死的惨状,已然军心震恐,此时再闻知没藏乞逋阵亡。无不魂飞魄散,哪还有丝毫的斗志?这时又见对方骑兵冲杀过来,只发了一声喊,丢盔弃甲,抛扔了手中的兵刃,转身夺路狂逃。 亦有一些士兵,双膝一软,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举手投降。 一时间,放眼望去,只见漫山的西夏兵,或为宁致远他们这一方的骑兵刀砍剑刺而死、或被奔马践踏倒地毙命、或跌入深沟崖谷中摔得粉身碎骨……。 人马纷乱地践踏着倒卧的尸体,鲜血肉糜浸附在征靴、马蹄和刀剑之上……。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火光、刀光、血光交织在一起,哭声、喊声、呼救声、呻吟声、哀号声、惨叫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汇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图。 燕长安只看得伤心惨目、几欲堕泪。急对已返回城楼的宁致远道:“二哥,敌军既已溃逃,我们就此收兵吧?”宁致远亦觉眼前之景实在太惨,当下点头扬手,掷出了一枚火炮,此次炸出的“天”字却是绿色。 那数百骑兵半数为武林中人,既见到了天空中收兵的信号,除少数人凶性大发,佯装未见,仍继续追杀溃逃的西夏兵外,余人皆拨转马头,回转城里。 但燕长安、宁致远却见李隆及他所率的二百辽骑非但未收兵,且仍挥舞弯刀,四处屠戮败兵降卒。 燕长安急道:“怎么回事?大哥还没看见退兵的信号么?”宁致远皱眉,扬手,一个接一个的绿色“天”字在空中连连炸响。但那些辽兵并不理会,仍扬刀策马,肆意逞凶。 燕长安急得只是跺脚:“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由脸一沉,冷冷地:“公子莫急,待属下去把这个姓李的擒来。”言毕身形一纵,已自城楼上飘然而下。随即拔足便向李隆掠去,但未待他赶到近前,李隆已策马挥刀,将最后一名浑身浴血、跪地求饶的随军营妓拦腰砍作两截,这才领了手下人马,意兴昂扬、此起彼伏地大声唱着辽国的围猎歌,缓缓回城。 燕长安眼见此景,怒不可遏,一转身,几步便冲下楼去。 宁致远欲追上去,但被一众涌上前来,兴高采烈、大笑大叫的武林中人及满面喜色,奔走相告的守城军士包围了,道喜狂欢,脱身不得。 燕长安下楼往西,要回客栈,才到城中大街上,身后马蹄声急,一队骑兵已冲到身前,将他团团围住。 抬头,见李隆眉飞色舞地大笑着从马上跃下:“三弟,这次大败敌军,多亏了你的神机妙算和二弟的指挥得当。大哥我对三弟你真是衷心佩服之至,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不如你……,” “李公子的眼力不太好么?”燕长安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李隆一愣,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发青,十分难看。“三弟,怎么?看样子你有点不太高兴?” 燕长安逼视对方双眼:“才将城楼上连发九枚退兵火炮,兰某不知李公子是没有看见,还是眼神太差?居然全无半点反应?自古以来,杀降不祥,”咬牙切齿:“且西夏军虽是敌人,但既已弃械投降,便与一介百姓无异。李公子与你的手下人却持利器人砍马踏,必致其于死地而后甘。滥杀性命、心肠硬冷、手段狠辣。像李公子这样的人,却恕兰某高攀不起,尚有事在身,不再奉陪。”话声未毕,已转头,气冲冲地从马队中穿出离开。 李隆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又撂在了当地,一时间倒反应不过来了。只呆愣在那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家店铺后。 他身旁锦衣少年气道:“大哥,这个姓兰的也太嚣张了,竟敢对大哥你这样放肆。我看,今天大哥要是不拿出点气魄来收拾他一下,只怕今后,他连太后也不会放在眼里。干脆,我现在就带几个人去把他抓回来,先赏他五十皮鞭,也好教他明白,一个小小的翰林牙都林牙,该如何尊敬朝中权位比他高的大员?” 李隆一笑:“不,三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人才,又是太后的心腹。我大辽有此强助,真是老天保佑,无礼怕什么?只要能为我所用,小小冒犯,不足持齿。只是……,”皱眉:“三弟心肠太软,这一世只怕是成不了大事。” 燕长安回到客栈,进门却不见子青。心下一惊:这兵荒马乱的,她却到哪里去了?忙急急去寻客栈老板。 老板尚不知西夏军已全军溃败,静塞城城围已解。正面青唇白地和一家老小反锁了屋门,围坐桌旁哭泣。听到敲门声,差点一跤摔在地上。 及至听清燕长安的声音,方隔门拭泪:“爷是问上房,爷的那位兄弟?唉,今天天还没亮,她就要老夫开客栈大门,放她出去,说是要去找她的哥哥---爷您,老夫倒也阻拦她来,这马上城都要破了,上得街去,若迎头撞上个西夏兵,那还不是个死吗?可这位客官却说什么“死也要跟爷您死在一处”的话,非让老夫开门,老夫才拦了两拦,她居然就哭了起来,无法,老夫只得开门,让她去了。这位爷,城还没破吗?”听不到回应,隔门缝一看,才见也不知什么时候,燕长安已走了。 燕长安走到大街上,这时已有一些百姓得知已方大捷,正欣喜若狂地在街上大叫大跳、奔走相告。乱哄哄的,倒比过节还热闹。眼前尽是人影蹿来跑去。 他又往东城门急走,待快至城门时,听见前方有人大哭,在这喜气洋洋的大街上显得甚是奇怪,一听,竟是子青。他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令平日温柔和顺、羞涩内敛的子青居然不顾体面,当街哭成了这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见几名守卡的士兵,正在倚城墙而建的一所房子外,对着窗内大声呵斥。 过去一看,这房门外上锁,透过窗子,可见子青正被关在里面,头发披乱、双目红肿。 “二弟,怎么啦?怎么哭成了这样?” 子青抬脸一看,惊喜交集,一步便扑到了窗前:“公子,我……我……。” 燕长安皱眉,对那几个兵士道:“快开门,她是我的兄弟。” “哈!敢情你就是她的哥哥呀?你的这个“二弟”,今儿个一大早就跑来这里,磨死磨活的要上城楼上去找你,这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怎么敢放她上去?若她挨了一枝冷箭,那不是找我们这些个做底下人的麻烦吗?” “况且,我们守备杨大人早下了严令了,不准任何闲人过去。我们若犯了军规,那不是要挨板子?我们不放,她就掏出一大把的银子,这怎么可以?先也就算了,她见实在不成,只好等在这里,可才将听说战已打完,但我们未奉上令,不敢放行,她竟要愣闯关卡,我们没办法,这才把她关在里面,可她倒好,居然哭天抹泪起来,倒跟死了亲娘一样……。” 几个兵士口中虽恶,但心地却都不坏,一边骂,一边已掏钥匙开了房门。 门才一开,子青便从里冲了出来,一下扑入燕长安的怀中:“殿……公子,奴……我只……只以为。”燕长安被她这一扑,大是意外,手足无措。 那几个兵士又道:“拜托你下次看好了她,莫再让她这样哭闹烦人!唉,也亏得你来了,要不然的话,再照这个样子哭下去,就哭也要哭死她了!” 燕长安大是感动,柔声道:“傻子青,你又何须如此?我不过是去观战,又不打。且有宁少掌门、叔叔他们在一旁护着,我又怎会有事?” 子青站直了身子,双颊绯红,低头,良久方道:“我……我也不知怎么了,只半刻看不见公子,这心里面就……就……。” 忽听有人大笑:“兰少爷,叫我们这一通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回头一看,章强东、西门坚、丛景天正大踏步向自己二人这边而来。 “兰少爷,这次打败那些西夏鸟人,你是第一号的大功臣,老夫昨天有眼不识泰山,话说得有轻没重,还要请兰少爷不跟老夫这个粗人计较……,” 西门坚见章强东又要唠叨,忙道:“好了,好了,兰公子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张兄你就有什么话,等到了守备府再说……。”过来挽了燕长安的手就要走。 燕长安皱眉:“西门堂主要令我去哪里?”丛景天笑道:“兰少爷,今天的这场大捷,可把杨利用高兴坏了。他老小子现已在守备府备下了酒宴,要为大伙庆功。若非兰少爷,岂会有这场大捷?是以大伙都在满城找你,齐去饮那庆功酒。” 燕长安轻轻挣脱:“这酒三位前辈去喝便行了,我倒不用再去凑这份热闹。” 章强东眉目掀动:“兰少爷不去?怎么说,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他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不痛快。” 笑声中,李隆与宁致远并肩过来。李隆还离得老远,便对燕长安连连拱手作揖:“三弟,才将是大哥错了,现特来向三弟赔罪,还望三弟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大哥则个。” 燕长安一闪身,不受他的礼:“李公子言重了,你又何罪之有?两军对决,死伤本是寻常事,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李公子是真君子,大丈夫,一点“过”都没有,反倒是兰某妇人之仁,本就不该来掺合这种军国大事。” 宁致远一看这情形,连忙上前解围:“三弟,大哥既已为方才的过错认了罪,你就不为已甚了吧,且人死不能复生,请三弟看在二哥我的薄面上,就原谅了大哥这一遭,不管怎么说,此役我们是大获全胜了。这庆功酒,三弟你必须饮当之无愧的第一杯,三弟若不去,那我们这些人就更不用去了。况战虽打赢了,但尚有许多善后的事宜,也须三弟来通盘筹划调度。” 微笑着挽起燕长安的手臂:“好了,好了,我们兄弟三人,这就走吧,这位小兄弟,也请跟我们一道去。”子青一愣,方知他是在指自己。 燕长安胸中一口恶气闷着,被众人拉拉扯扯地拥着去了。 守备府本也算阔大,但这时厅里堂外,全摆满了桌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哪还有昨日那种末日将临的恐慌? 燕长安、宁致远、李隆等一干人才到大门前,早有几十名武林中人及城中的耆老乡绅、长者名流拥上前来致谢道喜。及待进了厅内,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李隆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宁致远心中却早已烦了。只因自己的身份,言谈行止,皆需分寸,脸上还能不显一丝不耐,从容应对;燕长安先还勉强答理一下众人,无奈寒喧、道贺、致谢、仰慕的人潮水般无止无休。这样才过得一会儿,他的那张马脸便渐渐拉长了。 子青看在心里,暗暗着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听一人沉声喝道:“让开,让开,是来道谢,还是来挤死人的?”一人排开众人,挤了过来。子青一看,喜道:“樊先生,您回来啦?” 冯由对她淡淡一笑,只向宁致远略一施礼,并不理会其他人等,对杨利用道:“杨守备,现城困已解,我家公子再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莫如我们就此辞别,如何?”杨利用大出意外,急忙慰留:“这……这怎么可以?兰公子是此次大捷的大功臣之一,岂可…….岂可连酒水都不喝一杯,就要走?” 章强东一旁笑道:“樊夫子,快休提什么走呀留的话,来,来,来。”一把扯住冯由衣袖:“老夫一见樊夫子你就心情好,今天老夫高兴,跟夫子你先喝个两百杯再说。” 不由冯由分说,就把他拉到了一边。 这时又有几人涌到燕长安面前道贺,燕长安忽恶声恶气地:“有啥可贺的?我现下就连想哭都还嫌来不及。”声音颇大,厅内虽人声鼎沸,但人人俱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愣了,一时间倒鸦雀无声。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现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诸位英雄好汉们不忙着去收尸,倒在这里先忙着开起什么庆功宴来了?请恕这杯酒兰某却是喝不下去。” 群雄面面相觑,这兰塘秋怎么啦?昨天众人俱愁眉苦脸、忧形于色。只他一人谈笑风生、行若无事。现大伙高兴都还嫌来不及,他却恶脸相向、怒声冲冲。这人是不是脑中的哪根筋搭错了弦? 但这样一来,众人都想起了城外那尸首狼藉的凄惨景象,这喝庆功酒的兴致,还真就没有了。 杨利用愣了,连忙打圆场:“兰公子,兰公子,现大家都正高兴,我们还是先喝庆功酒,余事待酒宴后再做商量。” “杨大人,你倒是小娃娃念一二三五,省事得很啊!管杀不管埋,如此毒日头下,不须两个时辰,那数万具尸体便会发臭腐败。若不赶紧收埋,不出两日,你这静塞城中便会疫病横行!到那时,哼哼,你的满城百姓不须兵刃加颈,一样也会死得精光。兰某对付西夏军尚有法想,但却不识医药,到时瘟疫散布,我却没有方子给杨大人你。” 一听这话,非但杨利用,众群雄亦都机伶伶打了个冷噤。不须细想,亦明白他绝非虚言侗吓。看来,这庆功酒一时倒还真不忙喝,还是赶快掩埋城外那堆积如山的死尸要紧。 杨利用从未经过征战,对用兵行伍之道十分隔膜。此时经燕长安提醒,因大捷而狂热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这一静下来,只一想,便头大如斗。 收埋尸体不比守城御敌,守城是共赴危难、同仇敌忾,故而一呼百应、人人效命。而收尸却不是什么能令人忠勇奋发的壮举。自己不能请这些连庆功酒都还未喝一口的英雄豪杰,才替自己守了城,再替自己去收尸。 而自己手下的兵士除去值守和负责城防的人外,仅有两百余人可供役使。两百人收埋四万具尸体?无论何人,只须想上一想,亦觉头大。 且这静塞小城,只城东门外有平地,可供挖坑埋尸,到时即算自己有能力将四万尸体尽数挖坑埋了。城外平地起一座万人坟,城中人日日不须抬头,便能看见一座大坟山,想想亦觉晦气得紧。 他不禁忧心忡忡,但随即福至心灵:解铃还须系铃人,收尸一事既是兰塘秋提出来的,保不定他已有了处置的良方? 他忙恭恭敬敬地对燕长安一揖:“兰公子,请恕下官愚拙。这敌尸该如何处置,还望请兰公子为下官筹划出一条道来?”燕长安轻叹一声:“于今之计,只有请杨大人下令,从速征集全城所有车辆来载运尸体。城外十里的好水川,南侧便是万丈崖沟,到时只须将尸体尽皆葬在这深沟之中,再将东侧的那座土山推倒,便能将四万尸体掩埋了。 一听这话,非但杨利用,众人亦皆衷心佩服。 “是,是,是,下官遵命,立刻令全城出人出车来收尸。” 燕长安却摇头:“杨大人不须忙。”杨利用一愣,心道:方才自己说收尸一事暂缓商议,他说毒日曝晒,不能耽搁。此时自己要动员全城百姓去埋尸,他又说“不须忙”,这兰塘秋的闷葫芦里卖的到底都是什么药? “杨大人令百姓们出车还可以,但出力,只怕会无人响应。” 群雄均想:这话有理,那些尸首,没一个好死的,大多要么没头、要么缺腿,还有那些皮焦肉烂、肚肠溢流的。更是连一眼,都让人没法儿看!就是这些看惯了死尸的一众豪杰,回想起来,亦是心中作呕。想那一般的良善百姓,又怎会愿意来干这么瘆人的差使? 杨利用茫然了:“那,下官现在人手奇缺,要在短时内搬运那么多的尸体……,”一直静立一旁,聆听二人对话的宁致远沉声应道:“杨大人,若不嫌弃,我四海会的几个人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这话亦是众人的心里话。 虽然众人一想起那些五脏六腑都流在地下的尸体便觉恶心,但令死人曝尸荒野,一来会爆发瘟疫,二来也均觉于心不忍。众人早都想自告奋勇了,但一想起那些形状可怖的死尸,便不免发怵,正犹豫间,宁致远却已慨然开口,众人不免惭愧,当下亦纷纷应和:“杨大人,我万雷堂也可以来帮忙;长庆帮愿为这事分忧;若不嫌俺们雄剑门人少,杨大人要俺们干什么,只管开口;在这件事上苗峒寨也可以尽一点力……。” 杨利用大喜:“如此多谢各位英雄前辈了。唉,这真是从何说起,劳累众英雄守城,本官本已是心中不安,现酒水未喝一杯,又要劳烦各位大驾去做那种差使……。” “杨大人,便有众前辈相助,亦只得四百人而已。四百人运四万具尸体,每人便须运一百具,那要到猴年马月,方得运完?” 杨利用讷讷道:“那兰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最好谁杀人最多,谁最该出力!” 燕长安这话暗藏机锋,矛头直指一直阴沉着脸,不作声,坐在一张椅中的李隆。 李隆欣逢大捷,兴致高扬。正准备痛快酣畅地在庆功宴上豪饮一番,敦料被燕长安三言两语的便搅了局,心中本已火起,这时又听他在众人面前寻自己的晦气,更觉火冒。 他冷冷地:“本公子平生只会杀人,不会埋人。”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埋尸之事,他活了这么些年,当真还从没干过。 燕长安面凝寒霜:“阁下方才纵马挥刀之时,何等英雄了得?现该收拾残局了,却要置身事外,让别人替阁下服其劳吗?” 李隆听他口口声声阁下、阁下的,言语咄咄逼人,心头之火愈炽,刚才他已被燕长安言语冲撞了一番,但因爱其才略,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但现下自己的这个“三弟”又在冷言冷语地冒犯自己,他的那腔怒火,可就有些憋不住了,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正要开口回击,身后的锦衣少年早已怒不可遏:“呸,姓兰的,你一个小小的翰林牙都林牙,算个什么东西?别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的什么大象?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划脚的分派我们干什么差使?” 燕长安冷眼一瞟对方,亦发怒了:“兰某一个小小的翰林牙都林牙,自无资格役使你们这么尊贵的朝中大员――大横帐掌衮。不过,我有太后御赐的玉符,不知是不是能支使得了你们,去收拾你们造下的孽?” 少年跳脚咆哮:“姓兰的,你以为玉符只你有吗?”一扯李隆衣袖:“哥,把玉符亮出来给他瞧瞧,他有玉符,我们也有,今天在这里谁怕谁呀?”一边说,一边已“噌”的一声,拔出佩刀。而围拱在李隆身后的几十名待卫也纷纷刀剑出鞘,立刻,只听得厅中“呛啷、呛啷、呛啷”之声不绝。 局面突兀地成了这个样子,别人倒也罢了,却难坏了杨利用,他身处兰、李二人之间,不知该如何区处方妥? 厅中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锦衣少年及数十待卫皆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燕长安、冯由、子青,只须李隆一声令下,便会扑上前去,“教训、教训”这几个不识眉高眼低的“妄人”。 宁致远一看这情形,真正哭笑不得:大哥、三弟结拜不过才六、七个时辰,这时已成了一对乌眼鸡。一个称对方阁下,另一个索性叫对方“姓兰的”。真不知这种尴尬局面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心里自也以燕长安的话为然,但大敌方除,自己人便要打做一团,想来实在滑稽,说不得,大哥若真对三弟下手,自己只得先助三弟脱了身再说。 燕长安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兰某今日倒要看看,一个人的横蛮,究竟可以到何种地步?” 子青见对方人多势众,虽也曾听说燕长安武功高强,但自己还真是从未见过。而冯由的功夫,更不了然。且燕长安为掩众人耳目,自称不会武功,已先自缚了手脚,自己又是一个累赘,到时一动起手来。冯由又要迎敌,又要保护燕长安与自己,已是十分吃力,而他刚为了搬取援兵,不眠不休,千里奔波回来,早已疲累不堪。这一场架真要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厅中静得除了那些待卫粗重的呼吸声,便连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情势紧张极了。 众人俱想:这姓李的兔崽子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他杀人时何等的威风痛快,现却不愿出力埋尸,太过分了。奶奶的,这小子仗着人多势众,要欺负兰公子,他不动手也就算了,不然的话,可别怪老子们到时一拥而上,也给他来个以多欺少,揍他个四脚朝天,王八蛋永世不得翻身。 杨利用看看脸色铁青的李隆,再望望气定神闲的燕长安,心中连天价的叫苦。 李隆忽瓮声瓮气地:“小弟,刀收起来,我们走。”随即腾身而起,疾步向外就走。 锦衣少年一怔:“大哥,你要去哪里?“李隆头也不回:“召集所有人等,跟我出城去,收尸!”说到最后一个字,牙齿磨得哗哗作响。 锦衣少年追上去,还待再说,却见他的面色如此难看,牙咬得双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显是心中恚怒已极,正在自己勉强克制。 锦衣少年这一生人还从未见过,大哥被人气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能忍住了不发作。那自还是因太过爱那个姓“烂”的才略,不想与之决裂的缘故。大哥能忍,自己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他当时就炸了:“大哥,你爱听这个“烂人”的,你听,我可不会去干那么龉龊的勾当。”一路嚷,一路也跟着出去了。 杨利用见李隆自动转圜,一场迫在眉睫的争斗化于无形。心下一宽,忙伸衣袖,拭了拭额上的油汗。 宁致远问他:“杨大人,事不宜迟,我们也快去吧?” 又对已起身的燕长安:“三弟,你累了这两天,先歇一歇。”又看了看苗山峒寨的苗夫人及几个帮派的一众女弟子:“苗夫人、钟女侠,收埋尸体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们也不须去了。” 苗夫人、钟女侠倒也不坚持:“也好,就是要多辛苦宁少掌门你们了。” 但宁致远却见燕长安也拔步向厅外走去:“三弟,你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也帮不了多少忙,莫如就在这里歇一歇吧。”燕长安叹了一声:“杀人的主意是我出的,埋人的主意也是我出的,我又怎能不去?” 宁致远与他相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已发现,自己的这个三弟脾气极其倔强,他若拿定了一个主意,那你便是说干了口,他要是不愿听,还是不会听的。于是也不再劝说,只道:“也好,三弟到了城外,也不用动手,只要指挥一下就行了。” 燕长安对跟在身后的子青柔声道:“二弟,你先回客栈去吧,那事太过龌龊,不要脏了你的手。”子青不干:“不,哥,我要去!”燕长安皱眉:“你一个……一介书生去干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一听他这话,厅中人全笑了,他这话,正是方才宁致远阻止他时说过的。他自己亦失笑了,这还是自大战后,他第一次笑。这一笑,如冰河解冻、春阳驱霰。立时便将厅中那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 群雄皆是老江湖了,哪一个不是目光如炬?子青虽着男装,但她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身腰窈窕,语音柔脆似花底黄莺、举止灵秀如风中柳丝,入眼便知是个绝色的少女。只看她的一双美目,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兰塘秋的身上,不问可知,这个“二弟”定是兰塘秋的心上人。而兰塘秋虽相貌平常,但举手投足却气度出众。倒堪配这个“二弟”。在众人眼中,他俩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苗夫人笑了:“自(这)个“小兄弟”,你“哥哥”哩话诳呢对哩,这个城外面哩事,你就不消克(去)管啦,不如就跟我们一齐,在这点等他们吧。”她话中还套得有话,子青又不痴不傻,立时便红了脸,只得怏怏作罢。 群雄出了守备府,会同二百余名兵士衙役,出城去了。 到了城外一看,真正是尸山血海,触目万般的惨酷!而这时从百姓家征募的牛车、马车亦都赶来了。确如燕长安所料,要百姓出车,已有些不晓事理的人口出烦言。再听还要每家派人来协同收尸,便连那还算开通的人也叫嚷起来了。 结果,只有李隆、宁致远、杨利用等一共六百余人收埋尸体。 既已定了收尸的章程,众人也不多言,各自动手,拖的拖,拉的拉,拽的拽,先将尸首抬上车,再将车赶至好水川,倾于崖沟之中,这活说起来似乎不难,但眼中所见,都是狰狞恐怖的死尸,手中所提,俱是粘连滑腻、异味熏鼻的断肢残臂。群雄虽都不是胆小娇气之人,但干了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有三四十人又吐又呕,更有十七、八人手足瘫软、全身脱力,倒要别的人来招呼了。宁致远只得又分派人手,将这几十人送回城去。 其时时当正午,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又没一丝风。直烤得人的毛发都有了焦糊的味道。 李隆自道一生之中从未收过尸,而燕长安又何曾收过尸来?虽然他领军平定永平王策动的“甘平十三州叛乱”时也曾死伤数万人,但那时他手中有近百万大军可供调遣,收尸这种肮脏恶心之极的勾当,怎么样也不会让他这尊贵的亲王世子、统军主帅去亲力亲为。当时他不过一句号令,便收拾了那满山遍野的尸首。 但现下,他却只能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拖拽那些皮绽骨露的死尸。 他的气力本就不大,兼之自称不会武功,便不能使内劲,只得下死力气。酷烈的毒日下干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气喘不已了。这付样子,莫说冯由、宁致远看得心疼,便是李隆见了,亦觉十分不忍,正寻思,该用个什么办法?既能劝三弟回城歇息,又不伤了自己的面子?这时却听城门口车轮声响,众人举目一看,是苗夫人、子青带着一干女弟子,熬了绿豆粥同消暑的凉茶,用马车驮了,送出城来。 子青一眼便看见燕长安满头的冷汗和惨白的脸色。惊呼一声,几步奔了过来:“世……,哥哥,我,我们回去吧,你不要再干了。”说时声音颤抖,脸色立时也与燕长安的一样白。 燕长安牵动唇角,挤出一丝笑:“无,妨,二弟别担心,不过几个时辰的事,待我与宁少掌门、叔叔他们弄完了,自会回去。” 他那一言既出,便决不更改的脾气,子青早就领教过了,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于是咬着嘴唇:“那,我也不回去了。”一边说,一边挽了衣袖,向一具焦尸行去。 燕长安急了:“二弟,二弟,你要做什么?那不是你个女孩子家该干的活。”一气急败坏,也顾不得再替她遮掩身份了。见她不理自己,一俯身,已拖住了焦尸的双臂。他真的发火了:“子青,反了你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子青自识得他来,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喝斥自己。她一怔,起身,怯怯地看了看面色发青的他,讷讷道:“我,我……。” “回去,好好呆在客栈里,不许再出城来。”言毕燕长安一眼也不看她,自去抬另一具尸体。 子青眼中噙泪,立在当地,只是不动。苗夫人连忙赶过来,拉起她的手:“好妹子,听你哥哩话,莫再跟他添乱啦,我们回克(去)算啦。”宁致远亦远远道:“这位姑娘,太阳太晒了,还是快走吧,有我们在,不用担心你哥。”子青看了看燕长安,终不敢违拗,只得与苗夫人等一同回城。 直到夜幕低垂,众人方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城。饶是如此,整整一下午,亦只清理了约三分之一的尸体。 人人虽俱神困力竭,腹中空空如也。但面对苗夫人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却连半分胃口都没有。宁致远还草草吃了几口,燕长安却是手都不洗就倒在床上,让那已被城外凄惨之极的景象,刺激得要发狂的身心休憩片刻。 子青见他和冯由进来,也不作声,将早已备好的两盆热水,端了一盆到他床前,轻手轻脚,为他洗去糊了满手的血污和肉糜。见他身上的那袭长衫亦是血渍斑斑,想为他更换,但见他双目紧闭,不敢惊动。再看冯由已洗净了手足,卸去脏衣,随手一扔,倒头躺在另一张床上,她于是拿了那件脏衣,蹑足退出房去。 次日绝早,众人出城继续搬运尸体。虽歇息了一夜,大伙的精神反愈发委顿了,只因这一晚上,没一个人能睡得着。而那些尸体经过一夜,已发胀腐臭,时不时的,有些尸体肚子里会突然“咕噜”响一下,一股刺鼻的异味弥漫充斥在空气中,令人恨不得将自己的鼻子一刀割去。 六百人又花了足足一整天的工夫,才总算将所有的尸体都倾在了好水川旁的万丈深崖里,待万雷堂用上好火药,将崖边的那一座约八、九丈高的土山炸塌,在苍茫的暮色里,腾起半天的滚滚黄尘中,望着四万余具尸体尽皆被黄土覆盖,众人,包括李隆,均想:唉,看来今后这人,能不杀,还是不杀的好,就算是非杀不行,也尽量少杀几个。 掩埋了尸体,燕长安、冯由、子青便想走了:城中的江湖豪杰,都是冲着燕长安来的,三人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但两天来收埋尸体,燕长安、冯由皆身心俱疲。于是次日又歇息了一日。晚间吃饭时,三人计议已定,待明日绝早,也不与宁致远、李隆辞别,三人就驱车上路,回返中原。 一夜好睡,燕长安、冯由仍在梦中时,忽有人敲门,声音又急又重,擂鼓般震耳欲聋,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中,乍听如此大响,把二人俱吓出了一身冷汗。 冯由腾的一下,从床上蹿到门前,霍一把将门拉开,倒令那敲门的人也吓了一跳。是四名守备府的兵士。俱神情惊慌、面色发黄。 领头兵士抱拳:“樊……樊先生,深夜打扰,恕罪则个,我……我家守备大人有事,想请兰公子去一趟。” 燕长安已披衣立在冯由身后,皱眉:“请问这位兵爷是什么事,这么急?” “是……,是西夏大军来了……,来……来报仇。” 西夏大军? 燕长安、冯由对视一眼:不可能呀,这西夏军的动作便是再快,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到这来。 燕长安略一沉吟:“樊先生,你在这等我,我去看一看情形。”冯由点头:“是,公子去了,若有什么事的话,随时派人递个信来。” 燕长安与四名兵士匆匆下楼,方才四人的一通乱敲,将整个客栈中的人都惊醒了。却见宁致远与章强东亦是由四名兵士拥着下楼来了。燕长安与二人不及寒喧,一齐出门,上马就走,但方向却不是守备府,而是东城门。 “我家大人已赶到城楼上去了。” 到了东城门,甩蹬离鞍,众人上楼,黢黢的夜色中,见急步迎上来的那人面色雪白,杨利用见了三人,嘴唇不住哆嗦,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长安沉声问:“杨大人,倒底怎么回事?”杨利用仍说不出话来,只勉力一指城墙外。宁致远、章强东定睛一看,立觉脑中嗡的一下,章强东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发白,而是发青。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李隆也来了,他只看了一眼城墙外远处山岭上那密密麻麻,无尽其数的营帐和火把,脸也青了。 “这……这敌军的人数,只怕,只怕要有几十万人之多,兰公子,”杨利用快哭出来了:“这次,这次……,我们可全,全都要活不成了!” 众人皆盯着燕长安,而他只凝目那连绵不绝的营帐,良久,绽颜笑了:“杨大人,不要怕,若我没看错的话,这不是西夏的军队来了。”对依然面青唇白的李隆道:“大哥,你来看一下,这是不是你们辽国的军队?” “你们辽国的军队?”宁致远,李隆俱一怔,但当此时,二人无心细想,李隆疾步向前,俯身城垛口上,仔细一瞧,不禁也失笑了:“他奶奶的,倒把老子吓了一大跳。” 他方才受惊过甚,此时得燕长安提醒,这才发现是那三日前去求取的辽国援兵,此时方到。想是因深夜前来,怕骚扰了城中人等,是以就地安营扎寨,但因夜黑难辨,又太过突然,反而吓坏了城中守军,只道是西夏来报复的敌军。 杨利用却仍在战栗:“兰公子,这……,这几十万人,真的不是西夏军?”燕长安微笑:“杨大人要还不放心,我倒有个法子,大人现派个人前去问一下,对方是敌是友,不是马上便知道了?”杨利用心中暗呼惭愧:是呀,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就会没想到呢!喏喏连声,立时派人前去查问。 众人在城楼上坐等回话。过了盏茶工夫,去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十七、八个人。 燕长安一见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心中突地一跳:萧项烈!这个大汉竟是辽国皇室的御前侍卫长、右龙虎卫大将军――萧项烈。 萧项烈一上楼,目光一扫楼中众人,立即急趋几步,到李隆跟前,双膝跪倒,磕头行礼:“皇上万福金安,臣御前侍卫长、右龙虎卫大将军萧项烈领军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恕罪!”非但是他,随他同来的其余十七人也尽皆跪倒,一齐磕头,自报官号,均是辽国的重臣,什么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南院知枢密使事、皮室大将军、大横帐掌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等等等等,人人口称皇上,叩首山呼万岁。一时间,楼中的众人全怔住了。 杨利用一愣,急忙起身拜伏于地,声音又发抖了:“皇上万岁,臣……,臣有眼无珠,竟然怠慢了皇上,求皇上赐罪。”耶律隆兴微笑:“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来得晚了,也不怪你们,要怪,就怪朕的好三弟计策太好,二弟又指挥得当,一举荡平贼军,倒用不着你们再来勤王救驾,杨利用,你也不用怕,不知者不为罪嘛。 萧待卫长,众卿家,来,朕给你们引见两个人,朕此次出猎最大的收获,”转头,笑指燕长安及宁致远:“这是朕新结义的二弟、三弟,南朝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朕大辽国的肱股之臣――南面翰林牙都林牙,兰塘秋。”一路说,一路心中奇怪:三弟原先不知自己的身份,是以言语中偶有失礼之处,也不足为怪,但此时他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是他的君上,何以仍安坐椅中,不上来参拜自己呢? 非但是他,端坐一侧的宁致远、章强东心中亦暗暗称奇,两人俱心明眼亮:这位兰塘秋兰公子,绝非辽国的文臣! 这时,方才起身的杨利用却又拜倒了:“臣有一事启奏皇上。” “何事?” “此次皇上麾师亲征,御驾所到之处,雷霆万钧、魑魅现形,西夏贼军一见皇上的赫赫威仪、无上神威,无不闻风丧胆、立刻溃不成军。皇上天威浩荡、神功盖世,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歼了西夏的十五万大军,此乃我大辽的不世之战功也。臣等仰望皇上的天威,真正衷心仰慕之至……。” 他一张口,便将此次静塞城被围得解之功,尽皆归到耶律隆兴的名下,又说什么耶律隆兴来此是御驾亲征,巧妙地将耶律隆兴误入险地,说成是洞察先机。又将被歼的西夏军人数翻了几番,说成十五万人。 这天底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番颂扬的马屁一拍,耶律隆兴虽明知他是在虚言阿谀奉承自己,但听入耳中,仍觉十分的受用。 他朗声大笑:“好,好,好!” 杨利用见吹捧奏功,越发大了胆子,又道:“圣上如此的文治武功,若不好好儿的庆祝宣示一番,就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为圣上委屈。莫如今天就在臣的府中摆上一桌庆功宴,一是体现圣上的天恩仁德,二来呢,也好犒劳犒劳那些远道而来的勤王之师?” 这话越发说到耶律隆兴的心坎里去了:“杨利用,你这话朕爱听,不过却嫌太小家子气了一点,一桌怎么够?传朕的旨意下去,今天全城大摆筵席,朕要与朕的子民同乐,一起欢庆这大破西夏贼军的大捷。” 当下众人起身下楼,翻身上马,专司护卫皇帝的正牌辽国北面大横帐掌衮,带了几百御前待卫,齐齐簇拥了耶律隆兴、宁致远、燕长安等人前往守备府。 才到府门前,便见有上百武林人士在那里,原来是客栈中被惊醒的众豪杰因不明究里,齐聚这来探听消息。 耶律隆兴喜道:“好,好,这就省了再去相请的麻烦。”其时天色已然大亮。众人一齐涌入府内,守备府虽大,但一下子这么多人进来,也挤得不可开交。 萧项烈及那大横帐掌衮俱是能干之人,一一指挥调派,只将各大门派的掌门人等放入中堂,其余弟子均拦在了二门外就坐,候庆功的盛宴开席。即便如此,中堂内也坐了五、六十人。 众人乍知李隆便是当今辽帝耶律隆兴,无不意外。宋辽两国本是仇敌,中原武林中人与辽人从无往来,此次助杨利用守城破敌,那亦只是同舟共济、不得已而为之之意。但三日患难共下来,众人均对耶律隆兴有了好感。是以一众人等在堂内,倒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燕长安见人人俱意兴遄飞,大说大笑,心道:此时不溜,更待何时?觑个空,起身离座,自堂侧穿过三五成群、兴高采烈的人堆,悄没声地出了堂门口,随即左拐,沿一条抄手游廊,疾步前行:游廊尽头有一道小门,门外是一条直通守备府大门的捷径,只须出了那道小门,就万事大吉了。 堪堪行到小门前,刚举步要跨,忽然身后有七、八张嘴在大呼小叫:“兰公子!兰公子!你要去哪里?”回头一看,见一众辽国大臣、待卫俱向自己奔来:“兰公子,圣上正四处找你,要我们向你讨教那排兵布阵的兵法战策。” “喔,那里面太吵了,倒是这里还清静些,我不过随意逛逛。”当下又被围簇着回到中堂,耶律隆兴见他进来,笑了:“三弟,刚才你跑哪里去了?快来,教教朕的这些文臣武将们,让他们也跟三弟你学上两手绝活,叫他们也见识见识三弟你的本事!” 燕长安无奈,只得坐下,捺着性子,应付那几名北面大王、南院知枢密使事等人的不耻下问。 这边厢萧项烈却到了耶律隆兴跟前,躬身行礼:“皇上,臣请皇上的旨意,这静塞城的守军该如何安排?”耶律隆兴一怔:“哦,这守军安排一事非同小可,这样吧,”对座中众人道:“各位稍坐,等朕跟萧待卫长议了这事,再来与大家同乐。” 然后起身离座,径向堂后走去,萧项烈躬身在后相随。直到一僻静无人处,耶律隆兴方停步:“说吧,你有什么事?” 原来耶律隆兴也是一个心思极为敏锐,反应也极其快捷的人,方才萧项烈突兀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他请示守军调派的军国大事,他立时便明白了萧项烈的醉翁之意,君臣俩人遂默契地唱了一出双簧给众人看。 萧项烈不忙回答,又左右瞄了几眼,确定身周再无旁人。这才趋至耶律隆兴耳旁:“皇上,臣觉得,那位兰公子,大是可疑!” “哦?”耶律隆兴目光闪烁,心知这位心腹待卫外貌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且应付事情的手段也多,他既这样说,那不但是看出了兰塘秋可疑,且定已有了应对的法子。自己倒不妨听听他进一步的打算,再做决定。于是也不发话,只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对方,意思是问:你怎知他可疑?疑又是在何处? “皇上,臣觉得,这位兰公子,很像是一个人!” “谁?” 萧项烈压低嗓门说了三个字:“燕长安!” “啊?”耶律隆兴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招手,领着萧项烈走到一座假山后站定,这里不但隐秘僻静,且是后院的一处高地,整个身周有何动静,别人尚未看到他俩,而他俩已能看到别人了。 他盯着萧项烈:“你怎会说三弟他就是燕长安?” 萧项烈踌躇:“嗯,好像……确实的话,臣也说不上来,只是,只是觉得他特别的像!” “嗨!”耶律隆兴大不以为然了:“小狍子,”叫着萧项烈的小名,“你素来精明老练、办事稳妥,怎么今天却会说出这种”好像、觉得“的话来?” “半个月前臣曾跟燕长安交过手,见过他一面,他身上,有一种………嗯……,虽然这位兰公子跟那个燕长安长得一点都不像,口音也不同,可是……,可是……,而且……而且,反正,臣觉得这位兰塘秋兰公子就是那个燕长安!” 他一路说,便见自己的圣上一路摇头:“不成话,真正是不成话。小狍子,怎么现在你竟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落了?朕看你是那一次被那个姓燕的打晕了头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才会看谁谁都是燕长安!” 萧项烈大不服气,抗声道:“皇上要不信,臣可以现在就去试一试这位兰公子,看他倒底是不是燕长安?” “哦?你要怎么试?” 耶律隆兴话方出口,立时神色大改:“不成,不许试,你要是把他试死了怎么办?”他一看对方诡秘的笑容,立刻反应过来了:他要试三弟的武功! 见心腹仍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他拉下了脸:“萧项烈,你不许轻举妄动,朕的三弟不会武功,你要敢动他的半根毫毛,伤了他身上指甲盖大的一片皮,朕都轻饶不了你,听见朕说的话了吗?” 萧项烈只得垂手躬身:“是,听到了,臣遵旨。” “好,”耶律隆兴略一沉吟:“试倒不必了,不过,不管三弟究竟是谁?无论如何,朕是一定要带他回去的,你去想个法子,把他心甘情愿的替朕请回燕京去。这事要是办得好了,朕重重赏你。” “是,臣遵旨。”萧项烈嗓门嘹亮,复察觉自己兴奋之余,太过冒失,忙偷眼一窥主子脸色,但耶律隆兴倒并未在意,二人遂回返中堂。 这时燕长安已被那七、八个辽国大臣缠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心道:罢了、罢了,子曰: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待庆功宴后,自己再设法脱身,也是一样。心一定,气自然也就不燥了。于是他平心静气地端了一盏茶,一边啜饮,一边陪着那些辽臣闲聊。 萧项烈回到堂来,立刻与众武林人士聊得甚是起劲。大伙同为习武之人,话语投机,萧项烈又是一健谈之人,三言两语的,众人便都不由得被他的话题吸引住了。因他正聊到半月前他与燕长安的那一番激斗。 在武林中,燕长安的武功也许算不得是最好的,但他的名声之响,除了宁致远,却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他武功的师承来历,则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当今天下,竟无一人能知,何以他年纪轻轻的,便已有了如此震古铄今的武功修为?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寥寥无几,而与之过过招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这样一来,愈发挑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 萧项烈自道不久前,他曾与燕长安激战过二十多回合。虽然他们以四敌一,还打败了。但他一说起来,却仍是面生金光。 毕竟,当今武林中,与燕长安正面过过招的人,还真没几个。是以萧项烈他们虽然败了,却是虽败犹荣。众人屏息静气,俱一心听他细述当日与燕长安那一战的详情。 “……我一看,他居然能把那两根花凳木腿做河北赵氏双雄的龙凤双绝刀使,也只得跟住变招。好在木棍毕竟不是真的龙凤双绝刀,而我的弯刀也还算锋利,当下,我就用刀去削木棍。”萧项烈说到这,兴致高涨,拔出佩刀:“我右手横着这样一劈,”比划了一下弯刀:“就是三式“胡天胡地、大漠雄风、阳关古道。”一下子,就把那木棍又削断了一大截……”。 燕长安显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不感兴趣,见庭中的一株紫薇花树开得正盛,于是端一盏清茶,踱到槛边,将茶盏放在槛上,斜倚雕栏,独赏那一树清新的秀色。 这边萧项烈越说越起劲了:“……木棍被越削越短,最后成了一砣小木块,真正是再想削也难了。我正高兴:嘿嘿,小子哎!这下看你还玩什么花活?就一招“雪驼伏身”,刀往左一划,接着刺他的前胸。皇上、宁公子,您们猜怎么着? 真正做梦也没料到,他居然手腕一翻,把那砣木块向臣的脸上掷来。臣知他的内力太强,不敢硬接,想往右闪,不料,木块飞到半途却突然换了方向,直直地向臣的胸口飞来,臣顾不得多想,忙用刀挡格,结果,木块正中刀身,力道奇强,臣的手掌全震麻了,根本就拿捏不住刀柄,刀就这样飞了出去……”。 说到这,他将刀作势一比划,谁也没想到,“唿”的一下,刀居然真的脱手而飞,在空中一闪,划了个弧形,闪电般,直向槛边的燕长安颈部横削过去! 在座诸人全未料到,一个习武逾三十年的高手,居然会将视若性命的弯刀,比划得脱了手! 雪亮的刀光一闪,刀锋已到了燕长安后颈! “啊呀!”惊呼声中,宁致远再想冲过去,阻拦单刀,或是救他,都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燕长安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两只脚,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他只是轻轻俯下身去,去端起那盏槛上的清茶。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他去端起这茶,好像只不过是为了抿一口茶,润一润因这酷热的天气而稍嫌干渴的喉咙。 可是,他却恰好,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刀! 在这一瞬间,刀光明明已削到了他的后颈,却恰好偏偏削空。这之间的间隔,只不过在一发之间。 他头还未抬起,“夺”的一声,刀,已斩进了庭中那株紫薇花树的树身。 众人无不呆愣椅上,半天转不过神来。 耶律隆兴见萧项烈弯刀脱手,飞划燕长安的后颈,初也是大惊失色,待见燕长安居然十分巧妙、不动声色地就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他一怔之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小狍子的胆竟有酒缸大,竟然未经自己许可,便擅作主张,用这种手段来试探三弟。也幸亏三弟确实是个西贝货,否则的话,方才那一刀,立时就会要了大破西夏军的功臣、自己结义三弟的性命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是该提起脚来,狠狠地踹萧项烈两下,还是好好的赞扬赏赐他一番? 但心念急转间,他已腾地跳起身来,冲到仍在装傻充愣的萧项烈面前,一掌横掴:“该死的狗奴才,差点要了朕三弟的命。” 宁致远忙一把拉住:“大哥,萧侍卫长也是一时失手,须怪他不得。” 萧项烈惊慌战栗,“扑通”跪倒在地:“臣该死,臣请皇上治罪”。众人亦纷纷求情:“萧卫士长也不是故意的,一下子失了手,李公子就饶了他这回罢……。” 燕长安饮了口茶,回头望了望厅内,似不明白,里面众人忽然乱哄哄的在干什么?缓步进厅,奇道:“好好儿的,怎么大哥却生起萧待卫长的气来了?是他适才的言语之中,有何冲犯之处么?” 耶律隆兴余怒犹炽:“三弟,你不知道,刚才这个狗奴才,差点就伤了三弟你的性命,却教朕如何不气?” 燕长安活动活动脖颈,懵懵懂懂:“要我的命?没有啊,我又从没得罪过他,他又何必害我?” “唉,三弟,你真是洪福齐天,适才萧待卫长一个不小心,弯刀比划得脱了手,差点就削断了你的脖颈,我们就是想救都来不及,也是老天保佑,你正好低头喝茶,才避了开去……”。话说到这,宁致远心中一动,但未及细想,只听萧项烈粗门大嗓:“兰公子,萧某学艺不精,差点犯下大错。现在该杀该打,只凭兰公子的一句话。萧某若皱一下眉,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 燕长安月朗风清地笑:“萧待卫长是在说笑吧?你不过“无心”之失,况我又未被伤到一根头发,于情于理,又怎能责罚于你?快起来吧,跪在这硬梆梆的地上,大哥不心疼,我可生受不起。” 耶律隆兴这才将拉着的马脸放下,冷哼一声:“起来吧,这次三弟心好,替你求情,还不快谢谢他,下次?哼哼,可没这么便宜就饶过了你”。萧项烈苦脸愁眉:“多谢兰公子的大仁大义,大人不记小人过,为小的说情。”然后又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燕长安亦苦着脸笑:“萧待卫长的这三个头,可真正要“折杀”我了。”众人只道这是他的谦逊之言,却哪知他们三人的弦外之音? 耶律隆兴寒着脸喝斥萧项烈:“快滚,别再在这儿丢人现眼,让朕看着心烦。”萧项烈心领神会,装出一付战战兢兢的样子,转身一阵风般赶了出去。 燕长安目光一闪,已知二人打的算盘,不禁大为着急。但脸上却行若无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大哥、二哥、各位前辈、杨大人,大家稍坐,我现要去客栈,唤樊先生和我二弟前来,同赴这庆功盛宴。” 宁致远道:“三弟,这种事又何须你去?着人去请他们二位前来就行了。” “不成,小弟我还有其它事情,要与他们当面交待,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燕长安向众人团团一揖,缓步下阶踱出府去。 耶律隆兴眼珠转动:“二弟,朕也有事,要出去一下,这庆功宴,待会儿再开。”说着一招手,脚步移动,带着众辽臣也一溜烟走了。 宁致远一怔,一时不知大哥、三弟对自己打的什么哑谜?眼望耶律隆兴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口。想了想,对杨利用及众群雄一揖:“各位前辈、杨大人,对不住,我也有事,要出去一下。”对章强东、西门坚、丛景天使了个眼色。三人会意,离座起身,跟着他就走。杨利用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咦,咦,这……这是怎么回事?”宁致远一笑,也不答言,四人匆匆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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