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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逃不过阿娟的眼睛。有时我专注于酒的调制而忘记身后的时候,阿娟总是能提醒我:他又来了。继而又低声笑道:“小心别让人家给带走了啊!”笑时坏坏的。 我喜欢阿娟的那种坏笑。那种坏笑中,没有酸溜溜的醋意,没有嫉妒,没有坐山观火,倒是多着一种提醒,一种友善,甚至是一种关怀。有时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阿娟似是一种热体,每当与我近身的时候,冰山一样的我总是难以抗拒那种非挚之热,没有速溶般的轰然崩裂,但那种慢慢溶解却来得更为贴体和舒服。 我曾好奇于阿娟那句提醒的本身。阿娟告诉我,酒吧服务小姐的流动是非常频繁的,原因就是她们都很漂亮。漂亮是让人看的,被人看上了,十有八九就会接着被人带走了。带走她们的人,都是开着豪华车来的,走时,她们就坐着那些豪华车走了。阿秀是这样,阿娣是这样,阿花是这样…… 阿娟一个一个数着那些被豪华车带走的人,数完,沉思着自言自语说:“也不知这帮姐妹们都怎么样了。”神情中,没有羡慕,也没有喜悦。也淡淡的,却眷眷的,忧忧的。 我惊奇这个比我小四岁的女孩,居然能有这么深层的情愫。真的小看了那种表象简单之下的她。从某种角度上想,阿娟心里的某种成熟是自己空白着的,或者说是自己已经丧失掉的。如果说善良是人们都喜于接受的一种馈赠,那么,这种馈赠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压力,那种压力来源于我的自愧不如。 问阿娟这么漂亮为什么没被带走?阿娟笑了,说车再豪华,可不知要被载到哪里去,那车也就不值钱了。也可能真的是一幢洋房或是一栋别墅,但那里是否可以放置自己的爱和自己的幸福就无法预料了。 同样玩笑的问话,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还不如不做这种玩笑。其实有些话没必要去问,看不透的就用眼睛去看,看透了的烂在心里最好。我和阿娟之间,看透的和看不透的都很多,但谁看透什么没看透什么,已经混淆得连自己都分不清。因为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被带走过,而如今我会不会又被带走?我会跟谁走?会被带到哪里? 我知道某种事会迟早到来,无论我多么地小心。 一天晚上,一群留着长发的年轻人围在酒台前,问我要啤酒。我说对不起,我是调酒师,只负责鸡尾酒类,想喝啤酒有其它人为你们服务。我猜想到我这句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因为我知道他们不只是为酒而来。没有出乎意料,我开始听到了辱骂声。在我就要远离那个酒台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在背后被人抓住,并向后面拉拽。我后退着转过头来,又看到有人伸手试图摘我的面具。我开始抵挡,开始惊叫…… 再以后的事,我只能傻了一样地看着:在事发的同时,坐在不锈钢椅中的那个男人很利落地踹倒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眨眼间又转到抓我头发的那个人后面,也抓住了那个人的长头发,向后一拉,一个反肘击向了那个人的面门。那人应声倒地。那帮年轻人惊呆,等醒过神来时,开始在高声谩骂中群起攻之,之后,是桌椅的翻倒声,杯瓶的破碎声,还有惨叫声。没一会儿,中间只有一个人还站着。是那个男人,多少天来,一直在我身后喝着那种Pousse-Café的男人。 “还不滚?!”那个男人的断喝。那群年轻人瞪着惊恐和仇恨的眼睛,从地上爬起来仓惶而去。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也结束得太快。等老板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我的眼泪这时才泉涌般地滚下来,那种恐惧似乎此时才触动我的神经,让自己的身子颤抖不止,以至于我一时竟无法向老板讲述清楚事情的原委和经过。那个男人坐回到座位上:“还是我来说吧。”和老板讲述的时候,他的头上开始慢慢地渗出血来,流到了额头。老板见状赶紧吩咐阿娟去找药棉,并感激地察看着那个男人的伤势。男人摸了摸头顶,感觉了一下,笑笑说:“没事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男人拒绝老板带他去医院,也拒绝老板邀他去办公室。“那我去报警。”老板说。男人这次没有拒绝,只笑不语。 我接过了阿娟手里的药棉。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做为好。 那是一张年轻却阳刚的男人的脸。如果不是我要为他拭去额头上的血迹,可能我还不会这么认真的去看那张脸。那里已经形成了几条血线,如同印地安人在自己的额头上涂抹的某种颜色。我轻轻地为他擦拭着,他则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地心甘情愿地由我做着一切。擦拭的时候,我突然又开始流泪,除了一些细心用于他的面部,我还能感觉到泪珠滚过脸颊时的那种微痒,以及惊魂未定之中自己的手还在轻轻颤抖。 “你还在哭吧?”他闭着眼睛问我。我不由地破泣为笑,这个男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问这种问题。我知道那个面具能遮挡住我的脸,却遮挡不住我的眼睛。或许,根本就不用看我的眼睛,那个酒台的一壁之隔也根本就遮掩不住那种近距离的气息。 “你在笑。”他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反倒笑了。 我住了手,说了我和他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非服务性的对话:“你在享受吗?” “当然。英雄救美之后,自有美人相扶。”他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手中的棉花恶狠狠地在他头部的伤口上猛戳一下。但我下了手。我没听到我预料的那种惨叫,但却真实地看到了他面部抽搐的痛苦表情。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痛苦之后却是仰面的“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这才睁眼看着我,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很感谢。我该走了。但愿今天没把你吓着。”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在身后扔下一句话:“告诉你们老板,我明天还会来,让他请我喝酒!”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大步离去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竟然怔怔地,木然得有些不知所措。心有点空,未至极尽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