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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日午时,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再无一丝风雨痕迹,阳光火辣刺眼,赤裸裸地照在汉陵镇的街道上,路面的青石板子似也被烤得冒出烟来。
镇上乡民为避酷暑,大都躲了进屋,惟有镇口几间简陋的青砖房前,仍有十来个汉子,着一身短裤挂背,手摇大竹扇,缀着清茶,坐在台阶上闲聊。
这汉陵镇位于黄河南岸,虽说上方即为江南名城绍兴,但因地势偏僻,大道不通,小径难行,本该甚是冷清,但地处要道,镇口外又有渡船码头,是以每当有船靠岸时,还是颇为热闹。
台阶上的十余汉子,便是看到渡船的营生火红,遂在岸边开设了几间酒馆茶肆,以便招待歇脚的客人,今日有船靠岸,他们自是不能歇息。
镇南的大街上,尚有一名布衣汉子在往码头急行,他名叫秦啸风,因家里尚有一男早年夭折,故镇上人都唤他做秦二。
秦二今年三十来岁,粗眉圆眼,鼻挺嘴方,相貌平平,个子虽还高大,可肩塌胸平,小腹微微凸起,若非背有一个褪色药箱,衣衫又破旧不堪,倒更像一个几分发福的土员外。
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镇上的胡郎中熬了十几年,学到一手好医术,也出外闯荡过几年,不想六年前途经九龙所时,遭逢战祸,被乱军所伤,滚落山涧,幸好被出外的乡邻看到,将其送回,在胡郎中的全力施救下,秦二的小命儿是拣回来了,但因昏迷过久,除了七八岁时发生之事,其余的全不记得,还落下个不时头疼的怪毛病。
胡郎中与其有养育之情,见秦二孤苦伶仃,便又留他在身边,从头教起。秦二也算勤奋,没过两年,即把胡郎中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胡郎中见他已能独当一面,也乐得清闲,留下封信,说是去四方游历,便自个儿走了。
自那以后,秦二便成了汉陵镇上唯一的郎中,日子虽清闲,却也枯燥平淡,唯一开心的事,即为城里“八方镖局”中那群跑镖汉子上岸时,替他们治治小伤小痛,再听些外面的奇闻怪事。
这时镇口外传来一声浑厚沧桑的吆喝:“下坝了……各位乡亲,快来招呼客人咯……”喊声传来,秦二知晓船已靠岸,忙脚下一紧,跑到了码头。
尚未行近,即见镇口小道上,闹哄哄的走来不少人,既有行色匆匆的商贩,也有尽兴而归的大户家眷,走在最后的则是十来个坦胸露臂,携有兵刃的粗豪汉子,着一身粗布劲装,胸前用红线锈有“八方镖局”四个字。
秦二一见那群粗豪汉子,心中大喜,小跑几步,奔至一个四十来岁,眉短鼻塌的粗壮汉子身前,道:”郑大哥,这大热天儿的,你们还要跑镖,可真是辛苦了。”
那粗壮汉子哈哈笑道:“秦大夫,咱目不识丁,只会两手把势,不做保镖的,还能做啥?不过这老天爷也真他妈损,日头贼毒,老子是热得不行了,先去王老头儿店里解解谗再说。”
他身后的一群汉子也被晒得够戗,齐声附和,随即一行人越众前行,径直走进一间十余平方尺的小屋,屋里摆着几张榆木桌子,上面沾满油渍,另外还有几条长凳,却也腿脚不齐。
那粗壮汉子还没落座,便一拍桌子,喊道:“王老头儿,别瞎忙乎了,快把酒送来……”
话音未落,一个七十来岁,满脸皱纹的瘦小老头儿已抱着一坛酒,乐颠颠地迎上前来,笑道:“郑镖头,知道您今儿会来,酒菜早备好了。”说完提起酒坛子,往桌上的粗瓷碗里挨个儿倒酒。
郑镖头也不答话,端起酒来,“咕嘟”一声灌进嘴里,随后揉揉肩膀,对秦二道:“秦大夫,你看咱这肩是咋回事,他奶奶的!前些日子,和‘振远镖局’的混蛋比划了一下,老子虽然把那小子给打趴下了,但肩上也着了一拳,当时没在意,不想这几天却越来越痛……哼!明儿回城,非得再揍那小子一顿。”
秦二站起身,掀开他的上衣,仔细看了看,道:“郑大哥,你这里有处淤伤,不过并未伤及筋骨,待我帮你上点药,再休息两天,就无甚大碍了。”说完打开药箱,找了块黑色药膏,再问王老头儿要了点清水,放在手心里慢慢揉捏。
郑镖头脱去挂背,笑道:“秦大夫,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秦二憨厚地笑了笑,将调好的药膏敷在他肩膀上,低声道:“郑大哥,你们这次走镖,去得可远么?路上可有遇到甚稀奇事儿?”
郑镖头一眨眼,不答反问道:“秦大夫,每次咱们来,你总要问起外面的事,既有这心思,咋不出去走走呢?”
“郑大哥,你不是不知,我人笨口拙,又经常忘事儿,在这附近的城镇逛逛还成,若走得远些,只怕便回不来了!”秦二摇头自嘲道。 郑镖头呵呵笑道:“说的也是,现在兵荒马乱的,也非出外游历的时候……不过这次咱们走镖,只是到对面的河州府送点药材,路上连小毛贼也没遇到一个,更别提啥新鲜事儿了。”
秦二盖好药箱,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心下却好生失望,暗想今日又没见识长了。他父母早亡,从小寄人篱下,平日自是沉默寡言,谦卑待人,镇上乡民,也因此认定秦二是个胆小畏缩,甘于平淡之人,却不知他一直对外面的事物很是好奇,每当听郑镖头等人说起,那些江湖上的好汉是如何快意恩仇,傲啸山林之时,便向往不已,心下也合计着,等攒够盘缠,无论如何也要去见识一番,便是陪上性命,也总比庸碌一生来得痛快。只是未将这些心思,告诉过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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