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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下,孟君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这才蹲下身子喘口气。他看着身前的两截蛇身,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发怵。 “死都死了,你还要埋了它立碑吗?” 孟君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男人,草帽压得很低,身上的斗篷也破旧不堪,只有瘦马鞍上斜挂着的一把佩剑剑鞘摇摇晃晃着。此时男人正慢慢得擦拭着剑身上的血污,剑锋如雪,寒光粼粼。这把剑救了他一命。 “嗯。”孟君笑虽然并不觉得疲累,但是心中却总是空了一块,说话有气无力。 “哈哈哈……”男人低沉的笑声在他上下起伏的胸口里滚动着。 孟君笑瞥了他一眼,道,“毕竟是我擅自闯进了它的地盘,而且还毁了它的蛋,它自然会想要我的命。护子之心万物尽同。” 男人抬起头来,一双厉眸盯着还在不停挖坑的孟君笑,片刻后,才道,“虎毒不食子吗?可惜有的生灵却会逆天而行。” 孟君笑手脚一顿,闷闷道,“也许吧。” 男人看着他越挖越深,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次日清晨。 男人一睁眼,就看见孟君笑正对着一块石碑三跪九叩。 他信步上前,就见墓碑上写着“白蛇娘娘”四个大字,字体毫无章法可言,但是却深深的陷进了石碑中,非内力雄厚者不能为之。 “这是你刻得字?” 孟君笑点点头,起身拍拍尘土,“这里也没有匠人,只能随手写块墓碑了,希望白蛇娘娘不要见怪。” 男人大惊,“你是怎么写的?” “用手写的啊,眼前也没有纸笔。”孟君笑说着抬脚便要走。 就在此时,一声龙吟撕破长空,寒光一闪,孟君笑就被一把青锋架住了脖颈。 “你这是干什么?”孟君笑眉头一紧,看着男人。 却见他一声不吭,长剑又加了几分力道。 孟君笑稍一迟疑,便向后退开半步,一个燕子抄水,就闪到了男人的另一边。 身到剑至。 孟君笑来不及多想,身子摇曳得像是无主心骨的杨柳,看似娇柔,实则精巧无比,都在剑锋触及衣角前躲开了。 男人目光一暗,剑锋竟似被水化开,摇晃如钩。 孟君笑一愣,电光火石之间,就被剑尖挑破了肩膀的衣布。 男人乘胜追击,又是一阵摇晃,剑尖连续在他身上开了几个划口。但是妙就妙在,锋利无比的剑锋就是没有伤及他一点皮肉,可见男人的功力深厚,剑法精湛。 孟君笑从没见过会转弯的剑法,只能任其在自己身上东划西扯,不过片刻,一件好端端的衣服就成了破布。 “你到底要做什么!”此时,他是没有了先前的客气,大喝了一声。 身随声动,孟君笑已经跳上了一旁的树干。 男人嘴角一弯,紧追了上去,贴着他前行。 孟君笑被追得没法,只能上窜下跳,身形极快。 男人手中的剑只是个摆设,举着但不伤他,甚至在快要伤及他皮肉的时候,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两人在林间上下翻飞了半晌,孟君笑终于停在了一棵古木的新枝上。 男人眼光一闪,紧盯着他。这段新枝不过三寸,而且嫩绿柔软,孟君笑竟然可以稳立于上,不见丝毫晃动。 “你是哪个门派的?” 纵览天下,似乎没有什么门派的轻功能达到眼前这孩子的造化之境。 孟君笑一愣,自己是有师父,可是门派却不曾立过,他只能摇摇头,“无门无派。”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师承何人?” “就是师父啊。” 男人眉头紧蹙了起来,这毛头小鬼是和自己开玩笑呢? “我师父姓孟,我随他老人家姓,可是不知道他的名讳,一直以来就是称他为师父。”孟君笑知道自己不解释清楚,他也不会明白,遂说了个通透。 男人一怔,普天下竟然还有这种世外高人,能将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教化的有如内力深厚的高手? 男人又道,“那你除了轻功,还会什么?” “……挨打。”孟君笑有些尴尬的说着,“其实我师父教我的就是逃跑,跑不了就要挨打。” 男人愣了片刻,果然一如他人的反应,笑了起来。只是他笑得很低沉,没有莫老爹的笑声豪爽。 孟君笑看着他被斗笠遮挡的脸,嘴角处的笑容古怪异常,说不出是好是坏。 “我师父教的并没什么不对啊。”孟君笑还是忍不住为师父抱不平。 “我没说他错了。”男人笑意满含,脚下一提气,就直接冲向了孟君笑。 “咦?”孟君笑急忙向后一退,顺风而下。 男人的双脚一点树干,也直直的冲着孟君笑而去。及至两人并行下落,他突然身子一晃,眼看着就失去了平衡,斜斜得甩了出去。 这男人也算是有恩于孟君笑,他自然伸手拉了一把男人歪斜的身子。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竟然一掌击向他的胸腹。 孟君笑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在此时攻向自己,于是只能硬生生地接下这一掌。 男人的掌刚触及他的胸腹,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他双目一敛,抬头看孟君笑竟然面色不改,气息不乱。而自己的掌力虽然只用了五成,但是资历浅薄者定也会敛起全身内力于丹田,可是现在就像打在了一张棉絮上面,而且还犹如漩涡引着他的内力下纵,使他无法收势。 脚才沾地,孟君笑急忙向后退去,隔了丈许才停了下来。 “你用的是布袋功?”男人怀疑的看着他。这是一门阴柔内功,虽然练起来不麻烦,但是极费时间,要有所成必须要十年以上,所以这门功夫几乎快要绝迹了。 “是。”孟君笑倒是不觉有他,师父早就和他说过,天下武学千千万,自己这点雕虫小技被别人看透也是正常。 “你练功多久了?” “十年。”孟君笑目色黯淡了,十年弹指间。 男人还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那块墓碑上的字是你写的?” 孟君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总是纠缠在自己的字上,不由有些不耐烦,“是啊。” 男人摇摇头,“你的内功怎么可能如此深厚……” 孟君笑转开了视线,道,“我天天坐禅运气,自然就是这样了。” 男人看着他,呵呵一笑,“就是坐禅运气五十年,怕也不及你的内力。” 见孟君笑突然脸色一滞,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他随手摘了斗笠,道:“我要去村子里歇脚,你去不去?” 孟君笑终于能仔细的打量起这个男人,一张脸有如斧雕玉琢,挺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偏偏如醉似醒。 孟君笑点点头,“我要回去的,但是要先去洗漱一下。” 看着他满身的蛇血,男人了然一笑,“好。”
莫烟一看见孟君笑的身影,就扑了上去,小脸上写满了崇拜,“神仙哥哥!” 他一抄手,就将莫烟抱在了怀里,“我回来了。” 男人看着他一脸的笑容,微微弯了嘴角。 “孟兄弟回来了?”莫楼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 孟君笑腼腆的笑了笑,“我回来了。” 莫楼看着他,一时间愣住了,“你的衣服……” 孟君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明明身高差不了多少,那家伙就是比自己壮实了整整一圈。 “这位是……”莫楼显然也注意到了男人,她有些警戒的看着他一身斗笠斗篷的装扮。 孟君笑不禁也转过头去,自己确实也不知道他的底细,连名字也不清楚。 “无名。”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的流过。他一摘了斗笠,看向孟君笑,依旧似笑非笑。 莫楼登时脸红了起来,踌躇了片刻才道,“原来是吴公子,请进。” 孟君笑上下看了一遍男人,怎么看都和印象里的公子相去甚远,说是流浪汉,还差不多。 一行人进了里屋,莫烟不住的询问关于山神的事情,孟君笑就说了个大概,至于腥风血雨就自动省略了。 “这么看,之前的女子都是被那条大蛇吃了?”莫楼浑身打了个颤。 “这个……”孟君笑脑袋一阵糊涂,他是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蛇,但是也不曾想过它就是山神。 “应该是。”无名随口应道。 “那么神仙哥哥就是大英雄了?”莫烟撅着嘴,问道。 “是,”莫楼看着孟君笑,盈盈一拜,“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快起来!”孟君笑急忙出声,他脸盘一烫,随口道,“其实是无名从蛇口下救了我。” 莫楼水眸一转,含情脉脉的看着无名,“谢谢吴公子。” 虽然孟君笑也不明白女子的心思,但总觉得莫楼向自己道谢和向无名道谢,完全是两样的,忍不住瞥了一眼无名,后者则高深莫测的看着他。 众人正说着,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家伙,果然回来了。”莫老爹刚进门,就喊了一嗓子。 “大叔。”孟君笑急忙起身。 “回来就好。”莫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就瞄到了桌边的无名,“咦?今年这么早?” 众人一愣,旋即都看向二人,显然是旧识。 “嗯,今年很多人来吵闹了他,我就早点来看看。”无名轻轻颔首,声音里多了些许温柔。 “前几天还有两伙人胡来,现在他们都去了秋霞镇。”莫老爹坐在了无名对面。 “嗯,谢谢您。” “爹,你们认识?”莫楼忍不住问道。 莫老爹看了一眼女儿,马上就发现了她闪烁的目光,不禁轻描淡写,“只是一面之缘。” 不等女儿再问,莫老爹就一把拍上了孟君笑的肩头,“好家伙,我看见那块墓碑了,果然把那只老妖怪给解决了。英雄出少年啊!” 孟君笑被他夸奖的面红耳赤,连忙说道,“大叔过奖了。” “哈哈,”莫老爹点点头,“当年我曾听送亲的人说有条大蛇精,我就怀疑那个山神便是大蛇,可惜一直未曾遇见,小家伙一去就杀了它,果然是天佑福将!” 听莫老爹笑的豪迈,说的轻松,孟君笑背脊上冷汗都流了出来。这种运气还是少点好。 “吴公子也参与了呢。”莫楼急忙说道,忍不住还偷偷看了他一眼。 莫老爹却只是轻轻道,“哦。” 孟君笑听莫老爹这般漠视,倒是帮他说起话来,“无名将我从蛇口里救了出来,所以应该算是他将白蛇娘娘杀了。” 莫老爹眼中闪过激赏,连连说道,“好,好。” 莫楼特意做了满满一桌酒菜,招待两位来客,众人吃的酒足饭饱。 “小家伙,那天你离开,我就进山去找你了。这山上几根草我都知道,所以一看见那块地多了一个新坟,就知道是你将白蛇杀了。” 孟君笑嘿嘿一笑,“大叔过奖了。” “哈哈,”莫老爹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果然厉害!” 停了片刻,就听见莫老爹自言自语着,“只是这里住不下去了,我们也要搬去秋霞镇了。” “咦?”孟君笑一脸疑惑。 “这个……毕竟你杀的是他们尊崇的山神,自然他们就会来为难我们一家老小。我倒也不怕,可是楼儿,烟儿都是她们娘留给我的宝贝,受不得一点伤。”莫老爹看了一眼内室,摇摇头,“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么说,我是帮了倒忙了。”孟君笑一脸凝重。 “傻小子,难道你真要看着我家楼儿去送作大蛇的口粮?” 孟君笑不禁为难得皱起眉头,“这倒也不成。” “那不得了,你不仅救了我家楼儿,还救了整个工布村。”莫老爹笑着灌了一口酒。 孟君笑一怔,笑得腼腆。 “人心难救。”无名突然低低的插了一句。 莫老爹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莫老爹起身开门,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顿时了然,他走了出去,随手关了门。 孟君笑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不禁看向无名,“看来真是我逼得他们搬家了。” 无名撇撇嘴,抿了口酒,不发一语。 “吴公子,还要酒吗?”莫楼手上拎着一个酒壶,径直的走向了无名。 孟君笑眉头一挑,就听见无名说了个“好”字。 莫楼上前,缓缓的向着他的酒杯注满了酒。 “楼儿!”莫老爹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叫烟儿起床,咱们现在就走。” “走?”莫楼一惊,手中酒壶一抖,洒在了桌面上。 莫老爹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打包起东西来。 “爹!”莫楼着急的唤了一声。 “是因为我杀了白蛇娘娘……不然我去解释清楚……” “不用。”莫老爹转身道,“这里我也早就不想住了,这村里的人都是见死不救的东西,搬了也好。” “可是……”孟君笑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沉默了。他见过其他对山神崇敬的村子,光是说了一句大不敬的话,都要遭到众人的口诛笔伐,更遑论自己诛神的罪行。 众人齐心协力,不消片刻,就将家当整理好,装在了驴子的板车上。 “师兄,走吧!”孟君笑轻轻一唤,驴子就慢慢前行了。 无名眉头一挑,“师兄?” “这是神仙哥哥的师兄,孟大笑!”莫烟本来还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了无名的话,就清醒了。 无名看着眼前四蹄两耳的牲畜,忍俊不禁。 莫老爹则很豪放的大笑了起来,本来愁云密布的神色都一扫而空。 众人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