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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另一边的山间小径上,一辆驴子拉的破板车缓缓驶来。 夏日里夕阳透过密林,温柔的像是母亲的怀抱,空气里还弥漫着泥土的腥甜,薰得行人昏昏欲睡。车夫躺在板上,一顶瓜皮小帽盖在他的脸上,睡得正酣畅。 咔嗒—— 一个暗桩绊住了驴子的后蹄,它不耐烦地踢了两下,嗷嗷的叫了起来。 “呼——哈——” 车夫打了个哈欠,把瓜皮小帽随手戴在了脑袋上。 一张半困半醒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圆圆的眼睛也噙着泪光,看来年纪不过十七八。 “师兄,你别耍脾气了,好不好?”孟君笑跳下板车,拍了拍驴子的屁股,“人家说拍马屁,我就拍拍师兄的驴子屁股吧!” 驴子后蹄子一甩,就蹬了他一脚。 “哎呀!”孟君笑没躲开,硬是让驴蹄子蹬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他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疼死了!” 嗤—— 驴子很不耐烦地一昂头,跺跺前脚。 “真是的,”孟君笑做个鬼脸,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师兄越来越难哄了!” 说着,他就低下身子去看驴蹄子。 “那是什么?” 孟君笑绕过驴子,走到了小径的另一边,只见一屡清烟正缓缓的从一块墓碑后面升起来。 他走上前去,“封如尘?没听说过。” 孟君笑走到了墓穴边,一块棺木被掀翻在一边,锦绢铺被的棺材里有一付骨架子,而且正在慢慢的消散中。 他一愣,四下里张望着,“这是不是……升天了?” 才说着,他的脚上就一紧,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白骨手紧紧的抓住了他。孟君笑心中一颤,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谁知白骨已朽,竟然被他扯了下来。 看着骨架子腐化成了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孟君笑立马就要将棺盖盖上去。百年楠木的棺盖重达百斤,为了方便着力,他一个用力,就将棺盖翻了过来。 这一看,他竟愣住了。 棺盖上居然有一些字,而且看来已经写了很久,模模糊糊中只能辨认出两个字来。 ——葬剑—— 孟君笑心中疑惑,但见那具尸骨已经快要消逝了,他急忙盖好了棺盖。然后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棺椁也盖好,这才从墓穴里爬了出来。 嗤—— 驴子很适时地喷了个响鼻,极为妥帖的解释了嗤之以鼻的含义。 “师兄,你别这么说我嘛,虽然我不认识他,却也不想看着他的尸身遭到挫骨扬灰的下场啊。”孟君笑一边填土,一边说着,“这人的家眷既然给他立了一块墓碑,定然就想能年年祭扫,总不能就剩个衣冠冢吧。” 嗤—— 驴子回应给他一个响鼻。 “我知道,师父的墓穴也是个……还算不上衣冠冢,不过,他老人家是随风去了蓬莱仙岛了,”孟君笑鼻头一红,“我该高兴的。” 驴子晃了两下尾巴,没有了声响,似乎也在缅怀他们的师父。 过了好半晌,孟君笑才将墓穴填满,他走到墓碑前,看着碑上的三个大字,喃喃自语着,“听师父说,天下的怪事多的数不胜数,虽然我知道您是遭了地老鼠(盗墓贼)的害,但是却没听说过地老鼠有将尸骨碾成灰的习惯。而且您的棺盖上那两个字,许是最后的遗言,他日若能遇见您得家人,我定会代为转达。希望您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孟君笑拜了拜,转身正要走,突然又回头来,说道,“封前辈,我也想托您一件事,要是您看见了我师父,记得帮我揍他一拳,还有,请您帮我告诉他老人家,他的话,君笑都会做到的,对了,还请您扶着他,毕竟是黄泉路,他眼睛看不见,手脚也不便利……我孟君笑代替他老人家谢谢您了!” 说完,他扑通一跪,磕了三个响头。 孟君笑再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走向了破板车,拔了暗桩,“走了,师兄!” 驴子仿佛也听懂了他之前的话,回头深深的望了一眼墓碑,这才扭过头,继续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工布村就位于工布山的山脚下,既不连着官路,也无江河通过,自然是人迹罕至。 孟君笑才进村口,就收到了众人上下打量的目光,不过在判定了他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之后,众人也就不再搭理他了。 “师兄,你说咱们借住哪里呢?”他环视了一眼四周,巴掌大的地方根本没有客栈。 嗤—— 驴子摇了两下尾巴,脑袋一别,就对上了左边第二家。 “那一户吗?也好。”孟君笑拉着驴子,走向了那户人家的门口,却没发现身后众人怀疑的目光。 叩叩—— 孟君笑敲了两下门,透过一扇小窗看了眼里面,似乎是漆黑一片,没有人住的空屋。 “请问有人在吗?” 他等了片刻,见没人应声,便转身对着驴子说道,“换一家吧,这户好像没人……” 吱呀—— 话没说完,就见房门打开了,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你找谁啊?” 孟君笑看着她,笑了起来,“找你啊。” “我认识你吗?”小女娃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问,一张红艳艳的小嘴也撅到半天高,“你是不是来抓我姐的坏人啊?” 孟君笑听她这么一说,笑得更厉害了,“你看我像坏人吗?” 小女娃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半晌后才犹豫着道,“不像……” 孟君笑点点头,“我是从很远很远地方来的神仙,神仙都是好人,对吧?” “你骗人!你是大坏蛋!” 小女娃突然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然后乓的关上了大门。 “咦?”他这下可笑不出来了,他纳闷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吱呀—— 门突然又开了,只是这次走出来的是个妙龄女子。 “我妹妹给您添麻烦了,请别在意。”女子笑了笑,同样的长相因为时间的雕琢,显得更加柔弱。 孟君笑看着女子呆愣了片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哪里,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是旅人吧?”她看了眼驴子,又对他说道,“先进屋吧!” “好!”孟君笑点点头,急忙跟着走了进去。 嗤—— 驴子也应了声,然后磨磨蹭蹭的跟着他绕到了这户人家的后院里。 嗖—— 一个黑影突然直奔着他的脸而来,孟君笑一点地,瞬间就闪过了那个黑影,定睛一看,是一小块石头。 “大坏蛋,神仙都是大坏蛋!”小女娃从院子里的石缸后面蹿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石子,她一扬手,全都飞向了孟君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上下挪腾了几次,尽数躲开了石子攻击,倒是驴子被打疼了,嗷嗷叫了两声。 “你真的是神仙!”小女娃惊讶的张着嘴,旋即又抓起了地上的一把沙土,“神仙就是大坏蛋!” “烟儿!”女子突然走了过来,皱着蛾眉看向小女娃。 小女娃一愣,急忙扔了手上的沙土,撒开两腿就奔向她的怀里,“姐姐,他是神仙,他是坏蛋!” 女子无奈的看着女娃,眉头轻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不要乱说,哪里会有神仙。” “可是……”女娃着急的要辩驳,却见姐姐紧锁的眉头,只好撅起嘴,垂着头嘟囔起来,“真的是神仙……” 女子对着孟君笑抱歉的笑了一下,“我爹姓莫,是这村子的铁匠,出去取水了,过会他就应该回来的。我单名楼,这是我妹妹莫烟。” “谢谢莫楼姑娘,我们兄弟俩只是借住一晚便走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一口白牙明晃晃的直耀眼。 “兄弟俩?”莫楼看了眼他的身边,有些疑惑。 “是,我是师弟孟君笑,这是我师兄孟大笑。”他拍了拍驴子的背脊。 驴子急忙摇了两下头,似乎真的在附和他的话。 扑哧—— 莫楼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秋眸就含满了氤氲。 “驴子也有名字?”莫烟的小脑袋瓜转不过弯,直接问道。 “我师兄自然是有名字的。”孟君笑看着莫烟,微笑着点头。 “我家以前养了一条小狗,也取了名字,叫小黄,那它的全名叫莫小黄?”莫烟很认真的思考着,“应该是我弟弟吧?” 莫楼急忙拉过妹妹,笑道,“烟儿,小黄就是小黄,和大笑……兄不同……” 好不容易解释完,她终于捂着嘴大笑了起来,大笑兄?名副其实啊! 孟君笑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傻笑了起来。 莫楼好不容易顺了气,这才道,“我先进去做饭了。” 见她离开,莫烟也急急忙忙的跟上去,却被孟君笑一把抱了起来。 “大坏蛋,你放开我!”莫烟狠咬了他一口。 孟君笑看着自己手背上浅浅的牙印,故意皱起了脸,“疼死了。” 莫烟一见他这样,心里倒是不忍了,急忙又揉又吹,“不疼了,呼呼,不疼了。” 孟君笑看着她这番憨态,禁不住捏了一下她的小脸,想起以前师父对自己总是狠拧一把,他不由手劲放的更轻。 “为什么神仙都是坏蛋啊?” “因为神仙要姐姐嫁过去!”莫烟气鼓着腮帮子,“而且一旦嫁给了神仙,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嫁给神仙?”孟君笑一愣,“哪一路神仙还娶妻啊?” “就是这里的山神,”她突然趴在了他的耳边,悄悄说道,“最坏最坏的神仙!” 孟君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知道她说的一定真有其事,但是关于神仙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那你是不是不愿意姐姐嫁过去啊?” “当然了!”莫烟使劲点头,“都怪那些人,说什么姐姐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一定要送给山神作媳妇的!” “那些人?” “……爹回来了!”莫烟没注意到他的问话,反而听见了门口沉重的脚步声,她一个劲的挣着身子,脚才落地,就直直得奔进了屋里。 “爹!” 两个女儿几乎是同时进屋的,莫楼帮莫老爹拿下身上披挂着的工具,莫烟则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 “乖!”莫老爹笑了起来,一脸沟沟壑壑都连了起来。 “爹,家里来了个神仙!” 莫老爹看着怀里的小女儿,正在发怔,就听见后门口一个男孩的声音传来。 “莫大叔。” 莫老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色短褂,带着瓜皮小帽的半大男孩正恭恭敬敬的对着自己行礼。 “哎呀,快别这样!”莫老爹急忙招呼着他。 孟君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高大魁梧的莫老爹,双眼一亮。 “小家伙从哪里来啊?”看着不及自己肩头的孟君笑,莫老爹上前轻轻拍了他一下。 “从琼山来。” “哟,挺远的路啊!”莫老爹点点头,抱着小女儿坐到了桌边,又招呼他坐下。 “是,我们走了快一个月了。”孟君笑没说的是,一切行程都是依照孟大笑的心意,所以经常半天都走不上一里路。 “那准备去哪里啊?” 孟君笑犹豫了一下,道,“嵚阗谷。” “那还有一半路程啊。”莫老爹点点头,道,“是去那里寻亲?” 孟君笑一怔,道,“算是,去见一位故人。” 莫老爹点点头,打量了他一会,道,“那你学的是什么手艺啊?” 孟君笑的脸颊顿时抽搐了起来。 “不方便那就算了。” “不是不方便!”孟君笑的眼角,嘴角继续在抽搐,终于挤了一个字出来,“逃。” “啊?” “我是说,我师父就教了我一样本事,逃跑。” “逃跑?”莫老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太厉害了,哈哈哈……” 孟君笑尴尬的赔笑着,一路上这个问题已经被提及了不下十次,而且次次听见的人都是一样的反应。 “爹,吃饭了!”莫楼端着饭菜走了出来,“笑什么呢,那么高兴?”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莫老爹不停抽搐的嘴角可不是没什么。 “神仙说他的本事是逃跑!”莫烟很认真的将答案公布了出来。 噗嗤—— 莫楼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呵呵……”看着她笑,孟君笑也便跟着笑了起来。 “……哈,爹,快吃饭……吧。”好不容易才顺了气,莫楼急忙将饭碗塞了过去,四人这才吃起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