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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南风一阵,吹散了几丝浮云,月乌当空,天幕如墨。 北斗七星雄踞一方,分外惹眼。 正对着贪狼星的碧华山,此时正门户大开。 大殿门口两盏芙蓉宫灯被风吹得摇曳生姿,噼啪一声暴了点点烛花。 飞檐斗拱上的铜铃一阵轻响,仿佛是在为谁呜咽。 大殿内四角的夜明珠盈盈青光,照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每个人的眼里都迸射出一样的幽绿。 封如尘扫了一眼身前张牙舞爪的索命小鬼们,冷冷一笑。他回头,深深凝视着那块屏风后,握紧的拳头里就流出了滴滴鲜血,绽放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妖媚诡异。 每个人的呼吸都被压抑在了喉咙里,呼噜噜的声音就像是饿狼的喘息。 封如尘回身,向前一步。 围拢着他的众人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死盯着他那张如玉的脸盘。 无喜无惧,无忧无虑。 就连一点生气,都不能从他的脸上找出来。 碧渊宫玉佛,果然名不虚传。 轰隆隆—— 远远的传来了一阵雷声,惊的众人都望向门外。 朗朗晴空,哪里有风雨欲来的痕迹? 轰隆隆—— 又是一阵闷雷,似乎更近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噼——咔! 这次是一声炸雷,就像是直直得劈在了众人的头上。胆小的人禁不住瑟缩了。 突然,狂风骤起,刮得众人眉眼挤成了一团,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 大殿里乱成了一团,乒乒乓乓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人声里,不一会,四颗夜明珠尽数被毁,黑暗吞噬了一切。 众人连忙停止了动作,就像是时间被定格了。 “啊——” 一个惨叫声凄厉的划破了这片静谧。 “天啊!” “啊——” “呀——” “鬼!鬼……” “你不要过来……啊……” “鬼……” 不知谁被谁绊倒在地,一个踉跄就摸到了一手的湿滑,浓重的腥味几乎让人窒息。各种器皿撞击,破碎,各种高低粗细的哀号,却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 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乌鸦,站在檐头狰狞的笑了。
三更才过。 月影摇晃,两个人就从一棵百年槐树后面蹑手蹑脚的钻了出来。 “大哥。”王二看了一眼槐树下那块墓碑,轻声唤了一下身边的男子。 见他没有反应,王二又唤了一声,“大哥!” 王大还是愣愣的看着那块墓碑,仿佛中了邪一样。 “大哥!”王二急了,推了一把王大。 “嘘——”王大急忙捂住了他的嘴,“鬼嚎啥!你就不怕招鬼来收咱俩!” 王二一扒开他的手,轻声说道,“我都叫你好几声了,你才像是鬼上身一样,动都不动。” 王大嘿嘿一笑,绿豆小眼里就闪过一丝精光,“我是在想前两日那些人说的话。” 王二瞥了他一眼,“这时候还想那个?” “啧,就说你是只长个子,不长脑袋!”王大抬手敲了一下王二的额头。 “哎哟,大哥!”王二捂着额头,委屈道,“不是你说今晚动手的吗?现在还想什么?” “啧!”王大作势又要敲他额头,见王二躲的快,他就转而干咳了两声,“这个墓可不一般,你没见前几天一大堆带着刀枪棍棒的武林人士在这里拼抢吗?” 王二凑上去,道,“当然知道,这山还不是被列为了什么‘江湖禁地’嘛。” 上个月末,这片山林里突然出现了很多陌生人,村里的人家因此还大赚了一笔,不过之后就麻烦了,因为他们突然将山给封了,说是江湖禁地,擅入者死。不过这对于打小就在这里长大的村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有的是路能进山。 “可是这么破的坑穴里能埋什么人啊?”王二仍是一脸怀疑。 “十年前,不是有一首歌谣吗?”王大突然话锋一转。 “歌谣?”王二看着大哥发愣。 “红莲开,天下乱;白月来,天下暗;青宫败,天下换;玄铁埋,天下安。”王大哼着歌谣,暗哑的嗓子在荒郊野岭里被风扯得像破了的鼓。 “这你都记得啊!”王二咂咂嘴。 “我哪里会记得,全是听来的,不过这首歌谣和这座墓可是大有关系。”王大努了一下嘴,示意王二。 见他一脸茫然,王大也就干脆说了个明白,“这座墓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歌谣里青宫的主人——封如尘。这座青宫实际上叫碧渊宫,曾经号令天下整整一百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在十年前的一夜之间败了。据说当时去收尸的各大门派就有百十之多,而整个碧渊宫也找不出一个活人了。” “真惨。”王二皱紧了眉头,虽然自己家干的就是死人行当,但是想到血流成河的景象,还是会不寒而栗。 “那当然了,当时在碧华山下居住的猎户说,那天碧渊宫里闪过了一道白光,让人错以为是太白下凡,九阳齐辉,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整个碧渊宫就变成了死城。听说血染红了整个碧华山顶峰。” 王二看着墓碑,上面“封如尘”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刚劲有力,既没有铭文,也没有称号,只是这三个字却透着无限的悲凉。 “十年来,只有一个流浪汉会年年来祭扫一次,这里的蔓草都长得快比人高了。”王大看着干干净净的一块空地,“也真该感谢这些人,大老远的赶到工布山来清扫墓碑。” “大哥,这人已经够惨的了,咱们……” “我说咱们打小就干这行,现在你倒长良心了?”王大不屑的看着他,“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对个死人心存不忍,重要的是咱们要拿的东西!” “是什么?” “红莲!” 王二还是一脸迷惑,额头上就被结结实实的敲了一下。 “你真是不长脑子,你就没有听见一点那些武林人士的话?”王大又道,“当年碧渊宫一战,众人为的就是红莲!” “红莲?”王二一脸迷茫。 “红莲开,天下乱。听说当年碧渊宫里的百年红莲开了,封如尘研成了药丸,却抵死不肯交出来,才导致被灭门的下场。” “那红莲究竟有什么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王大嘴角一勾,突然神神秘秘的凑到他的耳边,“可是绝对是天下至宝,据说他服用了其中一颗,就将当时上门各派的高手杀了个片甲不留。” “怎么可能!”王二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只能添寿而已,想必是封如尘的武功绝顶……” 话没说完,就听见王大嘿嘿一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碧渊宫宫主封如尘不会武功!” “什么!?”王二一声高呼,然后马上自己捂住了嘴,满眼惊诧。 王大将身后的铲子递给了王二,“这就是事实,所以他们才来找红莲。” 王二接过铲子,跟着大哥挖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隔了十年才来啊?” 王大用力铲了一拨土,“我听见其中一个道士说,当年封如尘曾经说过十年后红莲会重现江湖,所以他们现在才来。” 王二铲了一拨土,道,“可是他们就没想过要动这个墓穴的主意?” “江湖人嘛,都怕落人口实,不过就是好面子罢了。”王大用力一铲,“咱们这行当都几百年的历史了,他们再不耻,也不能阻挡咱们赚钱的路子。” 王二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但是又说不上来,只能转而问道,“那你说歌谣里另外两句是什么意思啊?” “另两句?”王大手上一顿,“白月来,天下暗;玄铁埋,天下安?” “对。” “这个嘛……”王大撇撇嘴,信口胡诌道,“白月就是天上的月亮了,玄铁……就是一把铁剑?” “啊?”王二张口结舌的看着大哥,“这也太说不过去……” “有了!”王大兴奋的叫了一声。 王二急忙凑了上去,看着百年楠木做的棺椁,倒是傻眼了。 这种棺椁就是寻常的大户人家都不见的能用上,这偏远山脚下的一个小坟里却有这么一具,说不定棺椁里确实有什么宝贝。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鹰一样兴奋。 “动手!”王大低声说了一句,两人就都围上了黑布巾,以防瘴气。 折腾了半晌,棺椁才被撬开,露出了里面的棺材,同样是上好楠木制成。 王大对着弟弟点点头,就各自从两头开启棺板。 吱呀——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后,棺盖被抬放在了一边。 “我的妈呀!” 靠着尸身头部的王大一个趄趔,就坐倒在了地上。 “大哥!”王二心里一急,踩着棺盖就走了过去。 “……诈……诈尸!” 王二扶着全身发抖的大哥,不由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棺木内。 只见封如尘的面目清朗如玉,没有一丝腐坏。似乎只是陷入了深眠,随时都会醒来一般。 “天啊……”王二心头一抖,也吓得几乎站不稳。 十年可不是十天,再怎么样,人的尸身也会腐败至白骨一堆才是。可现在看来,封如尘似乎在死去的那一刻就停止了自己的时间。 “大哥,这……是不是……是不是爹说的僵尸啊?”王二的脖颈后面汗毛直立,仿佛被鬼吹了。 “不……不知道。”王大也是鸡皮疙瘩遍布。 “大哥,那是不是玄铁?”王二的视线转移到了尸身上的插着的一把铁剑上。 王大抬头一看,当下心里一沉。这把剑没有剑珥,宽约两寸,笔直的没入了封如尘的胸口,但是露在尸身外的部分连同剑柄都已经长满了铁锈。再怎么看,都是一把废铁了。 “大哥,那是不是玄铁啊?”王二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大,此时两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吓,毕竟干这行也有年月了。 “应该是吧。”王大随口应着,就蹲下身子,四处摸索了起来,可是半天也没有摸出一点东西来,“啧,屁个红莲,咱们白跑一趟了。” “那咱们就走吧。”王二看了眼封如尘,总觉得这人似乎还活着。 “你忘了规矩了?”王大扫了一眼棺材里,“不能空手走。” 王二点点头,“那咱们……” “玄铁埋,天下安!”王大接下了他的话,“拔剑!” 王二为难的看看大哥,终于还是屈服了,他走上前去,猛地用力。 “大哥,来帮手!” “一把破铁都拔不起来?”王大说归说,还是上前去帮忙了。 才一用力,王大就发现弟弟说得不错,这把废铁剑似乎被谁紧紧地拉住了,根本就拔不动。他眼随心动,看向棺材里的尸身。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封如尘的双手竟然紧紧地拉着剑锋,那双紧闭的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二人。 “我的妈呀——!” 王大又是大吼一声,王二一吓,连吃奶的力气也用了上去,竟然就把剑拔了出来。 “大哥!”王二一拍王大,唤回了他的三魂六魄。 “啊……”王大一脸茫然,再一低头,封如尘哪里挣开了双眼?那双手也好好地摆在了身边。 “……大哥……”这次王二倒是惊吓过度,指着剑尖就发抖。 王大顺势一看,剑尖上的血槽里注满了鲜血,一滴滴向下滴落着。 “……妖怪!妖怪!”王大一个转身,就拼命的向上爬去。 王二跟着也一个腾跃,滚出了墓穴。 “哎……” 王二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叹息声,但是再怎样,他也不会回头。 两人马不停蹄的跑了整整一刻钟,才停了下来。 王大一回头,看着王二,如见鬼神一般惊讶,“你怎么还拿着这把剑!” 王二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真的牢牢抓着那把奇怪的铁剑。他连忙甩了出去,仿佛是个烫手山芋。 王大看着落在不远处的铁剑,比寻常的长剑略短,三尺不到的剑身上已经长满了铁锈。 “咦?”王大凑上前一步,“方才应该还在滴血啊。” 王二没在意大哥得喃喃自语,只是觉得浑身发毛,刚才的一声叹息似乎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 “大哥,咱们走吧!” 王大看了看弟弟,伸手捡起了铁剑,藏在背后,“好。”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