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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小城的天空开始寒冷,路边高大的梧桐树仿佛在一夜间苍老。街道上,工人每天都在修复路基,拓宽,拆迁,一架架高耸入云的吊塔开始大面积登陆这个小城。尽管它给平静的小城带来了巨大的躁音,尘灰和大堆大堆的垃圾。人们脸上却依旧对明天充满了美好的期望。我坐在教室里,默然无声地注视这些,内心感到细微的冲击。 我想念小白的时候,小白就写信来了,他说在深圳过得很好。他总是显出一副不让人担忧的样子。他在一家玩具厂打工,每月工资八百左右,吃吃喝喝便所剩无几。工作并不十分累,每天守着一台庞大的机器,不停地按按钮,开开关关。只是机器锋利的齿轮,有些危险,动作稍有差迟,手就会卡在齿轮里,被绞成肉酱。小白说,他在车间亲眼看见有人的手被绞断,突兀,冒着浓稠的血沫,他的岗位立即会被另一个人顶替,机器照样转动。为了挣钱,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恐惧不安。工厂通常要加班至深夜,小白说,他总是睡眠不足,哈欠连连。厂里人很多,男男女女,大都是和小白一样的年龄,甚至更小,他们来自全国各地,说着客家方言,大家相处在一起,有的亲如兄弟姐妹,有的动手打架成为仇人,小小年纪就出双入对,有的人跑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女友。厂里订单少的情况下,他们会有时间溜到繁华的大街上玩。小白说,深圳的楼房很高很高,比我们小城造纸厂那座烟囱还要高出几个,时常让人脖子仰望得酸痛,汽车很多,像密密麻麻的甲壳虫一样爬来爬去,夜晚,城市各种各样形态万千的霓虹灯饰和宽大清晰的LED彻照整条街道。小白说那里的生活不分黑夜和白天。 小白的话让我浮想翩翩。我望着窗外,寒风开始横扫这个小城,而深圳一定还是个很温暧的地方,靠近大海,有蓝色的浪花翻卷,有很多跟海一样颜色的梦想,有的实现,有的丢失。我想象着自己的脚步有一天肯定会踏上这座缤纷的城市,即使梦碎,即使羸弱的身躯划不出流星一样短暂的光。那时,一个人背着行礼,行礼很重,压弯了腰,那时,一个人站在辉煌的路口,迷失了方向,那时,会不会孤独,会不会突然想家…………小白说他想念我们,想念他的父母,想念村庄大片的麦地和稻田,想念大山,和念念不忘的童年。他不知道林静已不再上学了,他还在骄傲的说,林静学习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我无法立即告诉他林静的事,也不想急于告诉。一个人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就像父母对于孩子,如果梦想突然间被折断,着实让人心痛。 一个人在偌大的都市,难免会孤单。小白说,他希望阿华也能去,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我把这消息如实告诉阿华,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被阳光晒得黝黑又结实的脸,突然映出照人的光彩,仿佛那座遥远而又全然陌生的城市,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希望,而他自己已不再卷着裤筒,双手满是泥巴地站在田间,头顶一轮毒辣的太阳。他兴奋地把消息告诉父亲。他父亲却黑着脸,大骂他没出息,一心想往外跑,连家都不顾了。阿华见自己如火如荼的希望在一瞬间被父亲掐灭,躺在床上几天不吃不喝,不去地里干活,他母亲心疼儿子,便跟丈夫吵了一架,后来想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父亲终于默许了。阿华是一个人走的,怀揣一串能联系到小白的号码,就匆匆赶往那座遥远的城市,前途一片渺茫。我和陈默都未来得及送他,那时,我们正坐在宽大明亮的教室里,安静地读书。想起夏天小白走的时候,我们都在,几个人围在一起喋喋不休,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有温暖的祝福。阿华一个人走了,让我和陈默感到十分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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