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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有个女孩叫陈曦,身材亭亭玉立,大眼睛,鼻子高挺,笔直得有些冷酷,长长的碎发刚好遮住皙白的脖颈。不爱说话,别人打招呼,她只菀尔一笑。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她的内心对外人也是一片黑色,黑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看透。她每天骑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上学,回家,没有人知道她家住在什么地方。我注意她是因为她作文写的很好,每次都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给大家朗读,甚至推荐到校报上发表。其中有一篇《烛光里的妈妈》,让我记忆犹新,写她小时候,因为顽皮,不小心把衣服扯破,母亲带着花镜为她缝补,昏黄的烛光下,她看见妈妈的眉头有了皱纹,鬓角生了白发,却对繁重的家务和忙碌的工作毫无怨言…………她陪在母亲身边,不动声色地注视这些,直到泪眼婆娑。她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同学心中的胶胶者。让我这个整天马不停蹄地忙着读书记笔记努力写好每段文字的人有些无地自容。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羡慕还是妒忌。她一直坐在教室前边最好的位置,我在后面刚好能远远地看见她,听讲,读书,写作业,严肃而认真。她的英语学得特别好,老师提问,她对答如流,流利得让全体同学目瞪口呆,甚至比我说汉语还流利。每个女孩都有不同的美,外形的美,气质的美,有的文采斐然,有的才艺双全,而她偏偏把这些美的物质集于一身。我看小说,看累的时候,就双手托着腮邦,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就不想再停下来,她歪着头,抬手捋起滑在脸颊上的发丝,楚楚动人。她埋头写字的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怀揣那么多心事,是幸福,还是怅然?她内心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书上说,每个人的心里面都藏一个爱慕已久的人,只是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控制住自己不说罢了。那么她爱慕已久的人会是谁呢?这些光怪陆奇而又莫名其妙的浮想,有时真让人奇怪,事不关已,却又牵动身心。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于是,继续读喜爱的书,写没有写完的文字,或沉默,或发呆,或想念小白、林静、阿华。只是不想学难懂又苦涩又单调的数理化,它们让我沉闷、头痛。我小时候很笨,母亲说九岁连十个数都查不过来,看样这大概是无须考证的事实。陈默说他将来想做一名工程师,我能想到他戴一副玻璃片很厚的眼镜,背着沉重的仪器和密密麻麻的图纸奔波在繁忙工地上的样子。严谨认真。 我用不懈的努力终于赢得点点赞许,文章终于被校报采用了。那是一篇句子很长语言深奥的情感散文,很另类,花费三天时间写成的。我小心地把它剪下来,夹在语文课本里,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不知看过多少遍,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的惬意,乐此不彼。同学们纷纷围扰过来,他们一边用惊疑的目光看着我,一边探问其中的含义。他们不相信一个默默无闻的差生也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同桌更是大跌眼镜,我靠,你这个读书迷,还真有一手。他自然没想到,他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排列数字,颠倒来颠倒去,如痴如醉。桌面上铺一张彩报,他可以趴在那张彩报上不吃不喝,不知道他为中国福彩贡献了多少,单看他削瘦而蜡黄的脸,就一定是个值得表彰的功臣。他说,等我中了五百万,就不用高考了,高考有个鸟用!他甚至把吃饭的钱挤出来买彩票,但自始至终也没见过他中过奖。我想,如果他把研究彩票的精力全部放在学习上,那么他一定比尖子生还尖子生。 你的文章我看了,写的确实很好,陈曦说。那天在学校门口小吃店正好碰见她。她低着头,柔顺的发丝遮住半个脸面,一手拽住领襟,一手拿着小勺正一口一口地渴汤。她“嗨”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然后她微微一笑,示意让我坐在她对面,她笑时的样子并不冷漠,有些温柔。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不敢碰出声响,心扑嗵扑嗵地跳个不停。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味,清新彻骨。她要的是一碗上海混沌,冒着白色的热气,她笔直的鼻尖沁出细蜜的汗珠。我突然觉得她像一枝迎风独开的寒梅,是一朵硕大娇艳的牡丹,雍容华贵。她说,你的笔法新颖,一改学生作文千篇一律的习性,但老师们喜欢常规的写法,有头有尾,有脸有肉,却没有骨。这是应试作文的悲哀。她夸我的时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如坐针毡。从小生长在贫苦的家庭,风里来雨里去,得不到关爱,父母多年来无休止的吵骂和他们暴戾的脾气让我变得沉默寡言,连走路都弯着腰低着头。母亲嗔怪说,路上的蚂蚁都被你踩光了。其实我的内心脆弱而自卑,渴望理解。陈曦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逼人的气质,宛如一朵晶莹的凌霄花高挂在枝头。她从我的文字说到她断断续续地写小说,写一个孩子在繁重的学业中和高考大棒的撵追下断然出走,各种各样新的困惑便接踵而来,然后说到她家住在斜井巷21号。我没有说太多的话,见她无拘无束地说了那么多,便也想找点话题,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是点头,只是简短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有些僵化,攥紧的手心里浸满汗水。那一刻,我的卑微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尖锐和明显。她走的时候,突然对我说,等你稿费发下来了,别忘记请客哦!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掉头消失在漫天匝地的阳光里。我依旧坐在那里,怔了很久,原来她不是别人想象的那样难以接触,而是可以跟你说很多话,聊很多事。细小的幸福像一朵花开始一点一点地开在心间。于是我就盼领取稿费的日子,虽然只有十几块,却拔动心弦,而稿费到手的时候,却再没勇气请她。她还是骑着单车,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依然不爱跟别人说话,依然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于是我就拼命地写小说,写一个男孩爱上一个女孩,男孩却从不声张,他每天每天注视着心爱的人并默默为她祝福,他相信有一天女孩会读懂他寂寞的内心。就像我相信有一天会有人读懂这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