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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初二下半期没念完就辍学了。那天,在学校食堂,我们四个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小白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们以为他又在故弄玄虚,没理他。他接着说,我打算退学,不想读了。我们突然停下手中正在往嘴里扒饭的的筷子,怔在那里。开什么玩笑?愚人节已经过去了,林静说。小白把饭碗向桌上一推,然后把筷子插到碗里,谁开玩笑了,我说是真的,上学一点意思也没有,学习又不好,老师看着都讨厌。陈默挥挥手说,别闹了,这事以后再说,起码也要读完初中拿到毕业证。说完站起身去了洗碗间。小白看看我和林静,一脸茫然。我突然想起颜氏古训里有一句话,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为读书迟。不料小白有些愤愤然,宁为真白丁,不做假秀才。林静在一旁偷偷窃笑。 终究还是没留住小白。他走了,一声不吭,大概是在朗朗读书声中走的。那天晚上他母亲来找我们,才得知此事。我们正在上晚自习,她从走廊里过来,刚好看见坐在窗户边的我,就敲玻璃叫,我抬头见是她,赶紧跑出去。我以为她是来找小白的,就问婶儿,这么晚了,找小白有事啊?小白今天上午把被子都背回去了,他死活不肯上学,她一边说,一边捋着荒乱的头发,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来是给你和陈默说一声,好生劝劝他,别人的孩子想上还不得去,他倒好,供着养着还不上,家里就他一个,这不上学将来可咋办呢?我转身倚在栏杆上,突然不知说什么才好,整个校园一片宁静,灯光影影绰绰。小白有时任性起来,九头牛都拽不回。我说婶儿,你放心,我们会劝他的,从小一起长大,谁都希望他往好处走。除了这些安慰的话,就是无语。唉,这孩子,真让人愁……唉!她站在旁边不住地唉叹。过了一会儿,陈默和林静也出来了,她就上前把刚才给我说的那些话重新又跟他俩说,然后仍是一阵唉叹。我们送走她,已是晚自习结束。外面一片漆黑,看不见路。 后来,小白在县城一家汽车修理部做学徒工。他父亲说,孩子不念书不行,总得有一门技术能拿出手,将来才不至于饿肚子。小白有次埋怨道,那师傅真不是东西,把最脏最累的活让我干,自己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朗腿大口大口地吸烟,不想教不说,做错了还要骂。我们就劝他学手艺要能沉住气,勤快一些,让师傅高兴,这样他才会教你真本事。有回周末,我和陈默、林静一起去修理部看小白,那天他师傅正好不在,店里还有另一个学徒,跟小白年龄差不多。我们没见小白就问他,他随手指指一辆停在门口的斯太尔重汽,喏,他在车底下忙。我们弯下腰,看见小白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卖力地撬着车的底盘,小白!林静故意拉着长腔喊。谁在叫我?小白停下手中的活计,扭不过来脸,见没动静,又开始咣当咣当地撬着。直到他听到我们的谈话声,才慌忙从车底下钻出来。只见他浑身上下像泥鳅刚从烂泥堆里拱出一样,整个脸分不清鼻子眼,脏兮兮得让人唯恐避之不远,不长不短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糅成了团,和昔日风度翩翩的小白简直大相径庭。林静低声说道,这是谁呀?陈默趁机上前客气地问,嘿,老兄,认识小白吗?他顿时怔在那里,窘态可掬。我们便哈哈大笑,他迅速地抡起粘满油污的爪子抹向我们的脸,吓得我们顿作鸟兽散。他进屋脱掉脏衣服,又用洗衣粉把脸洗一遍,这才初具原形。我们站在门口高大的梧桐树底下,天南海北夸夸起其谈。知了趴在树枝上扯着嗓子叫,小白扯着嗓子给我们讲解哪种车的款型优美,哪种车的性能好。如果生意兴隆的话,师傅每月会主动给徒弟们几十块钱零花钱,以资鼓励。有天中午小白拿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到学校找我们,要请我们吃烧烤,我们一致不同意,说他现在连工资都没有,等将来自己开店做老板的时候,再请也不迟。小白很坚决,连拉带扯地就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烧烤店。小白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们感动的一塌糊涂。那次吃的烧烤特别香,一根根肉串冒着明晃晃的油泡,滋滋地响着,呛人的辣椒和孜然味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年夏天很热,连续两个月都未曾滴过一滴雨水。天地一片干燥,一场看不见的大火正在我们身边静静燃烧。母亲锁着眉头说,地里的庄稼全都旱死了,今年又是一个灾年。学校每个教室开始安装电扇,一天到晚都在我们脑袋上呼呼地旋转。黑板上距中招日期越来越近的数字,让我们几近窒息。校长有令,充许中午利用午休时间去淮河岸边擦擦身子洗洗脸,勿必注意安全。其实那时河流早已干涸,最深处已淹没不住腿跟。 小白双手插在腰际,他妈的,那家伙还真把人当牛使唤,大热天也不让人歇一下,惹烦的话老子不干了。后来,小白真的就不干了,邻村有几个比我们年龄稍大点的年青人在深圳打工,据说工资不菲。小白说,他要去深圳。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路途那么遥远,我们在课本上仅仅知道是个特区,一个起步很晚发展很快的城市。除此一无所知。小白又爱招惹是非,我们的心都悬着,好像太遥远的地方,都存在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不留心就会把整个人吞没。小白说,你们放心,人生地不熟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他的眼睛里对未来充满热切的希望。小白走的那天,我们刚刚结束整整三天的中招考试,绷紧的神经刚刚松懈下来。到车站送小白,阿华也来了,他显得很兴奋,一再嘱咐小白安定以后也把他带去。车站很小,每月都有一辆开往深圳的客车,把纯朴善良的家乡人源源不断地送到中国大陆的最前沿。小白的母亲给小白煮了十几个咸鸡蛋,又从商店里买些桶装的方便面,和他最爱吃的橙桔。客车下午三点半起发,临行前的大段时间里,我们站在客车旁边说祝福的话。小白说,我会给你们写信。车行走的时候,我们把手臂挥得酸痛,转过身看见他母亲默默站在身后,眼里闪着明亮的泪光。炎热的七月,小白就这样突然离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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