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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的衣服大概是父亲让奶奶给我补的。在我的印象中,奶奶和叔父们好象不喜欢我,每次去他们家,都爱理不理,不怎么热乎。有一次我在奶奶的院里拾到一个空钱夹,周边烂得开了线,又用针缝过。她却跑了很远的路从我手里要回去,说我只会偷东西。有好吃东西也避着,看到了说是留给叔父们的。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她的孙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有原因的,思来想去,这原因便占了主要。因此,所有这些我没什么可埋怨。后来,奶奶还是把钱夹送给我了,可那时我已经上了高中,再也不稀罕这东西了。我终究没要。不过,我同情她,每次见到她总要跟她说会话。我想,奶奶应该是很寂寞的,几个叔父都不喜欢她。 但我很想念母亲。有些时候玩着玩着,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母亲。而母亲也很少来过,即使来也是匆匆地又去了。我真的羡慕姐姐,她能常常呆在母亲身边,跟母亲说话,谈笑。我恨母亲为什么不把我留下,让我在这里独自寂苦。有一次,姐姐来玩要回去,我送了很远,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突然哭了,不知是为了姐姐的走,还是为姐姐处在母亲身边而感到幸福。但我向来不在父亲面前流泪,然而却有一次,那天晚上,我和父亲一起剥豇豆,昏黄的灯光里,两个人默然无语,只听剥豆的噼啪声。我剥着剥着就剥出了泪来。父亲问我是不是想母亲了。我“恩”了一声,就禁不住地哭了出来。那你想去,就去看看吧!父亲说。这个要求是我从来不敢提的,我突然感到父亲是多么善解人意。 我与父亲住在岭上,周边是一片些松林和坟地。听说这里闹鬼,有邪气。有人说,在这里拾柴时,有东西用沙撒他,也有人说从林子里走了一趟,回去后就起一身红疙瘩。这种种危言耸听的说法,也究竟吓得我常常不敢在夜间出来。然而每至夏季,父亲晚上总要到地里去看瓜,生怕被人偷去。我只好留在屋里静听屋外风吹松林如鬼泣,吓得我紧蜷在床上,两眼不眨一下地望着窗外。幸好,隔壁不时传来马吃草料声以及辔头的撞击声,让我不至于太害怕,至少有马呢,马是我的伙伴。我这样想着也居然安睡了。我想父亲是应该知道我会害怕的,所以他让四叔家的孩子来陪我,可那时白娘子演得正红,他只来了一夜,因为再也忍受不住电视的诱惑。我虽然不喜欢和父亲睡在一起,但每至夏夜来临的时候,我多么希望父亲不去看瓜,哪怕他骂我,用脚踢我也好。记得有一次,父亲不知上哪去了,我在村口一直等到天黑,大人们都在张罗着贪玩的孩子,父亲的影子却遥遥不见。每次从路的拐角处突然看见有了人影或是听有脚步声,我多么希望是父亲,可是等走近了,结果总是令人沮丧。总之那夜父亲回得很晚,让我等得几乎失去了信心。这恐怕是我生命中仅一次急切想见到父亲的心情。 母亲就在村西,这一段路程并不很远,可我始终没有力量走动,虽然时常想念母亲。生命里有一种固执,是一生一世都磨灭不掉的。一种生活的突然转变,让我学会沉默。让巨大的伤痛埋在心底,有时我真想把心掏给父母,掏给世界。像桐柏山上纷纷扬扬的桃花,绚烂之后归于长久的沉寂与平静。我在一夜间长大。 小白说,你不爱说话,不爱跟我们一起玩了。 陈默说,你成熟了,喜欢一个人回家。 林静说,我能在你眼里看到一种被灼烧的痛。 阿华说,长歌,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老师说,你写的作文越来越有感情。 我笑笑,嘴角微微一动。我看不见自己笑的样子,他们说有一种无畏的宁静。我开始拼命地学习,用闲余的时间读喜爱的书,写喜爱的文字。没有什么可以填补那一段生活的空白,除了文字,除了沉默,和一陈一陈的痛。我喜欢临窗坐在教室里,看阳光洒满整个操场,林荫路上,有人笑,有人哀愁,也有人哭哭啼啼,那么多幸福和那么多悲伤的脸总被我不经意间看到。陈默会写纸条传来:老师马上就到了,请注意!林静传来纸条则说,不要沉默太久,小心得抑郁症。我总是喜欢听林静的,因为她说她能从我眼里看到一种被灼烧的痛。 那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整个村庄。父亲每天早晨都爬到房顶,倾着身子用铁钦把厚厚的积雪铲下来,然后堆成堆,比他自己还高出许多。深夜,大朵大朵的雪花依然簌簌落个不停,我能听见屋顶腐朽的木梁有被积雪压断的细微声响。我担心第二天早晨,我和父亲会深深地被埋在大雪底下而无人知道。姐姐偶尔会过来,她摸摸我很久没有拆洗的棉袄问冷不,我说不冷,然后我们会说很多话,关于自己和不关于自己。大年三十中午,父亲简单地做了几样菜,空荡荡地屋里两人端坐无语,外面是一阵一阵噼噼啪啪的炮竹声,热闹而喧哗。我吃着吃着就哭了。父亲没有责备我,问我是不是想母亲了,想的话下午就去母亲那里玩。我点点头,其实是我内心很空,觉得幸福站得太远,伸出的双手一直抓不到想要的东西。我没去找母亲,和阿华、陈默小白他们一起在村前结着厚冰的池塘里溜了一下午。 春天,淮河边的小草刚泛青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亲人的劝说下又结合在一起了。我并没有因此而有多大兴奋,那天从学校回来,突然感觉有些不适应,我已经习惯了孤单的生活,习惯父亲暴躁的脾气和无休止的嘲骂,他们短暂的分离,让我面对太多和承受太多。没人知道我决裂的内心再也无法完全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