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山村的清晨来的很迟。文文的母亲很早就起来了，她隔着单薄的木板门和文文说了去找娟子了，让她自己起来烧早饭。

何凡和文文临近中午了才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站在院子门前，看到田野里浓浓的霜还没有完全化去，一户户的农家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捧着碗吃饭。有些可能也是吃的早饭，有些可能就是中午饭了。何凡很是喜欢这种自由的气息，喜欢这种山高皇帝远的感觉。这里没有了竞争的压力，在这里你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在这里你可以无天无日。

村民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的，就像是倚在山脚下的一个大圆圈。何凡站在院子门前，一些好事的就在自家门前长时间的观望了，且不断的动着嘴巴，显然是把他当作了稀罕物。

什么乡村里的人淳朴，看他们的那种眼光就是恶毒！何凡脑子里很快就冒出了一个词“蛇蝎之乡”！何凡知道自己到了《聊斋》中小二的蛇蝎之乡，但偏偏他没有了小二的驱神役鬼之能，他明显的感到他是到了一个泥坑里了。

午后，太阳渐渐的暖和起来。何凡正和文文站在院子前，老远就看见一辆出租车来了，车子在小路岔口停顿了一下，很快的就驶向了小院。可能是文文的母亲回来了。

车子在小院前停了下来，从前排副驾座上下来一个打扮另类的姑娘。那姑娘下车了径自走向了小院，冲着文文喊了一声“姐”，又直直的打量了何凡一番。“这就是姐夫吧，挺帅的，就是白菜了些。”

何凡心里一阵的不自在，扫了娟子一眼，走向出租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文文的母亲接了下来，一边又赶忙付车费。文文的母亲一边忙着说“我来，我来”，一边在一个小布袋里掏着。何凡早已经付了车费，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娟子正搂着文文的肩膀在寒暄着，一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何凡扶着母亲回来。何凡刚一见娟子，心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疙瘩，一种劣根很重的感觉。娟子下身穿齐膝的牛仔裤，裤子上捆着的是一条宽大的红色皮带，上身是一件短装，半拉着套在肉色内衣外。外套没有上扣，肚脐眼更是坦荡在寒风中。

“妈，饿坏了，赶紧去做饭吧。我说在县城先吃了再回来的，家里就没有什么好吃的。”娟子一边摆布着母亲，一边拉着文文在磨牙。文文的母亲放下手中的布袋，绷着脸进了厨房。

“姐，这次回来不走了吧。给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呀?”

“姐本来想给你买些衣服什么的，又不知道你现在的尺寸了，哪天还是你自己去买吧。这次姐回来就呆在家里了，省得你也没有人看管你。”

娟子听了文文的后半句，嘴明显的厥了起来，一边嘟哝着。何凡见她们姐妹俩正谈着离别之情，起身准备避开。

“姐夫，我刚回来你就不给我好脸色看。是不是昨日为我付了帐心里还不痛快呀。”文文见了忙着想阻止她，但娟子装作没有意会，继续说。

“当我姐夫就这么的好当的呀！见面连见面礼都没有。”

何凡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脸红了，真的，他这次真的忘记给她买东西了。但你也不要这么直接呀，哪怕你就放在心里或者是挂在脸上都可以，怎么就直裸裸的说出来了呢。

“娟子，你太过分了。你不提昨天的事情还好。你怎么就不学好，要去吸食什么害人的东西呢。你知道妈容易吗，你知道姐容易吗！”文文一下子发火了。娟子还在那里晃着头暗自的嘀咕着。

何凡什么话也不说，也许他和很多同时代的人都有思想上的分歧，和后一辈更加有代沟了。但是他一直认为人性是没有时代性的，虽然一个人的善恶会随着所处的环境而改变，但他骨子里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人可以大奸大恶，但只要他还有一种率真的亲情观，那他就不可以说是完全无良心的人。人的本性不是靠培养起来的，想到这些何凡暗自的摇了摇头。他真的不想和一个没有最基本良知的人打交道，更不用说是作亲人了。

文文的母亲出来了。“你怎么跟你的姐夫说话的，你以后可得好好的服你姐夫管。”何凡见母亲也出来帮着说话了，不好意思起来。“说什么管不管的，要是把我当亲人，我们就互相体谅。”

文文因为是长久没有和娟子在一起了，刚见了面也不好过多的责怪她，又见妈妈出来圆场了，也就不吭声了。文文的母亲很快将剩饭热了上来，菜也是何凡他们刚吃剩的。

娟子挑着菜，拨拉着碗中的饭，一脸的不满意。“每次都是吃这些，不是霉了的野菜，就是些小鱼干。”娟子说着扫了文文一眼，还不忘了白何凡一下。

中午的菜是何凡烧的，他自以为是难得的好菜。菜有笋干，山菌和小鱼干，都是城里人难得吃到的稀罕菜。何凡再次皱起了眉头——唯有小人样的女人最难养了！毕竟自己现在还是客人，要不他真想翻桌子骂人。

不管怎样，文文还是很怜惜娟子的样子，她不时的摸着她的衣裳。“看你穿成这样。明天姐陪你去买身像样点的。”“姐，衣服还是我自己去买。你们多长了几岁就不知道自己当年想穿什么样的衣服了。”文文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知道！爸去的那几年我就天天想着花格子衬衫穿。你看妈，多少年了，还穿这些旧衣裳。我看你读书倒是读出了品味来了。”母亲替娟子添了饭后自己也端起了碗，很仔细的夹着菜吃。何凡在边上看了又是摇了摇头。

何凡趁娟子吃饭之际好好的打量了她一番，本来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偏生打扮的不伦不类的。她一头的头发故意弄得凌乱不堪，额前的刘海也是剪得参差不齐的，就像是被狗咬了一般。何凡还没等她吃完就不声不响的走了出去。

才离开金华没有几天，何凡感到了特别的想家了，虽然那也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但那毕竟是他经营了十年的窝。没有了熟悉的环境，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一点点的自信。山村里空荡荡的，只看到山坡上散放着的羊群和坡地上的几头黄牛。何凡独自登上了不长土的小山坡，在上面静静的坐着。家里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他努力不想去考虑这些，但脑子里时常跳出这些思绪来。

等到了日暮了，何凡才依依不舍的下了山坡。家里只有文文和母亲枯坐着。

“娟子呢？”何凡问。

文文的母亲苦笑着，文文无奈的说：“可能又去打牌了，她现在在家里是呆不住了。”

“就让她玩去吧，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好做晚饭了呀。”何凡故作轻松的说。文文的母亲听了马上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去烧，要不你们去把娟子喊回来？”

何凡听了拉起文文的手说：“去，我们喊她去。”出了院门，文文不无担心的说：“凡凡，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看娟子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她。”

何凡只有安慰着她，他自认为要改变一个人确实太困难了。也许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非要有惊心动魄的变故不可，就如同白灰墙上的斑点，已经染上了，要变回原来的样子谈何容易。但他只有劝慰着她。

“也不要太杞人忧天了，也许她还小。长大了她自然会懂事的了。”

小店里异常的热闹，有打麻将牌的，有打扑克牌的，还有一大圈的人围在那里赌牌九。何凡一进小店就看见娟子正经八百的坐在牌九桌上的天门，她面前已经堆满了一堆凌乱的钞票，看来手风还是不错的。

庄家并没有注意到来了人，继续吆喝着大家下注。山村里的土话何凡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很熟悉的知道那是在说些“买的多收的多”“买定离手”等一些行话。何凡就站在天门和顺门的角落上，娟子很快的就看见了。她拿出一沓钱压在了天门上，一边又将面前的钱拢了拢，一边得意的看了何凡一眼。

牌九已经磨损得很是厉害了，有好几块牌九已经缺角了。这种牌九也在赌，只要是眼神稍微好点的再加上会点小手脚，赢的机会可是非常大的了。庄家显然是风头不怎么好，说话声已经有了些不耐烦，额角也渗出了星星的汗水。

“娟子，下的大点了，你的姐夫来叫你回去了。”庄家在又一把通赔后吆喝着娟子。文文上前拉了拉娟子的衣袖：“回去吃晚饭了。”赢钱的人脑子也就清醒些，娟子站了起来。“今个就玩到这里了，晚上接着来。”说着她就收拾着台面上的钱，何凡眼尖，就看到了钱下面压着一包烟。他什么也不说，掉了头率先走出了小店，耳边只听得不少的议论声。

“娟子，以后少赌了。你学业都还没有完成，赌多了要上瘾的，到时候你就什么也不想干了。”文文拉着娟子在后面劝说着。

“姐。我不就是回来才玩几把的嘛。再说了，赌博我也不见得就输的。你看我今天就赢了两千多，我想我今天的风头也好，晚上想去再赢几把。”

何凡走在前头，听了不禁暗自的叹气。

娟子显然在后边看到了何凡的摇头，问：“姐，姐夫会不会玩牌呀。看他那木內的样子。”“就你能。你姐夫他什么会比你差呀。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你要和他比。”娟子撅起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何凡在前面加快了脚步，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自己就喜欢赌博，现在他又怎么能够劝说别人呢。人人都有他的侥幸心理，特别是赌博的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文文的母亲也不是很管娟子，何凡知道这种护犊之心，娟子再怎么也是她的心头肉，而他永远是外人。何凡现在知道了，家庭中除了妻子孩子外都是多余的，任何的宽严待人都是不合意的。严肃了显得自己的狭隘，置之不理又显得自己不负责任。他此时虽然有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但只能化作一团的心火埋在心底。

刚吃完饭，娟子就急急忙忙的赶回小店捡风头了。这一次，何凡没有作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在后边听到了文文和母亲几句无关痛痒的埋怨。

夜已经深了，何凡被文文的忧心搅得也是睡不安稳。娟子还没有回来，文文几次想开口让何凡去叫回来，却又忍住了。何凡也知道文文的烦心。“睡吧，让她玩个痛快。她最多也就是把口袋里的几个钱抖了。随她吧。”文文想想也是，转过一边径自睡了。

天才蒙蒙亮，文文的母亲就来叫门了。“文文，你起来了吗？娟子可是一夜未归，要不你和…凡凡去看看？”何凡听了也不等文文开口就先起来了，文文见了也是赶忙穿衣起来。

小店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娟子正和五六个人在玩金花。娟子面前摆放着有几千的整齐的票子，黑猴几个在一边看着热闹。娟子的脸色灰暗、眼神迷茫，在不顾死活的叫牌。

“好了娟子，你姐夫来了，你就放心的赌吧。”黑猴在一边阴阳怪气的说道。

娟子蜡黄的脸红了起来，神情也是不自然起来。何凡在一边看她的叫牌已经是乱了方寸，什么烂牌都是跟着叫，每一把都是输进几百到上千的。

“娟子，玩了一晚上了，就歇了罢。”文文开始叫她。

“歇了。那么多的钱输了，你甘心呀！”是黑猴在一边说。

“什么那么多？你台面上不是还有吗？”文文急着问。

“她从老板那里已经拿了五万了。她面前的是第五万。还好她有个好姐夫，以往老板是怎么也不会借她这么多的哦！”

“什么？你借了五万了？”文文几乎惊呆了。

娟子也一下子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发起楞来。

“五万。你一晚上就能输五万，本事倒是不小了哦。你把家里的老娘卖了看还值不值得五万。我是没有办法了。”

娟子兀自还嘟着嘴，囔囔的说：“不就是五万块吗。我昨天赢钱了，你怎么又不说我了！”还没有等娟子说完，文文已经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娟子的脸上霎时印上了鲜明的五根纤手印。娟子咬着牙，眼里露出一股怨气来。何凡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文文是真的发火了。但现在发火还有什么用呢？难道现在还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吗！

事情既然已经出来了，必须要有个了结。何凡将娟子面前的票子整理起来，一边问：“谁是借钱的老板？”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站了出来：“我叫她歇歇手了的，她就是不听。谁知道她人小赌性倒大，不认输的。”何凡也不和他多说，将钱仍在了他面前。“这里你数数吧，差多少等会给你补上。”那小老头忙不迭的说“好”，何凡已经走出小店好远了。文文和娟子依次在后面跟着。何凡越走越想起了今天的事情窝囊，生平一直把别人当作瘟猪的，现在自己倒成了冤大头了。但是人在矮檐下又怎能不低头呢，何况自己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呢。

文文的母亲早就在院门口候着了，何凡低着头就往里走，全然不顾了礼数。文文母亲迎着了文文，低声问：“怎么了？”文文回答了一句“没事儿”，自个也进了家门。

何凡径自坐在堂屋的长登上生着闷气，文文的母亲看出了事情有些不对劲来。“到底怎么了？”何凡还是不做声，文文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娟子靠着大门不敢进来。

“凡凡，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文文怯怯的问道。

“你让她跪在堂上——如果她还要我管的话。”

娟子当然听到了何凡的话，但她兀自站着。文文一下子火了：“你听到没有，姐夫叫你跪下呢。”“到底怎么了，文文？”母亲问。“她昨晚输了人家五万的债，她现在是鬼迷了心窍了，看她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啊。五万？”母亲一下子吓坏了，拿起扫把劈头劈脑的就往娟子身上打。“你这个冤家，诚心是不让我活了。还不给我跪下！”娟子终于无奈的跪下了，看她的神情还是有些冤屈。

“文文，你去找付扑克牌来。我和娟子赌几把。”文文不知道何凡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顺从的去了。

“娟子，我现在和你玩几把，每把下注是一万。你赢了，这债我替你还了，我什么话也不说。要是你输了，这债还是我帮你还了，但是你每输一把你就给我跪上一个小时。”何凡拿着文文递过来的扑克牌说。

娟子不做声，但听到了赌牌，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怨气。何凡也不理会她的反应，径自将一张方凳搬到了娟子的面前。何凡将牌拿出来细细的洗了一番，请娟子切牌。娟子切牌后，何凡依次的发了两家各三张牌。

“现在就当你是有五万的本钱，你可以随意的下注，你要是赢了我照样赔钱给你。”何凡将多余的牌放在了方凳的中央，他自己的牌放在一边再没有去动。

娟子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牌看了一遍，盯着何凡说：“我这把赌一万，我是一对七。”何凡也不说什么，将三张牌最上面的两张扔在了娟子的面前。娟子看了一眼将牌扔在了牌堆里，文文想抢过来，但何凡已经重新开始洗牌了。

还是娟子切牌何凡发牌，说明上一局是何凡赢了。娟子看了一下牌说：“我这把赌一万，我只有一个‘K’。”何凡又将最上面的一张牌扔在了她的面前，是张‘A’。

第二把还是何凡赢了。这次何凡将牌翻来覆去的洗了个透再让娟子切牌。看了牌后，娟子有些自得的说：“我这把是三个‘K’，我把三万全下了，看你还怎么赢我。”何凡冷笑了一声，早就站了起来。“你这么自信了，那你就再添五万筹码好了，赢了我照样给钱，你要是输了得再多跪五个小时。”“好，我赌了。”娟子说着就将何凡面前的牌翻开，是三张‘A’，她这下呆在那里了。

娟子很快的又兴奋了起来：“姐夫，你是否每把都是三公呀，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去把那些钱赢回来不是很容易吗！”

何凡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气了，恨恨的说：“你这叫做死性不改，叫不进棺材不掉泪。我看你是不跪三天三夜不会知道天高地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