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鸹村（修改版）  文 / 云思衣裳

老鸹村上游的水闸提开了。

久违的清澈的江水汩汩而来，穿过老鸹村大桥的桥底，奔涌北下。

灿烂的夕阳在江面上洒下金色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樟脑丸的气息迎风挥发着。一股微微潮湿发霉的气息在空气中升腾着。金大成呼吸着这两股强烈的气流，引起一阵强烈地咳嗽。往事堆积在清凉江的淤泥沉沙中，被忽然而来的水流泛起。他的思绪在半个世纪间游离。

那是在老鸹村人的记忆中一个洪涝过后历史上湿度最大的年份，蒿草和蒺藜秧等植物疯长。那是一个烟雾迷蒙、果实飘香的季节。催熟万物的太阳正福佑爬满屋檐的葡萄藤，让它们缀满果球；葫芦已饱胀肚子，石榴压弯农舍前苍碧的老树；所有的果子已全部熟透。

像大金花一样奶着小孩儿的妇女，在婆婆三番五次地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丈夫弯曲的臂膀，不情愿地离开热热乎乎的被窝。她们也许先鼓捣完全家的早餐，也许先喂饱孩子，然后再把弄湿的尿布洗涮干净，最后再一块块儿地把尿布挂在院子里的拉绳上。

最后一抹残阳照在李金莲家北房的西山墙上。

肆虐了一天的大风逐渐地变弱，最后像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无力地喘息着，慢慢地停了下来！

尘土在李金莲家的土炕上、被褥上、锅台上、地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就连那犄角旮旯里也留下了它们的身影。

金平一个人在平原上行走。

背负着沉重的篓筐行走。

在绝大多数人沉浸在梦乡的时候行走。

在孩子们依靠在大人的怀里撒娇的时候行走。

在同龄的伙伴儿玩耍嬉戏的时候行走。

在娘的叹息和紧锁的眉头间行走。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贫穷和忧愁的阴影。

然而，更大的苦难在向他一步步逼近。

院子里的麻雀飞飞落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头顶上铅灰色的云彩分分合合，向天空传达着信息。

几只老鸹张动着翅膀，在东方的天际里盘旋了半天，不情愿地飞离了那里。身后留下了凄凉的叫声。

太阳爬得越来越高。

大街上到处是忙碌的脚步。

她需要外面的世界吗？

她相信外面的世界吗？

这一时刻，她要生产了。

她的体内，新的生命掀起一阵儿更比一阵猛烈地剧痛。

新的生命继续与母体做着分离的斗争。

她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金莲无法收拾自己制造的残局，尴尬地躺在被窝里。她听着金平的呼喊没有答应，只发出低低的叹息声。

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刺猬怎么能和财神联系在一起？这是哪辈子的人传下来的说法？这么荒谬滑稽的说法大人和孩子怎么都会相信？

无奈和尴尬在李金莲的心里迅速膨胀。

金平的好奇心让他异常兴奋，根本就没在意娘的动静。

在老鸹村，家里添丁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的心中掠过一片片阴影：当年，孩子他爹因为“夜壶事件”逃跑失踪，留下俺一个人在家里守“活寡”。

金平拿起一块儿熟山芋干儿就塞到嘴里，他吃着熟山芋干就像吃蜂蜜一样甜。他刚才还饿得四肢发软腿肚子发酸，现在却歪头打晃撒起欢，“呜呜”的学着猫护食的样子，边吃边跑出屋门儿。

金平半天不吱声，眼珠子紧紧地盯住了北房的屋门儿口，“金玉妹妹在家吗？”

刘秀凤那双脚，终于迈进了李金莲家的大门槛儿。

清晰的脚步声却像重重的鼓槌落到了鼓面，声声敲击着李金莲的心坎。

刘秀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缕阳光从窗外射到她的脸上，她感到火辣辣的。

一丝苦笑挂在刘秀凤的嘴角上，拉扯着那个诡异的表情，扭曲着她的脸面，在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闪烁的尴尬

如果说李金莲生金平时在全村成了头号新闻，那么这二小子的出世足以成为爆炸性新闻了。它的威力不亚于在老鸹村引爆了一颗重量级炸弹，强烈的冲击波横扫家家户户，光辐射使聚集的人群像开水一样沸腾了。

“早知道”（因喜欢打听小道消息，又善于传播而得名）弯着背、披着袄、叼着长烟袋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跨进来。他面对着满屋子的爷们儿，右手把叼在嘴里的烟袋取出来，向空中一举，仰着黑瘦的脸，露着满嘴地黄牙，撅着山羊胡子，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各位、各位，请安静，请安静，现在由寡人播送当日新闻。”

大家伙儿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山芋尾巴”身上。就像在平原上的田野里灌溉的河水，突然遇到一个地漏，呼啦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浇地时的看守人员，在渠道里跑了水的时候，不管春夏秋冬，都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堵住决口，哪怕被泥水弄湿了衣服，哪怕被铁锨伤了脚趾。

女人如厕的时候，开始蹲在那里总是先用手将自己的鼻子捂一会儿，等她们对那里的环境适应了，自然就会把手拿下来。有的甚至再故意用鼻子仔细地闻闻，结果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昏暗的光线朦胧着一张张得意忘形的脸面。

龌龊的灵魂拥挤在一起。

恶毒和无知串通在一起。

每个人都在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地平线上笼罩了一层深色沉重的薄雾。遥远的星星早已黯淡无光。东方露出一点耀眼的古铜色的光彩，预示着天要亮了。可是西边的景物，还是很模糊，一片昏暗，无声无响，似乎是笼罩着地狱之光，鬼影扑现着，好像是非人间。

李金莲在东里屋的角落里拽过来一个装了少许谷子的瓦罐子，伸进手去在里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了埋在谷子中的两个鸡蛋。

她拿起鸡蛋看了看，掂量了掂量，在手心里攥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了一只空碗里。

地平线上凝重的雾气团团袭来，向天空弥漫、升腾。

太阳收起它的光芒，夹着尾巴逃跑了。

七八个孩子潜伏在老槐树七扭八歪的枝桠上。

金虎像个哨兵趴在一个粗大的树杈上，注视着李金莲家的大门口。

门外一只和里面的小狗差不多大小的小狗，夹着尾巴，在寒冷里叫唤着，诚惶诚恐地用脑袋挤进了虚掩的屋门。它的眼泪在眼角处向外流淌着，在尖长的脸上形成了两行清晰的泪痕。一进屋门儿，它的鼻子就抽动起来，在屋内寻找着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气息。

大成哥，你知道吗？李金莲给你生了个来历不明的二小子，成了全村人的笑柄。一个个闲着没事儿嚼舌根子，唾沫星子满天飞。有的说她给你戴了个大绿帽子，有的说她被老鸹精缠身生了个孽障。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听信什么的也都有，真是舌头底下压死人呐！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好像在那没有路的地方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春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夏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秋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冬夜里行走。荒凉和野兽的追逐影响着他！夜鹰和暗藏的毒蛇等待着他！黑暗和植物的身躯包围着他！*和空荡的寒冷压迫着他！他多么渴望明星引路、结伴同行？多么渴望一条光明的大道？

金平看见，三三俩俩的人群围在一起，个个样子诡异，兴趣盎然地谈论着什么。他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但那些人们，一见他走过来，说话的声音就弱了下去。这是为什么？他不*放慢了脚步，望着一双双曾是那么亲昵、那么和善、那么友好、那么温暖、甚至还有几分怜悯的眼睛，感到一下子变得那样陌生、那样怪异、那样轻蔑、那样冰冷、甚至还有几分憎恶的表情。

金平蜷缩在炕上，一个劲儿地抽噎，不断流出的泪水，记录着他生命中太多的苦难和委屈。任凭李金莲如何哄劝，他一直哼哼叽叽地哭个没完。

大成到现在还没信儿，金莲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对寡妇儿媳生孩子这种事情，俺这当老公公的注定了不能多打听。根据俺的观察，就大成家和不为家这妯娌俩以往的关系看，估计大成家也不准告诉不为家实情。哎！这妯娌俩个，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会儿香一会儿臭的。

在大街上和几个娘们儿大谈李金莲是非的刘淑红，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低声细语，一会儿放声浪笑，脸上不断地变化着表情，歇斯底里地*着自己对李金莲的不满和成见。

当不断增浓的雾气逐渐包围和潮湿着她时，她的牙巴骨逐渐地发紧，嘴唇哆哆嗦嗦。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抖搂着脑袋，瑟缩着身子，双臂随即裹紧了*的的身躯，双脚不停地跺地，十分留恋的扫视着被她的话语振奋了的人们。

“呵呵，”“早知道”转念一想，偷偷地乐了，“今天这场面也真他娘的好笑。刘淑红那娘们儿，干得也真够绝的！她作践人的章法也真够高的！哦，俺知道了，娘们儿家心眼小，爱记仇啊！看来，俺今后做事也得提防着点，别一世英名毁在娘们儿手里。

这娘们儿真会在俺面前演戏，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还装得可怜吧唧的，见了俺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难道你是个什么人俺真的还不知道吗？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假的，一句真话是没走大脑说出来的。天天装腔作势，说假话连眼睛都不眨。哼，你就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吧你！

“早知道”那尖酸刻薄的话语灌满了金不为的耳朵。

金不为急得在原地转圈儿，气得浑身颤抖。

“早知道”高兴的手舞足蹈，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刘秀凤的步子越走越快，距离李金莲的家越来越近。

“早知道”和刘淑红的暧昧关系保持了几年了。这在老鸹村已是公开的秘密。他时常在“二白话”等人面前吹嘘，自己能把刘淑红身上的汗毛数清了。他自认为对刘淑红有着彻骨的了解。但是，当刘淑红在李金莲家的大门上挂上破鞋的那一瞬儿间，他才真正看清了刘淑红比他更狡诈、更恶毒、更可怕的嘴脸。

他美滋滋地哼哼起来，喜庆挂满了眼梢。他特别用心地洗了洗头脸，又仔细地刮了刮胡子。昏暗的屋子里，一面残缺的镜子粗糙地克隆出他另一个身影。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儿，右手的拇指和中指配合着打了个响儿，那个面目丑陋、心怀叵测的灵魂立刻跳动在他的眼前：俺要东山再起；俺要卷土重来；俺要全老鸹村的爷们儿再次跪倒在俺的脚下，俺要……

他们一个个瞅着几天未见、如此打扮、从首都北京赶回来的“早知道”，鸡一嘴、鸭一嘴，有的问东，有的问西。大伙儿的目光中都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乞求，大伙儿的心里个个对他充满了好奇和神秘！

“二白话”转过身来，歪歪着脑袋凑到“早知道”的跟儿前，弯着腰上下打量着他，“吆呵！早爷们儿（戏称），你才离开老鸹村几天啊？去了一趟首都北京，你就把头发弄得像猫儿舔了似的，脸上弄得像涂了粉儿似的，衣裳穿得像新郎官儿似的，心里高兴得像吃了蜜儿似的，坐在这里像个没事儿人儿似的，烟袋不拿来装得没事儿没事儿的，不吭不响打手势你狗长犄角——洋式的！

“你小子，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叫唤蝈蝈没有肉，穷白话还行！俺请你到这里来了？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大便了！你嘴里飞进去屎壳郎啦？怎么一张嘴就臭烘烘的！瞧瞧你自己，像个发情的母猫儿似的，瞎叫唤个啥呀！

“早知道”用心地听着大伙儿的对话，感到大家的思想就像那垄沟里的水流被他牢牢地控制起来，逐渐地流向心中的目的地。一种自鸣得意的感觉立刻袭上心头，他从鼻腔深处哼哼了两声，说，“他娘的，你们这伙儿王八小子，算你们有眼有珠！

李金莲收拾了一些该换洗的炕单和衣裳，迎着朝霞来到了坑旁。她端着盛衣物的盆子，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歌唱：“就算前世没有约定，今生咱们也曾痴痴地等；茫茫人海走到一起一定是缘份，为什么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忘不了那晚相遇的眼神，彼此都敞开了紧锁的心门；只因那远方的战场，分手是那样地匆忙；风雨中走过千山万水，企盼今生由你伴随……”

就在屋门儿被风刮开的瞬间，李金莲的心里也生出一阵慌乱，她情不自*地往里面观看，心中不由得燃起青春的火焰。瞧！那高大的身躯，那强壮的肌体，那充满活力的*，那微微散发的热气，那突显的“胸毛”，那无遮无掩的“青春”，使李金莲感到一阵亢奋，她疯狂而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金大成紧紧地抱在怀里。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年轻的麻雀夫妻公然在众人面前接吻、或者用嘴巴为对方整理着羽毛，死毫不掩饰它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像开研讨会，或者在为年轻的麻雀夫妻的爱情唱赞歌，也许在为农家舍里金大成和李金莲的秘密评头论足。

李金莲瞅着“闭目养神”的金大成，血液一个劲儿地往脑门上涌，气儿一下子填满了香胸，她不顾一切地用玉手捶打着金大成的肩膀，轻柔地推搡着金大成的胸膛，哭喊着说：“走吧、走吧……赶快穿上你的衣裳走啊!……你像个木头一样站在这里干啥呀？这里不是赶集卖秫秸的地方，你戳的可怪稳当！你认为世界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老鸹坑是金不为玩耍和*的唯一场所。春天，他常到老鸹坑的垂柳前拉扯柳条、制作柳哨；夏天，他常带着满身的臭汗到老鸹坑里去洗澡；秋天，他常带着筐子到老鸹坑里去摸鱼；冬天，他常到老鸹坑的冰面上去滑冰。高兴了，他到坑边儿来散步；苦闷了，他到坑边儿来散心。

金不为小时候，对吃表现出特别浓厚的兴趣。在他五岁那年，母亲为生病的金大成煮了两个茶叶蛋，却遭到了他无休止的讨要与纠缠。他把其中的一个要过来，塞满了两腮，他还没来得及吞咽，就指着金大成手中的那个茶叶蛋哭喊。仅大他两岁的金大成，含泪把自己仅有的一个鸡蛋塞到了他的手中。于是，他欢喜的又跳又蹦。

金不为正在犹豫迟疑之际，那个人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笑呵呵地对着金不为说：“吆，是不为爷们儿啊！你瞧俺的枪法还行吧爷们儿？俺一枪弄住两个跑儿，真他娘的痛快，你说过瘾不过瘾？不过，也算咱爷们儿有缘份儿，见了面就得分给你一半，你就随便拿去一只吧！”

“你看、你看、你看看……”“早知道”说着跑过去拾起那只野兔，又跑到金不为的跟儿前与他怀中的小紫花狗进行比较着说：“天意、真是天意，它俩简直是紫花狗追兔子对了毛皮了，俺哪里还能分辨得清楚啊？”

金不为回味着哥哥讲过的故事，想起了自己偷吃的那只鸡，以及由此搭上的两条狗命，他觉得大成的故事有道理，大成的教育很到位。

李金莲推开屋门儿，望了望天空，突然感到一阵寒冷，慌忙回到里屋中，打开了衣箱，翻弄起衣裳。李金莲一件一件地拿开，突然，一套男人的衣裳显露出来。李金莲用那纤嫩的手指*着它，又将它拿到鼻子底下，她仿佛感到了金大成留下的体温，仿佛嗅到了金大成身上的气味儿。她将它紧紧地贴在了脸上，眼前一阵迷茫。

“早知道”把“喇叭筒”卷好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也琢磨透了。他把它叼在嘴里，从金力手中接过燃着的“喇叭筒”对接上火，狠狠地吸了两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回过头来，瞅着金大成，说：“爷们儿，俺有一件事儿一直闷在心里，它就像磨盘一样压得俺喘不过气来，今天想当着老村长的面一吐为快，希望你能给俺这个机会。

不为爷们儿没和你说过吗？俺用土枪打死了他那条心爱的小紫花狗！哎……俺向毛主席做保证，当时俺只是一心一意的想打个跑尝尝鲜儿，可没想到因为心切看走了眼！俺实话告诉爷们儿，俺绝对不是故意的，谁要欺骗你，谁就是三岁的小妮儿养活的！

“早知道”像数家珍似地说着这些已经发生的国家大事，特别有信心地、清清楚楚地述说着那些数据和名称。

金大成听着“早知道”激情地表演，心想：“这小子是有备而来呀！他哪里是在谈论国内的发展形势，分明是在显示他的能力，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早知道”一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形势分析，让金大成觉得很过瘾、很解渴。他觉得，自己多年来在部队尽管学习了很多方面的东西，但在党的农村政策方面自己的确是个门外汉，这样的学习很有必要、很有意义。他笑呵呵地竖起大拇哥，对“早知道”的政策水平不由得肃然起敬。

甭追问了大成，俺知道金晌这小子是吃剩饭长大的——满肚子的馊主意！对了，”金力瞅了正在竖起耳朵听他说话的“早知道”一眼，“下挂面不招盐俺有言（盐）在先，你就用不着拐弯抹角啦，还是让俺自己来说吧！

金大成在家里稍作休整，调整了一下心情，然后牵出“红鹰”飞身上马，径直前冲。“红鹰”即将冲出胡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李金莲家紧闭的大门儿，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李旺兴把金大成送到了大门外，见那里有两个人在焦急地徘徊。金大成看着有些不耐烦的“早知道”和金力，忙与李旺兴分别作了介绍，然后他又对“早知道”和金力说明，李旺兴是俺的战友，是凤凰镇的头头。于是，“早知道”和金力的脸上有了欢喜，言词间对李旺兴充满了敬意。

金大成、金力和“早知道”牵着马、拽着驴，在那车水马龙的集贸市场上走来走去，问东问西，金大成还时不时地掏出笔记本做些笔记。他们的“队伍”惹人耳目，引人注意。买的、卖的、赶闲集的，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好热闹的不停地向他们这边儿拥挤。

金大成伏在马背上，双手习惯的拉紧疆绳，两腿加紧马肚子……任凭“红鹰”驰骋，任凭风吹雨打，他好像麻木不知。他的脑海里那双幽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种渴望的神情，那极具*力的黑洞，谜一般地把他的魂魄吞并。

大娘你真会说笑话，俺怎么会舍不得来呀？俺想你的时候就不兴俺过来看看大娘你啊？俺知道，大娘是嫌俺过来得少了，俺这不一有空就到这里来了嘛！不过……俺今后要是过来的多了大娘你可别嫌烦呀！今天，俺可是给大娘添乱来啦！”李金莲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硬纸，眼睛在屋里搜寻着，又竖起耳朵。“老村长说大成就在屋中，俺怎么看不见大成，也听不到他的说话声？”李金莲心中在琢磨，不安地站在那里。

“那好吧大娘！那俺就不……不打扰啦。”李金莲说着打了个停顿，右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两页折叠起来的信纸，呈到大成娘的面前接着说：“这样吧大娘，待大成哥睡醒啦，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他。给俺爹替鞋样儿的事儿你先甭着急，等你有空儿再说吧！俺家里还有不少事儿等着俺，那俺就先回去啦！”

金大成坐在主席台上，听着李旺兴的讲话，扫视着台下的群众。他试图看到李金莲的倩影。他极力地搜寻着，结果令他扫兴。这次开会，金大成做了精心地安排，专门派“早知道”逐门逐户的通知了户主。因此，他认为不会有什么疏忽。于是，他又仔细地看了看下面的群众，只见李福甜在那里和大家一样认真地听，却不见李金莲的踪影。金大成的心里有些失落，脑子有点儿乱，他担心自己驾驭不了局面。

李金莲偷偷地躲在胡同的隐蔽处，偷偷地看着台上的金大成，偷偷地听着金大成的讲话声。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她“恨死”了金大成。

李金莲陪着爹吃过了晚饭，涮洗完了锅碗，想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看到爹一直蹲在堂屋里抽闷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她望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爹那张日渐苍老的脸，看着在烟雾的笼罩下爹那双充满忧郁的眼，她感受到了爹那内心深处的压力，她感受到了爹那难以言表的孤单。

爹的话语又给李金莲添了一重心思，她觉得自己要垮了、真的要坚持不住了。她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在这寂静的夜里，爹的屋子里发出的阵阵声响，让李金莲的心里感到了阵阵紧张。李金莲听清楚了，那是爹磕烟袋锅的声音。看来，爹仍在吸烟，也没有入睡啊！

李福甜几十年来一直听那刺耳的老鸹叫声，他对刚才那只喜鹊的叫声切实感到了可爱动听。但是，李金莲不想听，他也只得“顺从”。李福甜于是说：“闺女，什么怪鸟不怪鸟的，你看着不顺眼把它撵走不就完了嘛！现在那只鸟已经被你赶走啦，你应该高兴才对嘛？”

金力和“早知道”吃了个闭门羹，脸都羞臊得通红，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面带不快地对着李福甜说：“俺们没有那么大的金刚钻儿，就不该揽这么大的瓷器活儿。俺们过高的估计自己啦！对不起，打扰啦！咱们走哇！福甜爷们儿你也别责怪，就算俺们不知道香臭，不知道好歹！”

金大成的娘看着大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就像吃了蜂蜜一样甜，她高兴地对金大成说：“别噎着，慢慢吃，别着急，俺马上就去找金力……”

金大成回到家里，心里感到乱糟糟的。他懒洋洋地坐在炕沿儿上，嘴里随便哼哼着自编自演的“小曲小调”，想尽力平息自己内心不断升起的矛盾。但他自己十分明白，这是黄连树上唱小曲——苦中求乐！根本解决不了自己不断膨胀起来的愁闷。

从此，金大成夜晚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儿，好像丢了魂儿，就像换了一个人儿。

对了大成，今天过午的时候俺到坑边上去洗衣裳，发现俺那件灰色的大襟袄兜兜里鼓囊囊的，俺就用手摸了进去，这不摸不要紧，这一摸俺才突然想起你生病的那天金莲那闺女来看你，她见你睡着了没有忍心打扰你，就让俺把她写给你的一封信交给你。可是，俺真的老糊涂了，把这事儿给彻底的忘死了。唉！瞧瞧俺这记性，没准耽误了你们的大事儿哩！

一个寡妇的凄惨遭遇；一个逃亡之人的神迹迷踪；跨世纪的时空隧道；田间乡野的悲欢离愁；感人肺腑的情感故事。

大海藏起珍珠。

蓝天怀抱星辰。

可是，李金莲已无力再守护自己的宝贝。她用自己冰冷的手再次摸了摸身子的左侧，那种空落落的无奈而失落的伤感再次触动了她控制眼泪的开关。

“山芋尾巴”故意伸出长腿，拌了“馕饱”一脚，把“馕饱”弄了个趔趄。“馕饱”丝毫没有防备，一头扎进“二白话”的怀里。他脸红耳热地站起来，抬腿就踢了大黑狗一脚，气急败坏地嚷嚷，“那边去‘山芋尾巴’，好狗不呆在正当阳。”

夜，很深了。

风，把树枝摇晃起来。

栖息在树杈上的老鸹不停地煽动着翅膀，发出扑棱棱、啪啦啦的声音。像一双大手在有节奏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