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母亲讲,我零岁那年,一天早上醒来,父亲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起初,母亲信不过,以为是玩笑,直到亲眼看着父亲一脸着急,双手挥舞着直截朝门的方向扑去,在门框上碰得生疼苦叫。
别说母亲难以置信,就是父亲自个儿,也希望是错觉、是屋里光线太暗、是天还真的没有放亮。他痴心想打开门找到一线光亮,不料脑门上当下就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催生出一个血包。父亲焦虑地惊叹:“呀,毕了,我的眼窝瞎了!”随之跌靠在炕边上。
母亲将我往炕上一撂,连连推搡着审问,语气全变了。父亲不语,木桩一样钉在那里。半晌,母亲失声大哭,父亲才摸着碰疼的额头冷静地说:“哭有什么用!”
母亲说,当年她就看中父亲那双乌溜溜的双眼皮大眼睛,没料想会……她替父亲痛惜,更为自己心疼。
那年月,粮总不够吃。父亲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是祖父壮年晚得的唯一男劳,上完初中就挑起了全家重担。为那时已六旬有六的祖父分忧、扛重。
年初,母亲怀了我。奶奶不愿受拖累,强扭着要分家。咬定父母都是有力气的,只分一小面袋粮,其余全归大家子过活。父亲看看母亲,母亲正默默低头看隔着肚皮的我,其时已落下泪来。父亲自知没趣,一赌气便提了一口大黑锅和一口瓦缸,兀自在自己的屋里垒起锅灶来。
那天夜里,父亲哭了,泪水多得掬都掬不及。
母亲说那是她是第一次见男人那样伤心,吓得她竟忘了自己的伤亏。
母亲的肚子我一天天在长,父亲不得不想尽一切法子挣工分。他黑天去生产队地里扬肥,天不明就套犁,别人用小笼挑东西,但干脆申请了一对老笼。硬是把一面袋麦子抠出来留给母亲、哥哥和肚里的我,他专吃特低价买回生产队两石高粱和一个小麦囤底的陈粮。
母亲的痛苦只限于掺杂着吃一些高粱面,父亲则是吃变质陈粮和高粱面的。母亲尝过陈粮,不像高粱面仅仅是干涩难咽,还特别辣嗓子。好在父亲的胃口好、饭量大,就连那变质发红的呛鼻的陈粮都吃的生香。于是母亲便豁出量地做,父亲干活回来也能吃光吃净,走时还要脏手攥一只边走边啃,这叫母亲至今怀疑父亲是否吃过一顿饱饭。
就这样,一家三口半拼着命吊命,把父亲的眼睛吃坏了,也累坏了。
父亲的眼睛看不见了,父亲不能没有眼睛,那可是一家人的眼睛、一家人的指望。母亲挺着大肚子找了好几个赤脚医生,偏方开了不少,均不见效。后来,亲戚邻里母亲父亲都查找原因,急得?累得?还是陈粮吃得?最后东拼西凑下决心高价买了些细粮,让一家人都有幸和着高粱面吃。
队长不见父亲上劳,亲自到家看过,叹息一声去了。随后为父亲免了出工,叫在家里养息。
后来,直到我从父亲的听觉中降生,父亲的视力才慢慢得到恢复。
那也是一天早上醒来,父亲居然看见了窑顶天窗透进的一片光亮,父亲惊呼,那活像蒲公英纷飞的伞。
父亲的眼睛好了,父亲到处乱看。一家人欢天喜地,给我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今天,父亲离开我们已多年了。他为一家人劳苦终生又遗恨于非命。享年52岁,先于其母。
这只是我零岁那年的一小部分。说实在的,我并不愿意母亲流泪诉说关于父亲的那一段故事,想到父亲看见母亲,我胸腔是一种被塞得发闷又被挖的揪心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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