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屠龙　第十六章　前辈高人　第十七章　情为何物

十六.前辈高人

马蹄不急不徐地敲击着路面。

江南的小巷。青石铺就的路面。

钉了掌的马蹄于是奏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巷子里很静，静到除了马蹄声就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了。

刚刚入夜。天却黑得很快。

没有星的夜，也没有月。

天空就好像是一张黑色的幕，无边的幕。

乍暖还寒。江南的初春向来是这样的。但今夜，却显得格外的——寒……

也许，这不过是因了黑暗。但谁又说得清呢？

的确，这样的夜格外的黑暗，也格外的漫长……

巷子里却并不黑暗。

巷角的壁上悬着一个灯笼。

很大的灯笼，却已经很残破了。大约是哪个富贵人家遗弃的。

但是，此时，它却燃着。火焰透过残破的红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悲切？诡异？凄清？

楚天义并不看前方的路，他微微低着头，灯影正映在他的脸上，于是愈看不清他的表情。

灯笼忽然就灭了。

黑暗却只存在了一瞬。

但是，当灯火重又燃起的时候，楚天义却早已不知所踪。

巷是死巷，没有旁的出路。

那么，一人一马又是如何能够在这瞬息间消失呢？

这个问题的确是让人费解的。但是，此时，这问题的答案却仿佛是显而易见。

“小子，你果然有几分眼力！我夫妻二人追踪居然也被你识破！”

巷子里不知何时就多了两个人。两个老者。

男的身长七尺有余，身形魁伟，方面大耳。须发都已白了，看来已经七旬开外，但却仍旧神采奕奕。

女的虽然满头银丝，面容却并不显老，身材也并不走形，实在是看不出年龄。倒是很容易就可以知道早些年，她一定是极其的美貌。

“前辈见笑了！只是未知两位苦苦追寻晚辈究竟有何赐教？”

说话间，楚天义已不知从何处现身出来。

“少庄主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原来无剑山庄居然也精通东洋忍术！”

这次说话的是老妇人。她的言语虽然较她丈夫谦和，但却犹如寒冰一般，全然没有半点感情。

只是接下来的这句话却完全不同，竟然有了几分急切，让人几乎怀疑前后两句话是不是果真是出自同一人口中。

“请少庄主告知外孙女儿下落！”

……

思绪在停顿了片刻。但楚天义绝对是机智过人的，所以他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是已知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不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孔奚茹的外祖——赵志锐夫妇。

“原来竟是‘清风双袂’赵前辈贤夫妇！晚辈真是失敬了！但晚辈却实在并不知孔姑娘下落……”

“你岂非昨日还在天下第一楼中与她喝过酒？”赵志锐的声音是洪亮的，而且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让人不可抗拒。

“不错，只是孔姑娘的酒未免太过昂贵，晚辈无福消受……”

“废话！若然，你又如何能够在此？”

“少庄主，奚茹究竟现在何处？”李清风的语气虽然不及丈夫锐利，但在她已是极点了——江湖上谁人不知当年李清风别号冷面仙子，不但从来不在人前流露感情，即使是说话，也一定是冷漠到一种极致。

“晚辈的确是不知。晚辈确实与孔姑娘切磋了一番，晚辈侥幸占得上风。岂知孔姑娘竟然一时看不开胜负……“

“难道，奚茹——”李清风的声音竟然颤抖了，这在她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赵志锐的脸色也变了，涨成紫檀色。

楚天义立刻就可以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劲力。

银链很快幻化为层层叠叠的网，即使穿透了一层，又有更多的层。

世间上果真会有天罗地网吗？也许，天罗地网的威力也不过如是。

赵志锐的武功是盖世的。以他数十年的修为，内力自然是深厚的，而招势的精妙自不必说，所以，同样是逍遥索，在他的手中威力岂止增加了数倍！

李清风却并没有出手。她一向是相信她的丈夫的，何况，以他们夫妇在武林中的地位，他们又怎肯以双敌单，落下话柄呢？

楚天义不敢怠慢。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

这本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但此时，剑与链不断地相击，却连链的丝毫也不能损耗。

灯笼的火光映在兵刃上，像血痕一般。

又或者，火光映照的正是过往的血痕，也未可知！

李清风的表情现出了极微妙的变化。实在，她没有料想到这年轻人的武学修为已经有如此高明，赵志锐已经和他相持了数百合，他却仍没有露出劣势。而且，那年轻人的左手并没有用上——

楚天义的心却不禁凛然了。

虽然表面上看，他并没有半点败迹，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对方其实还有极大的后劲，而他即使再添上一手也未必会是对手！

有的时候，当局者反而更能清楚地知道局势的发展。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切地体会到对方所给予的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他不知道赵志锐会在何时才将这压力完全释放出来，他只知道如果真的释放出来，他必定是不能抵挡的——那本来就是让任何人都无从抵御的力量。

但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也许赵志锐根本就没有打算将它释放出来。他有某种顾虑，虽然他自己一时也不能猜出他究竟有什么顾虑。

兵刃的寒光穿透灯笼的火光，在这样一个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的夜里，愈显得清寒。

谁也不能知道他们究竟还要战多久……

青影略过，就好像是一阵风过一般。

李清风的手中就多了一封信函。

“志锐，奚茹已回去了。”

不错，她手中所拿的就是孔奚茹的亲笔信。因为得知爱孙安然无恙，她的语气又一如既往的冷清。

赵志锐立刻收了招势，他似乎根本并不想与楚天义为难，所以当有个理由时，他立刻就停止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也许，以他的修为，早就看出楚天义根本与此事无关。但是，他又为何要动手呢？

世间上，本来就有很多的事是无从解释的。

但是，任何人做任何事总会有他的理由，只是旁的人无法理解罢了！……

十七.情为何物

丹霞山。

岭南的风光比起江南来别有一番韵致，虽然灵秀有所不及，但却自有一番仙风神韵。

山如其名。

山石全都是赤色的，仿佛是被云霞浸染过一般。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片丹霞。

这里真的是人间仙境，所以早在多年前，赵志锐夫妇就隐居在这里。

岭南的夏也来得格外早，当江南的细雨还正缠绵的时候，岭南已经不知不觉间有了夏的味道。

这时候正是黄昏。晚霞与山石的色彩融合在一起，分外的绚丽。

孔奚茹痴痴地坐在一株古木下。她美丽的面庞上挂满了莹莹的珠泪。

七年。她用一个姑娘人生中最美妙的七年为了他寝食难安，忘记一切，而他居然没有在脱险后的第一时间找到她！

他没有把她当作是他的未婚妻，他从来就没有过！

她觉得她这七年过得太不值得了——

但是，她还能够怎样呢？她能够怎样度过这七年呢？

没有他的音信，她又怎么能够安然地度过这七年，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呢？

即使他并不在乎她，又如何？

她就可以同样也不在乎他了吗？

她怎么能够做得到呢？

这七年间，他的面容何时离开过她的心间？

他的浅浅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他的笑容更美好？

所以，纵使她在心中再怎么埋怨，她都不能控制自己。

她爱他，她在乎他。她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不管他是不是会同样这么对她！

她不向他要求任何事。如果他能够让她为他做一些事，她就非常非常满足了！

于是，当他对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任何人！原一梦已经死了！”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无条件的服从他，他说怎样就怎样。她对他向来就是这样，她也从不要他感谢她。如果他对她说，“谢谢你，奚茹！”她反而会觉得伤感，她希望他可以不要对她太客气，这样至少可以让她觉得，他没有把她当作外人。但是，她自己却往往不自觉地就很客气了起来。

也许，她太在乎他，太小心翼翼了。

但是，他为什么不让她告诉别人呢？

任何人！那岂非是连外祖父母也不行吗？

她想不通这是为了什么。但是一梦总有他的道理。也许，他怕他的仇家知道……

萧逍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师姐。

他是一个很羞涩的年轻人，自幼就生长在这丹霞山。

他长得眉清目秀，这样的相貌对于一个男子，也许太过阴柔了。有时候，他的腼腆真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姑娘才对。

当然，当他弄起他的铁箫时，他的表情是肃穆的，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对他存有丝毫轻视。

他几乎从来没有下过山，但是，多年的潜心清修使他的修为早已远远超过了她的师姐。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敬爱她。有的时候，她回太师府小住，他不觉就会郁郁的。毕竟，在这山上，除了她，他再没有年纪相若的玩伴了。而她又是那样的美丽！

此时，萧逍的眼神是充满关切的。他的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不知道她这次下山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只知道她是去为她的未婚夫婿报仇的，他听说那个仇人是很厉害的，他很想和她同行，但是她拒绝了。他当然是听她话的，所以她离开的日子，他一直很担心，直到她安全的回来，他才释然。

但是，她回来之后却一直闷闷不乐，有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相信这一定与她的报仇有关。但是，是怎样的关联呢？

悠扬的箫声穿透丹霞的晚风，显得无限哀婉。

孔奚茹并不去看萧逍。

晚风轻轻地抚着她的衣袂。初夏的晚风原来可以是这样的清凉！

箫声陡然就变得肃杀。不知何时，风就急了，天色也暗了，连飞鸟也不知所踪了。

山石也失却了颜色。只有孔奚茹的身影显得格外美丽。

萧逍望着那美好的背影。

箫声骤然停止了。一株参天古木应声倒地。

风重又变得柔和。

最后一道晚霞轻轻略过，给一切都抹上一层朱红。

一切又恢复了美好。

只是，情为何物？丹霞山的晚风能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