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冻,即使是在岭南。
大雪居然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丹霞山此时已经被层层积雪所掩盖,即使是常年苍翠的青松的绿也看不见了。
北风肆意地呼啸着,山顶上倔强地生长着的杂草早已经失去了生命的颜色,甚至连枯黄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灰白憔悴,只能无力地任由风将它们吹得东倒西歪。
已经很多天不见阳光了!阴沉的天似乎一天比一天阴沉——连飘落的雪也似乎并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形容不出的灰暗的颜色。天与雪似乎在一点一点的交融,似乎只差那么一点,天就要盖下来,和雪混为一体——
压抑,这样的,飞扬着漫天灰色的雪的天让人感到压抑——透不过气的压抑。
所有人都在盼望,盼望这场雪快点结束,盼望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温暖的阳光正从窗户里照进来。
可是,一天又一天,雪没有停,天却越来越灰暗了。
烦躁,说不清的烦躁默默地滋生着。所有人都懒得开口,可是,口角的事却反而多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格外的艰难,谁都希望能够快点度过这日子。
睡。于是,山上的人就起得越来越迟了。
雪丝毫没有倦意。风也卖力地嘶叫着。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留恋着经过一夜才睡暖的被窝,假装对已经到来的新的一天毫无知觉。
灶间的伙夫拉了拉被头,翻了个身,重又打起呼来。他的妻子是做饭的厨娘。这一天正轮到她做早饭。可是,所有的人都起得很晚,即使她准时做好早饭,也不过换来一遍又一遍的热的差事。所以,她也乐得多睡一会。她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眯上眼睛。
孩子却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睡得太早了,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到了饥饿。
孩子于是哭起来。他的母亲却不愿意这样早从被子里起来,她并不睁开眼睛,只是胡乱地在孩子的背上抚摩了几下,希望可以让他安静下来。
但是没有懂事的孩子是不会体恤她的,他的需要得不到满足,便放开嗓门哭叫起来了。
孩子的父亲被吵到了。他推了推身边的妻子,“快起来,孩子饿了!”
他的工作是很辛苦的,这样大的一所房子里的人并不算多,连下人在内也不过几十人,可是,却只有他一个伙夫。
虽然平时,他的工作不过是在灶间生生火,或是烧些热水,可是到了冬天,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冬天,这所房子所有的房间里取暖的火都是由他生的,他必须在睡前确定每间屋子里的火都能够顺利地燃到第二天早上,而且不会有任何的危险,所以他是这所房子里睡得最晚的一个。
更何况昨天夜里,宋大爷回来了,他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到后院拿了柴禾,然后到上房去为他生好火。所以,这个时候,他迫切地希望能够多睡一会儿……
火这东西有时候是说不清的。即使加了足够的柴禾,把一切准备都做足了,火还是有可能在夜里的某个时候突然就熄掉。这样的时候,他只有从他的被窝里爬起来,不情愿地去把火重新生起来——这是他份内的事。不过,这样冷的天,谁都知道在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是一件多么要命的事情,所以,和他一样身份住在下房的人们通常是可以体恤他的。通常,这样的时候,他们并不会叫醒他。
而上房里住的除了赵志锐夫妇以外就是他们的徒弟、徒孙——这样冷的天,连孔奚茹也很少上山了——他们都是身负武功的人,耐寒的能力本来就比常人好,何况他们更懂得体恤他人。
宋大爷正是赵志锐的徒弟,可是……
伙夫的妻子这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极不情愿地将头探出来,他们屋里的火还不急不徐地燃着,可是,一离开被子,她的耳朵还是可以感觉到阵阵寒意。
孩子还哭着。她用力地在他的身上拍了一下,“冤家”,她说,“不要闹了,马上给你弄吃的!”
那孩子不过刚断奶,但是这时候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果然安静了下来。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穿好衣服。孩子虽然哭得厉害,但是却一直也没有睁开眼睛,这时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而她的丈夫也已经很快地又睡着了!灶里的火是前一夜留着星的,所以他还可以睡上大半天。
虽然起来的时候很不情愿,但其实,也该是她起来的时候了。怕孩子饿,取暖的火上还温着前一天准备的牛乳,她将小盏取下来,试了试,正合适。于是她把孩子抱起来,包上襁褓,然后慢慢地喂孩子。
孩子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不过他的小嘴贪婪地吸吮着……
厨娘满足地看着她的孩子……
灶间的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急促地敲门声让厨娘吃了一惊,她只好从抱着孩子从床上下来——
来的是贝儿。
她的衣服还没有穿整齐,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满是倦容,显然是匆忙从被子里爬起来的。
贝儿是个丫头。
这所房子里并没有太多的丫头。李清风是不喜欢有人伺候的,所以她的房里并没有丫头,只是偶尔伺候孔奚茹的丫头会来为她整理一下。而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丫头。
贝儿却是个例外。
平常的时候,贝儿负责的事情很少,不过是在哪里缺少人手的时候去帮帮忙罢了。可是,当宋银回到府里的时候,她就是她的贴身丫头。
……
厨娘的脸色变了。她恍惚想起昨天夜里她的丈夫正是因为宋大爷回来而被叫去生火。这个时候,贝儿一定是……
“大婶,宋大爷和银姑娘昨天夜里回来了!银姑娘已经起来了,她要我来问你,早饭怎么还没有做?”
一时之间,厨娘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早饭的时间也着实过了,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连赵志锐也没有责怪过他们……
“贝儿,我正预备去呢!这火上暖着牛乳,你先给银姑娘端一碗去吧!”
“不用了!婶子,银姑娘这会已经到后堂练功了,她要我跟你说……婶子,这月的月钱……你和我就不用去领了!”
厨娘的脸立刻涨红了!天气这样的冷,她正准备拿着月的钱买一匹厚布,为她的丈夫和孩子缝一件御寒的衣服……
“婶子,你不要紧吧?”贝儿关心地问她。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好,婶子,我走了!银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找不到我就坏了!”贝儿说着转身,“对了,婶子,你跟其他婶子,叔叔,姐姐们说说,就说宋大爷和银姑娘回来了!这些天可一定得规矩点……”
说着,贝儿已经跑远了!
厨娘把门重新关上。
孩子还安静地靠在她的怀里。吃饱了以后,他乖乖地睡着了。
没有想到这一冬会这样的冷,包着孩子的不过是她穿旧了的冬衣……
“可怜,宝宝,只要等年下的时候再给你做新衣服了……”
她小心地把孩子重新放到被子里,盖好。
她的丈夫已经被敲门声吵醒了,他小心地看着她,然后,他说,“娘子,没有办法……这个月你不要给我酒钱了,拿去给孩子缝件新衣裳吧!”
“那怎么成,这样冷的天,要是不喝点酒暖暖胃,大半夜的时候你怎么受得了!这会宋大爷和银姑娘都在家呢……”
雪依旧下个不停。风也呼啸得更加厉害了。
已经是正午。可是灰蒙蒙地天空却看不出时辰。
若是在平常,这个时候,这房子里的人才不过刚陆续起来。可是,这一天,却已经可以看见大家行色匆匆地在房子里穿梭——紧张。除了压抑之外,似乎还有某种让人难以喘息的紧张气氛在这宅子里蔓延——
啪——清脆的一声。杯子被摔在地上。所有的紧张似乎找到了出口,在一瞬间汹涌而出。可是,很快,又凝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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