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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席    文 / 阿弃

  这一次,飒飒当真是生了气,她虽是没牵没挂的小丫头一个,可在她心里我万般皆好。
  出了薛少奶奶的小院中,走到湖心亭,她实在气不过,将药箱放在亭中的石桌上,说:师姐,他们这么做也太气人了。他们都忘了那大小两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我能体会她的感受,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说:好了,有话我们回去再说。
  师姐,难道你不气么?他们也太忘恩负义了。她不听我的话,反而坐了下来。
  我笑了,这有什么呢?人生一世生得这大富大贵,难免生出一双势利眼来,若非自己认定的人,那么即使他再好也没有用。可飒飒还小,她哪里懂这许多。我也跟着她坐下,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他们根本就瞧不起我们。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我们的信师傅也快收到了吧,可我们要在这里,师傅要让人找我们的话又怎么找得到呢?师姐,我们走吧。
  我问:去哪呢?
  她说:哪里都行,总比在这里自讨没趣要好。
  那薛少奶奶怎么办?我是答应了薛公子照料她的,现如今他出门在外,薛少奶奶也未完全康复,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么?
  飒飒一愣,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可她也倔强,想了想又说:那也不是我们的错啊。是他家里请了别的大夫,这样一来,我们留着又有什么意思,那不是……她本想说多此一举,可说着突然又停下了,我看她看着我身后小脸一板,不禁也回过头去。原来,我们面对面坐着,她正朝小院拱门的方向,说话间就看到了小蓝送那男子出来,便收了声。
  我不禁纳闷,怎这样快就好了。
  走到桥上,小蓝见了我们在亭中坐着,便客客气气的上来叫道:宋姑娘。我点了点头。而男子只是在经过我们时停了停,但没有说话又走了。飒飒转过身对着他的背做了个鬼脸,正要说话,可那男子似乎知道似的突然笑嘻嘻的回过头来,并朝我们走了过来。
  飒飒立刻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说:你要做什么?
  他的视线穿过飒飒看向我,继而才笑着对飒飒说:我看到了屋子里的药方,我想和她谈谈。
  可飒飒并不打算放过他,她横在我们中间说:我师姐不要和你说话。
  他挑起了眉,反问道:哦?你怎么知道?
  我们又不认识你。飒飒仰着脸回他。我怕她失礼于人前,走了上前,可是她并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又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他笑,问:这问题紧要么?
  我想知道不可以啊?飒飒一副刁蛮任性的模样。
  韩慕席。他则不再跟飒飒作任何无关紧要的纠缠,直接回道。
  飒飒低下头微皱着眉轻轻的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盯着他问:你姓韩?那你就是那个杭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经飒飒这样一说,我也想起了那天撞到老安伯时的情形。
  但他却说:呵。不过是先人们留下的好名声,恰巧便宜了我。
  飒飒似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一派纯真地点了点头,说:看来你这人还挺老实的。
  他愣了愣,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他笑笑的样子,我象是在哪里见过。

  但飒飒绝不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心下觉得奇怪,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明就里的回头瞧了我一眼,见我也正看着他,就走回到我身边,甚觉尴尬,又觉得他这样很不礼貌,便一手挽住我,说:师姐,你瞧这人。
  我怕她言多冒犯,便要打发她回去,说:飒飒,你先把药箱拿回房,把我看的经卷拿来,我想在园子里待会儿。
  可她仍是挽着我的手一副委屈状,摆明了是不肯就此离去的。
  我也不知要怎样跟她说清其中原由,正想着找些话来哄她,他却在一旁说道:不要紧,仔细想想若不是自己医术不佳,病家就请了别人来,换作是我,心里也会不快活。何况这位姑娘不过是一心对你好,处处互着你,又何错之有?
  飒飒不想他会为自己说话,听了他的话后,当下放开了我的手,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他瞧在眼里,又是呵呵一笑,说:其实,我蛮欣赏姑娘的心直口快。虽然他眼中多是戏谑,但说话口吻郑重,并不给人以被戏弄的感觉,反倒是觉得他象是以兄长的身份同小妹说话一样。
  他这一说更让飒飒笑了起来,可见她心里是欢喜的,而他的言谈得体亦让我心生好感,但哪里想到飒飒居然会学着他的语气说:我也蛮喜欢你的老实的。说罢,他们两个同时笑起来,仿佛早已心思契合。
  这就是飒飒,无论和谁她总能很快的熟捻起来。
  笑罢,他问她:这下对我没有敌意了么?
  这下,飒飒不好意思了,低头扭捏了一阵。他却收敛了笑意,走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放在石桌上药箱,问:姑娘也是大夫么?
  是。我点点头。
  有薛府的下人经过,往小院里送东西,看我与他在一起无不露出讶异的神情。
  姑娘在哪里行医?他又问。
  没有。路过而已。
  噢?他习惯性的挑了挑眉。
  在路上遇到他家老家院……我试着向他解释。而飒飒在一边插嘴说道:其实,那天去找的是你。
  他又呵呵的笑了,说:但最终救了他家两条性命的是你师姐,是不是?转而又对我说道:我刚才瞧见了你的方子,才知道自己来得多余了。
  那不过是个常见的产后散瘀补气的方子。我说。
  却是对症下药,无一处不是,而且用药恰倒好处。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就深谙歧黄之术。他说。
  我不会跟人客套,当别人称赞自己时急忙辩驳以示谦逊,我也不屑于这么做,好即是好,领下这赞美未必是错,反而,说多了,矫情。何况,他不知内情,仅仅看我的外貌模样,只当我才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哪里晓得我身份底细。
  微微的,我对他点了点头。这是我常有的回应他人的姿态。只是这一笑过后,又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才好,于暗中思量,也是不得要领。末了只好作罢,亦不看他一眼,偏过头去看着亭外池水。而他见了我这样子,许是当我吝啬言语,不觉有些尴尬,跟着我的视线看去,水面上有小虫飞过,击出小小的圆晕。
  我并不晓得他有什么事,转而又想到我们不过是金风玉露偶相逢,他又能有什么事呢,过来招呼也许只是出于同行间的客套,我亦想以礼相待,却不想仍是有了这冷场。只是眼见着自己受了冷落,他却还不离去,这不由让我觉得好奇。
  飒飒耐不住我们的沉默,走上来挽住了我的手,问道:你们在打哑谜么?
  我转过头来看她,而他笑了,然后又当着我的面对飒飒说:你师姐有些冷傲,真叫人不敢随便搭讪。若一不小心就落得个登徒子的名声,实在得不偿失。
  他竟这样说。我在心里说道,委实觉得有些难堪。况且他们俩个只是初见,他凭的什么就可以与飒飒这样无拘无束的拿我来调侃?可尽管心下不甚高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回他。
  而飒飒自小跟着师傅修行,虽是顽皮了些,但我想再过些年月只怕又会多出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女子来,她听不出他话里打趣的成分,只道他在怪责我,亦不顾自己与我相处时日不多,便一心想为我辩解,说:你别怪,我师姐就是这样的,她不爱说话但为人很好。
  飒飒说得那般郑重,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也不免感慨。
  而他早已是眉开眼笑,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见他相信自己的话,飒飒一味的笑。
  我见他与飒飒就这样一唱一和着,倒真的显出我的无趣多来,又想到自己向来是独来独往惯了的,在山上那么多年凡事都不屑向人多作解释,虽说日后改了许多,但我们根本就是陌路相逢,心下便想我如今站在这里听他说话已是破例,与其总是这样一副不尴不尬的样子倒不如就此离去,正想与飒飒说,他又问道:姑娘可曾想过坐馆行医么?
  我一愣,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继而默默点了点头。
  飒飒却在一旁起劲,她说:当然想啊,师傅让我们下山就是作这打算的。
  噢?那尊师是……?他问。
  我师傅她……飒飒说。
  飒飒。我喝住了她,心想对于一个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来说,她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她虽然年少顽皮,对我却是敬畏,听我叫她便住了嘴,站到一边,她瞧我看着她又紧紧抿着唇。她这一副无辜模样倒也让我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不免心生悔意,可这人情世故又不知如何变通,便兀自站在那里。
  他象是没事人似的,顾自笑了起来。
只是三人相对,却都无话可说,如此一来,更是觉得气氛怪异,不知道如何是好。
  说来也巧,这时小蓝正好拿了方子去抓药,看我们在亭中,也不由奇怪,走上来对我们施了个礼,又问他:韩先生,您还没有回去么?
  他点头应道:正好在这里遇到姑娘,便停下来说了两句话。
  小蓝听后笑意盈盈,却不曾答他的话,转而对我说:宋姑娘你不知道,刚刚韩先生诊了脉后连方子都没有开,说只要照着你给的去抓药就好了。我这就要去抓药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掌心,那张方子被她折成了小方攥着,又象是想到了什么,问:韩先生,您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叫人送你。
  可就是因为小蓝这样一问,他许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人家内院,时间久了恐生出事端,连说不用,又对我说:我看了姑娘的好方子颇有相见恨晚之意,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宽待。
  我摇摇头,以示无碍,但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道:我本来有事对姑娘说,只是这里多有不便,未免也草率些。我改日再来拜访。
  我不知道他话中的有事究竟何指。虽说心中疑惑,却不知道如何问法。
  而他也未曾细说,当即告辞离去。

  此后无它。

  只是,我一向以为自己没心没肺,对什么都可以不以为意,但自从遇到了韩慕席,我始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这样对一个陌生人好奇的,做事休憩间,偶尔会想起他来,想起他呵呵的笑,想起他始终蕴着笑意的嘴角。
  他甚至走进了我的梦里,在天地尚是一片洪荒时,我淌过险水走过滩涂,一眼便瞧见站在彼岸的他,他的笑就象如今这样的暖着。醒后,回味梦境,我越发觉得他的笑似曾相识,也渐渐地成了我心中的疑问。
  这个男子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他?
  那又是一场怎样的遇见呢?
  我在心中不断的问,但没有人能回答我。我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除非自己去找寻,它们不会过来亲近我,只有我亦步亦趋的走向它们。否则它将永远在千山万水外,甚至在苍穹之上,遥遥望着我。
  可是,我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他在我心中便越发的神秘起来。

  而光阴只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它从不肯为谁停留,亦不会为谁停留。
  转眼,琰儿即将满月。薛府上下开始布置庭院,只等那一天好好热闹一场。
  我仍是每天去给薛少奶奶诊脉,她的精神日渐好转,却莫名其妙的愈加忧伤起来,时不时长嘘短叹,以至看来仍是病恹恹的。只有当奶娘抱琰儿来时,她的眼角眉梢才微露些笑意。
  其实,象她这样的身体是最忌讳这个的,我亦曾劝说于她,或者尽可能在她房里多留片刻,想让她将心事全部说出来,但每每提及,她总是长长叹口气就此作罢。她既不肯讲我又能如何?只是隔了些天,偶然听见她轻声问小蓝“少爷几时回来”之类的话,这才明白了些。
  我虽是不识人间情爱的,但想到她才生产完,而那又几乎是一场生死大劫,该是要他守在床边细语温存一番的,而他非但没有做到这一点,没有好好在身边陪几日就远赴他乡做生意去了。但古往今来女子向来将夫君看作是天是地是生命里的全部,一旦嫁了他从此心里便没有了自己,而在脆弱时没有了他作依靠,这天地就陷了一角。
  想想尚在远方的薛子建,我多少明白她心里的不舒畅。
  何况这些日子来在薛家我也多少看明白了一些,她虽是少主子,但她说的话却不大管用,在她房里的也只有小蓝一个人而已,有时想要些什么,总要小蓝进进出出的去张罗。她也不够被家人重视,公公尚不说,她家老夫人就鲜少来看望她,虽是有时叫丫鬟送些点心过来,却不足以抚慰薛家少奶奶。因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安慰,或者,一双肩膀让她依靠。
  或者,大户人家和平常百姓规矩两样,不需要过多的亲近?这个,我无从追究,亦不想过问。我在薛府的一天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其它都与我无关。况且,都说是心病难医,纵使我有心为之,倘她不肯向人敞开心扉,我又如何“为”?
  而高门大院里向来多是非,因为我和飒飒正是薛少奶奶的客人的缘故,下人里本就有对我们不十分恭敬的,又因为初见时起老夫人对我们就没有多少好感,只是见薛少奶奶可怜,才勉强同意我们留下,虽是管我们吃住,平日只当不在一样,我和飒飒也就因此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我知道下人里必定有在背底下说人是非,只是我想自己能看淡这些蜚短流长,便故作不知道罢了。
  但飒飒不行,她好恶分明,见几个婆子们围在一起小声说话,可见到她又沉默了,飒飒便知道他们又在议论我们,也就因此闹过几次不愉快,但即使他心思坦荡也敌不一些人冷嘲热讽。她受了委屈回到房间里便嚷着要离开,我倒也考虑了她的话,也因此几次要走,但最终都未能狠下心来,全是因为薛少奶奶执意要留。便叫飒飒忍耐再忍耐,说等薛少奶奶大好了马上就走。
  她处处听我的,见我这样说就不再声响了。每天里她仍是去找一些小丫头们,但不多时就会回来。她不再象先前那么贪玩,只是坐在一旁陪我,当我到薛少奶奶房里时她便接过我的经卷,安静的读。这份安静为她的眉宇里添了一份坚定与郑重,那个懵懂的小丫头在这些天里顷刻长大。
  这是颇让我欣慰的。对于每个孩子来说总要跌倒过,才能学会走路,而对于飒飒只有尝过了人间冷暖,才能更深的体会什么是美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一成不变,甚至有些乏味,象是那些在山上清修的光阴。只是某日午夜梦回,惊见站在时光背面的自己渐渐地平庸,我在薛府安身立命,几乎要忘了下山时师傅的嘱托。
  我偶尔还会想起韩慕席。我已能接受他常常不经意的闯进我的思绪里。我想起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他说: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话时的表情让我相信他真的会再来。于是,暗中等待。
  可是,这些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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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1-05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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