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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苍茫。 那灼人的烈焰使我魂飞魄散,只剩一缕孤魂,全无所依,亦无所靠,只能随风雨飘摇于天地间,永远也不能停歇,更不可能有再世轮回。 我就这样晃晃悠悠的不知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究竟到过多少地方。 我想我娘,想起最后看到她时紧紧抓着门框的样子,这一幕如同烙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可当我看到的景象越来越陌生时,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见到她。 我离那片故土越来越远了,作为游魂我最后看到的是那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的人家,而这些我只曾在爹爹遗留下来的诗书里见过。 我嘲笑着自己,天底下有多少厉鬼索命的故事,可是,我却连这点都做不到。 我想,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所谓的命,就这样飘飘荡荡,直至最后消散于无形。 只有恨,如巨浪,排山倒海。
可有一天突然有人找到了我。 不,或许我该称呼他们阴差。这样更恰当些。 为了我不至于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随风飘走,他们将我装进了捉鬼袋。袋里一片昏暗,我不禁恐慌起来,魂魄不全的游魂该在三界之外,天地不收,可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世事变故如此反复,我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着我。 而他们稍稍地松开了些袋口,有一丝光亮透进来,我抬起头只见有一双好奇的眼睛正朝袋中张望,然后另一个凑了上来,他们看看我而后相视一笑,那神态使我在瞬息里觉自己无比的渺小卑微,犹如尘土,而他们则高高在上。只是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无比的怜惜。 他们在外面嘻嘻笑着,我想问他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心想无论怎么样都不需要谁来怜悯,我也不想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我撑着袋子,作徒劳的挣扎,朝他们叫道:放我出去。 他们看着我却不理我,反而并起头小声议论着什么,然后又是笑,似乎是为了什么事而高兴。最后,其中的一个才在袋口张望着对我说:不用怕,我们找齐了你的魂魄,以后你就再不用四处飘荡,等魂魄归一后就跟我们回地府去吧。 而后,他将手伸了进来,松开了原来紧握的拳,我看到有几点小亮光从他手里掉了下来,然后,刹那间我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一下子充盈起来。也就在这时他们打开了袋子放我出来,我发现自己竟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完整,我的视线不再游移,两个阴差就站在我面前,我只需微微仰一下头就可以接触到他们的眼神。 我不能了解他们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游荡的时日太久了,是否拥有完整的魂魄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回地府又如何,不过是徒增一个冤死鬼罢了。 他们却告诉我,阎王怜我枉死,令他们寻回了我散落四处的魂魄,且势必要将我带回了冥府。 枉死?我在听到这个词后不禁反问了一句。 他们齐齐回答我说:是。 然后,他们告知了我这些年世间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事可以说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旱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死去而得到缓解,村子也没有因为我的死从此太平无事,反而,在我死后的第二年村里暴发了一场莫名的瘟疫,搞得人心惶惶,一时间死的死逃的逃,经年累月那里便逐渐荒芜破落下来。 听过这些话,我不禁哼哼的冷笑起来。 有过一段时间,我还隐隐希望自己死得值得,或许真的是我身带不祥吧,但到后来就已明白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果然,到头来只是得一个枉死的说法。 枉死这两个字刺激着我,适才才说自己飘荡了这么久,已经诸事不计了,如今那些恨在暗中汹涌澎湃,想这场瘟疫来得真叫人痛快,这或许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残忍的惩怠吧。可是,这还不是我要的结果,它也不足以熄灭我心中的怨恨,反而如火上添油,变得愈加的沉重起来。 我不再问,没有必要再去知晓更多。我只知心中的恨意冷彻了心扉,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默默随他们渡过忘川,回到了冥府。 大殿前,阎王没有拒绝我的求见。我跪在他的脚下,我仰着头对他说:我要回去,我要他们偿自己对我犯下的罪。 因果报应,他们已经受了他们该受的罚。阎王说。 那不是我要的。我一定要回去亲自讨还这些债。我并不在乎他的身份,冲他叫嚷,心中满是仇恨。 这不是请求!你以为我是在求你么,不是的。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无论他们现在流落到天涯,或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们。我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对我做过些什么。我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铁定是目光坚决而森冷。 阎王背过身去没有再说话。 他在大殿里坐正。在高高的座椅上他看上去威严不凡。可我并不畏惧他,我忘了自己这是在冥府,忘了他是冥界之王,我的态度无比坚决,我继续说着:既然是你要找我回来的,那么你也只有这么做,别无他法。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我还未明白过来他叹气的原由,他已伸手朝外一挥,命守在旁边的两个阴差将我带走。 带我回来的那两个家伙很识趣的走上前来一边一个架起我,要把我带出阎王殿。 我不甘心,即使是被他们架住了,仍是扭过头去朝阎王叫道:你既然怜我,既然知我枉死,那就准我再世为人,让那些人付出屈杀的代价。你若不这么做,又何必让我回来? 话到了最后,我已被阴差带出了阎王殿,可我仿佛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殿里低沉的回转。 而我始终没有得到期望中的答复。 他们将我带到一处所暂时安置,但从此以后无论我怎样要求怎么吵闹,再也没有被允许见阎王。但不久之后,我又被那两个阴差带到一座茶寮前。阴差告诉我,阎王说我心中充满了戾气和怨恨,若就此转世投胎,必定成为祸水的红颜,遂令我作孟婆楼前烧水的丫头。 除非有一日,我能平了心中怨气。到那时,才有可能帮我安排一个好的去处。 哼。我冷笑。这怎么可能呢! 我想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心中的怨恨将永远没有消减的一天。 阴差看着我摇了摇头,说道:丫头,你也太倔强了,本来阎王念你前世所受不公,不日就会让你再世为人,可你非要去讨什么债,这下弄巧成拙了吧。 唉。最后他也这样长长的叹口了气。
一朝故去入黄泉。 阴森森,缈茫茫,冥界的景象,和传说中的没有不同。 而我不在地狱的哪一层,亦不在枉死城中等待转世投胎。 在看不见凡尘事物,听不到红尘俗音,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我在这奈何桥头的茶寮前看过形形色色的鬼魂,他们或是初来,心中尚有不甘,或者前去轮回,忐忑不安的接过我手中的孟婆汤,不安的背后是憧憬。 可是,我已经麻木了。除了恨,我心中不再有任何感情。 但我也暗暗在这里等着一个人。我娘。 我不知道当她来到奈何桥前是否还能认出我。可我从来没有等到过那个可怜的妇人。我也曾偷偷问过孟婆我娘在哪里,是否她在我未来之前就落入轮回中去了。但她从不回答我问的任何问题,自然也没有其他人会跟我说这个。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入往生世界,前世的种种都与自己无关了。 于是,我也试着去习惯,不再问那些前尘往事了,只是心中还有隐约的期待。我真的想再见她一面。她给我以骨给我以血,虽然那副臭皮囊最终化作一堆灰烬,但她还是我的娘亲。 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她。
依然是那样昏沉沉一片,活在地府里的人永远不知日月偷转。 茶寮前,除了孟婆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这又是阎王的命令,他禁止任何人与我接近,免得沾染了我的恨意。而孟婆是个怪异的老太太,她不聋不哑,但除了叫前去投胎的魂魄喝汤外,她从不开口说话。我在这样的情形下,慢慢的迟钝,慢慢的迟钝。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我把自己的恨看得太重,却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残忍,它慢慢的磨掉了我的棱角。我变得越发的平庸淡漠,我越来越象孟婆,在茶寮前驼着背看那些鬼魂来来往往。我始终不发一言,却又在心底里暗暗嘲笑他们,轮回转世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再去受一次人世的苦罢了。而一旦看尽了这世态炎凉,如我,就不那么迫切往人间去。 就是这样。我为自己能看透那繁华而洋洋自得。我得意地笑,露出一口看上去无比邪恶的牙。 再后来,渐渐的,渐渐的,我便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还忘了我在等一个人,也忘了恨。 而孟婆见到我这副模样后总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诡异的朝我笑着,一边轻轻点头。我看着她,表情淡漠也不好奇,然后,我听到她说:好极。这结果对你最好。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她的声音尖锐,我不喜欢。 我从不与她亲近,而从她看来,她也并不需要我这个帮手。她接纳我,只因为是阎王命令的。
直到很久以后,当我再想起孟婆的这句话,才知道其实她是对的,若是当时我就这样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有一天,判官似乎忘了阎王的话,他在阴差的前呼后拥下找到我,说要送我转世。 孟婆吃了一惊,但没有说什么,她的职责只在于消除鬼魂前世的记忆。她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我终于开了口,问:为什么? 因为许久不说话的缘故,我的声音暗哑,就如同是另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在说话。 判官说:生死簿上写明了的。 我不去。我说。然后,我拒绝再开口,无论他们怎么说,都只是在茶寮前沉默以对。 最后,判官发怒,命小鬼上来绑我。他说:这里哪有里做主的份! 而孟婆已不声不响地煮好了那碗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的汤。 孩子,来,把这碗汤给喝了。在这些年里身体越发显得佝偻的她走上前来,手中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 我一言不发的接过手,却站在那里如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我默默盯着碗中澄澈透明的汤上倒映着的面孔。这是我在冥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容颜。我以为自己肯定是苍老不堪了,却没想依然是往日的容颜,可下一世呢,还会是这脸孔么? 孩子,喝吧!孟婆催促着。喝了这碗汤,你就可以重新做人了。 我……我迟疑的看着她,然后说道:我宁愿做牛做马,也不愿意转世做人了。 孟婆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眼神,还有欣喜。我想起了她那句:这结果对你最好。可是,她无法掌控一切,生死簿上写明了的事谁也不能改,轮回转世前的最后一道就是喝孟婆汤,若是因为前去投胎的鬼魂不肯喝汤而在她那里耽误了时辰,她亦是要受罚的。 她试图劝说我。她的声音虽然难听,语气却变得十分温和起来:每个人都期望着快些投胎,你这样子的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我们每个人的生生死死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了的。 她又贴近我的耳朵说道:前一世你的遭遇确实凄惨,世人也欠了你很多,所以你才没有遭受到做畜生的轮回苦痛。何况要不是你的脾气,恐怕早就轮回几世了。来时你不也恳请阎王放你转世去讨还世人亏欠你的,既现今又得了这机遇,你又何苦这样。 因为这句话,我冰冷的心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光芒,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喝吧,要不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着,一边将汤碗推到我的嘴边。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迟疑。 孩子,我劝你还是喝了它吧,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休想留你到五更,投胎转世也是这样,生死簿都写得明明白白,你不想去,也逃不过的,到时由人压着,强迫你喝下去的滋味更不好受,这也你该知道。 是,我知道,而且也不想再尝试那种滋味。我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那些人一路拖我上山的情形,我曾以为自己忘了,但它们分明那样清晰的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再犹豫,端起了手中的碗,从容不迫一口饮下。 一直在一旁待命的两个阴差,这时走了上来,他们架着我的双臂,带我走过奈何桥,走到了六道轮回处,判官则心满意足的跟在我们的身后。 就在被推入轮回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又想到临死前那冲入人群的学子的脸。都说是因果报应我很想问问来世我是不是还能见到他,可是,那已经太晚了。 我被他们在背后推了一把,随即,坠入无尽的,更浓重的黑暗中去。 我紧闭双眼,默念:阴森森,缈茫茫,无垠的黑暗的冥界,别了。 却突然听到头顶一声叱喝:胡闹。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她下去。 我听出那是阎王的声音,而后,我迅速下坠的身体又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一落一起这种反差,使得我五脏六腑都象给翻倒过来一样。而那股力量并没有托住我很久,在上升了一段之后,我突然失了重心又打着转跌了下去,顿觉天旋地转,也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 又听到上面有人叫道:不好……却已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后面的字也听不大真切了。 过了很久,那头晕目眩的感觉才消失,仿佛落到了地面上,却不觉得疼痛。一时,便没有了意识,也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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