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在先：神狐鬼怪，故事而已。切勿当真。

　　楔子

　　今世，我是菩提树下掸尘侍佛的小童。
　　而此前我只是一株依附于旁的藤蔓，除却阳光雨露，本该对世间一切无识无觉，但我却能隐约听见树下传来的阵阵佛音。
　　经历了风雨雾霭，月月年年，在那仿似天籁的吟颂里，我渐渐有了精魂，当我终于幻成人形，佛祖就站在树下看我，他指若兰花，端的是大慈大悲。但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里有着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力量，我不由拜倒在他的面前。
　　他伸手扶起，微微笑着对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这许久。
　　他一开口我便知晓他就是我长久以来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可是我是谁，他又为何等我？
　　他不曾解答我心中的疑问，只是说我有慧根，总有一天会超越凡俗，他为我剃度，留我在他的身旁。我便如同其他信徒一样崇敬膜拜了这个被世人称作佛祖的男子。
　　他常常在菩提树下静坐，他的气息安定祥和，让我心生欢喜。而当他冥想时常有树上的小动物跑下来在他身边追逐吵闹，甚者直接跳进他的怀里，爬上他的肩头，而他总是眉目低垂，宝相庄严，毫不介怀这些。只是入定。
　　他所经之处，莲花开满路，我跟在他的身后踏过那些花朵，心里便多出一份明净，也就对他有了更深的信服。
　　每月初，他于树下开坛授经，僧众自五湖四海云集而来。
　　初时，我手执一柄佛尘站在他的身旁，轻轻替他驱开那些恼人的蚊蝇。后来站久了觉得倦怠，便同所有的人一样盘腿而坐，虔诚的听他的经颂。这是我最欢喜的时刻，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动听，依稀让我想起了自己在世界尚懵懂时听到的那些经文，它是我听到的关于世间的第一道声响，如远方云雾袅绕的天边一道仙音划过尘世的混沌。
　　而我知道人们总是对初次的遭遇念念不忘。
　　在佛租身边我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曾有人对他身边的我心生好奇。他们向佛问过我的前尘后世，他们夸过我容颜清澈，这时佛祖只微微一笑，而后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他的眼中满是慈悲的好，还有一种肯定的力量。
　　我不知他是否想起了自己说过我有慧根的话。
　　我对他们说的什么不染一丝风尘之气，天生就该是仙家的人的话并不以为意。我想这大多是因为我是聆听着佛音而成精的缘故吧。而且对于是否能得道成仙我心上也丝毫不在乎，心想若这一生能让我这样每日在他左右就够了。
　　但有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恒河干净的水波中我看到过自己的倒影，看见我眉心中狰狞的火焰状胎记，我下意识地不喜欢自己带着这样的印记，觉得它隐约地透着一股煞气。
　　那时我尚不知道这枚火红的印记即意味着我是生生带着前世记忆的。
　　某日，在他身边累极睡去，在梦里重历了那些往事，挣扎着醒来时身上衣衫已尽湿透。回头看他，佛祖正一脸慈悲的看着我，见我醒转后双手合什，说道：回头是岸。
　　那时，我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我大汗淋漓究竟是为哪般。恒河岸，菩提树下，在佛祖的国度里，所有一切都是安详宁馨，何曾有过这样心慌意乱的感觉。我拭去额头的汗，茫然看着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佛却不语。
　　直至很久以后我才知那就是我的前世，甚至更久之前的事。他告诉我因为宿怨我将永生带着这些记忆。也许到了最后我会在这回忆里渐渐痴狂，却也只能任由它们一世一世的累积。
　　这就是我的宿命。
　　只是此后，每每我自梦魇中惊醒，总可以听他念一声：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愿愿度众生，娑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因那些离奇古怪的梦境，有一度我曾厌烦了他这一句。想起那些反复的梦见，我不知道何以我会受到那样残忍的对待，心中便生出一分戾气来，但到后来我越多梦到那些，也就渐渐可以从凌乱的梦境里理出我前世的所有，便也知道了所谓的爱或恨，宽容与谅解，直至最后的澹定，我也终于懂得了如何去平息那些戾气。这时候也就明白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不成，便落得个枯骸。
　　而佛在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