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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跑马门楼里的掌柜换成了云礼,这个沉默寡言看上去有点窝囊的老实疙瘩,在金家岗是出名的庄稼筋,过日子比他大富春会打算。赶上风调雨顺,金家岗坡上坡下都有好收成,特别是西岗下的门帘地,麦子单产超过一千斤,后秋的棉花白瓤瓤堆成小山。在金家岗的大街小巷,街坊邻居走碰头,一个个脸上露着喜色,连打招呼说话都翘舌头。 往年秋季,富春总是按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种庄稼,在门帘地耩一半秫秫,点一半豆子,嫌地洼不种棉花。云礼早就想种棉花,他大在世时咋着也说不成,富春拗脾气上来,直训云礼说:“种棉花得留白杠撒旱地,净耽误半季收成,赔本买卖咱不干。”有老掌柜当家操心,跑马门楼里还轮不上云礼说话,只能干瞪眼生闷气。如今云礼当了家,就按自个的想法去盘算,耩麦时在门帘地留三十亩空地栽油菜,来年收罢油菜赶茬种棉花,几十亩棉花不缺墒,花稞长得乌烟瘴气,后秋又遇好天气,暖风毒日头,满地的花桃结得滴溜挂坠,秋风一吹直咧嘴笑,开得遍地白茫茫一片,跟下雪似的。云礼在后院安两台脚踏轧花车,家里顾俩伙计,摘回家的棉花晒干后,连明彻夜轧成穰子,打包卖给王渡口集上的布庄,一季下来,白花花的光洋堆成摞,跑马门楼里又恢复了元气。 云礼还把后院的东屋腾出来,在家开起了油坊。王渡口南大街油坊的老掌柜下世后,少掌柜染上大烟瘾,先把河堤上几十亩地卖给胡天才,没几年就吸干了积蓄要卖家当。云礼得着信亲自到王渡口跑一趟,叫他舅方丙坤出面说合,拿卖棉花的钱把榨油机器买回来。门帘地收打的油菜籽在屋里囤着,新轧的棉籽堆满一屋子,榨油是现成的原料,榨出来的棉油菜籽油成筒挑出去卖,剩余的饼渣埋到黄岗土里发酵,犁地种麦时撒进犁沟内是最好的底肥,长出的庄稼苗绿油油旺滋滋的。 薅罢花柴耩上麦,场光地净,冬闲的季节又到了。金家岗祖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一直没有失传,富春在世时热戏,冬闲时节见天跟富山几个人搅和在一起,富山拉弦子,富春唱红脸,云祥跟他大学拉弦子带敲梆,一场梆子戏唱下来,敲梆敲得两手发麻,脑子稍微一走神,还挨他大的棍敲,头上经常敲得疙疙瘩瘩。闷嘴的云祥不好说话,脾气却死犟,赌气半晌不搭理他大,富山拿敲鼓板的木棍戳着云祥的后脑勺说:“孩子乖,你觉着这世上的饭都恁好吃啊?给你说吧,凡事学会艺不压身,不管过到哪一步都能生存。”大字不识一个的云祥也难辨曲谱,棍棒加灵性,靠死记硬背民间艺人传下来的“什黄什什黄黄什”小调,慢慢学会了拉弦子,到后来拉得有板有眼比富山还稳当。唱红脸的富春在《南阳关》里扮演伍云昭,一上场就性急,嫌富山拉的过门忒慢,跟不上鼓点,干脆叫云祥拉弦。如今富春走了,就跟俞伯牙的生活中缺了钟子期,没有了知音,富山也显得老了,只能打个圆场,把一帮子年轻人招集到关帝庙大院里,排节目时在一旁指点指点。富春的角色由他家老三顶替,云清天生一副好嗓子,从小跟着他大串戏场,耳听眼见,只要是富春唱过的戏,他早就会哼曲调。云清肚子里有墨水,学唱戏不用像云祥拉弦子那样死记硬背“什黄什”,唱词过目不忘,曲调由富山在一旁指点,一出《南阳关》唱得有板有眼。 趁着冬闲,富贵也没失闲,富贵是金家岗戏班里老一茬的武生,年轻的时候,他最拿手的活是耍把式,据说老一辈的爷得过金举人真传功夫,一辈辈传到富贵手上,一套八卦拳练得出神入化。富贵在《三叉口》里扮演任堂惠,不但扮相英武,武把式也耍得虎虎生风,经常招得台下阵阵喝彩。富贵在戏班里还当武教师,手把手教年轻人练套路。富贵的拳场搁在村子南头他家的场房屋,座北朝南三间坯洞草房,大冬天场光地净,屋子里的农具家伙也入了库,空落落的。每年冬天,富贵都召集村里的半大毛小子搁这里练拳脚。眼下富贵把云礼家的老明、老正,云祥家的玉石、玉林,还有金家三门挖斗家的玉梁、玉柱,加上自家的孙子玉忠,集起来十几个孩子,趁着背风暖日头,站在空地上练八卦拳套路。富贵上身穿黑色对门小棉袄,下穿兜裆裤,四指宽的红板带扎着腰,威武地站在孩子们面前,依旧重复着当年他爷教他的开场白:“三尺为棍,五尺为棒,七尺为花枪,丈二为大枪。练武是防身,不能乱伤人。手到眼不到,打人不为妙。”直念得嘴角冒白沫,才开始踢腿、劈掌、弓步、蹲裆,唰唰唰,一套祖上传的八卦拳耍得眼花缭乱。富贵还教孩子们练刀枪棍棒,根据戏班子的需要练翻跟头和对打功夫,等这些孩子练熟了,个头也长高了,就把他们送到戏班里,前些年像云礼、云清、老扁、挖斗一班子人都是富贵教出来的,如今替代老一茬成了戏班里的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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