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天老明,该吃饭了,西屋的门仍然关着,云礼媳妇对着窗户棂叫几遍,屋里没一点应声。当嫂子的以为兄弟媳妇睡失明了,扒住门缝往里瞅,吓得“妈呀”一声惊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打颤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云礼、云清兄弟俩撞开屋门,瞅见月秀早已吊死在房梁上,俩眼瞪着舌头伸出大长,瘆得人头皮发麻脊梁沟直凉。弟兄俩壮胆把硬棍一样的月秀从半空中卸下来,赶紧上街去叫金家族人。 富山、富贵老弟兄俩撂下饭碗,手掂烟袋一齐迈进跑马门楼,才坐下没来得及吸烟喘口气,立马知会办事稳当的云祥去小胡岗报病。 乡下有个老规矩,成年人得急病死了,或者寻无常自杀了,特别是过门的媳妇,婆家要先打发一个人头里走去娘家报病,隔一袋烟功夫,再打发一个人上路去报丧。假如直接上门报丧,娘家人是要使横的,嘴边的话糟渣人:“活泼啦啦的人咋说死就死了?您早弄啥去啦,屎憋屁股门才来报信,这事不能算拉倒。” 估摸着云祥快到小胡岗了,这边又打发老扁去报丧。老扁慢腾腾登上小胡岗,老远瞅见云祥打胡家门楼里出来,情知没得好脸,故意坐岗沿喘口气。云祥黑缝脸只顾低头走路,猛听老扁咳嗽一声,抬头见老扁坐在背影里吸烟,肚子里憋的气不打一处来,拍屁股打胯冲老扁说:“日他八辈,刀快还不杀来人哩,大清早叫他个驴熊日撅一顿。” 老扁磕掉烟灰,把烟袋别在腰里,苦笑着说:“俺就知道没好差事,既是这啦,情马虎脸等着听二话吧。” 老扁站起身朝胡家奔去,才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胡天才在院子里邪喝着骂人,他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喊道:“掌柜的,来客啦。” 胡天才拉开头门,瞅见老扁站门外苦皱着脸,俩人熟识好打缠,就骂骂咧咧地说:“啥鸡巴毛稀罕客,俺猜八成是来报丧的。” “他舅,这回是鞋壳篓里装洋火,叫你猜(踩)着啦!说正经话,云信家里不中啦。” “日他姐,咋给俺捂害啦?” “他舅,咱俩甭说难听话,弟妹得紧病不中啦,这事谁也没法,您先去烧个纸商量埋人吧。” 胡天才黑缝着脸知会家人套车,趁乱的功夫,老扁连声招呼也不打,赶紧撂路走人。 这天小晌午,胡天才领头套五辆大车,满载着胡家男女老少沿鳖盖地南边的土路上了金家岗。大车在跑马门楼前边还没停稳,随着月秀她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车上的娘们闺女拉着长声齐哭乱叫。云清和麻子赶紧领着老明、老正几个高低不齐的下辈出门迎接娘家人,这边云礼、云祥招呼着把胡天才爷们请进了客厅。 金家堂屋当门早已布置好灵堂,月秀穿齐毕寿衣头朝外竖挺在灵箔上,门外用两根木棍撑着一领苇席搭起灵棚。胡家的女客在堂屋哭着烧罢纸,被云祥和云光媳妇拽着劝进西屋,胡天才领一帮爷们紧接着进了堂屋,他掀开月秀的蒙脸纸瞅瞅,看见月秀的舌头伸出嘴外,情知是上吊死的,围绕尸首转一圈,皱眉苦脸始终不吭声。 胡天才打堂屋出来二次走进客厅,当着金家爷们的面不说埋人的事,却提出一个无理要求,说他妹子在世时曾向他许过愿,指名要他家小六过继。如今妹子走得匆忙,这过继的事还是先定下来,叫他家小六给月秀顶孝摔老盆。 富春知道胡天才不安好心,一听这话,麦秸火脾气忽地一下就上来了,黑缝脸正要发火,一旁的富山给他使个眼色,冲胡天才慢条斯理说:“他舅,这事先甭急,入土为安,等埋了人再说也不迟。” 精明的胡天才看透了富山的缓兵之计,拿出娘家人的架子说:“不中,这事定不下来就甭埋人。” 急脾气的富春一下就失去了耐性,腾地站起来说:“俺老金家的人还没死绝,咋着也轮不上您来摔老盆!” “亏你说话不嫌碜,你姓金就不是外来的?兴你过继咋不兴俺?”胡天才一见富春动了劲儿,也不甘示弱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嚷嚷。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胡天才当众揭富春的短处,就等于扇他的老脸,气得富春脖子梗上的筋翘大高,伸手一拍桌子说:“你算个啥个货,给我滚,滚鸡巴蛋!” 胡天才气得浑身乱颤,伸指头戳着富春的脸说:“姓金的,你图财害命,等着瞧,这事不会给你算拉倒!”胡天才连晌午饭也没吃,气嘟嘟领着一帮子男女老少走了 下午后半晌,打王渡口乡公所过来俩人到金家传话说,胡天才已将金富春告下,告他图财害命勒死儿媳妇。乡公所的人走进堂屋验尸首,发现月秀脖子上有一条乌紫色勒痕,牵扯到人命案不敢怠慢,返回乡里书写公文朝县上呈报。 第二天吃罢早饭,县城那边还没动静,胡家烧纸的人又来了,男女老少拉来整十车,挤不动的人群可街筒朝跑马门楼里涌,惟独不见胡天才的影子。 按照乡下的老风俗,成年人死了要停尸三天以后才出殡,停丧在地,娘家人要天天来烧纸,每一回来丧主家都得发孝,不论大人小孩都有份。富春知道胡天才故意躲在背后出瞎拐,活生生要讹他。大热天,县里不来人处理,老金家就不敢埋人,只能干瞪眼等着。而胡家大车小辆直朝金家岗拉人,怀里抱的月子娃也头顶三尺孝,光孝布富春就搬了好几匹。院子里支起来两口十印大锅,几个厨子老师汗巴流水不住点地忙活,蒸馍熬菜弄了一锅又一锅,到最后还不够娘家人吃,吃得仔细头富春直咧嘴心疼。 金家岗是个鸡鸣听三县的地方,往东三里半地属于河口地区管,朝北翻过一道岗,又是另一个县界,由于地处偏僻,距离西边的县城足有四十里路,并且全是隔岗摸岭曲里拐弯的乡间小道,平时极少有吃皇粮的官家人光顾这里。三天头上,县里的法医在乡公所人员的陪同下来到金家岗,跨进跑马门楼验尸首。三伏天,正是臭肉的季节,金家堂屋灵箔下搁着几个大红盆,盆内轮番倒换井拔凉水,用来降低屋内的温度。月秀的尸首已开始膨胀,闻见臭味的红头绿头苍蝇成疙瘩滚蛋子直朝门口挂的竹帘子上撞。法医戴着大口罩和胶皮手套,进屋揭开月秀的蒙脸纸,那张烧纸早已被血水浸湿粘在脸上,费事揭下来,法医仔细瞅瞅变型的面部,又用双手扒着脖子瞅那条勒痕,然后皱着眉头对乡公所的人说:“上吊自杀,回去再说吧。” 法医跟随乡公所的人前脚才走,富春就急着埋人,一坡地的胡家人一直瞅着金家的动静,很快就聚集一帮子男女跑到金家岗闹事,堵住大门阻止埋人。眼看月秀的尸首发得臭气熏人,急红眼的富春豁出去,从门后掂起一秆桑杈冲门楼外边的胡家人一阵乱戳。胡天才掂着赶车的鞭秆想还手,金家岗那帮楞头小子早就气不忿了,呼啦一下子把胡家爷们围在街上,连多年来跟富春断了来往的三门人也一块起哄直骂胡天才,众人像撵过街老鼠一样把胡家男女骂得没处躲,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云礼、云清弟兄俩拿手巾勒住鼻子,在云祥、云光的帮助下,忍着呕吐把月秀的尸首装进木板里,钉住口抬到门外的大车上。成群的苍蝇围着灵车乱哄哄,云祥手掂酒罐喝一口酒冲板上喷一下,连喷几口,想用酒气压住臭味。三头牛拉着太平车穿街而过,经过高低不平的土路颠簸,血水顺着白木茬板缝直朝外渗,沿街看热闹的人群闻见臭味捂着鼻子乱呕吐。云礼家的大儿子老明披麻戴孝手扶哀杖为月秀送终,当街把老盆摔得稀巴烂,大伙草草地将月秀和云信埋在了一起。 富春听信方四成的话,本意要给儿子冲喜把缺人的二门立起来,没想到却害了两条命。老金家遭遇儿子媳妇双双死亡,又遭胡家讹诈,一连串的灾难压得富春喘不过气来,这个瘦筋巴巴的老头既心痛死去的儿子,又可惜糟蹋的钱财,像老于秋风中的枯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金家岗人不经意中发现,富春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时常一个人呓儿巴怔说胡话。没迟几个月,富春挺床一病不起,水米不打牙熬到七天头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门帘地咯挤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