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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鬼使神差跑到王牌渡口北门外,冲着庙里新塑的土帝爷仔细瞅半天,这尊金身四方脸面似淡金,疑心病叫他瞅着眼神模糊,好像自家的孩子云信端坐在那里。一阵心酸涌上来,富春止不住满眼泪花,抬衣袖展展眼,低头走出土帝庙,迎面碰上集上开药铺的郎中方四成。富春是方家门里的女婿,老丈人家跟方四成早已出了五服拔了茔地,可方姓人不乱辈,按辈份方四成该叫富春姑父。富春新婚的头一年,大年初二去王渡口老丈人家认门,那一年三十夜下一场大雪,地上的雪窝踩下去脚脖深。小晌午,富春坐着牛拉的木太平车来到王渡口,丈人家老辈是财主出身,早已破落成平头百姓,飞檐走兽的瓦门楼残缺不全,车把式将扎着撑子的簸箩车停靠在路北的大门外。富春身穿新大衫,头戴呢子礼帽,抬腿才从簸箩车里钻出身子,比他小几岁的方四成领一帮半大毛小子打胡同里跑过来,冷不防薅住富春的脖领子摁倒在雪窝里,众人一哄而上,七手八脚直朝他脖子里填雪蛋,冰得富春挺在雪窝里打滚叫唤。那时候富春还是个半大毛孩子,邪性的麦秸火脾气一点也不迁就,红头涨脸打雪窝里爬起来,顺手从残缺的院墙上掀掉个半截砖,冲方四成的额门闷过去,一下子砸得满脸开花。站在头门外迎客的方财主着了忙,顾不得尊长辈份,跑过去生拉硬拽将一蹦大高祖辈万奶奶骂街的女婿哄进院子,又忙活着背起满脸血污的方四成朝东大街中药铺奔去。乡下自古传下来个老规矩,辈份高的新姑爷正月初二认丈人家的门要挨收拾,方财主家下茬人丁不旺,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害怕新女婿上门时门庭冷落,特意找门户头大的方郎中,叫下辈孩子方四成招呼一群半大毛去收拾新女婿,没想到新姑爷是个二杆子,大年节将打热闹的人头砸破了,害得方财主丢人赔不是。自从那回打架以后,富春跟方四成打出了交情,俩人狗皮袜子没翻正,碰到一块吃喝不论。 “爷们,心里头咋不成味啦?”比富春小几岁的方四成碍着面子从来都不叫姑父,见富春满眼泪花打庙里出来,就亲热地打一声招呼。 “四成,俺家老二被这庙里塑金身抓了脚印土,恐怕活不长了。”富春鼻子一酸,两眼泪汪汪的。 “胡球扯,你听谁瞎说的?” “西乡的神婆来家看的,给破法连替身都送了,不管用。” “净瞎扯鸡巴淡,你也信这?可甭耽误给孩子看病。” “那咋弄?俺啥法都想啦。” “明儿个过来叫我瞅瞅,弄几剂药调理调理。” 方郎中已下世,将东大街三间中药铺撇给方四成,他子承父业坐门诊,开方问病,一手好针法。寻常,十里八村才出生不久的小孩得了风气病,哭两声说不中就伸腿瞪眼,家里人把气若游丝的孩子抱进药铺,方四成不慌不忙,从荷包里掏出一根三棱针搁火上燎燎,照准小孩身上的穴道扎十指扎人中,一会儿的功夫,小孩就吱吱哇哇哭起来。方家祖传的手艺成绝活,中药铺的生意门庭若市。 第二天吃了清早饭,富春叫家人套好车,亲自赶车拉着云信去王渡口找方四成看病。几里地的路吸两袋烟就到了,方四成却不在家,临时被南大街老油坊请去了。油坊老掌柜身板硬朗,早起喝一碗汤,剩一口馍嚼到嘴里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从板凳上一头栽倒在地,家人手忙脚乱把老掌柜抬上床,却呼呼噜噜光喘气没应声。方四成学会祖传的号脉绝活,伸手只要一摸病人的脉象,就能断定阴阳两界,老油坊把他请去给老掌柜号脉,家人忙着准备后事。. 方家老药铺位于东大街路北,一拉溜五间门头,被瓦门楼打当间一分两开,门楼两边的木柱上雕刻着一副对联,东半拉写着“虽无华佗还阳术,”西半拉是“却有扁鹊济世心。”瓦门楼的门头上横悬着一块黑漆木扁,烫金字端端正正刻着:方家老药铺。在王渡口集上,方郎中一脉发几枝,下辈人继承祖业立门户开药铺的不下三家,惟独方四成的药铺是老宅。门楼东隔壁分内外两间,最东边的一间是方四成坐诊的地方,西边的套间为客室,寻常来求医的亲朋好友,被临时请进客室喝茶歇息。门楼西半拉两间屋子整齐地立着药橱,小方格抽斗上用毛笔写着药名,药橱顶端堆放着用烧纸包着的中药,大包小包堆得跟小山一般,药包上落满了灰尘。药铺门口早已停着两辆大车,加上步行来看病的人,挤疙瘩都在那等着。富春等得心焦,索性坐在车把上,掏出长杆烟袋吸闷烟。这时候,打门楼里蹦蹦跳跳跑出个细麻高条的闺女,面皮白嫩,见人一笑脸蛋上俩酒窝。那闺女出门瞅见恁些人等着看病,嘻皮笑脸说:“哎,您都先歇一会儿,我去叫俺哥。”说着话一阵疯跑,很快钻进路南的胡同里。 富春瞅着这闺女的背影眉头直皱疙瘩,心里不忿说:“闺女家疯疯颠颠的,真没教养。”富春一百个想不到,这个大大咧咧的闺女,几年后竟自个找上门来认婆家,成了跑马门楼里半拉主心骨。 “哎呀,爷们,真对不住,叫您等半天。”富春正躁急,方四成汗巴流水打南边的胡同里钻出来,一边冲富春打招呼,一边对跑到门楼口的闺女说:“秋莲,来客咋不招呼进屋,快上茶。唉,这妮子越来越不懂规矩。” 那个叫秋莲的闺女是方四成的妹子,在方家姊妹中也是个老疙瘩,从小没了爹娘,被哥嫂呵护着长大,脾气十分任性,听见她哥数落她,磨蹭半天用红漆托盘端出来两盏白瓷蓝花茶盅,咕嘟着嘴搁到客室的茶几上。富春一直焦虑儿子的病,哪有心思喝茶,皱着眉头冲方四成说:“四成,您先给孩子瞅瞅吧。” 方四成跟富春走出门外,直接来到大车跟前,瞅见车上躺着的云信黄光生嘴角,暗色绕唇青,情知不妙,伸手拉住云信的左胳膊号一阵脉,又换右手,紧皱眉头一句话也不说。富春在旁边忍不住问一声:“四成,咋样?” “甭急,俺再仔细看看。”方四成叫云信伸出舌头看舌苔,但见舌苔上一层黄垢,他用手指撑起云信的眼皮瞅瞅,眼白混黄,然后撩起云信的上衣,按住胀鼓鼓的肚子使手指敲几下,敲得云信呲牙咧嘴直哼哼。 方四成给云信检查一遍,冲富春使个眼色,大声说:“爷们,没事,抓几剂药搁家吃吃都好啦。” 老方家祖传的医德,任你多严重的病情,当着病人的面绝对不能说破。 富春跟方四成返回客室,方四成绷着脸说:“爷们,孩子得了肝病,您来晚啦。如今脉象悬滑,肚子浮水,恐怕撑不了多久。'' 听见这话,富春的眼里起了泪花,嘴角抖动着不甘心问道:“四成,孩子这病真没治了? “先弄几剂药缓缓神,不中了赶紧冲喜吧。” 富春听说叫给儿子冲喜,更加伤心了,坐在椅子上直眨巴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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