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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礼哥仨还没成年的时候,围绕着那块门帘地,本是同根生的老金家人就开始动手脚了。 由于世道不太平,城里粮行的生意也清淡,金家三门人口越繁生越多,土地种得有点紧巴,跟富春一个辈份原本就该名正言顺过继到长门和二门的富瑞、富海弟兄几个,开始打起了歪门主意。起初,他们对门帘地蚕食的手段很隐蔽,以富瑞带头的哥几个钻犁地的空子,偷偷摸摸把地头的小桑树棵薅掉,然后沿着缺少记号的地墒隔沟一犁一犁朝南边侵占,俩麦季过后,神不知鬼不觉朝南扩展了一耙宽。情家业当上掌柜的富春看出了蹊跷,掂着木尺从地界两头丈量,把桑棵下边的灰橛刨出来,跟富瑞哥几个指手划脚一顿吵闹,三门的爷们自知理亏,重新在地边的灰橛上头栽上桑棵。门帘地虽然恢复了原状,可隐患并没有消除,三门的爷们自恃人多势众,下一年犁地种麦,故意打地抻当间做手脚,摇耧耩出的麦垄像木梳背一样朝南边扛肚。富春实在气不过,上门找跟他没一点血缘关系的族兄们理论,三门那帮寻衅生事的爷们根本不认这壶酒钱,挤在一堆乱起哄说:“羊圈里跑出个狗,那算那一路货!”双方话语刺耳,动手撕打起来,身单势孤的富春头上挨两木锨把,眉头的疙瘩立时肿得像葫芦泡。富春媳妇一见急红了眼,踮着两只大脚钻进车棚,顺手从太平车上拽一把刹车用的木板梭,发疯朝打架的人群冲过去,照着富瑞搂头盖顶砸下来,一板梭就把三门的主心骨夯面了。富瑞的儿子挖斗见他大倒在地上,冲上前想拼命,碰上不要命的娘们嗷嗷叫蹦脚骂,抡着板梭直朝挖斗的额门砸,吓得众人四打崩散。三门的大老爷们被镇唬住了,富春媳妇冲挖斗的脚后跟扔掉板梭,伸胳膊挎起一瘸一拐的富春,骂骂咧咧朝跑马门楼里走去。 被富春媳妇一板梭闷倒的富瑞,挺床上昏沉一天一夜才缓过神来,下床后走路好好的,却时不时浑身一激凌直打尿颤,搁大街上见着富春媳妇,隔老远就低眉顺眼溜墙跟走。三门的主心骨从此再也不敢打歪门,门帘地的楚河汉界自然分明。 流水的日子淡淡过,转眼云礼就像莽梁一般长成了大人,富春给儿子寻了媒,搬了亲,跑马门楼里先后添俩小子,按家谱大的起名叫玉明,二的叫玉正,可从小家里人都叫惯了老明和老正。 云礼没叫家里多操心,老正他叔云信却生来命苦,临了还差一点跟胡家人惹起一场官司。 云信生得高身大量,脸色自来黄,家里人谁都没在意。长到十五六岁,云信的面色变得没有血色,走起路来耷拉着头,就跟三伏天毒日头晒蔫的昂豆芽样无精打彩。富春跑几十路请神婆给儿子看病,神婆是个小脚老娘们,脑后的转子上横别一根银簪子,脚脖上扎着四指宽的黑细布带子,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神婆跨进跑马门楼拿眼溜一圈,进堂屋又看了云信的气色,盘腿坐进罗圈椅内眯缝眼吸一袋旱烟,忽然睁开眼睛冲富春说:“这孩子的魂叫人抓走了,附了神体,赶紧送替身吧。” 当天夜里,富春按照神婆的吩咐,拿秆草把扎个草人,起五更背到庄南头十字路口,嘴里祷吿着把草人烧了。时间一天天过去,云信的病并无起色,饭也吃不下,说话走路有气无力。按照神婆的说法,云信的脚印土被修庙的人抓走了,和泥塑进神胎里,那魂魄自然就附了神体。富春皱着眉头想一百遍,寻常云信没出过远门,脚印土咋会叫人家偷抓了呢。思来想去,忽然想起去年开春时孩子跟他去王渡口赶过集,回来路过北门外,正碰上人家修建土地庙,难道是塑金身的匠人偷抓了云信的脚印土,这倒霉事咋会叫老金家遇上呢? 豫东乡下修庙塑金身有个讲究,要挑选有灵气的年轻人做样子,搁土路上偷抓了脚印土掺和到塑金身的泥巴里,塑出来的身胎开光后就会显灵。按照老说法,脚印土被抓走了,这个人就少了三魂六魄,神情慢慢恍惚起来,新庙里神胎显灵香火兴旺的时候,他也就离死不远了。据说老祖爷当年修关帝庙时,就悄悄支派家人到王渡口十字路边等了好几天,最后选定戏班子的武生抓了脚印土。那个戏班子在王渡口集上搭台子唱戏,一出《关公单刀赴宴会》招得人山人海,身材高大的武生三十出头,戏台上扎马步提大刀身穿鹦哥绿戏袍,下巴上还挂着黑胡子,不但扮相威武,把式也耍得利索,抬腿劈叉,虎虎生风,博得台下满场喝彩。刹把戏,卸了妆,武生脚穿一双千层底布鞋打后台出来,一直朝路北的茅厕走去。暗影里钻出金家仆人,趁人不注意的功夫,伸手照武生新踩过的脚印掌心处抓两把土,跟做贼样溜走了。老正他爷听老辈人说,那个被抓了脚印土的武生转到另一个地方唱戏,在戏台上翻跟头一下子撂到台子底下,头朝下磕在砖头上,不几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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