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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朝江河日下的时局中,金举人混迹于相互倾轧的官场,厌烦了阿谀奉承尔虞我诈的应酬,远离红尘告老还乡,过上平淡的日子,心中少了些物欲横流的杂念,慢慢变成一个乡野村夫,闲来无事,总爱坐在西岗顶拿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扫视自个一手置下的基业,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口的快慰。这年麦罢,才盘住麦秸垛,正晌午头,金举人脸冲西仰躺在岗顶柿树底下的罗圈子椅内乘凉,日头毒辣辣的,晒得空地上零星散落的麦秸直想冒烟。岗下收割完的麦地露着长短不齐的麦茬,赶茬耩上的豆子已出土分叶,夹在麦茬当间青乎乎一片。一阵小南风吹过,那棵倒垂的柳条随风甩动着,远看就跟神话中仙女才洗过的头发丝样。坑塘边的芦苇疏影横斜,跟一池含苞欲放的荷花相映成趣。毒日头下的热气流如水样缓缓流动,金举人眯眼瞅着岗下的乡野景色,忽然间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幻觉,自家那一顷半地东西长南北窄,形状就跟一挂门帘样,门帘上绿柳倒垂,红莲并蒂,正应了风水先生那句话:“水克火,门帘活。”金举人兴奋得一拍大腿,打罗圈椅内站起来,自言自语朝家中奔去,前脚才迈进跑马门楼的门槛,就跟孩子样直大呼小叫:“哈哈,门帘地!哈哈,门帘地!”家人惊得都围过来问究竟,金举人笑呵呵冲一家老小说:“快去看,西岗下那块地像门帘,就是门帘地!” 打那时候起,门帘地被老金家老一辈少一辈人叫顺了口,成为家族象征荣耀的聚宝盆。 老胡家跟门帘地临边的那块地,当初不知请何方高人看风水寻了破法,竟然起了个稀奇古怪的名子叫“鳖盖地。“老金家的后代们曾经像金举爷那样,或站或坐在西岗顶的柿树底下,手搭凉棚瞅门帘地的同时,也都斜眼瞥过南邻胡家那块地,瞥一眼不由得“吞”地笑出了声,他们觉着那块地当间高两头洼,眯缝眼瞅就跟个大老鳖趴在岗下不动弹。多少年来,鳖盖地昂首蠢蠢欲动,总想把头伸到门帘地的坑塘里酣畅淋漓喝一气清泉滋润干渴的喉咙,而五行中的水克火却压着它。麦罢天遇上连阴雨,东西两头的滚岗水流过鳖盖地,打南半拉直接泄入王渡河,时间长了,地面上冲得坑坑洼洼,难免造成水土流失,长出的庄稼黄巴巴的,远不及北边门帘地的收成。特别是遇上三伏少雨天,五天一小旱,十天一大旱,老天爷跟人较上劲儿,瓦蓝的天空连朵云彩都不见,毒日头暴晒半月,淤泥板地裂开一扁指宽的缝,满地到处是鱼网状的蚂蚱口子,瞅一眼叫人直心焦。老金家门帘地有坑有井,浇地不上愁。胡家爷们手忙脚乱,昼夜在地头洼处淘井取水,干渴的漏缝地还没浇上一遍,新淘的井就浑浊见底了,急得胡家老掌柜白胡子撅大高,拄着拐棍直捣地骂娘。骂人的时候,胡家老掌柜鼓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薄皮眼,跟饿狼似的直瞅北边的门帘地,把心里的恼怒一锅连汤发泄到跟他争地的金举人身上。 胡家老掌柜曾经对儿孙们发过毒誓,要把北邻那块地弄到手,可到临死也没能如愿。胡家老掌柜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的时候,嘱托家人把他埋到东岗顶,自认为阴魂不散,要在阴间庇护着儿孙们跟老金家争夺那块好地。 就在胡家人怀着非分之念紧盯门帘地的时候,老金家内部却出现了窝里斗。 俗话说:天下老,都向小。当初金举人就向着小三,把城里的粮行交给小三经营。金举人临终前,特意把仨儿子叫到跟前,父子共同立下字据,把门帘地一分三开,北半拉半顷地归到小三名下。老大和老二心里别扭,碍着老人重病在身,都闷着嘴不吭声。门帘地被分割之时,就为日后的家庭纷争埋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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