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入冬的头一场酷霜,贾鲁河沿岸的季节风席卷而来。牤牛犊般地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河滩上黄沙弥漫,浑道道的天空瞅不见日头的影子。
小晌午的时候,老正身上裹一件褪了色的黑粗布大氅,头戴一顶搁乡下极少见的兜脸带尾巴黑风帽,从上到下把高挑微驼的身子骨捂得严严实实,手拄一根花椒木拐棍独自站在金家岗的西岗顶。岗顶剩下几棵歪脖子老柿树早已被秋风扫光了叶子,朽木斑驳的树身疙疙瘩瘩呈灰黑色,恰似老正的身影一般老态龙钟。老正面朝西迎风而立,一阵阵风沙刀子般直朝他那柿树皮样枯皱的老脸上扑,那双昏花的眼神却死盯着河滩上的门帘地。昔日的门帘地被林场租给了金家岗人,分割成一块块跟棋盘状的承包田,新耩的麦子早已出土发芽,照垄的麦苗像头茬韭菜样嫩绿中泛着鹅黄,眼前这场大风不时卷起阵阵黄沙,把白花花的麦根掀了出来。没耩麦子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打远处瞅不清哪儿是盐卤哪儿是盘庄稼踩出的小路。一条蚰蜒小路曲里拐弯,从桥西头穿过门帘地延伸到林站,继而又从那几间红砖瓦房门前仰头窜上了小胡岗。老正恍惚瞅见蚰蜒路上影影绰绰晃动着几个人影,打林站门前直朝小胡岗奔去,他那不平静的心思更加沉重,不由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起来。
前两天,失踪两年的二牛突然回家了,身后跟着胡老六的孙女小兰,体态发胖的小兰怀里抱着个白胖小子却是个豁子嘴。二牛他们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家门,急慌得国太站当院直搓双手,小兰冲他怯生生连叫两声“大”,他愣怔着硬是没反应过来。老正闻声打堂屋出来,乐呵呵上前接过小兰怀里的豁嘴重孙子,满脸胡子茬扎得那小子弹腾着嗷嗷叫。
其实老金家人早就知道了二牛的下落,他跟小兰跑到南京城,投靠了三爷玉龙。玉龙离休住进了干休所,打电话叫来自己的老部下,在后勤部管辖的工厂里给二牛和小兰安排个临时工。俩人俨然以夫妻相称,找一间空屋子住到了一块。前一段,小兰怀胎生下孩子,赶上部队计划生育清查户口,玉龙怕受影响,催促二牛和小兰回老家办理婚姻登记手续。
这天晌午,二牛领着小兰在县城下了车,还没走出汽车站,赶巧碰上开完会搭车返回林站的马驹。两年不见,马驹热乎得跟一家人似的,硬拉着二牛下了饭馆。贪杯的马驹二两酒下肚,话头也跟着稠起来,冲二牛天南地北瞎喷一气,话题慢慢扯到林场开会制定的政策上。马驹说,这几年沿河的树林都砍伐光了,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土地出现了沙化,上头要求退耕还林,原先国营林场的土地打算集中承包,重新植树造林,到时候树木是林场的,承包人可以在树空里种庄稼搞养殖。半辈子把树林当成生命的马驹说到激动处,瞪着一双微醉的眼神冲二牛说:“咋样?孩子乖,包不包地?要包地提前言一声,先仅着咱自个。”
马驹本来说一句醉话,二牛却当真听上了心。这两年他在大城市也算长了见识,总觉着回家死啃那几亩地没多大开头,一心想寻个啥生意做,听马驹说家门口有好事,他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二牛对河滩里那几百亩林地并不陌生,尤其是那块门帘地,承载着老金家几代人的梦想,同时也见证了这个家族的兴衰,他幻想着让老一辈人的梦想在这里延续下去。跟马驹连碰几杯酒,脸热心跳之际,二牛的思维开始放大,眼前幻化出漫天遍野郁郁葱葱的绿色,那左瞧右看成排成行的杨树苗旺滋滋朝上窜着长,满坡的麦子也翻滚着金黄色的波浪直招惹人眼。小胡岗下那个常年不缺水的大深坑,也是搞养殖的好地方,南方人都这么干,先下鱼苗后养鸭,立体养殖见效快。到时候去南边雇个师傅,把鸭蛋做成咸蛋松花蛋,装纸箱里就是土特产。二牛打定主意,撂下酒杯,拉着马驹返回林场,找场长预先交了定金,以每年一亩地十块钱的承包费,当即签下十年的合同。
二牛领着小兰在河滩里转一圈,惹得小胡岗人乱嘀咕。晌午头,胡老六坐在门槛上脸朝外正喝面条,听长林那快嘴媳妇嘟囔说,自家孙女抱着个胖小子回到金家岗,成了老金家门里的媳妇,一筷子热面条挑嘴里没顾上嚼,咽下去噎住喉咙眼。紧接着又听说金家二小子跟林场签了合同,这回连胡家爷们种的河滩地全都承包了,领着自家孙女搁眼皮底下养鱼喂鸭子,胡老六鼓起的腮帮子颤抖一下,手里的面条碗嘭嚓撂地上打成两半,身子随即跟木桩样倒在了门里,两条腿耷拉着门槛伸到门外弹腾几下不动了。长林媳妇慌忙去叫长林和胡家爷们,七手八脚把胡老六抬进里屋床上,扳着头一个劲儿呼喊,始终不见一点应声。长林着了忙,一边打发人赶紧朝县上给长森打电话,一边套车去王渡口请方金过来看病。
当医生的方金给人治一辈子病,临老摔断胯骨轴,却接不上自个的腿,见天坐着轮椅照样有人请。方圆十里八村,拿庄稼人的话说,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好比熟透的瓜,啥时候该面了,方金拉着手脖一号脉,阴阳两界能断个八九不离十。长森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赶回小胡岗时,正碰上接方金的车到了自家门口,胡家爷们寒暄着把方今背进堂屋,面对明争暗斗大半辈子的老冤家挺床上张嘴挤眼打呼噜,方金心里一酸,两眼立时噙满了泪花,拉住胡老六那干柴棒样的手脖摸一阵,转脸冲长森直摇头说:“预备东西吧,看这阵势,顶多熬到天明。”
方金的话等于给胡老六判了死刑,胡家爷们着手准备后事了。他们先从屋里抬出几块桐木板,搁院里请木匠合棺材,那边又打发人去王渡口集市上撕布,由长林媳妇领几个老娘们赶趁着做送老衣裳。一切安置停当,众人将昏迷不醒的胡老六头朝外抬到当门地铺上,点着灯守到后半夜,长森听见他大的喉咙眼里直呼噜,随着“噢”地一声响,胡老六突暴的喉头蠕动一下,就再也没音了。胡家爷们围住一阵齐呼乱叫,见无动静,怕人死透了穿衣裳不得济,趁热赶紧往胡老六身上套寿衣,手忙脚乱一折腾,本来还有游丝气的胡老六朝新棉裤里尿一泡,两腿一蹬归了西天。
胡老六一倒头,长森为了顾面子装排场,打县城请来四班响器,把省里挂号的唢呐状元都请来了,头天夜里搁街上搭台子家祭。这消息很快传遍三里五村,瞧热闹的人群跟当年金家岗唱大戏样拧绳往小胡岗跑,唯独金家爷们不动势。国太黑缝脸憋着嘴不吭声,老正却坐不住了。乡下人常说死不记仇,抛开几辈老亲戚不说,小兰既然成了金家门里的媳妇,咋着也该回去替她爷顶孝。老正把这话跟国太一提,国太和大牛爷儿俩乱嘟囔,谁也不愿意去小胡岗凑热闹。两家几辈子的冤仇没化解,小兰又跟着二牛私奔了,胡家人一直生着夹生气不泄温,这时候去烧纸,肯定热脸遇上冷屁股,倘若话语不投机,两家再闹腾起来可是丢人打家伙。老正说,先死为大,咱大礼不能输给人家,该去只管去吧,到那边长点眼色,权当哑巴进庙门,少说话多磕头,想必胡家人也不会恁绝情。
国太爷儿俩撅着嘴嘟囔来嘟囔去,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按照老正的铺排,国太乌嘟脸过河去王渡口架子上砍半扇猪肉,顺便再买两条大鲤鱼,搁家里蒸十个花供馍,请纸扎匠扎一座金山,又从鸡窝里逮俩红公鸡,给胡老六上了个三牲大供,知会大牛和黑蛋几个年轻人抬着去小胡岗烧纸。
前脚打发走二牛和小兰,老正有点放心不下,拄着拐棍登上了西岗顶,手搭凉棚一个劲儿朝河西瞅,昏花的老眼被猛烈的风沙扑打得生痛,影影绰绰瞅着小胡岗灰蒙蒙一片,随风传来一阵呜呜哇哇的响器声。忙牛犊般地西北风越刮越大,直刮得天昏地暗,寒气扑面袭来,不由得让人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北岗老坟地的松柏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响声,老正听起来就跟他奶纺花的纺车一样单调乏味,小时候坐在他奶怀里的草苫子上,伴随着嗡嗡响的纺车声,他奶经常哼的小曲让他记忆犹新。不觉不由的,老正又哼起了他奶摇纺花车时唱的小曲:
青枝绿叶一棵槐,
老奶奶一病爬不起来。
三天还吃阳家饭,
四天上了望乡台。
望乡台上朝下看,
孙男嫡女哭奶奶。
从东房里跑出她媳妇,
伸手拉住小乖乖,
甭哭她个老祸害。
…………
哼到动情处,老正眼里噙满了泪花,迷蒙中恍惚瞅见岗下门帘地的秫秫稞青乎乎一片,扎着红辫梢身穿浅蓝碎花布衫的香妞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嘻嘻站在他脸前,不远处鳖盖地立着的胡老六咳嗽一声,拿一双冒珠眼直剜他。叮叮咚咚的锣鼓声中,他恍惚又瞅见了岗顶飞檐斗拱的关帝庙,庙前空地上的桃花一片粉红,戏台上三叔云清头戴英雄帽,脚蹬粉底皂靴,手握银枪扎着马步唱得正提劲,三婶扮演的白娘子也登场了,小碎步踩着鼓点一亮相,招引得戏台下满场乱喝彩。他大云礼和云祥并肩打岗下的门帘地说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他娘,手里还掂着个黑驴头饭罐,大哥老明站岗下冲他直摆手……
老正的心一阵狂跳,嘴里反反复复哼着他奶教他唱的小曲:
青枝绿叶一棵槐,
老奶奶一病爬不起来。
三天还吃阳家饭,
四天上了望乡台……
忙牛犊般地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刮得满天阴沉沉的。一股寒气扑来,老正顿觉浑身贼冷,就像发黄水那年冬天下大雪一样寒冷,他禁不住打个冷颤,双腿有点发软,仄仄愣愣倒在了岗顶的空地上。
2007年11月24日初稿
2008年10月23日夜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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