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八,男,原名睢建民,豫东汴梁人士.前半生种过地,当过兵,参过战,负过伤,退役后由地方政府分散供养.疗养之余,开始爬格子,在全国多家刊物发表文学作品上百篇,出版长篇小说一部.现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丘八,男,原名睢建民,豫东汴梁人士.前半生种过地,当过兵,参过战,负过伤,退役后由地方政府分散供养.疗养之余,开始爬格子,在全国多家刊物发表文学作品上百篇,出版长篇小说一部.现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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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老正的爷爷的爷爷说,老金家最早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移到豫东平原的,老一辈少一辈人的小拇脚指甲都是两半长的。老金家一枝发六杈,后来人口越繁生越多。慢慢成一个村庄,住在西岗上自称金家岗。门帘地处在金家岗和小胡岗当间,两岗加一洼,清一色的淤泥板地肥得冒油,春天里随手往地墒隔沟里插一截柳木椽,到夏天就能发出一片凉荫。
风水先生是个白胖子,五短身材,大热天穿一身紫花绸裤褂,高鼻梁上架一副水晶石眼镜,镜片遮掩的双眼皮不停点眨巴着乱瞅一气,显得神神秘秘。风水先生在金家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一觉呼噜到日影西斜才慢腾腾起来,两眼直勾勾瞪着红光满面的金举人说:“天仓赤色遭水灾,下库黄色遭旱灾。夏收须看山根,秋收要观井灶,杂谷惟看三阳。
3.3老金家面临内忧外患编审:2008-04-12
俗话说:天下老,都向小。当初金举人就向着小三,把城里的粮行交给小三经营。金举人临终前,特意把仨儿子叫到跟前,父子共同立下字据,把门帘地一分三开,北半拉半顷地归到小三名下。老大和老二心里别扭,碍着老人重病在身,都闷着嘴不吭声。门帘地被分割之时,就为日后的家庭纷争埋下了隐患。
拿庄稼人的话说,有苗不愁长。这情窝繁蛋的单根独苗,就跟门帘地当初插下的柳椽那样,不几年就绿树成荫了。
云礼没叫家里多操心,老正他叔云信却生来命苦,临了还差一点跟胡家人惹起一场官司。
方四成的俩大闺女都已出嫁,他只能打自个妹子的主意。
小胡岗的胡家传到胡天才这一辈,一枝发两叉,人丁算不上兴旺,老少也有二十多口人。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胡天才是长门里的老大,子承父业当上一品掌柜,搁家里说一不二。他爹下世后,填房撇下月秀一个闺女,胡天才平时根本不把后娘放在眼里。躲在西屋檐下看惯别人脸色长大的月秀,逐渐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习惯,说话慢声细语,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招来无端的喝斥。
转眼就到了迎亲的日子,金家择定的吉日老天爷却不捧场,清早起来满天阴得严实合缝,吃了饭就沥沥啦啦下起了小雨,一袋烟的功夫,地上下得直存瓜皮水,气得富春站当院仰脸瞅着天,要不是儿子新婚大喜之日,恐怕早就跺脚骂得鸡飞狗跳了。
老金家的喜事没过三天,紧接着又办起了丧事,跑马门楼门框上张贴的红对子还没有被雨水冲刷掉颜色,随即就被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覆盖了。
月秀如释重负地回到西屋,打箱子底扒出来出嫁那天她娘给她的一身衣裳,全身穿戴整齐,对着镜子把一头油亮的黑发梳理一遍,盘好转子拿簪子别上,然后搬一把椅子踩着站上去,踮脚尖把一根麻绳搭在梁头上,两手一挽打个活扣,闭着眼将脖子伸进去……
跑马门楼里的掌柜换成了云礼,这个沉默寡言看上去有点窝囊的老实疙瘩,在金家岗是出名的庄稼筋,过日子比他大富春会打算。赶上风调雨顺,金家岗坡上坡下都有好收成,特别是西岗下的门帘地,麦子单产超过一千斤,后秋的棉花白瓤瓤堆成小山。在金家岗的大街小巷,街坊邻居走碰头,一个个脸上露着喜色,连打招呼说话都翘舌头。
冬去春来,一年一度的三月三庙会又到了。当年由金举人亲手栽种的桃苗早已绿树成林,和风暖日头下,摇枝吐翠,花朵竞相开放。站在王渡口河堤上举目北望,云蒸霞蔚,白茫茫一片,温风习习,吹来阵阵撩人心醉的幽香,惹得金蜂玉蝶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直朝金家岗聚集。
世上没不透风的墙,金家岗爷们吃里扒外的*事,影影绰绰传到娘们的耳朵眼里,天长日久,娘们就多长个心眼,逢着三月三庙会,白天不做小生意,俩眼紧盯着男人的行踪不放,夜晚灯一吹,搂着男人翻云覆雨侍候得服服帖帖。
云清嘿嘿笑说:“叫俺瞅瞅,你那地当真恁壮,撒种就发芽啦。”说着话顺势扒拉秋莲的裤子,一只手贴着肚皮不老实地直朝下滑溜,俩人恰似久旱逢甘霖,热热乎乎粘在一起。失急慌忙日弄完事,余兴未了的秋莲使劲拧云清一把说:“俺是你的人啦,快点想法搬亲吧。”
农历六月初二,是方丙坤给外甥云清选好的吉日,这天一大早,老金家一乘花轿在鼓乐手的引领下径直来到王渡口方家门外,后半晌吹吹打打就把新媳妇秋莲抬了回来。拜过天地入洞房,夜晚的喜酒却喝得不顺当,新郎倌云清的光头被竹筷子敲成青疙瘩,新娘子秋莲闪腰岔气差一点动了胎。
眼看着难过家人这一关,春妞寻死不成,就跟老明双双私奔,跑到王渡口云礼他舅家,由云礼他舅方丙坤出面说合,最终才成全了这桩婚姻。气量窄的胡天才闻信就挺倒在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活生生叫闺女给气死了。
半夜黑地,胡老六没刮成树影,反倒挨了老正弟兄俩一顿狠揍,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没脸说实话,编个瞎话对媳妇说在邻村喝多了酒,半路上摔沟里磕破皮。胡老六闷声不响吃个哑巴亏,躲在家里几天没敢出门,心里却对老正弟兄俩生出刻骨的仇恨。
且说金家岗红学会打造齐毕家伙,云清带着壮劳力修补寨墙,北岗的红观音土里夹杂着沙浆石,套几辆太平车拉到寨墙下,用厚木板墙箔夹住两边往当间填土,然后再使铁油锤夯实落。新修的寨墙一丈多高,把原来的北门和南门堵死,只留下东、西两道门,夜晚把寨门一关,外边的生人轻易进不了村子。
香妞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睁开眼瞅见老正抱着她钻进了秫秫地,使劲用双手扑打着老正的肩膀邪喝道:“放下俺,放开俺呗你个黑驴熊。”
老正和香妞在秫秫稞里天盖被地当床偷情上瘾的时候,打南边鳖盖地蹿过来两只野兔,蹭地一下子从他们身边狂奔过去,把俩人吓一大跳。就在野兔被撵起的地方,有个人影一晃,瞬间隐没在了秫秫稞里。
当下仨人绑着小白玉上了路,顺着斜坡走进河滩里,小白玉忽闪着长睫毛直瞅路边的秫秫稞,突然捂住肚子蹲地上连声喊叫起来:“哎呀,俺肚子滚疙瘩疼,走不动啦!”
面对中年男人的追问,小白玉想到自身的命运,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那凄楚哀婉的表情如梨花带雨般娇艳,招惹得中年男人更加怜爱,扭头冲身后的随从说道:“刘秘书,问问这位小姐有何冤情。”
葛子武出生在豫西嵩山深处一户农家小院,打他爹那一辈起,上几代人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封闭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在家里排行老四的葛子武原名叫高石头,穷困的生活在他儿时的记忆中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谁知这对野鸳鸯前世孽缘未了,几年后竟在这座小县城阴差阳错地相遇了,金家岗跑马门楼里老金家人的命运随之也捏在了葛子武的手中。
自古烟花女子吃的是青春饭,趁着皮嫩肉嫩能招惹人疼爱,挺*撒娇动动嘴,叫春风得意的“三炮哥”跑跑腿,借此机会调起那老色迷的胃口,看他对自己是不是还象以前那样痴心倾情,这才是小白玉的本意
县警察局派人往返金家岗好几趟,除了云清叔侄俩,再没有抓住任何人。这期间,小白玉催着要葛子武治金家爷儿俩的死罪,秉承县长的旨意,警察局将案卷封存转交法院,刘秘书还专门为小白玉请来了辩护律师,有意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
自从云清爷儿俩被下了大狱,胡老六早把妹子香妞死亡的悲伤抛在了脑后,对遭难的老金家幸灾乐祸,走在外边显得精神头十足,跟熟人打招呼时俩冒珠眼滴溜溜乱转明显流露出得意之色,却闭口不提老金家救自个妹子的事。回到家里,胡老六叫媳妇煎俩荷包鸡蛋,见天夜晚喝几盅,趁着慢晕的酒兴,半躺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眯缝眼胡连八扯乱哼梆子调,那神情就跟刘备得了荆州样高兴。
春妞见自家兄弟如此绝情,一生气就顾不得脸面了,咬着牙大声吆喝道:“小六,你个黑心烂肚子的慢毒药,你那良心叫狗吃狼扒了?您姐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也不活了,到时候就吊死在这门前头,变成鬼也不会叫你安生!”春妞喊到伤心处,终于忍不住呜呜叫大哭起来,捂着脸转身朝东岗下狂奔而去。
瘦高个一只脚才踏进客店前厅,就冲柜台里边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吆喝道:“老杨,家里来客啦,知会灶上快点弄几个菜,给俺端到北楼上。”说着话带领老正穿厅而过,直接上了后院北楼。
马朝凡穿好衣服,用热毛巾擦一把脸,,回头对老正说:“老弟,你先搁这甭动,等俺回来再给你细说。”说着话冲老正诡秘地一眨眼,出门取下一笼画眉,使手托着下楼溜鸟去了。
老正打县城回来,把自个在马家客店的遭遇给他大说一遍,云礼觉着这是个好机会,既然马家少掌柜行侠仗义,为自家的官司肯往省城跑,就不能惜乎钱,要救三弟和儿子,咋着也得再弄两千块大洋。家里能斟倒的东西都卖干卖净了,借钱又不是个小数目,一时半会儿没指望还,云礼一咬牙,对全家人说:“卖门帘地,赶紧把人救出来,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得云清耳朵乱嗡嗡,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仰天哈哈大笑,放声吟诵出一句古诗:“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天上早已月落星稀,寒气袭人,西天际一颗流星划破幽蓝的夜空落下来,庄上迷信的人说,那颗星星八成是云清的归宿。
这天早起,云礼无意中又出了西寨门,才走到西岗沿,抬头瞅见胡老五牵着牲口,胡老六在后头扶着犁子正在门帘地犁那片年前撇下的撒旱地,忽然间,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祖上传下来的这块风水宝地,经他的手轻而易举转到了仇人的名下。云礼觉着心口堵得慌,喉咙眼一热,哇地吐出来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春妞也眼泪汪汪说道:“兄弟,咱都是苦命人,啥也甭说,搁外头俺是孩她娘,夜里挺*吹了灯,权当是香妞的替身。”
老正脱掉衣裳,弯腰扛起小白玉的尸首下了河,趟到深水处,用力撂进去。夏天的河水涨满槽,流速也快,随着“咕咚”一声响,河面上溅起一圈水花,打个旋涡小白玉的尸首就沉了底。
方铜在于老八手下窝藏不住,慌乱中躲进马家客店。此时,急公好义的马朝凡结交上*党的游击队长陈大江,由陈大江介绍他加入了*党,以马家客店为掩护,建立起地下秘密联络站。马朝凡知道方铜胆子大,打仗不怯阵,枪法又准,为民除害杀了刘歪嘴,正好属于团结的对象,就暗中引见他投奔了陈大江的游击队。
胡老六连滚带爬摸到大柳树下,瞅见他哥胡老五依旧眯缝眼靠树身坐着,脸上蜡渣黄没一点血色,他连叫几声喊不应,上去拉一把,胡老五软绵绵的身子跟抽了筋样瘫软成一堆泥,活生生叫雷给劈了。
胡老六打腰里掏出个烧饼夹牛肉,递给傻妮先占住嘴,下边动手扒拉掉裤子,跟饿虎扑食样把她压倒在身子底下,随着傻妮“哇”地一声痛呼,胡老六嘿嘿笑着就弄成了事。
不出方金所料,傻妮被扎了针以后,挺*疼得嗷嗷叫直打滚,折腾了几袋烟工夫,吱吱哇哇产下个带把的小子。方老汉一见这活生生的野种,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掂起胳膊腿乱弹腾的光肚蔫就往洗脸盆里捺,被方金一把拉住劝说道:“爷们,好歹是条命,孩子有啥错?先留下吧,拿他去换胡家的好地。”
胡老六给儿子掐了八字起了大名,满街的男女老少却叫着别扭,人们背地里给这孩子送个外号叫“蘑菇”,那意思不言自明,胡老六哄傻妮种蘑菇种出来的结果。这个带有耻辱性的外号从小成为长森心里抹不掉的阴影,阴差阳错竟然彻底改变了这小子一生的命运,让算命瞎子随口胡诌的话语应验成真。
老正和方金急忙迎头跑过去,上前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方铜浑身血污,正翻身起来抱住地上的胡子脸中年人大声呼喊,那中年人身中数枪,肚子上血流如注,早已昏迷不醒。老正见状,二话没说,弯腰搭肩头背起中年人,招呼方铜牵住马赶紧朝村里奔去。
缓过神来的骑兵打马追赶,被警卫班长迎头拦住,手里的冲锋枪猛扫一梭子,连着撂倒三匹快马,自个身中数枪倒在血泊里,拉响手榴弹跟敌人同归于尽。方铜则抓住时机,骑着快马箭一般消失在了东边的岗坡里。
马朝凡见俩人态度坚决,当即撂下酒碗,起身走进里间引见给陈大江。此刻,陈大江的意识已完全清醒,听了他们的话,就点头表示同意。当着陈大江的面,马朝凡介绍老正和方金加入*党,俩人举着拳头共同宣了誓。
凶猛的水势过后,黄水由开始的铺天盖地变成几股湍湍激流,金家岗与小胡岗之间的门帘地被水冲成一条大河,朝南直接流入王渡河里,岗东的坡地仍然水汪一片,把全村人围在了西岗顶。
十里岗的枪声引起了游击队长陈大江的注意,他带着队伍活动在王渡河滩的树林里,马上派人前去探信,得知于老八被鬼子困在十里岗,带着几十人的武装寻枪声奔过去。
鬼子被门帘地那片白茫茫的水流挡住去路,费半天神思过不去,回头拿小胡岗的老百姓撒恶气,端着枪满大街胡乱扫射,一直折腾到日头偏西,把村里的牲畜和财物抢掠一空,最后连胡老六家喂长森吃奶的奶羊也牵走了。
眼看日头落进西岗沾了地,雾气腾腾的夜幕降临了,老正和玉石在黄水里生死难料,困守孤岛的金家岗人感到了莫名地恐惧。
这时候,几个土匪趁乱点着了岗顶的麦秸垛,冲天大火把岗上照得亮如白昼,他们个个拔出家伙跟金家爷们对峙着。云祥一见这阵势,估摸着疤瘌脸是这伙土匪的头,就冲他说:“爷们,谁家都有姐和妹,只要甭糟蹋女人,值钱东西您随便拿吧。”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从王渡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把老正给惊醒了,他爬起来瞅瞅,玉石仍然趴地上昏睡,四周的旷野黑蒙蒙的,耳边只能听见水里的*叫声。他仰头看看天空,若明若暗的三星已挂在了南天,心里估摸着到了喂饱牲口的时刻,赶紧叫醒玉石,俩人解下身上绑的猪尿泡,找个背影处藏好,摸黑过桥朝王渡口奔去。
陈大江陪着笑脸说:“对不起,今个店里人手少。”说着话撤下托盘就走,到门口撂下托盘从围裙里边拔出短枪,对准宫本和挨边的警备队长搂动扳机,随着“砰砰”两声枪响,宫本和那个警备队长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就开了花。
再说新四军独立团,他们一直想拔掉王渡口鬼子的据点,听说中央军打进了县城,苏强带着一营人马悄悄从水东过来,在陈大江的游击队配合下,把鬼子据点团团围住。
老天爷好像有意跟人过不去,修大堤的时候偏偏遇上了连阴天,小雨沥沥啦啦下个不停。被大堤暂时拦住的黄水似乎也不情愿归入老河道,浑黄的水流舔着堤边的泥土直往上窜,民工们紧张忙活几天,才堆起三尺高的土堤,眼看就要被不断上涨的水位漫淹了,大伙都急红了眼,冒雨连明彻夜朝大堤上运土。
闷头吸烟的老正抬脚搁鞋底上磕掉烟灰,一扫眼瞅见春妞苍白的脸盘上泛着只有闺女媳妇害羞时才会出现的桃红,被烟雾缭绕模糊的眼神一刹那产生了幻觉,身边低矮泛黄的麦苗在视线中慢慢变成了绿油油的秫秫稞,温乎乎的小南风一吹,扑楞楞直往上窜着长。
同村有个叫二狗的光汉条饿得也想吃人肉,那伙人就对他说,来帮忙烧锅吧,到时候分给你一条腿。二狗饿得东倒西歪,拉着风箱眼皮发涩,一锅水没烧滚,头一沉栽倒在灶火跟前睡着了,那伙人一看偷着笑,干脆来个一锅熬。二狗没吃*肉,却被那伙人大卸八块下了锅。
为了大哥撇下的这条根,老正再也顾不得脸面了,草草收拾一下家当,卷铺盖奔县城投靠到马家客店,寄人篱下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一家人却保住了性命。
听说老家堵住了黄河口,昔日那些逃荒在外的灾民,像随风四处飘零的落叶被思乡之情牵扯着纷纷寻根而归。
一时间,胡家爷们红了眼,围住老正乱夯乱打一气,尽管老正和玉林练过拳脚,可好汉终究难敌四手,眼看着要吃亏,玉林撂翻身边的小子,打着箭步直朝河沿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冲岗顶大声吆喝。
没料到方铜伸手一个锁喉卡住脖子,使劲一捏,那个队员哼一声就面在了地上,他顺势夺过枪,拔腿正要溜走,没想到那个队员爬起来拽住他的腿。情急中,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回手一枪托把那个队员砸倒在地,连夜携枪溜出城直奔王渡口而去。
人之将死,方铜却无半点胆怯,他几次昂起头来,瞪着小眼睛在人群里扫视,看见陈大江铁青着脸靠在拴牲口的木桩上吸闷烟,甩膀子挣扎着朝那边挪步,双膝跪倒冲陈大江大声邪喝道:“陈县长,俺对不起您,今个先走一步,下辈子还给您牵马坠镫!”
县、区、村三级*机构先后建立起来,紧接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就全面展开了。首先是划分阶级成分,县里派出工作组住进区部,区里抽调人员再到各村,对每家每户的人口数量、土地面积、房屋和财产进行调查摸底,然后召开群众大会综合评议,大致划个框框上报区里,最终由区委、区政府把关审定
划分了阶级成分,开始没收地主的土地和财物。胡老六家的土地被没收了,连那所四合头院的青砖大瓦房也被查封了,三间堂屋分给了他家的长工二歪居住,东西屋分给了另两户贫农。
按照县里的规划,河西的门帘地归了公,胡家的鳖盖地也全部被没收,往南一直延伸到王渡口老河道,几千亩河滩都划成了林地,连林地以内原有的树木也被查封了。
屋子里黑咕隆咚,老正吸溜一下鼻子,闻着一股沤麦秸粪的霉味和尿臊气,喉咙眼里直想干哕。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支楞耳朵听见墙角哧啦一下有响动,以为是老鼠钻进来,摸黑过去踩一脚,踹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嗷”一声站起来抱住老正的腿。
那天老正并没看走眼,县城东大街的厦檐底下确实蹲着个半大小子,那小子是胡老六的儿子长森,从家里跑出来流落县城已经两天了。长森认识老正,看见老正吹胡子瞪眼瞅着他,吓得一缩脖子躲到墙旮旯里不敢露头。
老扁说起撑船,老正无意中就想起在县城看见人家玩的旱船,铜器家伙叮咣一敲,几个人有说有唱走进场,挎起旱船满地溜,招惹得一街筒子人立棱脚围观。老正一拍*冲老扁说:“中啊!咱也玩旱船,弄个稀罕物叫爷们开开眼。”
金家岗的旱船搁到最后压轴,随着铜器家伙紧锣密鼓开了场,一只眼的老扁身穿白裤褂,下巴颏挂一副五绺白胡子,手掂竹竿迈着小碎步登场亮相,身后紧跟着老正和玉林挎的旱船,绕戏台疾速转一圈,把台子底下从没见过这东西的庄稼人看得大眼瞪小眼。
后台清丽婉转的板胡伴奏着老扁湿润沙哑的嗓音唱得凄楚哀婉,行家眯缝眼仔细品品,很有点祥符调陈派的韵味,一曲未了,立时博得满场喝彩,就连后台县剧团的旦角演员也拍起了巴掌。
胡老六能伸伸脖子咽下这口气,胡家爷们却不买账,站在东岗顶叽叽喳喳乱嚷嚷,吵得他心浮气躁,终于憋不住冲一旁的二歪小声嘟囔说:“瞎喳呼个啥,光兴人家吃肉,不兴你去喝汤?”胡老六朝河滩上那堆树轱辘一努嘴,那意思是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本事去弄啊!
依照乡下的老规矩,金家岗人要把阵亡在外的玉忠、玉庆的孤魂迎入老坟,时辰选择在农历十月初一的鬼节。按庄稼人的老说法,进入冬季,场光地净,人们不再摸黑打老晌下地干庄稼活,旷野路断人稀,阎王爷发慈悲,打开鬼门关,把关了一夏天和一秋天的小鬼们放出来搁阳世间转悠,直到来年清明节才把小鬼们收回去,因此民间便有了“十月一放鬼,清明节收鬼”的传说。
长林耷拉着膀子呲牙咧嘴直哼哼,眼睁睁看着金家爷们把满地的秫秫苗怼个一干二净,然后骂骂咧咧扛起家伙扬长而去,脸色憋得青紫却无可奈何。
麻子在村里当过厨子,被老正安排在大伙上管伙带掌勺,领着春妞和老扁媳妇一班子娘们做饭。立夏见三新,樱桃、韭菜加蒜苔。韭菜不能炒着当菜吃,满地的蒜苔却随便抽,打发人到王渡口集上割几十斤大肉,配住蒜苔炒肉丝肉片,扑鼻的香气馋得人流嘴水。
赖腿睡觉有个赖毛病,一着凉就咳嗽,吭吭哧哧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地吐痰,把浓痰直接吐到地上,恶心得老赵一夜没睡成囫囵觉。咯挤着涩眼熬到天明,头重脚轻起了床,跟老正打个招呼,推说上县去看病,头也不回地溜走了。直到夏粮征购快结束时,老赵才托人把行李捎回县城。
长林低头瞅瞅,不觉眼神一亮,立时有了主意。报纸上印着一幅照片,一匝多长的谷穗密密麻麻倒垂着,身穿白衬衣的毛主席站在谷子地,满脸露出慈祥的笑容。长林一拍*站起来,自言自语说:“中,咱就弄这!”
小胡岗粮食高产验收现场会在仓促中召开,实际上却为长林遮了丑,那些移栽的谷子临近成熟期,十有*是栽不活的,时间一拖长,缺少养分的谷子稞挤疙瘩不透风,很快就会枯秆糟头,横七竖八倒一地,难免要生芽。
农业生产连续获得大丰收的假象,让那些五谷不分,不懂得稼穑的官老爷们头脑发热,坐在办公室里凭想象发号施令,竟然提出了“地的产是人的胆决定的”谬论,抓住收秋种麦的季节,大搞特搞农业高产试验田。
夏收工作还没扫尾,朱老师就被县里召回去参加整风运动*,那一份反映民情的调查报告,居然成为她反党*主义的证据,很快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县西老家接受劳动改造。
二歪站桩跟梅花翻云覆雨,把日弄长林媳妇的招数都使出来,折腾得大汗淋漓两腿发软,弄完事正想挺*歇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坑里翻白肚的鱼,打着软腿溜下床,出门直奔长林家去。
长林媳妇一听这话心里酸溜溜的,走上前照着二歪的脊梁使劲夯两捶,咬牙小声骂道:“你个黑鳖孙,甭高兴恁早,当心那小堂客的窟窿眼把蜡头给你夹劈了!”
长林媳妇扭着大*打家里出来,抬眼瞅见二歪脸冲下趴在地上,以为这货是装死狗,走上前薅住脖领子,另一只手顺势照裤裆里拽一把,拽得二歪“嗷”地一声睁开眼,目光呆滞地瞅着昔日的老相好,一个劲儿直叫“宝他娘”,吓得长林媳妇松开手,一溜小颠窜回家。
老正接着念旁边才贴上去的标语,白纸黑字醒目地写着“炮轰陈大江,火烧马朝凡!”陈大江的名字还头朝下写着,就跟枪毙人贴布告那样,当间用红墨水打个大叉,吓得老正心里怦怦乱跳,顾不得多看,骑上车子抄近路一溜烟往家里赶奔。
春妞手擀的红薯叶面条没喝成,陈大江被这帮小青年拥挤着出了西寨门。老正木桩似的立在桥头,一双无奈的眼神目送陈大江上了汽车,两辆卡车一前一后沿着河滩的沙土路钻进了洋槐林,*后头扬起一股黄尘挡住了老正的视线。
连天晌午,批斗大会结束后,一直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老正被小将们拽上卡车,一溜烟拉进了县城。
玉林媳妇扭头瞅一眼,见光肚蔫孙子在滚水锅里乱弹腾,慌忙蹲下身子伸手抓一把,烫两手泡捞出小孩,细皮嫩肉的孙子浑身脱一层皮,滚水呛着喉咙慢慢断了气。
目睹活生生的老上级瞬间成了地下冤鬼,老正抱住陈大江哭得哞哞叫,任玉石和春妞咋也劝不住,麻子过来悲悲戚戚撂下一句话:“去,把俺的喜板抬来,叫陈县长先入土为安吧。”
长森知道这种场面众怒难犯,慌忙推着摩托车隔人缝挤过去。河滩里全是沙土窝,踩上去软乎乎直掉脚坑,他吃力地推着摩托车没走多远,就累得浑身冒汗张嘴喘气,身后却传来金家爷们刺耳的骂声和哄笑声。
老正心里揣摩的事很快就应验了,王渡口公社门前的大红字招牌摘掉了,换成白漆黑字的乡政府,金家岗大队自然也变成了村。老正和玉石年岁都大了不管闲事,支书由玉石家的国平接替。上边三天两头开会,说分地就分地,跟当年土改时没二样,好赖地搁一块一掂算,按人头拿尺子丈量。
半晌的时候,老正背着手迟缓地在学校楼前转悠,二牛提着铺盖跟在他*后头,爷孙俩瞅见楼西头的耳房门开着,背铺盖提书包的学生直朝那儿拥挤,跟着也挤了过去。
说着话,小兰又一把搂紧了二牛,嘴唇趁势直朝二牛的脸上吻,吻得他浑身一阵燥热,终于把握不住自己,抖抖索索将温热的嘴唇贴在了小兰的桃腮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小兰从迷糊中慢慢醒过神来,发觉自个*地躺在*,下身火辣辣地刺痛,两条腿酸沉无力。她扬起昏沉沉的头,企图坐起来,模糊中瞅见麻子局长那一身肥猪样精赤条条的赘肉在眼前晃动,麻子局长咧嘴嘿嘿*着,把足有二百斤的肥肉压在了她单薄的身上,继而下身又一阵强烈地刺痛,
第二天一早,打河西小胡岗传出消息,胡老六的大孙女小兰也不见了踪影。此后几天,长森两口子找遍县城的旮旮旯旯,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二牛对河滩里那几百亩林地并不陌生,尤其是那块门帘地,承载着老金家几代人的梦想,同时也见证了这个家族的兴衰,他幻想着让老一辈人的梦想在这里延续下去。
耐看。
2008-7-31 23: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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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也不懂鉴赏文学,但我感觉太好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0条回复)
很好
2008-5-10 21: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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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老练,语言厚重,脉络清晰,人物丰满,布局严谨,可读耐读。支持!... (0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