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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水,月如钩。 思乡的感觉,好比张无边的黑幕。而此时,星痕觉得自己仿佛就站在那帷幕之后——除了漫无边际的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行色匆匆。娘曾说,痕儿若是想家,就抬头看看天上的北斗。那极星的下面,就是家了。 其实并没有那么远。伏在马上,感觉风擦过面颊,从耳边呼啸而过。空气之中,已闻不到南方的潮湿,风也变得干爽凛冽——家,越来越近了。 群星隐退,东方已微微泛白。原本空荡荡的官道上也稀稀疏疏的多了几个赶路之人。顺着入城的道路又快马加鞭的行了半个时辰,清晨的薄雾间现出道高大巍耸的城门,城门上写着两个字——徐州。 城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连小时常去的馄饨摊也还在。须发花白的老摊主正拿着块抹布擦拭招牌。触景生情,她不由得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 这时老摊主抬了头,面容依如六年前一般和蔼慈善:“姑娘,歇歇脚?” 原本是想直奔家里,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乡音发出的邀请,拒绝的话却像是被鲠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她只觉得眼眶一热,自然而然的翻身下马,“老人家,来碗馄饨。多放些香菜。” 随便找了桌子坐下,朝街上东张西望——东面这家丝绸铺子,原就是有的;西边那家菜馆像是新开的;北面的字画店掌柜不知还认不认得我,小时候贪玩,还不小心打碎过他的花瓶。 “馄饨好嘞。”摊主唱着调子把早餐端到她面前,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受这香味引诱,肚子也嚷起饿来。于是拿了筷子狼吞虎咽的吃下一整碗。 老摊主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甚是惹人疼爱,笑着走了过来。正要开口却瞥见她的眉眼,不禁有些奇怪:“姑娘倒是像个人呢。” 星痕歪了头,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调皮。“像谁?不如老公公讲来给我听。” 老摊主憨实的笑了笑:“姑娘不嫌聒噪,我就多说上几句。这徐州城里有个冷老爷,人品样貌都没得挑。他家的小姐,跟姑娘长得极像。小时候专爱吃我老汉做得馄饨,也爱多加香菜。只是后来见不到了,听说是被亲戚领到南方去了。我还奇怪,冷老爷和夫人都疼得珍宝似的,怎么舍得让人带走?” “那冷家人现在怎样?”她插了一句。 “唉,”老摊主摇了摇头,“就是前几日的事。冷老爷不知怎的中了毒,请遍了全城的大夫都解不了。穷人家里有几个没受过冷老爷和夫人的接济?个个都烧香拜佛,盼他好起来。好人得有好报啊。” 听说父亲中毒难解,星痕只觉得全身被电击了一般,后面几句,她全不知道老人讲了些什么。混混沌沌的站起来,掏出块碎银按在他手里,“老公公,我还要赶路,先走一步。”没等回话,就已绝尘而去。 留下老摊主一人望着她的背影,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朱漆门。镇宅狮。包金铺首镶银环。 样样没变。叩响门环,扫院子的童子开了门,“姑娘找谁?” 六年前离家时这孩子还没进府,也怪不得他不认得。轻轻推了他的脊背,“你自去忙吧。”说罢急匆匆地往院子里走。 小童见拦她不住,忙大喊了几声。这一叫惊动了老管家,扶着门从偏房出来,正待说话,却见个素衣纱裙的姑娘径直朝里院走去——瓜子脸,剑锋眉,高鼻薄唇,活脱脱就是自家小姐的模样。揉了揉眼又仔细瞧了瞧——真是小姐。也顾不得年迈腿力衰薄,一边喊着小姐一边颤巍巍的往前追。星痕认出他的声音,停了脚步转回身一把掺住:“老管家,快带我去见爹爹。” 千转的画廊。父母所住的正房门开着,娘此时就在前厅,正背对着自己朝供奉的观音像磕头。香烟袅袅。阳光照进来,正映到她头上新增的一根白发。六年没跨过的门槛啊。星痕想着,轻轻迈了进去,叫声娘,孩儿回来了。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冷夫人转过头,见是自己六年未归的女儿,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哭个不住。竟一时无话。 星痕擦了擦眼泪:“我想去看看爹爹。” 冷夫人将她带到里间,交待说姑姑正在帮他运功疗毒,莫要惊扰。她悄悄的走近了些,见爹爹双目合十,面色青黑,情状似是不妙。姑姑将内力从背后推入,额头上已细细密密的布满汗珠。 强忍着眼泪从里面退出来。母亲拉了星痕的手,双目仍噙着泪:“日日盼我孩儿回来,总算盼到了。长高了,模样也更好看了。”宠溺的抚了抚女儿的脸,叹了一声,转头向里间看去,眼中满是担忧:“现在就盼你爹爹能快些好起来。咱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星痕点点头。虽然心里难过,却又想这不是悲戚的时候,快救得爹爹性命才是至关重要。便问母亲他的中毒经过。 母亲轻声解释道,“自从你走后,没几年你林伯父又被奸人所害。你爹爹的心事就日渐重了,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在那竹园里练剑。前两天晚上,去后院上灯的下人看见他正和两个蒙面黑衣人打斗。一个被刺中下腹,另一个见斗不过,就发了数枚毒针。有枚没躲过正扎到你爹爹胳膊上。他运功把毒逼了出来,初时以为没事了,没想过了半个时辰那毒又上来。到你姑姑来的时候,已经支持不住晕过去了。要是她晚来些,只怕……”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正要安慰,却见姑姑从里间走了出来。一手拿着块白绸帕子,一手掐指计算着时日。似是没看到自己。 星痕怕她怪罪,就抢了一步说道:“徒儿已练成飞雪断玉。请姑姑检视。” 冷越抬起头来,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用帕子擦了下额头的汗珠,向门口走了两步,指着三十米外的假山:“你站在这里,若能将它击碎,就是过关了。” 凝气发功,指气撞在假山上,似有千钧之力。只听轰的一声,碎石乱溅。冷越点点头,“要做到游刃有余,还需多加练习。不可偷懒。” 星痕应道是,又问:“姑姑,我爹爹他?” “我已帮他服下退毒之药,暂无性命之忧。他所中之毒,有个名字叫十日归。初时只在肌肤,渐渐渗入骨中,让中毒之人受尽折磨才毙命,这就是歹毒之处了。”说罢,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可有解药?” “有。昆仑山玉虚峰上有座玉墟宫。江湖传说那宫中有灵药,名曰‘瑶池仙品’,可解百毒。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 “我去。”星痕咬了咬嘴唇。姑姑每日都要为爹爹输入内力,以帮助他维持生命。这样的话,也只有她可以去。 “路途遥远,又加那玉墟宫主生性淡漠,必不会轻易舍药。八日之内,你若回不来,哥哥就没救了。” “我一定回来。娘和姑姑自己保重。”她转身握住母亲的手,“您放心,爹爹定会化险为夷的。”说完转身就走,却被冷越一把拉住,将一个龙凤玉佩放在她手里,“这个你拿着。玉墟宫主若不给药,你便用这个给他换。兴许有效。” 星痕点点头,又看了躺在里间的父亲一眼—— 我,会保护你的。 像小时候你保护我那样。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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