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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玉桂暗飘香 楚廉忠――金城太守。他到任之后,横征暴敛,贪赃枉法,无所不用其极,而又因金城与西夏、辽边界相接,他更里通外国,勾连西夏的奸人为非作歹,鱼肉百姓,仅止三年时间,便搞得整个金城境内民怨沸腾、骂声载道。当地百姓人人均有暗无天日之感。 这天,时当正午,金城东城门外十里的潼关古道上,漫漫黄沙里,三十余骑灰衣骑手,簇拥着一辆虽满是尘土,但仍华贵气派的大车,往金城方向急驰而来。 这三十余骑,人人骠悍精干、威风凛凛。虽尘灰满面,也难掩那眉目间的顾盼英豪之气。转过一道荒凉的山梁,金城高大却残破不堪的二层城楼便已矗立在了众人眼前。 众骑手一见城楼,均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总算到了!这一个多月里,护着主人忽而往东,遽而向西,天南地北的四处奔波,不要说马腿,便是人腿,也早都跑成细麻杆了。 在这一无遮挡的漫漫黄沙中,酷热烈日下,跑了这么些天,这时眼见即刻便要到金城了,这下子,总可以停下来让人喘口气了吧?众骑手不觉都振奋了精神,扬鞭催马急驰。 快进城门时,众骑手的速度却慢下来了,最后,干脆就停住了。 “怎么回事?”车内一清脆威严的声音问。 一中年骑手勒转马头,到车前,垂首躬身抱拳:“启禀主人,城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百姓,路全都被堵住了,属下马上过去把他们撵开。” “不用,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骑手领命而去,旋即驰马返回:“主人,城门口东边在摆法场,要杀人。” “哦?把车赶过去,我倒要看看,杀人是怎么个杀法?” 骑手犹豫了:“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车内人愠道:“我都不怕,莫非你倒怕了不成?” 骑手无奈,一挥手,便有几名手下过来,众人一齐挥鞭吆喝驱赶,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将马车引到了法场边停下。 其时法场边已人头攒动,观者如山。上百差役和军士正挥鞭弹压,如有那胆大,不知死活的挤向前去,皮鞭哨棒马上就没头没脑地猛抽过来。 在法场北边,面南用竹席竹杆、锦缎花绸,搭起了一座凉棚,棚中两张长案并排放置,长案后两张太师椅,椅上置锦垫,披搭锦缎椅披。案上陈设精美名贵的定窖茶具。法场正中一排六根木桩,自桩脚至桩上齐人高的地方均为褐黑色,也不知须得多少人的鲜血,方才浸染得成? “唉,作孽呀!老国头这种走道都怕树叶子掉下来砸了头的人家,也被说成是强盗,真是不给人活路啦。”一老婆婆哀叹。 一壮实汉子恨道:“抢了人家的新媳妇不算,又杀了人家的新郎倌,现还要杀人全家,这个楚阎王也实在是太狠啦。” “唉,唉,一干瘪老头急得直扯儿子的衣袖:”“莫再讲喽,莫再讲喽,惹出祸事来可就不得了喽!” “这位兄弟,才将你说什么抢新媳妇,杀新郎倌,又要杀人全家,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楚阎王是谁?” 汉子回头,见自己身旁停了辆华贵大车,车旁一中年骑手正微笑着向自己搭讪。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气宇轩昂的骑手:“这位大爷,你是从外道来的?” 骑手抱拳施礼:“是,我叫林兴,是陇西的客商,想来这贩点皮货,见这里人多,就过来瞧瞧,是正在干什么?” 壮汉回礼叹气:“唉,林大爷,你家是外路人,不晓得我们这些金城百姓的苦呀,那个楚阎王就是我们的太守老爷,楚廉忠。” “哦?那你们怎么又把他叫做楚阎王呢?” “哼!”壮汉咬牙切齿:“叫他楚阎王还算客气的呢,说真格的,他犯下的那些个烂事,真正比阎王还要狠毒,就说今天要杀的这老国头全家吧……,” 干瘪老头用力急扯儿子的衣袖:“莫再讲喽,莫再讲喽……。” 汉子一把扯回衣袖:“凭什么不讲?他楚阎王做都做得,难道还会怕人讲?是这样,”对林兴道:“前些天,老国头家的独养儿子国小娶媳妇,没成想,接亲队伍才到半道上,花轿就被那楚无常截住了……,” “楚无常?” “喔,就是楚阎王的狗崽子,这个烂屌比他老子还要坏上十成,不论哪家的闺女、小媳妇长得稍微周正点的,可不敢让他知道了,若是被他听说,没有个不糟殃的。” “唉”旁边的老婆婆叹气:“老国头家的这个新媳妇,长得确实是俊,楚无常当时一眼就瞅上了,他的那帮狗腿子打跑了抬轿吹曲的人,就要把新媳妇连人带轿一齐抬走。国小拽住了轿杠,死活不撒手,那些狗腿子就冲上去一顿好打,把他打睡在了地上,然后把花轿抬走了。可怜老国头的这个老儿子,还没等抬回家,半道上就咽了气。老国头家喜事办成了丧事,哭得是那个惨呐!” 林兴听到这,气得面色胀红,咬牙:“真正没王法了,那老国头家还不赶快去报官抓拿凶手?” “报官?王法?”汉子哧笑:“在这金城的地界上,最大的官就是楚阎王,告官?你却是要去告哪门子的官?” “那……,老国头家的独根苗给活活打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好办,买口棺材一装,抬出城,随便找个地方,挖坑一埋,哭上两声,就算了呗!” 老婆婆叹气:“难不成一家老小,还去人家官府外面一头撞死了去?” “那,那怎么今天还要在这里杀他们全家?” 老婆婆干枯的眼眶中,泪流出来了:“那新媳妇被抢了去,当晚楚无常就要糟践人家,没成想这新媳妇是个烈性人,只一口,就咬掉了楚无常的半拉耳朵,这下子可就闯了塌天的大祸啦,楚无常先叫来十来个街边上的二癞混人把她给轮番糟蹋了,然后再绑在房柱上,拿烙铁活生生地烙死了。可就这还不算完,当天夜里,老国头全家人就都被衙门里的官爷们抓了去,只说他们是城外二里岗的强盗,堂都没过,就判了死罪。” 林兴听得浑身发抖,汉子忙问:“林大爷,你怎么啦?”林兴一怔,定了定神:“哦,没事,我……我……。”话犹未完,城门口传来了一阵“嘡嘡嘡”的锣声,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楚阎王来了。” 众骑手抬眼,见两乘绿呢大轿,在众差役军士的围簇下,一前一后,逶迤而来,大轿后是六辆囚车。 这一众人进到法场后,自大轿中下来两人,前面一人,四十余岁,官服,官帽,身躯干枯,面黄鼠须,一双三角眼,冷冰冰的没一丝人气。后面一人则比这世上最肥的肥猪还要肥上十倍,眼睛、鼻子、嘴巴全被挤到那一堆肥肉后去了。远远望去,只见白花花的一堆肥肉堆叠在那里。唯一显眼的,便是那只被白布包裹着的右耳。 这时,六名囚犯被从囚车上横拖直拽下来,绑在木桩上。法场上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异哀叹声。 林兴凝目一看,大吃一惊:虽然六犯均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但仍能分辨出来,是一个瘦小老头、一个驼背老婆婆,一个中年呆痴妇人是六人中最高的,两个女子,一人年不过二十,另一个才只十七、八岁,最东边的那根木桩上,竟然绑了一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女孩。六人口中均塞了烂布。 法场边的众人看了,无不悲愤莫名。当下便有人哭出声来:“太惨了……没活路了……冤哪……。”众差役军士立刻横眉瞪眼地冲上去,皮鞭乱抽、哨棒乱抡:“不许叫…..不准嚎丧……,作死呀?闭嘴!” 一片哀声中,楚廉忠、楚无常在长案后坐定。 楚廉忠略一抬衣袖,便有几名差役手提灰桶,拿着毛刷,跑到木桩前,沾着桶中的白灰,在六人胸前均画了个大圆圈。 “这是干什么?” 汉子抬衣袖一拭眼泪:“楚阎王说老国头一家人罪大恶极,砍头太过便宜他们了,今天要来点新样的,让大伙也长点识见,他们要拿乱箭射死,但箭不许射中他们胸前那圆圈里面的地方,好让他们多受点儿罪,若哪个射箭的,错射一箭进那圆圈里面去,就要抽这个射箭的十皮鞭。” 林兴听了这话,反而笑了:“哼哼哼,好好好……,原来方正耿直、忠君爱民的朝廷三品大员,金城太守楚廉忠,就是这等货色。” 这时一排军士手执弓箭,到法场边,距六犯六十步开外的地方并肩站定,弯弓搭箭,随即,案后的楚廉忠掷出一支令签来,这排军士当下一松手指,只听“嗖嗖嗖嗖嗖”一阵乱响,利箭破空飞出,立时,法场边响起了海潮般的哭喊声。 这些人哭的不是老国头一家,而是自己:老国头一家人的今天,不就是自己的明天吗? 正当其时,忽见半空之中,利箭之前,掠过几条灰色的人影,疾如闪电、快似飞风。 随即,那些密集的利箭便都没了踪影! 场边数千人定睛一看,老国头一家人仍好好的绑着,而那些射向他们的利箭,却在几名灰衣汉子的手中捏着。 全场人哗然:“怎么啦?……有人来救老国头一家人啦,唉呀,这是真的么?是谁?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咦?怎么看这几个人的穿着,不像我们这的?”人人俱又惊又喜。 楚廉忠不意法场上竟会起这种变化,惊怒不已,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什么东西?敢扰乱法场?来人哪,将这几个犯上作乱的歹人,全都给本官拿下!” 众差役、军士齐声答应,各持兵刃,便要冲过去。 “慢!”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这声音虽不大,但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辆华贵马车的帷幕一掀,自里面,出来了一个身形窈窕的秀美少年。 他身穿葡萄唐草纹对襟长衫,发系缀珠丝带,腰悬双鲤鱼金佩,足蹬读书人最时兴的乌皮履,手中轻摇一把湘妃洒金竹折扇。白玉般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楚廉忠,你大胆,竟敢动我的人?” 楚廉忠见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虽然衣饰华贵气派,但看那举止,却不像个大有来头的人,许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哥儿,带了侍从出来游山玩水,路过这里,却不知深浅轻重的,敢来管自己的事。哼哼,臭小子,不识天高地厚,竟连我也敢冒犯!他心中冷笑:看待会儿,不把你的舌头拔掉?让你来乱出头,做好汉? “你是什么人?敢冒犯朝廷的律法?知道扰乱法场是款什么罪名吗?” 少年斜睨他,一指老国头一家人:“姓楚的,他们犯了什么罪?你要处死他们?” 这时林兴已领着手下人,解开了老国头一家人的绑缚,扶他们坐在地上。杨廉忠见这少年的仆从竟如此目中无已,脸色铁青了:“你,你竟敢私放人犯,这是要罪加一等的,他们都是城外二里岗的强盗,朝廷律例,凡为强盗者,拿住了一律处死,家产藉没充公! “哦?”少年微笑,一蹲身,从车上轻巧跃下,施施然走到老国头一家人面前,低头俯身,细细察看了六人一番,待到那驼背老婆婆面前,忽然直起腰,大惊失色:“啊呀,这可不好啦,居然连这么老的婆婆都做了强盗了?喂,姓楚的,她有多大年纪啦?” 楚廉忠一怔,未及开言,侍立一旁的书吏贸然开口:“这是国李氏,国旺财的老娘,七十六啦。” 少年一听,脸上更是色变:“我的老天爷,七十六岁的驼背老婆婆?连她都要出城上山去当强盗?姓楚的,你这个爱民如子的太守,当得可真是不赖呀!”笑眯眯地:“楚大人,请问,您的眼睛,有多久没请郎中瞧一瞧了?” 楚廉忠又是一怔,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改换话题:“本官的眼睛好得很,不用延医诊治。” “既然好得很,”少年快人快语:“那你难道瞧不见?这两个老人,三个妇人,还有一个女孩儿,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也能去当强盗?别人不抢他们,他们都要磕头烧高香了,难道,你还指望他们会拿刀动杖的去抢人?且他们这个样子,除了他们自己,又能抢得了谁?” “哄!”法场边的所有人不禁都大笑了,便连那些差役和军士,也有几人笑出了声来。他们方才发笑,立觉不妥,连忙掩嘴低头。 楚廉忠咬牙:“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少年悠然摇扇:“……嗯,我是个什么东西?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楚廉忠脱口而出:“本官不是东西。”话方出口,法场上又是震天价的一片哄笑声,有几名军士笑得连弓箭都掉在了地上。 其实这少年出语虽然诙谐,但毕竟没到那能让人笑得不能自已的地步,数千人之所以如此发笑,实是心中早已恨透了这个楚阎王,是以,现见到竟然有人敢老虎头上拔毛戏辱他,人人心中均大呼痛快,故尔纵情大笑。 楚廉忠大怒:“小畜生,你竟敢跟本官这样讲话,活腻味了是不是?”却见少年连连点头:“嗯……,不错,不错,我是小畜生,那……,”嘻嘻笑:“你就是老畜生!” 楚廉忠浑身发抖,从来还没有一个人,敢在大庭广众之间,如此羞辱他:“你……你……。” “你若不是老畜生,却又如何会跟我这个小畜生说话?” 一语才出,法场上已笑翻了天。林兴远远站着,袖手看着,微笑叹气:“唉,这位楚大人的眼睛,真的是该请位好郎中来瞧一瞧了,小采蘋的这张利口,是连世子殿下都不敢招惹的,这老东西却偏偏要去跟他斗嘴,这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说时连连摇头,对楚廉忠大是同情。 这时,楚廉忠却镇定下来了,嘴角泛出一丝阴冷的狞笑:“看样子,今天足下是想要来替这几个强盗翻案的了?” 采蘋笑了:“唉,闹了这半天,你还是有点眼色的嘛,不错,包里归堆,你总算说对一句话了,我今天,不但要为这一家“强盗”翻案,还要摘了你的乌纱帽,撤了你的太守职,治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大罪!” 楚廉忠一听,不怒反笑:“哈哈哈,撤本官的职?治本官的罪?凭你?也佩?”不想再跟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斗嘴,正要命人上前拿下他,倒要看看,他的脖颈上是不是有精钢包着? “当然佩!今天,非但要撤你的职,治你的罪,本宫还要就在这里,借你的法场,砍下你和你儿子的项上人头!” 清越的话声中,车帷从两侧由两名骑手掀起,便有一人,为两名如采蘋一般衣着的美少年搀着,从车中款步而出。 他白衣胜雪,金冠灿然,左手拇指上一枚碧绿翡翠扳指,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散发出璀灿夺目的光芒。整个人自有一种华贵威严的气度,震慑全场! 一见他出来,林兴、采蘋,及三十余名骑手,尽皆连忙跪伏于地,口中齐声称颂:“殿下金安,千岁,千千岁!” 楚廉忠愣住了,不知这人什么来头,殿下,难道……他……他,心中忽然一喜:啊哟!难道是他来了?近一年来,他对自己为他办的几趟差都十分满意,早有嘉言褒奖,且前天更派人来说,最近他可能会亲自来,有上紧的差使交自己去办……。啊哟,不对,不对,他年纪早过二十了,可自己眼前这个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金冠少年,最多也就二十岁吧?他,他,难道?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他双腿立时酥软了。 正当他摇摇欲跪之时,林兴沉声喝道:“楚廉忠,这是长安亲王世子殿下千岁,你还不快跪下迎驾?” “长安亲王世子殿下”八字林兴方一出口,整个法场便震动了,燕长安声名之盛,远布九州,虽是在这地处偏隅的金城,亦是人人耳熟能详。不约而同地,数千人立刻全跪伏于地,口称千岁。 楚廉忠只觉一个焦雷劈在了头顶,眼前发黑,“哧通”一声,不是跪,而是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这时,燕长安由两名锦衫少年搀扶着,慢步到了他面前。而一名骑手则将楚廉忠的太师椅搬了过来,燕长安坐下,一眼都不看面青唇白,浑身筛糠的楚廉忠,只冷冷道:“楚廉忠,你知罪么?” 楚廉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连连叩首:“是,是,臣知罪,臣罪该万死,冒犯世子殿下千岁……,” “哼!谁问你这个?本宫是问你,你是如何诬良为盗,枉杀无辜百姓这一款罪的?” “世子殿下千岁,世子殿下千岁,千万莫听那些个刁民的胡说……。” “世子青天大老爷,你要救救我们呀!”楚廉忠一句话未说完,老国头一家已呼天抢地地扑了过来:“小人们一家真是冤哪!” 法场边的众人亦争先恐后:“世子殿下千岁,千万给我们小民作主,求求您老人家,一定要杀了这个楚阎王,救救金城的老百姓,给老百姓们一条活路吧……。”一时间,哭声、喊声、鸣冤声、哀恳声,传布荒野,震天动地。 燕长安倚在椅背上,用眼角余光,一扫地下的楚廉忠:“楚大人,听听、听听,你自己来听听,你要作多少孽?才能有这许多人,哭着喊着的来求本宫杀了你?站住,把他拖过来!” 原来是楚无常趁着众人不注意,拖着臃肿不堪的一身肥肉,想从凉棚后溜走。 “世子殿下千岁,您千万要听臣解释,臣有苦衷……。” “林侍卫长,快来,把这两堆烂肉拖过去,本宫不想再听他们啰嗦。” 林兴大声答应:“属下遵令!”与几名手下大步过来。 “先伺候小的,去找块烙铁来,把他给本宫烙成一块烧猪肉,然后再把老的绑在木桩上,也先拿白灰在胸口上画个大圆,然后再射,听好喽,你们几个谁若是敢将一箭射进那圆圈里去,本宫就赏他一百皮鞭!” “是!”笑嘻嘻的林兴同众侍卫响亮答应。 “你!”楚廉忠用力挣了几挣,但林兴双掌铁钳般擒住了他,根本挣脱不开。 他忽然嘶声大喊:“世子殿下千岁,你杀不得臣!” “哦?为什么本宫杀不得你?” “按我大宋律例,世子殿下千岁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却不可过问朝政,便是世子殿下千岁自家王宫的一名侍卫,世子殿下千岁亦无权处置,何况,臣乃是当朝三品大员!除了当今皇上,天底下无人可随意处置臣。” “哼!”燕长安寒了脸:“少在这儿跟本宫开口律例长,闭口律例短的要挟本宫,若论律例,你却是更加该死。诬良为盗、纵子行凶、枉杀人命、逼奸民女、滥施酷刑、冒犯皇亲。就这几款罪中的哪一款,也够你死上个几次的了。本宫今天就是要先斩后奏,等你蹬脚之后,再一折递到御前,到那时,皇上定只会天语褒奖本宫忠心体国,为民除奸,却不会怪罪本宫擅行威权,未奏先斩。” 他这一番话,楚廉忠只听得面色如土、汗出如浆,如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般瘫在地上。林兴等人便待将他拖开,“等等!”他忽又喊:“等等,世子殿下千岁开恩,臣……臣是太……。” 没一丝异兆,半空中,一线寒光在艳阳下迅疾一闪,喊声便戛然而止了,就如被柄快刀斩断了。 随即他双眼鼓突,两手痉挛地向上抓挠,似是要抓住什么可供攀援的物事,接着,一线黑血从口角挂下。 燕长安一怔,皱眉:“林侍卫长,快看看,怎么回事?” 林兴疾伸手,一拭楚廉忠的口鼻,随即面色凝重地道:“启禀殿下,这人死了!” “死了?”燕长安一惊:“怎么这样不经吓?本宫的两句话就吓死了他?” “不是吓死,是有人杀他灭口!”林兴摘去死人的官帽,一捋头发,于是燕长安看见,在他的前额发际处,赫然钉着一根钢针,除了一截针头,钢针的大部份都已没入头骨,就这顷刻间,钢针四周的皮肤已成了乌黑色,且黑色还在迅速向四面蔓延。 林兴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霸道的毒药、好狠辣的手段、好精确的准头、好高明的暗器手法!疾回头,一看毒针射来的方向。那正是法场边人拥挤得最多的地方。在那上千的人里头,却如何将那个暗袭的人找出来? 一时间,燕长安、林兴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根毒针,既细且小,又是在这种人声如雷,混乱不堪的情形下,毫无防备地射过来,若射的不是楚廉忠,而是燕长安,那他根本就避不开这阴狠的一袭! 但法场边的数千人,却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眼前,刚刚发生了何事? 众人只见楚廉忠忽然倒地,一愣之下,群声欢呼:“楚阎王吓昏过去了,他自知作恶太多,难逃一死,吓昏喽!……” 听着那如雷的欢呼声,燕长安皱眉,对林兴一使眼色,林兴心思机敏,当下高声道:“长安亲王世子殿下口谕:楚廉忠诬良为盗,冲犯皇亲,按我大宋律例,立斩!其子强抢民女,当街行凶,也是死罪,现将二人斩立决!”说着将那具已全身发黑的尸身,拖至离众人很远的法场西边,手起刀落,斩下那颗乌黑的人头。而楚无常也被一名骑手一挥刀,斩了。 两颗人头落地,法场内外欢声雷动,连地皮都震颤了,数千人齐声颂扬:“世子殿下大老爷多福多寿……长命百岁,洪福齐天,娶个漂亮媳妇,生一大堆大胖小子……。”燕长安听得直皱眉:“这都喊的是什么乱七八糟?”他适才被那根毒针一吓,不免惴惴,但现听这么多人衷心地颂扬感激自己,又不由得心怀大畅,寻思:没想到,随手做件好事,就有这么多人称颂,看来,还是十九郎说的对,多行善事,必有福报。 这时,金城总兵兴安宇已得到飞报,带了一众文武官员,慌忙赶到法场,磕头:“臣金城总兵兴安宇,带同属下参见长安王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臣等未能迎候世子殿下千岁的王驾,多有怠慢,恳请世子殿下千岁恕臣等的不恭之罪!” 燕长安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不想惊动你们的,现既是已来了,就赶快替本宫寻个歇息的地方,跑了这么些天的路,本宫早乏了。” “臣已令人加紧布置,这城中的楚家花园房舍还算可以,仓促之中,没有预备,只能请世子殿下千岁暂且将就一下了。” “楚家花园?是楚廉忠的花园么?” “是!” “好!本宫倒要去看看,这个楚廉忠,到底有多廉?多忠?” 金城地处西北苦寒之地,虽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却市井凋敝、民生愁苦。但那楚家花园却修建得富丽华美,极尽奢华糜费之能事。尤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么一个滴水贵如黄金的干旱地方,花园那一道三丈余的围墙,却隔出了两个世界,墙外黄尘铺天,干土盖地,触目便令人唇干舌焦,而墙内却小桥流水,山泉溅玉。更有一弯清泉,在园中曲曲流淌,真不知得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建成? 兴安宇侧签身子带路,将燕长安引进了园内最轩敞豪华的先忧阁。 “先忧阁?这是什么意思?” 兴安宇磕头:“回世子殿下的话,楚大人……,哦,不不不,是那个楚廉忠说:他既身为臣子,便须为君上分劳,要时时谨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话,以上解君王烦扰,下抚百姓疾苦,故将此阁题名‘先忧阁’。” “哇!”燕长安一听这番“忠君体国”的高论,立时将刚喝了的一口茶水吐出来,真恶心得恨不能将早饭也呕了才算干净:“哼!死都死了,还这么的恶心人,若天下个个做臣子的都如他一般“忧民忠君”,那不需三年,我们这大宋的国姓都得改了。” 兴安宇不敢答言,只连连磕头。燕长安打了个哈欠:“好了,你们且先下去吧,本宫赶了几日的路,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兴安宇本想寻机问一下,楚廉忠既死,那金城太守一缺,应如何填补?及燕长安王驾突然驾临金城,是公干,还只是世子殿下的一时之兴,来此游玩?还有,打算在这里待几日?自己及下属同僚们也好预备侍应。但见燕长安已是满脸的不耐烦,不敢再招惹这位脾气不小的贵人,当下喏喏连声地退了出去。 待见兴安宇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阁外花径深处,燕长安对身边的三锦衫少年道:“采蘋、采蓝、采绿,乱了这一整天,本宫可饿得紧了,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快拿点儿来,先垫一垫再说。” 采蘋躬身:“属下方才已吩咐这楚家的厨房了,令他们先赶制一些点心……。”他眼尖,忽见水精帘外,假山石后,有条人影倏地一晃而过。“谁?”话音未落,人已冲出了帘去。 只见一灰衣书生,慌慌张张地向阁后急跑。“林侍卫长,快逮住那小子。” 林兴早率几个手下扑过去了,不过片刻工夫,便将书生小鸡般提溜了回来。 燕长安冷眼旁观,此时隔帘问:“采蘋,怎么回事?” “殿下,这个小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甚是可疑,林侍卫长已把他抓住了。” “哦?把人带进来,让本宫瞧瞧。” 于是众人推推搡搡地,将这名书生押到燕长安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众人尽皆喝道:“跪下!” 书生却梗着脖子,脸斜斜扬向一侧,负手立着不动。 燕长安冷眼一瞥,笑了:“骨头好像还挺硬的嘛!”话声才落,林兴一腿横扫过去,书生吃痛,“扑通”一声摔跪地上,身形一歪,戴的帽子落地,立刻一头乌黑赛漆,光亮如镜的过膝长发,丝绸般披散了一地。 众人不禁皆是一愣:这个细眼书生,竟是女的! 燕长安头偏到左边瞄了瞄,又侧到右边瞅了瞅,啧啧连声:“哗,这头头发可真不赖呀!只可惜……,眼睛却这般细小。咦?不对!林侍卫长,你瞅出来了没有,这个女的……,脸上哪里不对?” 林兴未及答应,采蘋已抢道:“她脸上蒙了张面皮!” 燕长安款款坐到一张贵妃椅上,笑:“采蘋,去,把她的那张皮揭了,让大伙儿都来瞧瞧,她到底有多丑?倒要弄张这种玩意儿来遮着盖着。” 女子一听,就要挣起身来,林兴右指一伸,封了她双肩肩井穴,女子顿时浑身酥麻,动弹不得。 采蘋上前,将面皮一把就揭了下来。 一望之下,燕长安立时就吓了一大跳,岂止是他,那些环侍身侧的众人,也全都大吃一惊。 因他们就在这一刻,见到了一张在这世上美丽绝伦的面容。 燕长安定了定神,又看了看晏荷影,眼中射出了嫉恨的凶光。 晏荷影心下奇怪:咦,这人脸上怎么会是一付这种表情?啊哟,难道,他,他……。心想:他看上了自己的美貌?可,也不该是这样一付嫉妒万分的样子呀!心中转着念头,脸上不禁便有些发热。 这时采蘋问:“喂,你是什么人?干嘛跟个贼似的躲在外面?” 晏荷影心忿采蘋诬她是贼,抗声道:“我是江南姑苏人氏,名叫晏荷影,从来不做那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哼哼,从来不做偷偷摸摸的勾当?”采蘋嗤鼻冷笑:“那……刚才你躲在外面干什么?”灵活的大眼睛一转:“哦,我知道了,你是要来谋刺世子殿下的,对不对?” 他这话一出口,非但林兴,便连燕长安自己都笑了,心思: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一望便知是来自钟鸣鼎食之家的富家大小姐,怎可能是刺客?嗯,这女子定亦是心慕自己的名头,前来一瞻自己的丰姿美仪的。但,不知为何?一念及此,他心中腾的一下,那火苗就蹿上来了。 只见晏荷影扬着脖子,望着阁角檐下,那迎风轻摇的一簇藤萝,连一眼都不瞧自己:“我又不会武功,且与你家世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行刺他干嘛?” “那……你该不会是……嘻嘻嘻……。”采蘋一边笑,一边不禁用眼角,偷偷瞟了拉长了脸的燕长安一眼。 晏荷影亦笑,却是冷笑:“哼!你以为,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死净死绝了?所有的女子都要来邀你家世子殿下的临幸?” 她这一说,黑口黑面的燕长安反而笑了:“哦?你既不是刺客,又不是想来看一看本宫,那却是来做什么的?” 晏荷影方才已将他的一众侍卫仆从,都细细打量了一遍,并没见到尹延年,也不知何故,她心中又是宽慰,又是失望。 “我来,只是要找一个人。” “一个人?”采蘋问:“找谁?是这楚家的人吗?” “不是,是世子殿下的一个贴身侍卫。” 燕长安皱眉:“本宫的一个贴身侍卫?他叫什么名字?” 晏荷影咬牙:“他叫尹—延—年!” 一听,她要找尹延年,燕长安一怔,随即神情大改:“尹延年?你也在找他?你……,你怎会知道他的?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你找他做什么?”连连发问,语气凌厉,面色发青,十分难看。 晏荷影见他承认有尹延年这么个人,心中又喜又痛,不答反问:“看来,他真的是你的侍卫?他现下人在哪里?” 燕长安不即答话,昂头,居高临下拿眼角瞟着她,连连冷笑:“什么东西?也配这个样子跟本宫说话?搞清爽了,现是本宫在问你,快说,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晏荷影恨他盛气凌人,闭口不答。 燕长安侧目,看了看对方那倔强样子,悠然笑了:“哈哈……,竟敢给本宫脸子瞧?真有骨气呀!采蘋!” “属下在!” “去”燕长安轻摇折扇:“拿刀在这人脸上,给本宫划上几刀,看她还敢不敢扬着那张马脸不理人?” 采蘋笑嘻嘻地大声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柄精光四射的匕首,来回舞弄着,慢慢向晏荷影走过去。 晏荷影惊怒交集,欲待挣扎,但却动弹不得,眼见那匕尖已堪堪要落到自己的面颊上,恐极大叫:“好!我说,别划!” 燕长安微一摆手,采蘋收回匕首,遗撼得连连摇头:“唉,真是的,干嘛要说呢?既要愣充好汉,那就该充到底才得劲呀!” 燕长安对林兴等众侍卫一挥折扇:“你们全都出去,守住这里,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林兴躬身遵命,带众侍卫退出帘去。 晏荷影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望着采蘋手中不停晃动的匕首,又怕又恨,只得将自己与尹延年相遇相识的经过,随便说了几句,中间省略了太多的详情和细节。 饶是如此,随着她的叙述,斜倚在贵妃椅上的燕长安,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当她说到,尹延年送她回姑苏时,只听“哗啷”,一声暴响,阁中数人俱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是燕长安将手中的那盏茶全砸在地下了,而他的一张俊脸,阵红阵青,一付怒不可遏的样子。 晏荷影不解:咦?他怎么啦?看那付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似的,全没了方才那雍容高贵的气度。 心念电转,忽然想到:啊哟,这个燕长安,该不会是有毛病吧?听说有些男人有断袖让桃的龙阳之癖,难道……难道这个燕长安,对尹……对那个姓尹的,亦是如此? 当日在长安,她曾听张涵提及过“像姑”,当时不明所以,后方知其意为何?一明之下,大觉恶心。 此时她见燕长安一付醋缸翻倒的酸样,便想:莫非那个姓尹的,竟是他的男宠,一个‘像姑’?可,可姓尹的一脸麻子,哪像个姑娘?嗯,兴许这位世子殿下,喜欢的就是麻子呢?且,姓尹的除了长相差了些,功夫弱了点,其他地方,却也还是蛮吸引人的,他非但言语隽妙,举止洒脱,性情温厚,又会关心体贴人,也难怪,也难怪这个燕长安,会迷恋他……。 一想到自己当初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卑劣狠毒,手段残忍的‘像姑’,她不禁大是难堪,兼且难过。又想:方才燕长安说什么:你也在找他?这样说来,难道他亦在寻这个姓尹的么? 她心中无数个念头正转来转去,忽听燕长安道:“什么偶然碰上?五十两银子雇了送回家?”语气十分阴沉怕人。 她一怔,抬头,正见他咬牙切齿:“哼!什么找侍卫?你这个贱人的话,本宫连半个字都不信!”一挥手:“采蘋、采蓝,你俩去,搜一搜她的身上,只怕她是楚家派来寻仇的刺客,身上藏得有凶器。” “是!”采蘋、采蓝齐声答应,揎袖撸臂的就要动手。 晏荷影见他竟然命两个男子来搜自己的身?又羞、又气、又恨,怒道:“燕长安,枉你的娘亲那么温柔和善,你,你却如此蛮横霸道、仗势欺人,你……你真正连你娘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 燕长安一愣,抿嘴轻笑:“哦?贱人,居然连王太……我娘都见过了?看来,你的本事还真不小嘛!本宫不及她?哼!你竟敢说出这种话来?本宫和王太后,也是你这种下贱之人,可随便比较的么?”一拉脸:“搜!” 采蘋、采蓝立即伸手,将晏荷影全身上下,细细翻寻了一遍。一边翻,两人一边还吃吃地笑:“哟,细皮白肉的,这小脸可真滑呀!”采蘋下力拧了一把她的脸。 采蓝亦趁机捏了捏她的手腕:“哗,这么嫩,啧啧,”连连咂嘴:“我可真要流口水啦,嘻嘻嘻……。” 燕长安则笑眯眯的,坐在那儿,欣赏晏荷影惨白的脸色,和夺眶而出的泪水。 晏荷影羞恨交加,没料到,自己从前为之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并还离家出走的燕长安,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角色。自己此时手上若还有半分气力,定会抬起来狠掴自己几个耳光。 采蘋、采蓝将从她身上搜出的物事,拿到燕长安面前,不过几两散碎银子,一木柄小刀,还有一件用雪白丝巾包裹着的扁平物事。 采蓝将小刀轻轻抽离刀鞘,只见这小刀,刀身其薄如纸,刀光秋水般流转闪烁。刀柄上镌两个错金的古雅梅花篆字:缘起。 虽不谙兵器,燕长安等四人却俱脱口赞道:“好刀!” 燕长安复见一件五指宽,两寸长的物事,用块雪白的丝巾仔细包着。透过丝巾纹理,隐隐地有翠色渗出。 燕长安拿过这物事,亲手打开丝巾。 “啊!”阁中几人,除晏荷影外,皆失声惊呼了。 只见燕长安掌中,是一块碧绿透亮的翡翠玉珮,上亦有错金的四个梅花篆字: 美意延年 这玉珮宝光辉映、翠色溢流、名贵非凡。 一时间,整个阁中如沐春波,入眼处,俱是微微颤动的碧色。燕长安拇指上戴的那枚碧玉扳指,相形之下,立时便成了个不值一文的破石头。 燕长安目瞪口呆,凝注玉珮,发了好半天的怔,才牙齿格格作响地问:“这块玉珮,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晏荷影心思机敏,不过这一会儿的工夫,已察觉他对尹延年有一种浓重的迷恋。 她横了心要气他一气,当下嫣然一笑:“尹……那个姓尹的迷上了我的美貌,他送这块玉珮给我,为的是要作为……作为咱俩定情的信物,好让我知晓,无论他人在何处、身处何方,但他的心里,却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她虽是要气别人,但这番话一说,自己的心却痛如刀绞。 一听这话,燕长安的脸,立时如抹了烟灰的锅底:“不……不要脸!他……他又不是没见过美女?会看得上你?你……你……你以为,你长得很美?”说归说,心里也只得承认,晏荷影的那张脸,长得确实出色。 将玉珮揣入怀中:“哼哼,这玉珮,分明是你偷来的,想你一个居心叵测的刺客,连本宫都敢谋害,何况是偷一块玉珮?” “燕长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楚廉忠诬良为盗的那一套了。” “住嘴!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这下人敢乱叫的么?” 燕长安斜睨晏荷影,脸现狰狞之色:“偷盗宝物,谋刺本宫,现还敢出言犯上?” 将缘起小刀递给采蘋,歪着嘴角冷笑:“去,拿这刀,在这个贼贱人的脸上,替本宫左右各划三千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仗着这张脸子,到处去勾引男人?” 晏荷影大惊之下,又气又怕,立时浑身哆嗦。 采蘋一怔,面现畏怯之色,吞吞吐吐:“殿下,算了罢,反正,她谋刺的图谋也没得逞……。” “呸!”燕长安脸色铁青:“怎么?怕了?不敢划了?”对帘外扬声大呼:“林侍卫长,进来,本宫有差使交办。” “来了。” 水精帘一掀,几个人进来了。 为首一人,缓步走向燕长安,冷冷道:“你又在假冒本宫的名头,又要拿刀把谁的脸划烂呀?” 阁内众人俱是一怔,只见来人面如美玉,身似玉树,气度华贵,举止潇洒,声音威严。 而最令人注目的是,他居然也是一身白衣如雪,发上金冠灿然。 一见这人,燕长安脸色立刻变了,连忙站起来,与采蘋、采蓝、采绿拜伏于地:“殿下……。” 来人抢道:“昭阳,你胆子不小呵,竟敢又冒充我燕长安的名字做恶么?” 被称为昭阳的燕长安,显然对这个后进来的燕长安甚是畏惧:“殿下,本宫怀疑她是个刺客,方才说要划破她的脸,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的话。” “哼,昭阳,你偷偷儿的打京城里跑出来,没一点皇家的规矩,刚才又冒用本宫名号,随随便便的就杀了朝廷的三品大员,你身份虽然高贵,可这个样子逞性胡为,未免也太过份了一点了吧?” 晏荷影冷眼旁观,暗暗称奇:咦?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燕长安?不过,看这后一个燕长安的举止做派,倒是比前一个燕长安,要稳重威严得多了。且只看相貌,蛮横的那位长得虽美,却有点儿娘娘腔,而这后一个燕长安,却要英武俊朗得多。且这后来的一位,从一进来,便叱责那个对自己凶神恶煞的燕长安,她立刻便对这位新来的燕长安心生好感。 听到这,她恍然:唉呀!原来蛮横的燕长安是个假冒的,嗯,他既然对燕长安一个亲王世子跪拜,那他至多不过是个郡王,说不定,只是个候什么的也可能。可他怎么还自称本宫呢?昭阳?是他的王爵名号,还是他的名字? 她正胡思乱想,只听燕长安问昭阳:“你说有人要行刺你?这人现在哪里?” 原来晏荷影一直跪伏于地,燕长安从进到阁中,并未看见她。 采蘋伸手一指:“殿下,她就是那个刺客。” 燕长安转头,一眼,便看见了晏荷影那绝世的容颜,不禁一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方温和地道:“这位姑娘,你被他们点住穴道了?”说着上前,伸掌一拍,已解开她被封的穴道。然后将她轻轻从地上扶起来:“这位姑娘根本就不会武功,怎么可能来行刺以武功绝顶而称誉天下的燕长安呢?昭阳,你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坏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 晏荷影得他解开穴道,又听他为自己洗脱了“刺客”的恶名,大是感激,暗暗寻思: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燕长安。行止气度,果非常人可比。 燕长安潇洒地踱了几步:“罢了,楚廉忠已经死了,再说什么也没用,昭阳你今晚先到别处去歇息,待过上两日,本宫公事勾当之后,再带你回京去见皇上,到时,你擅斩朝廷大员之罪,该如何处置,自由皇上定夺。” 昭阳领众仆从起身,悻悻地便要退出帘外。 晏荷影急道:“嗳,我的东西,还在他们那儿呢。” “哦?”燕长安沉声喝道:“站住!” 昭阳、采蘋等人立刻停步。 “叫你的人,把人家姑娘的东西,还与人家。” 采蘋连忙将手中的缘起小刀还入刀鞘,递与晏荷影:“适才冒犯姑娘了,还请见谅。” 晏荷影接过小刀,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昭阳急走几步,已离开了先忧阁。 燕长安回身,笑视晏荷影:“姑娘方才没受惊吧?”见晏荷影轻一摇头,笑续道:“不知姑娘是哪里的人家,因何到此?若不嫌本宫冒昧,可否见示?” 他言语温和有礼,举止文质彬彬,晏荷影对他极有好感,当下裣衽行礼:“多谢世子殿下方才出声相救,若非世子殿下及时到来,我……我……。”一想到刚才昭阳的蛮横凶恶,犹心有余悸。 “唉,这个昭阳,本宫也不知说过他多少次了,可他这顽劣之性,就是不改。幸亏本宫今天来得快,否则,姑娘的绝世容貌,可真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只不知……,姑娘你是怎么招惹了他了?令他大发脾气?” 晏荷影极为感动:他身份尊贵,可待人却温和多礼,没有半分的架子。当下道:“说起来,我是想向他打听一个人,才将,我以为他就是世子殿下您,所以才悄悄儿的一路跟来了,弄了半天,原来您才是真正的长安王世子殿下,那我不揣冒昧,想向世子殿下您打听一个人。” “喔!原来,姑娘是要向本宫问个人呀!无妨,无妨,但凡是本宫知道的,姑娘只管问,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我想请问一下,世子殿下身边,有没有一个名叫尹延年的侍卫?”说到尹延年三字,她心中一阵痛楚:怎地自己每次一说到这三个字,都会一阵阵的心悸? 燕长安听到尹延年三字,目光一亮:“姑娘也在找他?却不知,他与姑娘你有何关连?”见她踌躇不言,微笑:“姑娘若不将详情告知本宫,却让本宫怎么相助姑娘找到他呢?” 晏荷影一喜:“听世子殿下的意思,您是认识他……尹延年的?” “当然认识,因为,他的确是本宫的一个贴身侍卫。” 晏荷影喜极,连连催问:“世子殿下,他……这人现在哪里?我……我找他找得好苦啊!” 燕长安看了看她那急不可待的神气,笑了:“到现在为止,姑娘你还未告诉本宫,姑娘的名字,还有,你为何一定要找尹延年的?” 晏荷影也笑了:“不是我有意要欺瞒世子殿下……,”燕长安手一指:“来,姑娘请这儿坐,” 他问几名一直躬身敛手,屏声静候的仆从:“茶呢?” 一仆从连忙急趋几步上前,尖声尖气地道:“茶早端来了,主子们说话,奴才不敢打扰。”说着将茶奉了上来。 燕长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将那张贵妃椅让给晏荷影:“那张椅子坐着软和些。” 晏荷影侧身坐下,对他的观感愈发好了。当下将自己与尹延年的一切恩怨恨仇,尽皆细细说了一遍。只将那些情愫纠葛,全略去了。 燕长安仔细倾听,神色平静,似早已料到了几分,待她讲完,沉吟:“如此说来,传世玉章的确已经落在他的手上了?没想到,真正没想到,哼,这个天杀的狗奴才,他平时装得可真清高呀!” “他骗走传世玉章不说,还杀死了我爹爹,重伤了我二哥,我……我若不亲手杀了……这个恶人,就再没脸回姑苏了。”说到这,晏荷影起身,向燕长安再次深深施礼:”现我只求世子殿下告知我他的下落,令我能手刃此贼,报了我家的血海深仇,那我和家人们,都会万分感激世子殿下您。” 燕长安同情地叹了一声:“这个狗奴才,竟然瞒着本宫,在外面犯下了这么多狗屁倒灶的重罪,莫说晏姑娘你,便是本宫若再见了他,也要一剑斩了他,以为天下除害,为晏姑娘你的爹爹、哥哥报仇,可……。” 晏荷影听他口风转变,心一沉:难道他要包庇属下? 燕长安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又叹了一声:“可,这个狗奴才现在哪里?本宫却也和晏姑娘你一样,毫不知情!” 晏荷影一怔:“您也不晓得他在哪里?” 燕长安点点头:“事实上,自今年二月初,他向本宫告假,回姑苏老家省亲之后,本宫就再没见过这奴才了。本宫原先还奇怪,他平日一向谨慎小心,办差勤力,怎地这次一去,就再不见回来,原来……,哼哼,难怪,当时他那么心急火燎的,苦苦哀求本宫给假,本宫虽早知他姑苏家中,已没一个亲人了,这却是去省的哪一门子的亲?可看他那付急得火上梁的样,一时心软,也就允准了,谁知他这一去就老将不见面。却原来,这狗奴才,竟是去干这些丢人现眼的勾当了!不瞒姑娘说,此次本宫北来,一是要找到昭阳,并将他带回京城,另一件事,就是要找这个狗奴才,至于其中的缘由,涉及朝廷机密,却恕本宫不便告知姑娘了。” 他语气真挚,面色诚恳。倒令晏荷影不安了:他以亲王世子之尊,对自己和言悦色,推心置腹,自己方才却疑心他有意要包庇部下,真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不住,世子殿下,我方才不该对您瞎猜疑……。” 燕长安大度地摆了摆手:“姑娘勿须如此,你寻凶心切,这也没什么,只是……”目光闪动:“姑娘你天姿国色,又不识武功,就这样一个人去找那奴才,太也凶险,正好本宫也在寻他,莫如,姑娘就随本宫一路走,却不是要好些?” 晏荷影喜出望外:“真的?” “姑娘看本宫是那种随意诳骗人的人么?何况,诳骗姑娘,于本宫又有什么好处?” 晏荷影又立起了身:“那我在此,先谢谢世子殿下了。”语毕盈盈下拜,露出欺霜赛雪的一段后颈。 燕长看在眼中,心神一荡。忙拉住她的手:“姑娘勿须如此,勿须如此……。” 晏荷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一愣,后退一步,想将手抽出来。但未料他也跟上前一步,眼神火辣辣地盯着自己:“果然天下绝色,尽在江南……。” 她微感不快,倏地将手抽回:“世子殿下!” 燕长安一怔:“哦!本宫一时忘了礼仪,姑娘切莫要放在心上。” 晏荷影听他道歉,颇为不安:“是我太……。” “好了,好了,过了的小事,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本宫与姑娘先歇息歇息,让那些下人们去探听尹延年的讯息,待得了他确切的行踪,本宫与姑娘再做决定。 那世子殿下不是还要送昭阳回京城去吗?” “喔,找尹延年事大,本宫与姑娘带了他,先一道去找尹延年。待找到后,我们三人再一齐回京也不迟。” 晏荷影一怔:怎地是一齐回京?但转念又释然了:他顺口的一句话,自已怎么又猜疑起来了,唉,自己这小心眼的毛病,可真得改了才是。 当夜,她被安置在先忧阁后的翠湖小榭,晚饭与燕长安在先忧阁中同坐一桌。 燕长安着下人去请昭阳来进膳。下人回禀:昭阳自道头晕,不能前来侍奉。 燕长安似也不欲他来,听了,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既是不舒服,就该请个郎中来瞧瞧。”之后便不再提及,只与晏荷影二人对着满满一大桌子的珍肴美味,开怀畅饮。 席间他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真个风流潇洒,若不是晏荷影心中横亘着一个青衫人影。现她美梦已然成真,非但见到了风神俊朗的燕长安,且为他奉为了座上宾,同桌饮食。若换作是几个月前,她只怕早已神魂颠倒、芳心暗许了,便是投怀送抱,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现下,燕长安一个人在那里说得兴头热闹,她在这里却是充耳不闻,间或答应一声,也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燕长安何等聪明,立时便察觉了她的神思不属,关切地问:“晏姑娘是不是连日奔波,身上乏了?” 晏荷影一听,趁机道:“是,我从离了姑苏,就没好好儿的歇过一觉,现下实在是太乏了,只怕不能再侍奉世子殿下,实在是对不住。” 燕长安大度地一挥手:“姑娘说的哪里话来?是本宫得遇姑娘这样漂亮出众的朋友,一时高兴,谈得性起,耽误了姑娘歇息,该本宫向姑娘致歉才是。”转头吩咐左右侍立的仆从:“好好儿的送姑娘回房安歇。”又对她道:“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支使他们,就当他们是姑娘自己的奴才好了。” 晏荷影回到翠湖小榭,待众人掩门退去后,她却了无睡意,缓步出了临水的敞轩,下阶坐在湖边露台上。 回想自己未与宁致远、四哥说一声,便从洛阳偷跑出来,颠沛奔波,吃了许多苦头,如今总算老天有眼,遇上了燕长安,又得他承诺,助自己寻尹延年。 想他既是尹延年的主人,又位高权重,由他来找一名侍卫,自是要比自己盲人瞎马的四处乱闯强多了。 唉,望着月色下湖中那粼粼的波光,她心中叹息:四哥的那一耳光,打得自己一点都不冤,若非自己当初,不听从家人好心安排的亲事,任性出逃,又怎会惹出那么多的祸事,又怎会有今天的辛酸惨痛?爹爹不会死,二哥也不会伤,而尹延年……。一想到尹延年,她心中一阵刺痛,险些连呼吸也闭住了。 她正自怨自艾,忽听湖东岸隐有人声,凝目看时,是一群人,正穿过湖边的一条游廊,匆匆离园而去。 她不免奇怪,此时已近丑时三刻,夜半三更的,是什么人急慌慌地出园,黑灯瞎火的,还不点灯笼? 若换作从前,她好奇心发作,定会尾随而去,一看究竟,但现在她经历了这么多的江湖险恶,早没了那份心性。当下起身回榭中去安歇,心道:管他是什么人?什么事呢,我只管随了燕长安,去寻尹延年便了。 次晨起身,早有四名楚府侍女上前来,服侍她梳洗打扮。并捧出一套紫碧纱纹绣缨丝裙:“这是世子殿下着人送来的,命奴婢们侍候姑娘更衣。” 非但是衣裙,还佩有全套的首饰:发钗、花钿、金簪、珠钗、玉步摇、丝带、玉珮、手环、珠串一应俱全。便是那双金丝织锦芍药花枝软丝履,做工亦十分精美。 晏荷影一边由众侍女服侍着更衣上妆,一边心中暗赞:这个燕长安,真亏了他,一夜之间,是从哪儿觅得这般秀美华贵的衣裙佩饰!他人长得既英俊潇洒,身份又尊贵显赫,性情又细心体贴。以后不知这世间的哪个女子,有这无上的福气,做了他的世子妃? 她穿上那袭紫碧纱纹蝶恋缠枝梅花彩球纹长裙,外披石青缎彩云晕间四瓣花袷褂。腰悬缕雕金蝶佩。淡扫娥眉,再由侍女将她的长发高高梳起,挽作一个升天云仙髻,用淡色丝带束牢,再插上龙凤串珠玉金钗、别上六瓣攒珠玉凤花钿,簪上两朵才从园中摘来的淡色粉菊,这才算是梳妆整齐了。 一时间,镜中的她丰容盛髻,仪态万方。 四名侍女俱看得两眼发直。 这时,榭外已有仆从来请她到先忧阁用早饭。于是,她款款步出翠湖小榭,一行人逶迤而来。 进到阁内,却见燕长安亦换了一身衣衫,但仍是雪白柔滑的丝衫,金光灿然的发冠。他背负双手,正看着窗外一株盛放的瑞圣花树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欲出声招呼,但一见正行上阶来的晏荷影,立刻也瞠目结舌了。 晏荷影蹲身行礼:“世子殿下万福。”燕长安定了定神,伸手来扶:“晏姑娘……,你,你,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如此……。”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这时,一仆从匆匆进阁,神色略显惊慌,燕长安一眼瞥见,这才松开她的胳膊,皱眉:“什么事?昭阳呢?”仆从躬身:“启禀殿下,昭阳殿下他们,昨晚半夜里,悄悄儿的走了。” “走了?”燕长安一怔,面上青气一现即逝:“走去了哪里?” 仆从战战兢兢:“不知道,他们点倒了后门的侍卫,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燕长安紧抿着嘴,在原地踱了几步:“算了,不管他,随他爱上哪上哪儿。”一挥手,让仆从退下,对晏荷影道:“这个昭阳,真教本宫拿他没办法,唉,他爱跑就跑吧。” 换了个话题:“晏姑娘,听那兴安宇说,在这城外十里,有个名双福寺的去处,香火鼎盛,景物绝佳,是个避暑休闲的好地方,莫如用罢早饭之后,姑娘与本宫同去那双福寺走一走,避一避这城中的酷热干燥之气,如何?” 金城东门外六十里,是通往武关的千年故道。 这故道因黄沙侵蚀,戈壁相连,早已绝了商旅行人的踪迹。但这日一早,却有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华贵宽敞的大车,从金城方向急驰而来。 车内昭阳洋洋自得,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哼哼哼哼哼,想让本宫回京城去?美的他!门儿都没有,本宫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他说声让本宫回,就回呀?哼!不找到十九郎那个……那个……。”一说到那个“十九郎”,咬牙了:“那个该千刀万剐一万次的坏小子,本宫才不回长安城中的那个金监牢里去呢!” 采蘋蹙眉:“回,当然是不回去的,可是殿下,我们也犯不着走这种破路呀!这才跑了几里地?都快要把奴婢的骨头颠散了架啦!” 昭阳侧头瞪眼:“哼!若走阳关大道,只怕不出一时三刻,你,你,你,”一点被颠得脸色发绿的采蘋、采蓝、采绿,“还有本宫,还不都得被他追了回去?到那个时候……还想跑?哼哼,做春秋大梦去吧你。” 采绿苦着脸:“殿下也太高看了他了吧,依奴婢来看,他压根儿就不会来追殿下的。” 一旁的采蓝也插口:“昨天他说什么此次来金城,就专是为了要带殿下回京,根本就是大天白日的说梦话,胡诌,他不过是凑巧,在这撞上殿下了,才顺口这样讲的,” “依奴婢看,”采蘋道:“他到这里来,别有缘故,反正绝对不会是来找殿下的。” 采蘋等人昨天在先忧阁,对燕长安怕得要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现既已脱离了燕长安的掌握,均松了一口气,三人不由得便大说特说起来。 昭阳听三人叽叽呱呱的,只是抱怨自己,不该走这条颠得死人的废道,可自己现下里,何尝不也是被颠得七荤八素的。 耳听三人仍喋喋不休,他心头火发:“哼!才给了三分好颜色,这就都要开染坊了?” 三人见他脸上色变,暗悔自己一时兴奋,大意失言,忙闭了口,不敢再乱说。 采蘋垂首,低声求恕:“殿下息怒,小心莫要气坏了身子,奴婢们没见识的蠢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昭阳兀自余怒未息:“都怪十九郎,这个该死的坏小子,这一个多月来,为了找他,害得本宫四处乱跑,今天又走这种鬼路,哼,哪天他被本宫拿住了,不好好儿的拾掇拾掇他,本宫就誓不……。” 言犹未了,忽听车外“唧哩哩”一声哨响,声音尖锐高亢,刺破睛空,紧接着,车子四周亦有同样的哨声响起应和。 马车猛地停顿,力来得太骤,车内四人猝不及防,均飞跌在了车板上。 采蓝颤声道:“殿下,不,不好了,他,他追来了!”说时一看其余三人,连昭阳在内,全都脸色发白。 这时只听车外林兴大声喝道:“什么人?敢拦我们的车驾?” 采蘋轻轻掀起车子帷幕一角,偷眼相望,只见车前路的正中,一排站了五名蓝衣汉子,正中一人,年不过二十,面皮黑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明亮神气。 这个英俊青年对林兴一抱拳,笑道:“这位官爷,你老的话……却是说错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是要拦你们的车驾。” “那……,你们五人这样站做一排,横在路中间,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青年回头,笑问身后四人:“这位官爷问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挡住他的去路,这是什么意思?” 四名大汉齐声大笑:“俺们是看这天气太干,也太热了,车中的贵人跑了这老远的路,肯定早就口渴了,只怕身子也觉着累,是以,俺们想请他到兄弟们的下处去,休息一下,喝杯清茶,才好再接着赶路,就是这个意思。” 林兴目光闪动,笑了:“哦……!原来……我们是遇到好客的东主了?想请我家主人去喝杯清茶?好说,好说,这有何不可,只不过……。”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却不知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能驾得了这辆车,去你们的下处?” 青年微笑:“却不知小弟的这双拳头,能不能赶得了这辆马车?”足尖一踮地,身形腾空跃起,一拳,便击向林兴面门。 林兴既身为宫内侍卫长,自有一身过人的功夫,他在入宫之前,手中的一柄伏虎连环刀已使得出神入化,早臻武林一流高手之境,若非家中上有高龄的双亲,下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儿女,也不会甘心侧身侍从之列,做一个日夜侍候他人颜色的侍卫了。 现他见这青年跃起的身法,不禁一凛:这是凌绝轻功!莫非……他竟是泰山真人张凌虚的传人?再看这青年迎面击来的一拳,左手虚握,右手划了一个弧形,虚中有实,已包含了十二式变化,六招后着。隐隐带得有风雷之声,端的是高手所为。 他急忙身子后仰,左手五指并做掌刀,横格青年的右拳,右手刀直斫对方左胁下空门。出刀凌厉,又快又狠,是攻对方之必救的一式“抽刀断水”。 青年身在半空,眼见这一刀来势劲急,自己万万闪避不开,毫不惊慌,哈哈一笑,击出的右拳倏然张开,变击为抓,竟以五指作龙形,撮住了那猛挥过来的刀背。 不待林兴反应过来,青年右手向外一拨,那刀的准头便歪了,一刀劈空,同时,借着这刀身上的大力,身形在空中倒掠三丈,一个翻转,已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好!” 一阵震天价的喝采声响起。这喝采声,却是三十多人一齐发出来的。 原来林兴的手下,见他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展示了极高妙的拳招、轻功身法、应敌的能力,及以力打力的巧劲,无不激赏,当下不自禁地齐声喝采。 林兴心中亦是十分佩服,他看了看这青年,猛然想起一个人来:“龙虎际会”!刚才阁下所使的这一招,可是“龙虎际会”?” 青年微笑:“承让,承让,老兄你的那式“抽刀断水”,也挺令兄弟我佩服的。” 两人虽只过了一招,但在这一招之中,均发觉对方的武功十分了得,当下,便有了几分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林兴抱拳:“敢问阁下可是四海会泰山总会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一飞振天”马骅马少侠?” 马骅目光闪动:“林侍卫长好眼力,就这么一下子,就看出了小弟这一招的称呼,和小弟我的身份来历,真不愧是燕长安的贴身侍卫,驾前侍卫长。” 林兴虽在宫中,对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却并不隔膜。他知四海会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虽是武林的第一大帮,却从不做那些仗势凌人,无理强横的勾当。他自问自己一帮人并无任何开罪四海会的地方,当下一颗心便放下来了,笑道:“马少侠,这是长安王宫的车驾。” 言下之意,马骅他们定是误会了,错将长安王宫的车驾当做了别的什么他们要劫的车子。 “若是长安王宫的车驾,那就对了。” 林兴才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莫非各位……?” “对了!我们今天,的确是要来接世子殿下到我们的敝处一叙,不过,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搅扰世子殿下一盏茶的工夫,便恭送世子殿下继续赶路。林侍卫长,你看如何?” 林兴踌躇:仅看马骅方才的那一招,已是十分了得,自己与他相敌,三百招内,倒堪堪可战成个平手,三百招后,自己可就要落下风了。且看他身后的那四人,目中精光大盛,双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内功深厚,这四人的武功也不会弱。已方若与他们打起来,胜算不多,况四海会素以侠名称著,马骅身为五大护会堂主之一,自也是言出必随之人。对方既已言明,只是请主人去“叙一叙”,且看他们的神色,也不似有何恶意?莫如自己请示一下主人,就答应去喝一盏这“清茶”又有何妨? 他才想到此,忽听车内采蘋尖声叫道:“不去,什么死害晦?也配请世子殿下去他们的哪个什么狗窝里?” 原来,昭阳听到这个什么死害晦居然要请他回金城去“喝茶”?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跑出来,现岂肯再自投罗网? 且,他自出生之日起,便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从来只有他命人如何如何,几曾有过被人强请了去“喝茶”的时候?他听林兴、马骅二人对话,只对采蘋一使眼色,心思机敏的采蘋体会主人心意,当下出声拒绝。 林兴心中叹了口气,对马骅道:“马少侠,我家主人不愿去,请马少侠莫让我这个当侍卫的夹在中间作难。” 马骅笑了:“不会让林侍卫长为难的。”说时身形左闪,一晃眼,已欺身至车辕前,右手一抄,便抓住了驭马的缰绳。 赶车的侍卫未料到,他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一怔之下,只觉自己左肩一股大力涌到,“唉呀”一声,便跌了下来。 林兴嗨然一声,刀交左手,“唰唰唰”三刀,兜头劈将过来。 刀光雪亮,被清晨的阳光一照,愈发耀眼,林兴身旁的两名侍卫,被这刀光闪得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马骅一笑,左掌在车辕上一拍,身形飞掠二丈,呼!一拳击向林兴前胸。他这一招后发先至,林兴的三刀才堪堪劈出,他这一拳,已扫到了林兴胸前。林兴微一锉身,右腕下沉,三刀已化作一刀,直削他的右肩。 三十余骑侍卫也齐声呼啸着,向四名挡路的汉子冲杀过去,意欲仗势人多马急,突围而去。 岂知这时山道两旁哨声又起,不知打哪儿?又跃出许多人来,人人身手矫健,疾如飞鹰,往众侍卫的头顶飞落,只听“唉哟、啊呀、砰嘭……”之声不绝。三十余侍卫,只一眨眼的工夫,倒有十余人栽落马下。 赶车侍卫见势头不对,急忙抖开缰绳,欲催马夺路而逃。忽然,只觉半空中,似有什么一闪? 未待反应过来,便觉自己右肋下一麻,“咕咚”,连对手是什么样子都没瞧见,已一头栽在了路旁。 他躺在沙砾中,眼睁睁地看着一兰衫青年大鸟般飞到车辕上,操起缰绳,顺手一鞭,驱动马车,一阵疾风般绝尘而去。 车被劫走,林兴吃惊不小,一连五刀逼开马骅,便要去追。但他才掠出不足三丈远,眼前人影疾晃,马骅已笑嘻嘻地挡在了面前:“林侍卫长,不要着急,我家少掌门不过是请你家世子殿下去聊一聊,你不用这么着急上火,大热天的,中了暑可不好。” 林兴又急又气,大吼一声,连环刀直劈对方面门,招招都是只攻不守的杀着,马骅虽然口中说笑,手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漫漫黄沙中,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马车一路狂奔,车内四人均被颠得昏天黑地,全身骨头,似都被一根根的拆散开来了。 也不知这一通跑,冲出去了有多远?到了什么地方?只觉道路渐渐平坦起来了,好像,还有了流水声。 终于,驾车人一声吆喝:“吁”,马车总算是慢慢停下来了。 待车停稳,驾车之人一掀车帷,微笑招呼:“到了!请世子殿下下车吧。” 趴在车板上的昭阳定了定神,抬手扶正那早已歪到一边去的金冠,瞪视这人,却见在灿烂的阳光下、翦翦的清风中,一名青年,侧坐车辕。 他身着柔软的碧兰色长衫,那长衫,在明丽的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微光,腰系一根深兰丝带。发髻光洁,笑容潇洒,气度从容,美玉般的脸上,一双清眸,如中秋的良月,又似明净的秋星,闪闪发亮,相貌举止,俊朗神气,令人油然而生亲近之意。 昭阳愣了一下,心道:这世上,居然还会有另一个跟燕长安一样出众的人? “你是什么地方的强盗?反了你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本宫的车驾?” 青年微笑,拱手:“在下四海会宁致远,因怕弟兄们不善驾车,惊了世子殿下的王驾,故亲来侍奉,现冒昧请世子殿下移驾到此一叙,有何冒犯之处,还望请世子殿下见谅。” 昭阳不即答话,从车板上爬起身来,游目四顾,见车子停在两座山梁之间,中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欢腾地喧哗着,曲曲流过车旁,河岸边,零落着一些杂树,虽是在这苦寒之地,又复入秋,但自己身处之处,却依然芳草过膝,绿意盎然,入眼处,一片明朗的秀色。 马车周围,三三两两的,站着十一、二人,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年纪相貌虽各不相同,却俱是气宇轩昂,从容不迫。 只扫一眼,昭阳已明白,这十几人没一平庸之辈!而其中尤以这宁致远最为出众,是这一帮人的头领! 宁致远与众兄弟打过招呼,回首注视昭阳:“世子殿下,颠簸了这么长时间的破路,不想下车来歇息歇息,喝盏清茶吗?” 昭阳这才看见,在远处,路的尽头,有几间茅舍,一个草亭凌河而立。一眼望过去,说不出的清幽舒适、安闲宁静。 他斜眼瞥了瞥宁致远及四海会会众,心思:看这帮强贼,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但却又为何莫名其妙的,将自己四人劫来这里?心里一时间七上八下,不知该作何决定? 回顾身旁的采蘋等三人,皆面色发白,浑身发抖,而对方人人却俱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相形之下,已方已明显落了下风。 眼见这时,对方有的人眼里已流露出了讥诮轻蔑之意。这激发了昭阳的好胜争强之心。况对方非但人数三倍于已,且看那架势,武功也都不弱,自己不会武功,采蘋三人也都是三脚猫的功夫,自己就算想赖在这车里,又能挨得了几时? 于是他霍地起身,走到车门外,昂然道:“歇歇就歇歇,喝盏茶就喝盏茶,你们既诚意相邀,本宫又何必推辞?”言毕一纵身,从车上跃了下来。 他一展动身形,宁致远及四海会众人,表面上虽仍懒懒散散,若无其事,实则心中均已高度戒备。有几名沉不住气的青年弟子,则连兵刃都已握在手中了。 但见他这一跃,身形虽然轻灵,却无一丝一毫的内功根基,落地时地面不平,被块碎石硌到了脚,只见他身子一歪,“扑”的一下,居然摔趴在了地上! 众人一时俱看得两眼发直,不知这位武功天下第一的长安亲王世子殿下,是在闹的什么玄虚? 昭阳一跤摔倒,狼狈之极,急欲赶快从地上爬起身来,但左脚脚踝扭伤了,剧痛钻心,用力撑了几下,却就是站不起来。恼羞成怒,不禁便大发娇嗔了:“瞪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本宫起来?” 这一声喝叱,声音清脆明丽,如莺啼笛奏,露了女儿家的真面目,却不似刚才粗着嗓子说话。宁致远及一干四海会会众听了,更是惊奇:怎么?原来燕长安竟是个女的?宁致远所站之处离昭阳最近,他犹豫了一下,便欲上前搀她。不料方一举步,昭阳便像挨马蜂蜇了一样尖叫:“什么臭男人?不许碰本宫。”原来她方才是在喝斥车上正在发愣的三名宫女,采蘋采绿采蓝,下车来搀她。 采蘋、采蓝慌忙下车,一左一右扶起她,采绿则拾起摔飞出去的那柄檀香描花洒金山水折扇,当下四女走向草亭。 宁致远与四海会会众仍有点发愣,只闪开身子,任她们四人过去。 只见昭阳,每走一步,额上便冒一层虚汗,显是脚上的扭伤疼痛难忍。只走出十几步,她终于耐不住剧痛和羞怒,眼泪夺眶而出。 宁致远看了,心中老大不忍,于是疾步赶上前去,硬着头皮搭讪:“咳咳……这位……咳咳……这位姑娘,这路不好走,让在下来扶你到那草亭中暂歇一歇,好吗?” 昭阳黑着脸,就要拒绝,无奈采蘋、采蓝亦是一头热汗,她俩既要搀扶昭阳,还要顾及脚下那些沆沆洼洼的路坑,走得亦极是艰难。这时二女听宁致远主动上前,开口相助,四只妙目中不由得都流露出乞盼昭阳恩准的意思。 昭阳只得将头扭向一边,任宁致远搀住自己右臂,宁致远脚尖一点,昭阳只觉自己与他二人的身子,便都轻飘飘地飞起来了,朝阳抚照,晨风吹拂,一缕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脸上柔柔的,痒痒的,十分舒服。她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就这样跟他一直飞下去,不要停!但这个念头还未转完,二人已到了草亭之中。 宁致远扶她坐在早已备好的一张椅上,递过一盏新沏的三迤青眉茶:“这位姑娘,在下与兄弟们冒昧了,打扰姑娘至此,但,却不知姑娘因何也称燕长安?并乘坐长安王宫的车驾?长安王世子殿下,是姑娘您的什么人?” 昭阳足痛稍减,但仍一阵阵的胀痛不已。 她自幼过惯了安富尊荣的好日子,平日只须一声轻咳,马上便会有大群的太监、宫女蜂拥上前,嘘寒问暖。今天没来由的被劫持到这里,自己下车时又扭伤了脚,摔得极是难看,颜面尽失。她心火极旺,这时听宁致远好言相询,一张口,劈头盖脸地就骂将过去:“本宫本就姓燕,名字就爱叫长安,关你们这些土匪何事?长安王宫的车驾有什么了不起?本公主要坐,是他燕长安的荣耀。这又跟你们这群强盗有何相干?燕长安是本宫的一个手下跟班,只配替本宫提鞋牵马,本宫心境好时,赏他一个好脸色,若是惹恼了本宫,那还不是任了本宫,爱打,打,爱骂,骂,他几时敢回过一句嘴来……?” 宁致远坐在对面的一张椅上,静静地听着,待她骂完了,才问:“姑娘是长安王宫的公主吗?恕在下孤陋寡闻,却不知,何以在王宫内,也会有一位公主?” “呸!”昭阳公主脸胀得通红:“本宫是先帝的第十七女,封号昭阳,燕长安是本宫的晚辈,你们这些草寇,懂不懂我大宋皇室的规制礼仪?” 听了她这一大通排揎,宁致远与亭外的众兄弟,大眼瞪小眼,尽皆面露苦笑,马骅不知何时已甩脱了林兴,赶到这里,正巧碰上昭阳公主大发公主脾气,他听得亦是头大如斗。 宁致远轻咳了两声:“公主殿下,如此说来,燕长安却须尊公主殿下您为姑姑了?” 昭阳公主一听,恚怒愈甚:“什么?你,你这个土匪,你在胡扯些什么?他怎么能称本宫姑姑?本宫有那么老吗?” 宁致远只觉这天底下不讲理的人多得很,自己今天运程太差,却撞上了这其中最为高竿的一位。自己不能再跟这位公主殿下,缠夹不清的纠扯那些什么辈份称呼的事情了。 于是他又轻咳两声,岔开话题:“今天在下与众兄弟打扰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冒昧了,其实,在下的本心,并非要与公主殿下和长安王世子殿下为难……。” “那你把本宫劫持到这里来做什么?” “喔,在下之所以如此,为的只是要跟长安王世子殿下打听一个人,却误把公主殿下认作了世子殿下,失礼之处,在下在此,先行向公主殿下赔礼。” 不温不火地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躬身抱拳,向昭阳公主作了一揖。 对方认错道歉,话又句句都说在理上,昭阳公主怒气便消了一大半,但拉着的脸,一时三刻还放不下来,只悻悻道:“哼哼,罢了,罢了,罢了,不知者不为过,今天的事就这样吧,你们要打听的那个人是谁?本宫跟燕长安的交往尚可,也许……正好清楚你们要找的人的讯息。” “既如此,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在下与兄弟们正在找的人,是长安王世子殿下的一名贴身侍卫,名字叫作尹延年!” 一听,他们要找的人竟然也是尹延年,昭阳公主大为惊奇:“什么?尹延年?你们也在找他?” 宁致远目光闪动:“听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识得此人的了?莫非,还有别的人也在找他?” 昭阳公主抿紧了嘴,仰靠在椅背上,明丽动人的大眼珠子来回转动,沉吟不答。见亭内亭外一众人的目光都凝住着自己,心念急转,忽然大声呻吟:“啊哟!” 宁致远一怔:“公主殿下,怎么啦?”昭阳公主咬着牙,口中丝丝吸气,蹙眉咧嘴:“啊哟,脚……,本宫的脚,怎么一下子痛得这么厉害?” 宁致远目光一闪,已看到了她的心底,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可否让在下为公主殿下看一看脚上的伤?正好,在下对跌打扭伤一类的小毛病,也还能治上一治。” “什么?你……你这个土匪,竟想看本宫的脚!”昭阳公主的一双秀目马上又瞪圆了。她呼痛的本意,只是要绕开尹延年的话题,不意这个姓宁的小子,居然要看自己的脚! 羞恚并作,她立刻又要开口骂人。但心中随即转念:自己现落在这帮强梁手里,林兴又不知在何处?自己这伤,现下连站立都不能够,若不让这个“肮脏可恶兼可恨的小土匪头”为自己治好伤足,那自己却如何寻机逃走?这样转着念头,遂咬牙道:“好吧,看在你这个人还算实诚的份上,就赏你个面子,让你看一看。” 不待宁致远吩咐,亭外的四海会诸人立刻都转身,远远地行到那看不见草亭的地方候着。 采蘋蹲身,为昭阳公主脱下金丝缕玉履,再褪下织金绣花丝袜,露出她雪白小巧,光滑柔嫩的左足。 宁致远蹲身一看,见脚内侧肿起了荔枝大的一块,伤得确实不轻。 昭阳公主自采蘋脱鞋,便将脸扭向了亭外河水一侧,此时已羞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宁致远目不斜视,伸左手握住足踝,轻轻一按,心中已然有数:“公主殿下,这伤虽重,所幸并未伤到筋骨,待在下为公主殿下按压一下,再敷上治扭伤的药膏,三天后,公主殿下便可站立了,只是在按压时,会有点疼痛,望公主殿下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昭阳公主胀红了脸,只是不作声。宁致远当下伸手,将足踝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握住伤足足趾,入手只觉滑润温软,柔若无骨,足踝处有一个雪白的小窝,他入眼不禁心神一荡,连忙凝气静息,双手往右轻轻一掰,昭阳公主只觉他这一掰,直似要将自己的左足整个折断。痛极大呼:“啊哟,太疼了,轻点!” 宁致远充耳不闻,只管双手又向里一窝,昭阳公主嘶声大叫,一把抓住他的左肩,宁致远动作迅疾,将伤足拉伸按压,只听得昭阳公主的尖叫呼痛之声,杀猪般不绝于耳。 远处的群雄俱听得皱眉:这个公主,也太娇气了,怎么连这一点小小的苦楚都吃不得?这时,却听她的叫声突然消失了。 原来宁致远已松手,食指连点,封住了伤足上涌泉、足三里等三处穴道。昭阳公主疼痛立减。不觉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而采蘋看见,宁致远额上也布满细汗。 “敷药后还不可站立行走,以免又牵动伤处,旧痛复发。” 昭阳公主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却听宁致远又道:“公主殿下?” “嗯?” “公主殿下可否松开在下的肩膀?” 昭阳公主这才察觉,自己仍死死地掐着他的左肩。适才自己的长指甲已将他肩头的长衫扯出了一道口子。不觉红晕满脸,急忙松手。 会中弟子将备好的药膏、白布条交与采蘋递来,宁致远将药膏仔细敷在红肿处,又用布条包扎妥当。再将余下的药膏、布条递给三名宫女:“只须照刚才的样子做,明、后天再换一次药,七天后就无大碍了。” 采蘋蹲身施礼:“谢谢公子为公主殿下治伤。” “这位姑娘太客气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脸转向昭阳公主:“现公主殿下可否告知在下尹延年的下落了?” 昭阳公主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美目流盼:“现在的人,可真是奇了怪了。女人要找他,男人居然也要找他?啧啧啧,这个姓尹的……莫非……他身上……有什么宝贝么?” 群雄见她东拉西扯,王顾左右而言他。俱是火起,若这人是燕长安,或是个会武功的,甚或是个男人,众人的老拳只怕早就招呼上去了。偏偏对方既不是燕长安,也不会武功,而且,最最叫人光火的:她竟然是个粉嘟嘟、嫩生生的小姑娘。空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但面对这样一个吹弹得破的女子,群雄却束手无策。 眼见她那一付油盐不进的得意模样,众人恨得心也痒痒,手也痒痒,却只有空咬牙的份。 宁致远皱眉:“公主确是不想告知我尹延年的行踪吗?” 昭阳公主美目曳斜,打量了一下面色发青的他,嫣然:“本宫不过顺口扯了一句闲篇,看你们那马脸拉的!本宫几时说过不告诉你们啦?不过,”蹙眉:“那个该死一万万次的尹延年现在哪里?本宫确实不知道,但……,燕长安的下落,本宫却不妨告诉了你们。” 宁致远想:找到燕长安,也就能查出尹延年了:“既如此,在下先行谢过了,请问公主殿下,长安王世子殿下现在何处?” 昭阳公主一指西南方:“嗯……,六天前,他往云南去了,好像那个该死的尹延年也跟着他,若没什么耽搁,现他们应该已经到昆明了吧。” 宁致远微笑拱手:“多谢公主殿下的指引,在下承情之至。但,在下和弟兄们都不认识世子殿下,若就这样贸贸然地前去,只恐又生误会,不知公主殿下可否移驾,与在下一同前往昆明,为在下及兄弟们代向世子殿下引见?” 昭阳公主笑得极是甜美:“这有何不可?反正……本宫现在也没事,就带你们去会一会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在下真是感激不尽了,适才无礼之处,还望公主殿下莫要放在心上,现请公主殿下稍事歇息,在下与弟兄们先行告退了。” 他出亭,领雄群行了开去。 待离草亭远了,马骅道:“少掌门,怎么属下觉着这位公主殿下神拎拎的?”另一老者也道:“这小女娃子的话不靠谱,刚才她说话时,眼珠子穿花一样滴溜个不停,嘿,小东西,当我们四海会都憨包?张嘴就谝!” 宁致远微微一笑:“她现说的虽是假话,但我们只须晓之以理、示之以诚,想来过上几天,她会说出燕长安真正的行止的。现她既已答允带我们走一趟,那索性先随了她去。毕竟她认识燕长安、尹延年,这样也免得我们再去请一个西贝货回来。” “唉,早晓得这位世子殿下是西贝货,何必少掌门?属下去赶那马车,都绰绰有余。” 一大汉大笑:“小马,今天这个殿下要不是西贝货,你小子亲自去驾车?俺只怕那车轱辘还没转五圈,你小子身上已被缘灭剑划开了七、八十道大口子,到了那时,哈哈哈,俺们四海会赫赫有名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一飞振天”马骅马少侠的名号就要改作一摔落地了,而你小子人,也要变成一个四处漏水的破皮囊。”众人全仰天大笑,但心中却俱是说不出的窝囊。 燕长安、晏荷影游罢双福寺已近黄昏,两人为众侍女、仆从、侍卫簇拥着才出寺门,就见台阶下候着六、七名家仆打扮的男子。 一见他们,一中年男子迎上前来,抱拳,躬身施礼:“敢问尊驾是从京城来的?” 燕长安瞟了一眼,见他面色发红,豹眼鹰鼻,头发浓密卷曲,颜色褐黄。 “你是……?” “小人姓萧,我家主人听说世子殿下来了,甚是高兴,特命小人前来,想请世子殿下移驾前去一叙,主人现就在前面不远处相候。” 这时从一辆马车后又转出三名喇嘛。俱歪塌脸、朝天鼻,相貌相近,似是三兄弟。三人均持着一柄奇形怪状的法杖。杖缘薄而锋利,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悠悠的寒光,不像法杖,倒像十余柄快刀拼合而成的兵刃。 最右边的那名喇嘛一见晏荷影,眼中立时放出了一道贼亮的光,紧接着这光就成了胶,牢牢地糊在了她的脸上。 金城地处夏、辽、宋三国的交界,宗教礼俗纷繁杂陈。也常有吐蕃的喇嘛前往中原内地云游驻锡,故燕长安看见喇嘛并不讶异,他见这萧姓男子虽作宋装,但口音、面貌均迥异于中土,心中一动:莫非是那个人已接上了头,专门赶来这里,要与自己当面商谈?否则,自己的行踪极是隐密,对方怎么会知道? “你家主人是谁?为什么要见本宫?” “我家主人早就仰慕世子殿下的大名,渴盼一唔,是以专程远道赶来,已恭候世子殿下的大驾多时了。” 燕长安愈发肯定:这个主人肯定就是那人!声色不动:“嗯,既然这样,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于是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逶迤而行,约走了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山高灰大,贫瘠荒僻的山谷中,转过道土梁,却见一带红墙起伏,内里隐隐地高楼飞宇、檐跨亭连,是个规模不小的庄园。 燕长安先还忐忑,不知这个“主人”是否正是自己要见的那人,现一看这庄园的气派,立时安定了:若非那人,谁能有此财力、人力起这么大的一座庄园?且那人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行事隐密,又怎会将如此气派华丽的庄园,建在这鬼不生蛋的地方? 车在园门前停下,萧姓男子打起车帷,请两人下车,两人只见庄园门首悬着一幅巨匾,上题“玉桂山庄”四个金漆大字。 七、八名形貌亦是西域人的壮汉上前,将二人迎了进去。入园前,燕长安吩咐随侍的一干人等:“你们全都在这候着,不许进来。” 进到园中,两人抬眼一望,微微一惊:园外飞沙走石,园中却草长莺飞,一时二人似已身处四月间的江南。 晏荷影不禁想:天,这得多少银子,方得有如此享受? 进了二门,是一个院子,院子甚大,花树扶疏,布置精美,当进到第三进院时,迎面一座二层高楼,楼前一个院落,青石雕花的栏干,围着这楼,四周青石平地,中间放满花盆,五色缤纷的菊花开得正盛。楼旁坐北朝南,五楹精舍,楼后一树玉桂花,高出楼檐,浓郁的幽香,随风飘送出去了老远。 待二人进到楼中就坐,萧姓男仆入内通禀,过了片刻,从那具山溪行旅图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紧接着,衣裙窸窣,人未至,先飘来一缕淡淡的香气。 香味雅正清和,入鼻令人说不出的舒服,非是民间一般妇人可用的凡品,此香却不是中原所产的香! 燕长安不禁笑了:果然是她!她居然亲自来与自己见面,诚心实在可嘉,她的神通倒也广大,竟会察知,自己已到了金城。 心中正转着念头,只见自屏风后,已款款地,一群锦衣侍女搀出来一中年美妇。 美妇着鹅黄曳地双层织锦长丝裙,裙上绣百鸟朝凤牡丹桂枝图案,头梳飞仙朝天髻,髻上遍插珠钿。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佩玉悬金、珠围翠绕。但那些珠光,和那些宝气,却难掩她那尊贵炫丽的国色。 他愣住了:那人据说不是才二十三、四岁吗?可眼前这个女的,虽亦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且气度亦十分高贵,但年龄怎么却大多了?唔……,许是那些奴才弄错了,将她的年纪说小了? 美妇才转出屏风,一眼就瞅见了晏荷影,一怔,眼中显出了一丝嫉恨。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才看见了她身边的燕长安。 美妇微笑:“久闻世子殿下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人材出众、气宇不凡,今天冒昧请世子殿下移驾,太过唐突,望世子殿下不会与我这无知妇人一般计效。”说时轻一抬手,已有几名侍女奉上茶来。 “娘娘不必客气,却不知本宫派人送去的信,娘娘已收到了么?” 美妇又一怔,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哦?” 燕长安见她如此,也是一怔:“怎么?那两个奴才还没见到娘娘?娘娘是怎么知道,本宫要来这里的呢?”见美妇沉吟不答,心中突然一惊,大热的天,背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糟了,自己认错人了!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当成了那个自己要联络的人。 美妇见他面上微微变色,已知其意,侧目斜睨,嘴角含一丝讥笑:“世子殿下适才所说的信么,我倒还未曾收到,不过,世子殿下既已来了,我便与你当面叙上一叙,再有什么事,岂不是都清楚了?” 燕长安着慌,霍地起身:“你什么人?本宫同你有什么好叙的?让开!”喝斥楼门前的两名侍女,拔步便走。 “慢着!我这园子,可不是世子殿下你的长安王宫,想来就来,说声要走,就走!” 随着美妇威严的话音,萧姓男子及三名喇嘛,各执兵刃,一闪身将楼门口堵住了。 燕长安笑了,神情自若:“哼!天底下,有谁没听说过本宫的威名?本宫要走,就凭你的这几个小小奴才,能留得住吗?” 三名喇嘛桀桀怪笑:“世子殿下的武功,名动天下,掌中的缘灭宝剑,无敌于江湖,我兄弟三人,早就想见识见识世子殿下的无上神功了。” 一言未毕,“呼”的一下,三柄法杖已兜头砸了过来,而那萧姓男子,则从腰中拔出一柄弯刀,手腕陡振,直削燕长安腰部。 燕长安身急往左侧,腰中所悬长剑已然在手,他轻往斜下里一挥,刺那萧姓男子持刀的手腕。姿式美妙、身形潇洒,如当庭起舞般,煞是好看。 但一旁观战的美妇,眉头却皱起来了:他这一剑是五岳华山的“雷电齐飞震天下三十六式”中的第三式“雷电交加”! 这一式他使得固然娴熟,身法也还老练,内力也马马虎虎,若只应付三喇嘛中的一人,二百招内,他们二人也许还能斗个旗鼓相当,但二百招之后,燕长安就非落败不可。 但现下,却是燕长安一人敌自己的四名属下,以他的这种身手,不出三十招,便要弃剑认输! 就这片刻工夫,五人已从楼内斗到了楼外院中,晏荷影还是第一次见名满天下的燕长安出手,早忙忙赶到檐下阶上,静立观战。 她只看了一小会儿,便觉不对:怎地燕长安才与四人过了约七八招,就有点手忙脚乱起来了?但随即又想:他的武功天下闻名,与他缠斗的四人,自己虽不知是什么路数?但以他的一人之力,打败这四个小小的家仆,应该不成问题。 因此,她一点都不惊慌。 美妇侧目一瞟,见她神态自若,暗暗佩服:此女见已方情势不妙,却仍如此从容镇定,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美妇遂起了戒备之心。 此时,燕长安与四人已过了十余招,动手前的镇静,此时早化作了遍体的冷汗:没想到,这四个看着貌不出众的家仆,却人人俱是顶尖的高手,非但内力深厚,招数精奇,且配合亦十分巧妙,真正是天衣无缝。自己若是只斗其中的一人,也许还能撑持一下,可现在……现在……。 特别是那三柄法杖,招数诡异奇特,往往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横刺里便挥来一杖,而那法杖的杖缘,竟是削铁如泥的利刃,身右那个喇嘛一杖劈来,自己抬剑一格,“铮”的一声,自己这柄觅遍天下,死伤了不知多少人才到手的“胡卢”宝剑,竟已被迸出了一道缺口! 而那个萧姓男子的圆月弯刀,更是了得,他左劈一刀,右斩一刀,上斫一刀,下砍一刀,将自己的上半身及身周三丈内的地方,全笼罩在雪亮的刀光之中了,而那刀过半空中时,“呼呼呼”的作响,显是内力极为雄厚,自己的长剑可不敢与他的弯刀相碰,否则的话,一磕之下,剑立时便会被震飞出手。 而与他缠斗的四人,心中亦暗暗称奇:燕长安在武林中的声名之响,便是那远在异国他邦的一名三岁小孩也耳熟能详,虽然自己几人从来都颇不服气,早就想与他一较身手,看看这位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亲王世子殿下,凭什么年纪轻轻的,就练成了那么一身骇人听闻的武功?但方才在动手前,四人心中也是万分戒备谨慎,是以才一开打时,四人均只守不攻,只恐己方的水平与之相差太远,一个不慎,反为他乘势所伤。 但十余招一过,四人立刻发现,燕长安的招式虽然娴熟好看,但身法凝窒,内力也不如传闻的那般高深,至于他的剑,更不似那柄可削金断玉的缘灭宝剑。 已方四人若是以一对一的跟他过招,两百抬后就可将他打趴下,现四人齐上,他已是左支右绌,险象频生! 这时,后面的一名喇嘛,持杖横扫燕长安的双腿,他听杖声劲疾,急忙纵身,双足方才离地,“当”一声大响,圆月弯刀已击中了胡卢剑。 晴空中,耀眼的光芒一闪,胡卢剑已然脱手。 这时,燕长安身前的那名喇嘛五指并拢,一拳击中他胸前膻中穴,燕长安只觉心口一闷,真气立滞,整个人便直往后飞跌。 未等他落地,萧姓男子一步抢出,左手抓住他的前胸,右指急点,封住了他身上的八处要穴。 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晏荷影尚未反应过来,燕长安已被掷在了厅中的青石地上,束手就擒。 及待她定睛,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不禁失声惊呼:“啊呀!” 美妇眼波流转,笑了:“姑娘原来不懂武功?”她身侧的一名侍女衣袖疾挥,晏荷影只觉腋下、颈后、右肩俱是一麻,也跌坐在了地上。 不过片刻工夫,她与燕长安,已双双从这个美妇的座上宾,变作了阶下囚! “把他俩请到椅上就坐,人家既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可不能慢侍了。 萧姓男子垂首答应,一手提一个,将二人放在了椅中。 美妇微微笑道:”我虽愚陋,却也久闻世子殿下武功盖世,才情无双。今日一见之下,唉,”摇了摇头:“也不过如此!真正是闻名不如见面呵!这世间的传闻,有时候还真的不可信!” 燕长安面色铁青:“你们四人联手战本宫一人,这种做法,算什么本事?” “喔?”美妇诧异了:“这话若是别的人来说,倒也顺理成章,可我曾听闻,世子殿下您年方十六岁时,已以一人之力,斩杀了西域五老教的六名魔教长老,自那一役之后,天下还有谁,敢独战世子殿下您?怎么今天世子殿下却说出这等以多胜少的丧气话来?莫非……?” 她眉目闪动,回首萧姓男子:“萧待卫长,此次我们中原之行,一共遇到了多少个燕长安?”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晏荷影心想:“多少个燕长安?难道中原之中,名叫燕长安的人很多么? “回主人的话,自入中原以来,算上今天的这一个,属下一共抓到了四十七个燕长安。” 这时一侍卫匆匆进来。美妇问:“都解决了?” 侍卫躬身:“启禀主人,这人带来的所有随从,共计六十九人,已全被属下带人点了穴道,现关押在后院的厢房内。” “好,好好看守,不能跑了一个,下去吧。” 侍卫答应一声,掉头而去。 “这四十七个燕长安都是真的吗?”美妇续上了刚才的话题。 萧侍卫长笑:“天下燕长安只得一个,那四十六个……当然都是赝品。可笑个个都白袍金冠,挺胸腆肚的,比起那真的来,倒还更要威风气派些!” “哦!”美妇盯视燕长安,微笑:“后来……,这些赝品,我们都怎么处置了?” 萧侍卫长笑着看了看那脸色越来越难瞧的燕长安:“聪明识相,马上招承自己是冒牌货的那四十四个,属下摘了他们的金冠,剥了他们的白袍,臭揍一顿,赶走了事,奶奶的,谁让他们招摇撞骗,害得咱们出力去请!” “那剩下的两个呢?” 萧侍卫长狞笑了:“剩下的两个,嘴硬死撑,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愣充皇亲国戚,属下就一刀一个,恭送他们上了西天。尸首嘛……,嘿嘿嘿,剁成碎块,喂了属下的那几条大狼狗。” 说时,他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燕长安,仿佛是在琢磨,自己应从何处下刀,才能把他剁碎。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神情闲适轻松,如在聊家常闲话、天气饮食。却看燕长安的脸色是越来越白了。 美妇不经意间一瞥他:“嗳哟!世子殿下,怎么啦?您的额上怎么尽是细汗?是不是这天气太冷,冻坏了?” 燕长安动了动嘴唇,勉强道:“才将尊夫人是在讲笑话?那么……好笑?” 美妇轻叹一声:“萧侍卫长,拿你的刀,先把这位世子殿下的右肩卸下来,方才我们说的那些,被尊贵的长安王世子殿下,全都当成了“笑话”。” 萧侍卫长大声答应,“唰”,弯刀出鞘,向前迈出一步,挥刀便砍,忽听燕长安嘶声大呼:“尊夫人见谅,本宫并不是燕长安,请贵属下切莫动手!” 这一嗓子喊出来,晏荷影在一旁对他,一时间,又是鄙夷又是可怜。 刚才美妇及萧侍卫长的一番问答,摆明了说这个燕长安是假冒的。晏荷影心中也隐有同感。但她仍希望这个“赝品”能硬气一点,不要太过丢人,看他平日训斥下人时,倒是蛮威风凛凛的,可现这美妇不过才稍一威吓,他便被唬成了这样,当下,她真是连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人了。 而美妇及萧侍卫长,还有侍立的三喇嘛及众侍女对这个假燕长安,亦是一脸的轻蔑之色。 美妇轻叹:“在这四十七个燕长安中,倒数足下你,最接近我心目中燕长安的模样,只可惜……,唉!假的真不了,你既不是燕长安,那却又是谁呢?” 假燕长安垂头:“本……本王是汝南王。” 美妇微一凝思:“嗯……,宋廷共有六个亲王,七个王世子。这十三人里头,位号以太平王最高,安靖王世子最次,而地位呢,实际上,却是以长安王世子最为尊贵,嗯,汝南王位居第四,也还算是得燕嘉德眷顾的了。” 汝南王听她如数家珍,惊疑不定:这个女人究竟什么来路?怎竟敢直呼皇上的名讳?且对本朝的情形如此熟稔? “这次我们虽未擒获燕长安,但这个汝南王也还算是值钱的,先把他和他的妃子押起来,明天派人去通传宋国,让燕嘉德拿一笔银子来赎人。” 在她的言语中,已将晏荷影,看做了这个汝南王的嫔妃。 晏荷影听了,心中十分气闷:自己不清不楚的,跟这个汝南王搅在一起,现二人又失陷在这里,要等着大宋的当今皇上拿钱来赎。自己这几天,走的都是什么背字儿?一时间,心里乱得没个作理处。 2006.1.13.13:18改定5.30.13:408.21.21:41八稿1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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