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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次日午后,众人辞别张涵,离长安东去,经潼关古道进入洛阳。在四海会洛阳分会住下,宁致远随即吩咐分会堂主章有光及会中众兄弟,四处打听燕长安的行踪,但一连数日,毫无所获。 这日用罢午饭,众人正在花厅内商议:究竟是该继续枯守,还是另做打算时。守门弟子送进来一笺书信,道是方才门外来了个老仆,烦该弟子转交此信,这名老仆言明了,信须晏天良亲启。 “那这个老仆呢?” “呃,他把信放下,就转身走了。” 晏天良接过,只看了一眼信封,一怔,接着面露喜色,忙忙拆开来一看,笑了:“呵呵,这个老家伙,一跑二十年,原来是躲这里消闲纳福来了!”看完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对诸人道:“是老夫一个多年的好友,他二十年前封剑归隐,接着就没了人影,老夫一直在找他,原来他在离这六十多里的龙门隐居,现得知老夫在这里,特修书邀老夫前去盘桓数日。” 晏云孝:“爹,您说的是归明林归老爷子么?” “就是这个老东西!” 宁致远自见晏天良以来,他一直是大家巨族当家人沉稳凝重的样子,现却出语随便,且还笑谑。显然这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归明林,是他的挚交好友。 “晏伯伯打算什么时候去拜访归老前辈呢?” “自是越快越好,反正现下燕长安也没讯息,在这里也是空耗时日,老夫就去龙门走一遭,呆上个三、五天的再回来。” “那我找几个会中弟子陪晏伯伯一道去。” “嗨,不用,不用,人不用太多,只须请一位熟识路途的人陪老夫一道走就成了。” 他又对晏云孝:“云孝,你陪为父去吧,二十年了,归叔叔一定也想见见你。” 晏云义抗声道:“爹偏心,难道归叔叔他就不想见孩儿?” “云义,你在这儿助致远找燕长安,有你哥陪为父去便成了。” 晏云义方才的话只是笑言,并不当真,当下不再多言。 宁致远吩咐章有光去寻一名对龙门路途熟悉的弟子。不过片刻工夫,章有光已带了一英气勃勃、浓眉大眼的壮实后生进来:“启禀少掌门,这是小吉兄弟,龙门人,晏老前辈要寻人带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小吉操一口中原土语,对众人团团一揖,笑嘻嘻,嗓门洪亮:“晏老前辈要去龙门?中!只要车好了,顶多三天,就可打个来回。” 这个后生有人缘,一时众人都打心眼里对他有好感。 宁致远笑道:“小吉兄弟,坐下说话。” 待他坐定,晏云孝问:“小吉兄弟,去龙门的路好走么?” “不好走,要一天的工夫才到得了。” 宁致远一听,道:“晏伯伯,不如明天一早再走吧,现已过未时正刻,今天是赶不到龙门了。” “少掌门,今天赶不到怕什么?离龙门二十里处有个平顶坡,这平顶坡镇上,义来客店的束老板是俺的拜把子兄弟,今晚吃饭打尖就在那里,明早再接着走,准定吃午饭前就能到龙门。少掌门、晏老前辈,你们看俺这个样子办,可中?” 众人一听,都道:“这样走好,不用急慌慌的赶路,时辰上也赶趟。” 晏天良笑道:“小吉兄弟,我们到了龙门,恐怕须呆上个三、两日的。” “中!莫说才是个三、两日,就是两、三年,也没妨碍,晏老前辈,爽性俺们就在那龙门呆足五天,再回来,可中?” 晏云孝笑了:“中!这样时辰上就很宽裕了,老美!” 笑声中,晏天良、晏云孝、小吉与宁致远、晏荷影、晏云义等人作揖道别,登上四海会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出洛阳城南门而去。 宁致远与晏家兄妹则留在城里,一边静候晏天良父子访友归来,一边继续打听燕长安的踪迹。 晏天良走后的次日一早,底下弟子报上来一条讯息,说是在距洛阳城西约一百五十里的绳池,来了一群达官贵人――长安口音,鲜衣怒马、仪从煊赫,派场十足。那些仆从、侍卫簇拥着的那个人,白袍金冠,自称本宫。有绳池县衙的衙役,听那些随侍的下人唤他殿下,且这位殿下美貌无比,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无不立刻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宁致远等人听了,不胜之喜:看来,燕长安现正在渑池! 于是宁致远带了二十几个会中的得力好手,又备了健马轻车,载上晏荷影,驰马赶往绳池。 时近正午,众人到了一个小镇,镇中小饭馆生意清淡,没有预备,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老板、伙计均忙得脚不沾地。酒菜才上桌,尚未动筷,忽听来路上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还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喊:“少掌门、章堂主,是你们吗……你们在里面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匹黄膘健马,裹着一团黄尘,疾风般卷了过来。 马到饭馆前,不待勒停,已从鞍上滚下一个人来,踉踉跄跄,直往里冲:“少……少掌门,章堂主……章堂主,不……好了,不好了!”章有光皱眉,一步迎上去,抓住来人双臂,沉声道:“老何,莫慌,有什么事,慢慢讲!” 章有光面容虽平静,心中却暗暗吃惊:来人名何承国,向来老成持重,办事干练利落,有条不紊。是以分会每次若遇有要事,众人倾巢外出之时,均让他留守。十几年来,他经手的大事险情何止上百,但还从未出过一点漏子,何以今天却成了这么一付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见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厚厚的黄尘,汗出如浆,只为了赶路,竟是都来不及擦拭,把张脸弄得一片狼藉,而口中则像在拉风箱,大声喘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有光焦燥:“老何,会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宁致远递过来一碗水:“何老伯,喝口水,不急,慢慢说!”何承国也不客气,接过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尽,定了定神,这才道:“少掌门、章堂主、晏四侠,晏五侠,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出事了。”一言未毕,晏荷影失声惊呼,饭堂中的二十余人,面上尽皆变色。 “出什么事了?晏伯伯和二哥他们人现在哪里?” “不清楚,他们二位人在哪里?也不知道。” 饶是宁致远一向驭下宽和,也不禁来气:“何老伯,既不知出了何事,也不知晏伯伯和二哥人在哪里?你却怎地说他们出事了?” 何承国咽了口唾沫:“少掌门,章堂主、晏四侠,今早你们走后不久,城南门守城的瘳头,就是瘳四喜手下的一个兵到会中来,自称姓许,奉瘳头的令,说是来找少掌门、章堂主或者是晏四侠,随便你们中的哪一位都行,有急事相告。属下招呼了他,说你们现下赶巧了都不在,有什么事,跟属下说也是一样。 那姓许的说:今天绝早,他们南门的一队卫兵按例巡逻,在南门外二里的一个山洼,名叫作落羊凹的,发现一个汉子,快死了,浑身上下全都是血,也全都是伤。卫兵看这人伤得太惨,可怜!就把他抬了回来。廖头赶忙找了个郎中来救治。汉子醒过来后,只说了声他是四海会的,姓吉,有要命的事找会中的少掌门、章堂主、或是晏四侠。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听到这,众人都吃了一惊:“小吉兄弟?受伤的这个汉子是小吉兄弟?” 何承国叹了一声,续道:“廖头见事情紧急,赶紧派人来通报。属下一听,连忙和那个姓许的赶到南门,进门一看,”说到这,连连摇头,悲愤难抑:“才看第一眼,属下根本就认不出来那个人……,那个人是小吉兄弟,甚至,就连那躺在床板上的,是不是一个人?属下都拿不准!” 他深吸了口气,目中含泪:“小吉兄弟的一条左腿,全没了,左臂,也快和肩膀分开了,他的左脸,左脸只有……只有小半拉还挂在额头上,眼珠子,”用手一指自己左耳部:“吊……吊在这里……,他的身上,到处都是刀伤和剑伤,最……最惨的是,他的十根手指,全都少了指尖的那一节!” “是被人削掉的吗?”宁致远沉声问。何承国用力摇头:“不,是小吉兄弟……他,他一路从山上爬了回来,被那山石,硬生生地……磨没了。” 晏荷影再也支持不住,浑身皆抖,双膝一软,跌坐椅中,而一干四海会弟子则又悲又怒。 晏云义颤声问:“后来呢?” “后来?”何承国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属下当时一看小吉兄弟那情形,断断是不能救的了,可他拼着受这样的罪,吃这样的折磨,也要爬回来找少掌门你们,定是有那了不得的事要讲,况且,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也不知身在何处?情形如何?唯一的知情人,只有小吉兄弟他了。属下当时顾不了那许多,就用银针刺他的肩井、百会、大椎、神庭,又用“续断追命丹”十粒研碎了,给他灌下去。” 宁致远等人情知他的这种作法不能救回小吉的性命,反而会促其快死。但如此施为,却能刺激小吉,令其苏醒,在当时那种危急的情形下,这却是最好、最老到的选择了,若换作自己,也只能如此。 “何老伯,你没做错,小吉兄弟醒来后说了什么?” “他说,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中了歹人的暗算,让我们赶快去救人。” 晏云义急道:“中了什么暗算?他们人在哪里?”何承国黯然摇头:”小吉兄弟的伤势太重,全身的血都几乎流干了,只说了这两句话,他,他就,就,就走了。属下倒还想再问一下详情,可,无论用什么法子,小吉兄弟,却,却都已经没法答应属下了。” 宁致远脸已成了铁青色,只听何承国续道:“属下来追少掌门你们之前,已将所有的兄弟全数派了出去,出城一路往南,去搜救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因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又特别危急,属下怕其他的人来说不清楚,是以亲自骑马来追,还好,在这里就追上了。” 晏云义简直连一刻都不想再停留了:“致远兄,绳池不去了,我们快赶回去吧?不知爹爹,二哥他们现在……现在……。”一想及何承国描述的小吉死前的惨状,他心胆惧裂,根本不敢去想,父兄现在的情形会是怎样? 宁致远与他并肩向外疾走:“上马,立刻回去,快!” 众人早都已奔出了饭堂,纷纷上马。 宁致远对身后的晏荷影道:“晏姑娘,我们先走,你的车跑不快,随后再来。何老伯,你护送晏姑娘。”何承国抱拳:“是!属下遵命!” 众人付了一口未吃的酒菜钱,出门上马,急挥鞭,不过霎眼间,二十余骑人马已消失在来路的尽头。 晏荷影与何承国上了车,二人心急如焚,何承国将马鞭抽得又重又狠,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车上的每一块木板好像都要散了。饶是如此不要命的急赶,也直至近申时,才到了洛阳分会门口。 车还未停,早有一骑马飞迎上前,马上青年扬声问:“是何老大吗?少掌门他们都往南门去了,令你们不要停留,也快赶去。” 何承国一勒马头,拨转车子,直向南驰。才遥遥望见南门城楼,又一骑马迎上来:“何头,少掌门令你们换一辆车。”手指处,路边是一辆车轻马健的四乘马车。 晏荷影换乘上那辆车,何承国则骑上了一匹健马。车伕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二人道:“少掌门他们已往南里走了,让俺们追上去。”车轮滚滚,奔行如风。 山道崎岖难行,颠得晏荷影天旋地转,但她心如油煎,五内俱焚,那还顾得了这些,只一叠连声地催车伕快些、再快些。 出城十七、八里,路旁现出了几间草店,竹杆挑处,是个茶铺。 听到声响,几名四海会弟子从铺中奔出,迎上前来,待车停稳,一黑瘦青年道:“晏姑娘、何老大,少掌门、章堂主、晏四侠他们都上山去了。”一指道旁一林深树密,幽暗静寂的乱石山。 何承国问:“小钟,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在这山上?”小钟点头:“才将茶铺卖茶的老伯说,昨天下午,曾有辆打洛阳方向来的车在他这儿歇脚,车上三位客人的年纪、打扮、相貌都和晏老前辈、晏二侠、小吉兄弟相像。他们三位茶没喝几口,也不知咋回事?就全进林子里去了,再没见出来,后来车伕等得急了,也进林子里去找他们,结果,连车伕也不见出来。” “那车呢?” “老伯说他只忙着卖茶,也没在意,等再想起来,这几个人的茶钱还没给呢,已是吃过晚饭以后的事了,再一看,车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晏荷影勉强沉住气听到这,问:“钟大哥,请问宁公子和我四哥他们进林子有多久了?” “有一阵子工夫了,少掌门晏四侠他们带了几十个兄弟一同进山找晏老前辈、晏二侠,少掌门上山前,令属下在这里候着晏姑娘和何老大,说您们二位便不用进去了。他们若有什么讯息,会立时派人来告知我们。” 晏荷影焦燥万分:“不成,我也要进去找!” 何承国劝止:“晏姑娘,你已在车上颠了一整天了,就是个铁打的男人也颠散了,何况,”犹豫了一下:“姑娘你穿着裙子,上山也不方便,有少掌门他们找,一定会有个结果的,姑娘不要心急。”小钟偷望了望她发青的脸色:“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他们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这句话,却是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话未完,晏荷影已一言不发,直奔一条山径。何承国与小钟俱没办法,只得在后紧紧跟随。 “晏姑娘,少掌门他们刚才是顺这里走的。”小钟指了指左手边,一条延伸至密林深处的小路。 “谢谢钟大哥。”三人遂沿这条路行去。 走出不远,秋日昼短夜长,林中渐渐昏暗了。不过片刻工夫,三人眼前已漆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 何承国踌躇了,刚想再劝阻晏荷影,忽见北面远处一黑黝黝的山坡后,升起了一枚火炮,“啪”一声响过后,漆黑的夜空中,绽出了一朵鲜红的火花,幻化成一个“天”字,历久不散。 何承国、小钟一见,俱喜道:“找到了!” 原来这“天”字火炮,是四海会门人相互联络时用的信号。 两人恨不能一步便奔到那山坡后去,而晏荷影也是又喜又急。只恨自己身着薄纱绸罗裙,在崎岖的山道上拦手绊脚的,又不会武功,无法快速奔跑。 “何老伯,钟大哥,干脆,你们架我过去吧?都这种时候了,还讲究什么?” 二人一想不错,遂一人扶了她的一只胳膊,四足轻点,展动身形,三人便从草尖树隙间飞掠过去,只十几个起落,就到了坡后。 坡中一块草地上,十余弟子持火把,团团围做一圈,见三人前来,也不则声,只闪身让出一条路来。 晏荷影疾步进去,定睛一看,连忙止步,只见草丛里仰卧一人,这人面白微须,双目紧闭,脸上、身上,触目皆是大块血渍。赫然正是二哥,晏云孝。 他身侧盘膝坐着一人,双手正按着他的胸口,是宁致远。 晏荷影喜极:“二哥,二哥……。”向前,想去摇他。 人丛中突然一支手伸过来拉住她:“不要碰他们!” 回头一看,是晏云义:“二哥受了重伤,还中了毒针,致远兄正运功护住他的心脉,并用内力逼出他体内的毒针,若有外力打扰,岔了真气,非但救不了二哥,致远兄也会走火入魔,那样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晏荷影这时才看清,宁致远双目微阖,面色凝重,额上鬓角的密密细汗,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显眼。而他头顶正中,百会穴处,一缕细细的白烟正缓缓冒出。 她不敢再出声打扰,只与众人屏息静候。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宁致远徐徐吐气,缓缓收掌,睁眼:“二哥暂时没事了。” 晏家兄妹皆喜问:“真的,真的没事了?”宁致远虚弱地点了点头:“二哥胸口中的这几掌甚是怪异狠毒,好像……,”想了想:“西夏的九胡拳,幸得这几掌全打偏了,未伤及心口,可,”皱眉:“那些毒针全钉进脊骨里了,无论如何都逼不出来,不过,才将四哥已喂了二哥两粒灵毒丸,毒性一时不会扩延,现只能等找到晏伯伯后,我们回洛阳再想法子。” 他耗用内力太甚,这时须两名弟子搀扶,才能站起。 这时另有两名弟子,抬过一付树枝扎就的担架,将晏云孝小心抬放上去。 晏荷影见二哥身上俱是横割竖划的伤口,忧心仲仲:“这些伤口?” “这些伤口不妨事,已敷上了致远兄和我家的金创药、生肌散。” “那二哥怎么还……还不醒呢?” 晏云义叹了口气:“二哥受伤太重,要想醒过来,只怕还要再等上几天呢?” 话未完,静寂的山林上空,“啪”地又是一声响。众人抬头,见西面一山坡坡顶又升起一枚火炮,皆喜道:“太好了,又找到了一位,却不知是谁?”这时,南边也有一枚火炮炸响,余下一人也找到了。 不过片刻工夫,黢黢夜色中,从西边掠过来一群人,当头的正是章有光。 他甫才落地,便道:“启禀少掌门,晏老前辈找到了。” 晏家兄妹喜动颜色,双双迎上前去:“章堂主,他老人家在哪?” 章有光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他……他老人家……。”侧脸,避开兄妹俩热切的目光:“已……已不在人世了。我,我已把他老人家的遗体请了过来。” 这时兄妹俩才看见他身后的四名弟子,正将抬着的一个人轻轻放在草丛里。 两人只觉如寒冬腊月一脚踏空,跌进了奇寒刺骨的深湖里,全身冰透。 晏云义嘶声道:“胡扯,我爹他怎么会……会……?”眼望那具尸身,不禁浑身战栗:天!那,那是个人吗?艰难拔脚,一步一跌地往那具血肉模糊,不辨人形的尸身挪了过去,脑中一阵阵轰鸣,心中一个声音在死命地大喊:不!那不是爹爹,那么魁武健朗的一个人,怎会是眼前这一堆扭曲可怖、惨不忍睹的……碎骨烂肉?昨天中午爹爹走时,那爽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现下,却死寂地躺在这冰凉湿冷、蚊萦虫绕的肮脏的草丛里? 再往前走得一步,他支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扑跪在父亲尸身前,泪眼模糊中,只见老父凝结着乌黑血块的右手手掌上,五根手指均已削断,而他的双腿则不知遭受什么重物的击打,只左膝膝盖下,还挂着根血渍斑斑的残骨,右膝则整个都没了,腹部肠胃流出,腰侧一个大血洞。但,最致命的一处,则是喉管!被割裂的喉管血肉绽翻,浸满了紫黑血块的灰白头发下,晏天良的一双眼瞪得滚圆,眼角已经裂开,眼中满是愤恨、悲伤、震惊和不信!似是不信,这么残忍狠毒的杀戮,怎么会?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目睹老父如此惨烈的死状,他心胆俱碎、手足痉挛,不禁厉声惨嗥。 而晏荷影眼前一黑,已歪倒在地。在四哥凄惨的嗥叫声中,她隐隐听得有人道:“启禀少掌门,车伕老韩也死了……。” 宁致远自十七岁行走江湖,亲历了无计其数的险恶战阵,也见过了太多的惨厉之事,但,在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惨景中,却以上月初朱承岱的妻女,及今夜晏天良、小吉和车伕的死状,最为残忍可怖! 这种死状,令人看过一眼之后,便无法再看第二眼。 他见晏家兄妹俩悲伤得已几近癫狂。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恨怒填膺?但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的掌门人,在身周众兄弟切齿的诅咒声中,他仍能尽力克制,保持镇定。 他眼光扫处,忽见晏天良紧攥着的左掌中,有一金色的物事一闪! 心中一动,他上前,俯身轻轻托起老人的左掌,翻转过来,扳开手指,一看,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正面一条五彩金龙,背面是两个字:火捌! 金龙在火光的照耀下,张牙舞爪,跟活了一样,晏云义瞪视铁牌,当日在雪姿堂,他曾听晏荷影说起过这种铁牌,而从家中出来后,与宁致远一路同行,两人言谈甚契,也听宁致远说起有关“金龙会”的种种作为,但直至此刻,才见到了实物。 “金龙会!是金龙会的人干的,这定是爹在跟凶手拼杀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摸到的。” 这时晏荷影悠悠醒转。宁致远将铁牌递到她眼前:“晏姑娘,你好好看看,这块铁牌,跟你在那山林中,还有那个尹延年衣袋里看到的,是不是一个样?” 晏荷影抖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是,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声音虽轻,却让草丛中的一干人心头大震。 章有光咬牙:“少掌门,事情明摆着的,就是金龙会的那帮贼混逑干的,可他们干嘛要向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下手呢?” 宁致远凝目昏暗得没有一丝亮光的天边,良久,方缓缓道:“究竟为何?等二哥过两天醒了,也许就能知端倪?现在,我们先下山吧。” 晏云孝在回到洛阳的第四日才醒。众人得讯,急忙赶到床前,晏云义握住他的手,又喜又悲:“二哥,你可醒了,喔,炉子上炖着参汤,要不要喝一点?” 晏云孝轻声道:“不用”。看了看围簇着的众人:“爹爹,还有小吉兄弟他们呢?他们伤得怎么样?不会有事吧?” 众人闻言,心中俱一酸。 晏云义刚要答,宁致远已抢先道:“哦,不碍事,晏伯伯和小吉兄弟都已经救过来了,只是他们二位的伤势太重,还没苏醒,但性命却定然是保住了。” 晏云孝大是欣慰,轻轻笑了:“只要爹爹和小吉兄弟他们没事,我就是再多挨个一两掌、被多划个一、两刀,倒也还是划算的。” 众人眼见他那笑容,又听他如此说法,心中俱是大痛。 晏荷影转头,抬袖悄悄拭泪。 而晏云孝毕竟重伤初醒,神智恍惚,竟未察觉出众人强作出来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悲痛。 “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样恶贼,竟下这种毒手,暗害你和爹爹?” 晏云孝却不即时回答,出神地盯着帐顶,眼中满是奇怪的神情,半晌,方道:“凶手是谁?你们再也想不到,莫说你们了,就连我和爹当时,也绝没料到,凶手竟会是他!他竟敢现身出来,暗算我们!” “二哥,这个畜生是谁?你倒是快点说呀!” 晏云孝神色奇异地笑了:“这个畜生,就是尹-延-年!” 尹延年?众人大吃一惊。 “想不到吧,”晏云孝苦笑,但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只有愤恨和鄙夷:“我和爹当时也没想到,大家天南地北的四处找他,他倒已先行找上门来了。” 宁致远将一碗温热适中的参汤端了过来:“二哥,先喝点,慢慢再说。”晏云孝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将参汤慢慢喝尽。晏荷影用手绢为他拭净嘴唇。 晏云孝长出了一口气:“说起来,我能逃出一条命来,还真多亏了小吉兄弟,致远弟,”眼望宁致远,诚挚地:“你四海会里的弟子,可真正都是些侠肝义胆的好汉子!”他只当老父、小吉均已获救,心中欢喜,只想:反正时日尚多,报仇一事尽可从容。却不知众人皆急得心如油煎,但又不敢催他快说,只怕会引起他的疑心,对他的伤情大有妨害。 晏荷影终究忍不住了,柔声问:“二哥,那天你和爹去龙门,是怎么遇上那个……那个畜生的?” “那天我和爹、小吉兄弟离开洛阳,因时间宽裕,加之道不好,就走得慢了,将近晚饭时分,才走了十多里路。马也疲了,人也乏了,正好见那山道边有家茶铺,爹说:莫如先下车,去铺中坐着歇一歇,喝盏茶,让马也饮一饮水,再接着走也不迟,反正时间多的是,又不急着赶路。 我们三人就下车进了茶铺,老韩坐车辕上抽管烟,顺便让马吃点草料。我和爹、小吉兄弟才坐下,茶还没沏上来,就听店角的那张桌边,有个人很蹩脚的姑苏话低声说:“叔叔,听说这几天,姑苏晏府的那个老东西,带了他的儿子、女儿,在四处找小侄?小侄我这心吊吊的,想要么先去北边避一避,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回来。” 当时我和爹一听这话,都很吃惊,爹坐的位子背对店角,不能回头,我却正好面朝那个说话的人。这时茶端上来,我装作喝茶,抬茶碗遮住脸,拿眼角瞟过去,见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旁边说话的那个,二十来岁,穿件青衫,满脸的麻子。” 听到这,晏荷影不由得全身战抖了,而众人也耸然动容,均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一众人千里奔波,四处找他,未料他却在这洛阳城外,山中的一个小茶铺与晏家父子狭路相逢了。 “那中年文士连连摇头,也低声道:“延年侄儿,你身上带着传世玉章,这样四处乱颠有多危险?现整个江湖中,有谁不知道它在你手上?黑道白道的那些朋友们,又有谁不想把它夺了去?你武功不好,到北边去有几千里的路,只要稍有个闪失,那不是自己作死吗?” 尹延年听了,只搓手顿脚地发愁:“那……依叔叔你看,小侄我该往哪里跑才妥当呢?” 中年文士冷冷地:“这还不都得怪你自己不生数!见个好看的,就乱了分寸,你当初要是一刀就把她宰喽,那现在谁又会晓得,传世玉章在你手上?你以前又不是没杀过女人娃娃?哪一次不是手起刀落,干脆利索?怎地这一次,却对这个傻大姐,就下不去手了呢?” 尹延年低头,嗫嚅:“本来……本来传世玉章一到手,小侄我就想把她一刀了帐了的,可……,可……,” “可你小子又起了色心,”中年文士揶揄道:“想把她玩上几盘以后再宰,对不对?唉,你这个见了美貌娘们,就两腿发软的烂毛病,看来这一世是再也改不了了。” 听到这,晏荷影气得牙根都咬疼了,却听二哥续道:“当时,我和爹听了这两畜生的这一番话,真气得肺都炸了,却听那小畜生又说……,” 说到这,晏云孝却踌躇了,耳听四弟催促,却只是沉吟。 原来,当时尹延年又接道:“叔叔你是没试过,这个傻妞,活脱脱就是条发了情的骚母狗,浪得很!投怀送抱,予取予求,让小侄我翻来倒去的过足了瘾,就不提她那身掐得出水来的嫩肉了,光是每次她被上时的那种叫唤……嘻嘻嘻,嘿嘿嘿,倒让小侄到后来,实在是下不去手了……。” 晏云孝想:现当着宁致远,还有四海会的这么多弟子,这畜生的一番混话,自己若转述出来,无论对宁致远,还是小妹都有害无益,且这畜生后面还有许多令人无法启齿的混账话,罢了,这些无益之言,不提也罢。 于是他绕过那些话,只道:“那畜生又求他叔叔代为设法,他叔叔被缠得烦了,就说:“罢了,罢了,看在你我自家人的份上,我就再管你这一回,下回再犯了这种烂事,少再来找我给你擦屁股。” 小畜生一听叔叔答应帮他,立刻眉花眼笑。 “离这儿不远,就是我一个连襟的藏身之处,最是稳妥保险,你只要躲在那里,晏天良就是把天翻一个个儿,也绝计薅不到你的一根毫毛,叔叔我之所以带你来,就是为的要让你去那儿藏起来,不过……。”这叔叔说到这,却不往下说了。 “我一瞥,见那小畜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很见机地笑道:“叔叔,你救了小侄我这一次,小侄我怎敢忘了叔叔你的大恩大德?这样罢,等这阵子风头过了,那传世玉章里的宝贝,侄儿我二一添作五,和叔叔你一人一半,咱们平分,有福同享,叔叔你看,小侄我这样子办怎么样?” 那叔叔一直板着个马脸,这时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好吧,只要你小子有这份孝心,叔叔也才总算是没白疼了你。”说着站起来:“走,现在我就带你去。” 小畜生乐滋滋地跟着他出了茶铺,往北而去。 他二人才走,爹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一扯小吉兄弟的衣袖,我们三人也出了门,去追这叔侄俩。” 说到这,晏云孝神色黯然:“唉,当时我不该拉小吉兄弟一道去的,可,可是,谁又能料得到,那叔侄俩,会是那种没一点人味的畜生?” 晏云义牙齿格格作响:“说他们是畜生,都是太便宜他们了,他们……他们根本就是禽兽不如。” “可当时,我和爹,却……唉……。”晏云孝出了一会儿神,方缓缓道:“我们才出茶铺,就见他俩已进了山林,我们打算随他们进了山林,再生擒他们,不然若在道旁人多处打起来了,只怕会误伤无辜的行人。 原曾听小妹说过,那叔叔武功不错,至于小畜生,本事却稀松平常。以我们的三人之力,对付他们两人绰绰有余。现在回头去想,唉,当时这种打算真是错尽错绝,错尽错绝。” 众人不敢问他为什么会错尽错绝?只屏息静气,听他续道:“进林子以后,这两人走得飞快,翻过两道山梁,突然一左一右,分开往两个方向去了。 爹就吩咐我和小吉兄弟去追那小的,他去左边擒那叔叔。” “啊呀!”宁致远顿足:“二哥,你们上当了。” 晏荷影不明他何出此言:“宁大哥,”经这几日的患难与共,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称呼:“你怎知我爹他们上当了?” “那个叔叔既然已经说了,他带姓尹的是要去找一个连襟,那又怎会走到半道上,两人却忽然分开?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呢,就是两人已察觉身后有人缀上了,另一种,”说到这,宁致远脸色非常难看:“这两人,根本就是……,”说到这,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了。 晏云孝也长叹一声:“当时我们也猜到了,他二人可能已察觉了什么?所以分开来走,可想小畜生的武功不高,倒也不怕他会设什么圈套?变起仓促,无睱多想,当时哪会料到,眼面前会有那么狠毒的一个陷阱,在等着我们?” 他痛楚摇头:“山里的树木本就繁密,加之天色也暗了,我和小吉兄弟才追出十多丈远,那小子一闪身就不见了,我二人吃了一惊,当下也顾不得再掩藏身形,连忙赶了过去。 才到那小子消失的那棵松树旁,突然,“呼”的一下,与此同时,一柄开山斧兜头就劈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立刻往右急闪,同时剑交左手,一式”“拨草寻蛇”便往开山斧劈来的方向刺了过去。 但却忽听小吉兄弟大叫:“快躲开!”紧跟着我被直推出去了三、四丈远。我人还在半空中,就听见刀锋斫进肉里,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小吉兄弟为了救我,在推开我的同时,被那个从后偷袭的人,一刀砍在了左肩。 我不等落地,右掌在一棵树干上一拍,陡转身形,又飞掠了回去,只见前面一片白光,上下左右交织成一张网,将小吉兄弟困在了当中,竟然有三个黑衣人,加上拎开山斧的小畜生,四人围攻小吉兄弟一个人。 就这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小吉兄弟身上又受了两处伤。 我忙一气挥出四剑,荡开三名黑衣人的刀剑,又往下横削,一式“八方风雨”直刺那畜生的下腹,逼退了他。 我扶住小吉兄弟,对那畜生喝道:“姓尹的,我们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设毒计暗害我们?” 那畜生嘿嘿冷笑:“无仇?你们追得本少爷无处藏身,今天本少爷若不宰了你们,那还不得被你们追得去跳崖?” 我想到爹那边还不知情形怎样?就点沉不住气了,于是也不再罗嗦,连出五剑,只求能先冲出去,助爹爹脱身。这时,那畜生的开山斧又劈过来了,我一剑横削他右手手腕,左脚用劲一踹,” “好!”听到这,晏云义脱口喝了一声采。 原来,晏云孝的这一剑一脚名“暗渡陈仓”一虚一实,配合巧妙,横削的一剑是假,脚下的一踹才是实。一脚踹出去,因敌人精力全集中在那急似惊风、翩若飞鸿的一剑上,是以根本不能避开这蓦地里踢来的一脚。这一式只要使出,从来百发百中。晏云义知尹延年决计不能躲过二哥的这一招。 “果不其然,趁这畜生躲剑,我一脚就踹倒了他,然后扶住小吉兄弟,挽了个剑花,挡住那三个黑衣人,就往外冲,不料,刚冲出包围,突觉后腰一寒,紧接着一阵剧痛,搀着小吉兄弟勉强又奔出去了三、四丈远,腰以下就不再是我的了,结果两人一齐摔倒。 原来那畜生竟然熟谙我的”暗渡陈仓”,他假装倒地,趁我只留意其余三人的当儿,将一把毒针射进了我的后腰。 一下子,四件兵器全招呼过来了,这时爹已闻声赶到,他老人家一声大吼,长剑挥处,格开了刺向我二人的双刀,又反手一剑,刺伤那畜生的右臂。然后转身,荡开他身后疾削过来的一剑,却是那叔叔也追来了。 而且,追来的还不止这叔叔一个人,后面竟还有四、五个黑衣人,使钩使枪使雁翎刀使大铜锤的都有。 爹爹的“和风追月剑法”已练了四十多年,而他四十多年的内力修为也非同小可。这时为了救我和小吉兄弟,全是拼了命的打法,剑剑只攻不守,是以以他老人家的一人之力,独战十人,一时间竟将那伙人全逼出了两丈多远,令他们欺身不得。 那“和风追月三十六式”一使开来,整个林子中只见剑气纵横,青光漫眼,龙呤之声游走往复。仅只过了十多招,就听一个黑衣人惨叫,已被爹的一式“彩云追月”在大腿上戳了个透明窟窿。 紧接着,又一个黑衣人“扑通”摔出五丈开外,却是爹三式“云过天青、月上中天、月高天旷”非但逼退了他们,还借力打力,将挥过来的一锤,一剑引得向左一偏,那柄重锤全砸实在那持枪人的胸口上,那人立刻口喷鲜血,眼见得是不活了。 但毕竟对方此时还剩八人,且八人的武功全都不弱,而我和小吉兄弟都受了伤,非但帮不了爹,反而成了他老人家的累赘。 又过了五十多招后,那些人的招数忽然全变了,他们一招接一招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兵刃,全往我和小吉兄弟身上招呼。 爹看势头不对,一连五剑逼退八人,对我和小吉兄弟道:“你俩快走,我来挡住他们。”这时那叔叔冷哼一声,突然剑交左手,猛地反刺,直指爹右胁,这一下出招极快,剑式灵动,但……最奇的是,他这一式,正是爹堪堪使出的第八式“清风明月”的克星。爹爹猝不及防,大骇之下,急忙后退,只听“嗤”一声响,爹右胁下已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不待爹反应过来,那叔叔又“唰唰唰唰唰”连出五剑,这五剑竟然制住了爹爹刺出的五式“和风追月”。似乎他这一手左手剑法,便是专为对付“和风追月剑法”的。而且,他对爹的剑式招数也十分熟悉,竟明了爹使出的每一招的空门在哪里?紧接着会有何变化?下一式的起式会在何处? 爹连连后退。而他老人家身上的点点鲜血,也自那两柄长剑间溅了出来,无论爹如何闪避腾跃,竭力格挡,却始终……始终无法自那叔叔的剑光中脱身出来。渐渐的,那血……爹的血,在他二人身周,溅成了一片血雾。 偏那畜生又趁势一斧劈了过来。眼见这一斧,爹定然是避不开了,我急得厉声大叫。这时,小吉兄弟突然从地上猛扑上去,抱住那畜生。那畜生反手一挥,我眼睁睁地,就看着小吉兄弟的左腿被砍断了。但即便如此,小吉兄弟仍死死抱住那畜生的左腿不放,那……那畜生又是一斧,这斧,却劈去了小吉兄弟的半边脸颊……。” 说到这,晏云孝心情激动,触动伤处,不禁痛哼了一声,晏云义忙伸手,为二哥轻抚胸口,这举动虽不能止痛,但这出自兄弟的关爱之情,却使晏云孝立觉疼痛大减。 他缓了口气:“我当时急疯了,也气疯了,当下大吼一声,双手用力一撑地,也扑了过去,一把扯住那畜生的右手,往后一掰,畜生吃痛,手一松,开山斧落地,我抱住他,用力往旁一带,两人都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没等到坡底,那畜生便一连三掌拍过来,我左肘稳住身子,右臂横格,挡住了三掌,但第四掌击来时,我腰部剧痛,一口真气提不起来,被他打中右胸,立时我一口血全吐在了他脸上,紧跟着又是一掌,我勉强侧了侧身子,但仍被打中了,可无论他怎么打,我只死死拖住他的脚,让他不能上坡去助那些恶贼。 就这样一通乱打,慢慢的,我支持不住了,那畜生也发了狂,大喝一声,提起掌,就要击我的天灵盖,只听那掌风,这一掌只要打实,我定会脑浆迸裂。可不知为何?他却又住了手,恨恨道:“一掌打死你,那可太便宜了,哼哼,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拿一柄刀柄金蛇状的小刀,在我身上一通乱划:‘哼哼,那个老不死的刚才刺了本少爷一剑,现本少爷还你三十刀,咱们两不亏欠,算扯了个直。”之后松开我的衣襟,一脚踹开我,上坡去了。” 晏云孝眼中热泪终于流下来了:“坡上爹连连大声惨呼,还有…..还有那难听得要命的兵刃砍削声,接着,就听爹厉声嘶喊:“姓尹……姓尹……。”那,定然是那畜生,又杀伤了爹,再后来……,爹便没了声息。而我,也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转,天黑漆漆的,四周一点声息都没有,那些恶贼已经走了,我大声喊爹,喊小吉兄弟,可却没动静,我想爬上坡去寻他们,可,坡太陡,根本上不去,没办法,我只好往山下爬,只想赶快爬到山道边,找人来救,也不知爬了有多远,爬了有多久?我再也撑持不住,就又晕过去了。” 床旁众人尽皆默然。 晏云义目睚欲裂,口中来回只道:“姓尹……姓尹……姓尹!” 晏云孝叹道:“现下想来,其实那畜生叔侄早就算到了,我和爹要去龙门,是以就设好这个圈套引我们上钩,唉,那畜生武功虽不高,但若以心地论,却最阴险歹毒。当日里小妹说他人不坏,我却是信了,太过轻敌,才会弄成如今这样。” 晏荷影无限内疚,嗫嚅:“二哥,我……,我当时看他,的确不是那么坏的一个人……。” 话未完,猛然“叭”一声暴响,脸上狠狠地挨了一掌,火辣辣地疼,她那雪白的面颊上,立刻现出一个红紫的掌印来。 众人大吃一惊,定睛一看,这一耳光竟是晏云义打的。 一时间,包括晏云孝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晏云义戟指晏荷影,两眼血红,面肌抽搐:“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当初要不是你不听从爹娘的安排,从家里偷跑出来,怎会惹上这个畜生?爹和小吉兄弟怎会死得这样惨?直到现在了,你还在说他不是坏人?你还要护他护到什么…….。” 晏云孝一听他的这番咆哮,立刻发抖了,嘎声问:“什么?云义,你……你才将说什么?爹爹,还有……还有小吉兄弟……他们……他们都死了?”话音才落,双眼上插,身子往后一沉,晕了过去。 晏荷影捂住面颊,疾转身,痛哭着奔出房门。 晏云义忙抢上前扶住,宁致远沉声道:“不要慌!”双掌拍出,按住晏云孝胸口:“四哥,替我拿住二哥的双手合谷穴,章堂主,快去请回春堂的焦郎中,何老伯,打碗热汤来。”众人各自听命,片刻工夫,热汤端来,宁致远亲自动手,用一把银匙撬开晏云孝的口,将热汤缓缓灌了半碗进去,这时焦郎中也赶到了。拿脉诊视后,道:“不妨事,伤者重伤未愈,又急痛攻心,气血上涌,这才晕厥,幸得宁少掌门以内家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现已无大碍,待老朽针灸他的秉风、神庭、中脘等穴后,先让他歇上一觉,明天再佐以“五元定惊汤”即可,但……,”说到这,顿了顿:“这病人后腰所中毒针殊是堪忧,若不即时取出,并驱净奇毒,只怕…….。” 晏云义急问:“只怕怎样?” “只怕这伤者今后就再起不得床了。” 在短短数日内,晏云义连遭横逆,先老父惨死,现二哥又面临瘫残的危险,这种父死兄残的悲恸,他不能承受,当即双眼发直、面色青灰,只是自言自语:“姓尹,姓尹,姓尹……。”连焦郎中何时作别而去都不知道,人已近于崩溃了。 宁致远送了焦郎中回来,见情形不对,忙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两名弟子扶回房安歇。又令章有光:“你即刻通传兖州、并州、益州三处的分会堂主。令他们带各自会中好手,速来洛阳会合。何老伯,你现立刻赶去姑苏晏府,告知晏大侠、晏三侠这里的情形,你,你,你”一指三名弟子:“各带六名兄弟,将这间房和晏四侠、晏姑娘的房间看护起来,小心有歹人加害。”众人俱抱拳:“是!属下遵命。”各自出房,办理他交下的差使。 直至次日午后,晏云义才醒,起身出房,轻轻上楼,来到晏云孝房外,正要推门,门却从里打开了。宁致远蹑足出来,摇手示意噤声,然后带上房门。 两人默无一言,下楼直到中厅,宁致远才道:“二哥服了汤药,才刚睡下了,没什么大碍。”仔细瞅了瞅晏云义:“四哥的脸色不太好,身上没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吧?” 晏云义强笑:“没事,昨夜好好儿的睡了一觉,好多了。喔,对了,小妹……她怎么样了?” 宁致远叹了口气:“她一回房,就把门从里面反插上了,任谁叫都不开,昨天今天的四餐饭送到门口,搁凉了,又原样端回来。现还在那房里不肯出来。” 晏云义懊悔无及:晏府四子俱百般疼爱这个小妹,其中以三哥最娇宠她,真是晏荷影要月亮,晏云仁不敢摘星星。但因年纪相近,却是自己与她相处最好。自她出生至今,四兄弟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昨天自己神智昏聩,急怒中打了她一巴掌,早已悔之不迭。现听说她已四顿饭没出来吃,想来定是两眼又哭得没法见人了。 想到这,他恨不能提起掌来,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我去唤她出来。” 宁致远吓一跳:“四哥,你可不能再打她了,她的伤心难受并不比四哥你少。” “嗨!我怎么还会去打她、骂她?我是去向她赔罪道歉的。昨天我昏了头了,才打她,现怎么还会昏头?” 于是二人来到晏荷影房外,晏云义轻叩房门:“荷官,我是四哥,你把门开一下。”没人应声。晏云义叹气:“荷官,昨天是四哥不对,不该打你,你莫再生气了,就原谅了四哥这一回吧。”房内仍静悄悄的。晏云义心疼了:“荷官,真的生气啦?唉,你要生就生吧,可却不能不吃饭呀,莫如先出来把饭吃了,成不成?”房中仍无声响。 宁致远皱眉:“不对!” 伸手,轻一推门扇,内劲到处,门内房闩应手而断。两人入内,见房内物件摆放整齐,被褥折得方方正正,却无半分人影,两扇正对后院的窗子大开。 团桌上一笺信纸,铜镇纸压着。宁致远拿起来一看,上书: 二哥、四哥、宁大哥: 我亲手宰了那畜生去,他不死,我就不回来! 妹荷影拜上! 看了字笺,两人俱面色发白。 晏云义跺脚:“荷官气糊涂了,那畜生既会武功,心又歹毒。她……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而且,这畜生现在哪里都不晓得,她又到哪里去杀他?唉……!”一急,又头晕目眩了。 宁致远亦不禁叹气:“四哥不要上火,我马上派弟兄们找她回来。” 于是四海会中人倾巢出动,将个洛阳城里里外外全翻寻了个遍。但直至月上中天,弟子陆续返回禀报,俱是遍寻无获。 晏云义呆坐厅中,神思恍惚,全身瘫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致远亦是愁眉深锁,绕室彷惶。他自出江湖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烦难棘手的事情。想当年力敌鬼王,迎战颓唐老人,协同少林寺保护寺内的经卷,虽亦困难艰辛,但与今天面临的困境相比,那些千难万险,竟都成了不值一哂的小玩意了。 他回思近半月来的经历,倒不觉对尹延年的手腕心机生出了三分佩服。但难事当头,便退避缩首,却不是他的性格。沉吟良久,对晏云义道:“四哥,我有个打算,想和四哥商量了办?” 晏云义呆滞以应:“什么打算?” “现事情成了这样,我们只是着急,毫无用处,二哥的毒伤不能拖延。且晏伯伯的灵柩虽已拿冰块镇住了,但总这样放着,亦是不妥。我打算让章堂主及兄弟们陪四哥护着二哥和晏伯伯先回姑苏,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可能在进江苏郡时就能遇上前来相迎的大哥、三哥他们。金陵与姑苏相距不远,到时四哥你和大哥、三哥分作两处,一处护着晏伯伯的灵柩回姑苏,另一处则陪二哥赶去金陵,请简神医为二哥疗毒。 至于我,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晏姑娘,以她的阅历、性情,在江湖中乱闯,实在是太危险了。 还有,此次晏伯伯是被归老前辈请去龙门的,可我已派人去龙门细细查访过了,整个龙门方圆三十里内,就从没人听说过归明林这个人,而为晏伯伯更衣入殓时,那封邀约的信也没了。但晏伯伯因为此信就欣然就道,至少说明,信上的笔迹确是归老前辈的。我现在简直怀疑,这封信就是金龙会杀人圈套的开头。 另外,找燕长安的事也不能半途而废。此次姓尹的突然现身,我认为,就是我们可能已经要打着他的七寸了,他狗急跳墙,这才出手暗算,想让我们乱了方寸。他越是这样干,就越是证实了,燕长安跟他有很大的关联。找到了燕长安,那他八成也就藏身不住了。兹事体大,是以追寻燕长安一事,决不可搁置。 四哥,我这样安排,你看是否妥当?” 晏云义默然良久,眼中方才又有了一丝生气。 “致远兄,我是急昏了头了,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真能叫让人发疯。多亏你在,你方才说的这几件事,任哪一件也耽搁不得,明天一早,我就陪爹……。”说到这,心里的那阵剧痛使他眩晕:“和二哥先回姑苏,找小妹和燕长安,就只能拜托你了。” 晏天良纵横江湖逾三十年,他急公好义,忠厚耿直,对贫苦之人又最乐善好施。姑苏晏府的名头已历三代,但却是在他手中,才发扬到了极致。而他不但声誉极佳,还精于理财,擅长经营,姑苏晏府的银楼,无论规模,还是各地分号的数量,俱是天下第一。是以他才有“财神”之誉。 而今他正年富力强,却突遭奸人毒手惨死,凶讯立时传遍了武林,闻者无不震惊。那些受过晏府资助的,得过晏府出手相救的,或是与晏府交好的人们,无不悲恸愤怒。晏云义护送灵柩同二哥回乡,一路所到之处,除四海会会众早妥善迎候安排外,当地武林同人、帮派门会亦纷纷前来吊唁致哀。 一行人才进江苏,晏云礼、晏云仁已迎了上来。四兄弟见面,抱头痛哭。 晏云孝的毒伤不敢耽搁,当下晏云仁带了几名精壮好手,会同四海会姑苏分会堂主,护着他,日夜兼程赶赴金陵。这天,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了金陵城内晏府的银楼分号,分号苏掌柜早备好了下榻之处,行装未卸,晏云仁阴沉着脸,将正忙里忙外的苏掌柜唤来了:“苏掌柜,简神医呢?” 他恼怒已极:自己早就派人弛报苏掌柜,令他速将简神医请至金陵分号,只待自己一众人到达,即可为二哥诊治。可现放眼四望,分号内哪有简神医的半分人影? 白白胖胖的苏掌柜,一面用手帕拭去额上不知是惶急,还是炎热而渗出的细汗,一面战战兢兢地:“三少爷,小人已派伙计去请过简神医了。” “什么?你……你现在才派人去请?”晏云仁戟指对方鼻子,浑身打颤:“你?饭桶!嘭!”一拍桌案:“滚,我不想再瞧见你这个老东西,马上给我滚!” 苏掌柜一愕,额上细汗越发多了,话更加说不利落:“三……三少爷,小人我……我……。” 这时,旁边一老伙计看不过眼去,乍着胆子插话:“三少爷,大掌柜昨天一接到您的口信,马上就派小人去请过了,可那个简神医就是不来!” “不来?为什么?” 苏掌柜结结巴巴:“小人才一接到信,就立时差老姜头去请简神医,可无论老姜头如何好言恳求,许以重金,简神医就是不允,只说若要诊治,就把病人抬到他那去。莫说才是个姑苏晏府,就是天王老子、当今皇上,他也不出诊。” 晏云仁心中一动:“那他不是定了个出诊便付三倍诊金的规矩?” “嗨,三少爷,规矩倒是有这规矩,可却是有价无市,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晓得的,这个简神医,已经十年,没出家门一步了。” 晏云仁疑云大起:“好吧,那我们就抬了二少爷上他府上去,另……”对苏掌柜歉意地一笑:“老苏,方才是我不对,不该不问情由,就对您乱发脾气,请您见谅!”说着抱拳兜头一揖。 苏掌柜忙闪避摇手:“三少爷,莫要这样,莫要这样。你是忧心二少爷,着急也是对的,勿须如此,勿须如此。” 一张竹榻抬了晏云孝,众人上了三辆大车,苏掌柜带路,穿街过巷,不过片刻工夫,便到了简府大门外。 只见简府墙高门阔,青阶黑瓦,极是气派。但大门虽敞着,却冷冷清清的,半只麻雀都没有。 苏掌柜苦笑:“这个简神医虽医道高明,却是眼里最见不得钱的那户主儿,任你何等的疑难杂症,或只是点风寒食滞之类的小恙,只要进了这道门,一例每次十两黄金,概不赊欠。有那垂危重症的贫家小户进不去,高门大户一般的小病小痛也不必进,是以这里是八字府门朝南开,有病无钱莫进来;又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晏云仁低叹了一声:“天底下这种“神人”,原也多的是。” 家人上阶,向那正歪在门边一张凳上打瞌睡的老仆打躬行礼,请他代为通传。 老仆慢腾腾进去了许久,才出来一青衣小僮,引众人进到院内,掀开西花厅的竹帘,将抬晏云孝的竹榻,轻置地上。 又过了好一阵子工夫,门帘掀起,进来一白发小老头。 小老头慢慢进来,根本不看厅内的任何人一眼,好像这厅里根本就没有人,没有一个活人。他面无表情,双眼竟是灰色的!一双冷冷淡淡,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什么表情的眼睛。晏云仁一看那双灰眼,立刻全身毛孔收缩,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眼睛,他曾见过一次,那还是三年前,他穿越西域浩瀚荒凉的沙漠时,在一座沙丘下,一个骷髅头内,盘着一条沙蛇――棕黄的蛇身,毫不起眼的名字,却是世上最毒的毒蛇。 无论谁,不须被它咬到,只须为那两根棱棱的白牙触碰一下,立刻便会全身发黑,倒地死亡!那沙蛇的一对眼睛,亦是灰色,正如此刻,面前的简本一般。 他不由得将脸扭开,不敢跟简本的眼神相触。 简本对着一扇窗子冷冷地:“是这个人吗?” 这个人?他说的是哪个人? 晏云仁、苏掌柜一愣。晏云仁忙上前,拱手:“简先生,在下姑苏晏云仁……。” “知道,别罗嗦。”简本一脸的不耐烦。 晏云仁碰了个钉子,并不气恼:自来才高之人,必是气傲。况自己现又有求于他! 仍恭敬有加:“家兄为歹人所伤,望简先生不吝赐手,施以救治。我姑苏晏府的上下人等,对先生您的大恩,定都会铭感于心。” 简本冷冷地听,冷冷地望着那扇窗子,鼻孔中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人翻过来。” 晏云仁一怔:他自进到厅中,就一眼都没看过二哥,却是如何知道,二哥的毒伤是在后腰? 他不敢怠慢,亲自动手,与苏掌柜小心翼翼地将晏云孝身子翻转过来,解衣露出腰部。 只见在腰部正中脊骨处,有一片手掌大小的瘀痕,碧绿色!伤口已然愈合,但却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扑鼻而至,中毒处的皮肤,不红不肿,不溃不烂。 简本一瞥,那双了无生气的灰眼马上发亮:“‘大悲咒’!好!高明!”连连点头,意甚嘉许:“确是高人所为!” 晏云仁、苏掌柜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的“高明”二字意所何指?‘大悲咒’,指的是这种异毒的名字么? 但众人就这片刻工夫,均已察觉这个简本脾气冰冷怪僻,不近人情,谁都不敢开口相问,只恐一个不慎触怒了他,误了对晏云孝的救治。 而晏云孝被简本那眼神一扫,立觉背脊剧痛如刀割,不由得全身一阵抽搐。 简本又回头看着那扇窗子:“这人的毒伤老夫只能治一半,另一半却治不了。” 晏云仁不懂:“敢问简先生,能治的……。” “能治的,是把钉在椎骨上的针取出来,不能治的是针上淬的毒!因制这毒的原料,极其奇异难觅。 有夷南遮放深山中的烂骨兰、川东老古涧旁的断筋草,西域雪原上的狼毒血、龙竭,还有冀北魏家秘练的水盐花,而制练这‘大悲咒’,非但原料难觅,制法复杂,且过程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不但制毒不成,且制毒之人亦会立刻中此五毒,全身溃烂,呕血数升而死。但这人竟能将‘大悲咒’制练成功。高明,高明之至,真是个高人!” 晏云仁等人一听,他竟把制练这种歹毒阴辣毒药的人称作高人,把制练这种毒药的手段赞作高明。人人面上色变,胸中气涌,若不是有求于他,真是性子再好的那个人,也要骂将出来了。 “但……,”简本摇了摇头:“仅只如此,也难不倒老夫,只是……。”皱眉,“这高人还在那五毒中,更添加了一种原料,但这原料却不知是什么?这就无法对症施治,配制相应的解药了。是以,此毒无法可解!”肯定地顿了一下下巴。 晏云仁心中一沉:“照先生的话……。” 简本又打断了他:“要解‘大悲咒’毒,甚是麻烦,除了要只有制毒之人才会有的解药外,尚须找到身怀“千里快哉风”内功的顶尖高手,让这高手用深厚的内力,将已深入椎骨的毒尽数驱出,二者缺一不可。不过,施救之人一经运功驱毒,全身的内力便会丧失,要三个月后方能恢复,且施救后,他的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不但从此病恹恹的,还会减寿二十年。试问,世上有谁会干这种损已利人的傻事?这两条,你们一条也做不到。所以么,这个人,嘿嘿,已经废了!” 他的话轻描淡写,别人的生死痛苦,竟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晏云仁愣得一愣,还要好言恳求。 “算了,三弟,既是治不了,我们就走吧。” “谁说治不了?驱毒虽无法,但取出毒针,却还难不倒老夫。” 晏云孝道:“毒既不能除,只拔针又有何用?” “不拔针?那……,再过三天,你们就可以办丧事了。” 晏云仁头脑发胀:“那要拔了针呢?” “命是定可以保住的,不过这人自腰以下就瘫了。” “三弟,不要再多说,我情愿立刻死了,也不受那些零敲碎打的活罪!” 晏云仁不答,想都不想,咬牙对简本:”既如此,就请神医为家兄除去毒针。” 他见晏云孝还要再说什么,出指如风,已点了他的昏睡穴,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简本:“神医请动手吧。” 简本背负双手,眼望窗外,一动都不动:“诊金未付,动的什么手?” 苏掌柜忙将早已备好的十两黄金的红封双手奉上。 简本根本不看,嗤鼻:“这是什么?” “十两黄金呀!” “呵呵,这么点子小钱!是在打发要饭的花子吗?” 苏掌柜又怔了怔,讷讷地:“神医您……您不是定下了十两黄金的规矩……?” “老夫的规矩是每诊治一次,最少十金,却不是人人十金!” 一听这话,苏掌柜又结巴了:“那……那……神医您……。” 简本双眼向天:“要拔针,这人须付万金之数!难道姑苏晏府晏老二的一条命,还不值一万两金子?” 苏掌柜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 忽然,晏云仁也声冷如冰地对他道:“老苏,请马上回银楼,派人送一万两金碇过来!” 苏掌柜偷瞟了一眼他那铁青的脸色:“是,小人即刻就去。” 他脚步匆遽地出去。不过半盏茶功夫,院中脚步声响,他已带着十六名大汉,抬进来四口黄铜包角的黑漆木箱,四口木箱既大且沉,十六名大汉抬得红头胀耳,口喘粗气。 四口木箱一字排开,放在西花厅门口,苏掌柜揭去箱盖上封缮严实的封条,然后用腰间系着的铜匙,打开箱上的大铜锁。揭开箱盖,再将系着的红绸布解开。顿时,金光耀眼的四箱黄金,将简本的灰眼都映黄了。 “每口箱有赤金一百碇,每碇足色赤金二十五两,四口箱子,共是黄金一万两整,请神医查收。” 简本悠然道:“唔,把箱子抬到后院放好,你们,”直至此时,才总算拿角眼瞟了晏云仁、苏掌柜等人一眼:”全在院子里候着。” 晏云仁踌躇:“要不要……在下帮忙?” “老夫动手,从不要人帮!” 于是众人只得立在院中等候,眼见那竹帘内静寂无声,人人焦燥不安,也不知里面的情形究竟如何?简本大言炎炎,傲慢之极,但他的医术,确有传闻中的那般高明吗? 晏云仁凝注竹帘,低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掌柜又在用那块大手帕擦额上的细汗:“申时二刻,已经快一个半时辰了,三少爷要不要吃点什么垫一垫?”众人方才忙着来简府,均还没吃午饭。 晏云仁未及答话,忽见竹帘掀动,简本出来:“行了,回去后找青嫩的竹叶尖,加上你们家的独制金创药,掺早晨荷蕊里的露水,捣成泥膏,敷在伤口上,再照这张方子抓三十付药煎服,可保活命。” 他递过来一张药方,然后便往后走。晏云仁忙道:“神医请稍留步,在下尚有一事请教。” 简本脚步不停:“什么事?” “今年二月初,神医是否曾到过城内一名雅客居的客店,诊治过一个右足背上中了“糊喉引”毒的少年?是一个麻子脸书生请您去的?” “没有!老夫从不离家一步。”话犹未了,人已消失在后院的假山石后。 晏云仁怔在当地,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简神医是假的?”定了定神,对随后赶来的苏掌柜等人道:“我们抬二少爷回去。” 简本虽贪婪冷漠,医术却真是高明,晏云孝经诊治虽然瘫残,但命却保住了。而那自中毒之时起,从腰部一直蔓延至全身,无时无刻不折磨得他要发狂的剧痛也消失了。 晏云仁辞别四海会姑苏分会堂主及苏掌柜,护送二哥返回姑苏,安顿了晏云孝后,告知家人求医的经过。 众人均垂头黯然,晏云礼道:“解药只那个姓尹的畜生才会有,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却到哪找这头畜生去?‘千里快哉风内功’……?”摇头长叹:“世上只两个人有,江南逸士游凡凤,净天寺法明禅师。 游凡凤十八年前就因传世玉章遭了灭门之祸,法明禅师若还活着,现只怕要有一百三十岁了,这两条,我们一条都做不到,简本的确没说错。” 马秀华垂泪:“莫非……二哥就一辈子躺在床上?”晏云仁仰天长叹:“江湖上,从此以后,不会再有晏三侠这个名号了。”众家人听了,俱垂首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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