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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他千百度 初秋时节,午后,海宁城外的码头上各色货物堆积如山,人来车往,装船卸货,极是繁忙。 货物堆中,踌躇满志地走出一个大胖子来。他喘着粗气,挪动着笨重的身体,向码头右侧的一座二层高楼行去,明媚的艳阳下,楼口招牌上的“汇义丰”三个大字闪闪发光。 大胖子到了楼前,径直上阶,便往里走,却被一汉子迎头拦住了:“喂喂,这位大爷,敢问您要找谁?” “找你家大掌柜的海中英。” 汉子抱拳:“对不住,大爷,今天我家大掌柜的不见客。”大胖子一愣,微感不快:“我是财盛行的候富贵,现手上有二十船货要运去胡刹国,要雇你们的海船,价码好说。” 汉子又拱了拱手:“原来是候大老板有大生意要照顾我们?若在平日,这么好的买卖往哪找去?但今天我们汇义丰有重要的客人来,大掌柜的昨天就已经吩咐过了,今天汇义丰歇业,准备待客。候大老板还是找别家船行去吧。” 候富贵还要再说,只听外面大路上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和繁响的马蹄声。几个早守在路旁的青年齐声欢呼:“来了,来了。”其中一人忙跑进楼去报信,立时便有一大群人自内匆匆迎了出来。 领头老者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物,众人才到楼门口,那马上、车中的人俱已立在地上等候了。 老者目光一扫,迎向一长身玉立的蓝衫青年,抱拳施礼:“少掌门,海宁分会堂主海中英拜见少掌门。”宁致远微笑还礼:“海老伯,您忒也客气了,何必让弟兄们那么大老远的去迎接?” “少掌门亲自来海宁,这不是小事!若不是属下抽不开身,本当亲自去迎的。”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中堂落座。宁致远道:“海老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姑苏晏府的晏老前辈,这位是晏四侠晏四哥,这位是……嗯,”手指一秀美得令众四海会弟子不敢正视的少年书生:“晏五侠晏五弟。” 海中英想:晏财神只有四个儿子,这事是个人都明白,怎地今天又冒出来一个晏五侠?心念电转,立时便明白了。当下含笑拱手,一一寒喧道乏,周旋已罢,道:“少掌门,属下已把这后院全收整布置好了,十间屋子可够?要不够……,” “海老伯,我们这次来,只是有些事情要查,查完就走,不用这么麻烦。” “少掌门要查的事,属下已让弟兄们去办了,估计今晚上就会有结果,少掌门和晏老前辈这一路过来,想必早就累了,莫如先歇歇,等吃了晚饭后再议,少掌门看怎么样?” 宁致远微笑:“父亲常与我说起,海老伯是个极能干的人,又会照料会中的大小弟兄,海宁分会在您的手里搞得风生水起,十分红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海中英双眼发亮,朗声笑了:“属下入会也有三十年了,自问还对得起会中的大小弟兄,今天能得老掌门的这一句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晏家父子对视一眼,心中均对宁致远十分欣赏:他年纪虽轻,但说话做事、待人接物得体周到。姑苏晏府能有这么一个乘龙佳婿,真正是一大幸事。 那晚发现传世玉章是假的,次日晏天良便请法空、宁致远聚头商议。众人皆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尹延年。既然尹延年、晏荷影从荒岛回来,是在川头上的岸,而海宁就在川头左近,那去四海会海宁分会查查,兴许就能觅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宁致远既为四海会的掌门,又是晏府将来的女婿,丈人家的事,亦就是女婿的事,故而他陪了晏天良等人一同前来海宁。 海中英又道:“喔,对了,属下昨儿个一早,还派了人去找晏二侠,要顺利的话,晏二侠可能今晚就能赶到这来。”话音方落,堂外便有人朗声笑道:“海堂主,何必晚上?我现下不是已经到了?”一二十七、八岁,风尘仆仆的青年大步跨进堂来。 “二哥!”晏荷影定睛一看,喜得大叫,浑忘了女儿家的礼仪。进来这人正是晏家次子――晏云孝。他见到失踪数月的小妹,也是十分欢喜。当下众人互相引见道劳,很是烦扰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晚饭开在西厅,一溜高阔窗子全朝向大海,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令人胸怀大畅。各种珍肴美味流水般端上桌来。 饭既罢,茶才奉上,便有一汉子匆匆进厅,俯身在海中英耳边说了几句。海中英眉一掀:“少掌门,万义豪回来了,还带得一个人同来,说这人也许知晓少掌门想问的一些东西。” “哦?快请他们进来。” 少顷进来一精干的红脸汉子,后面还跟着个年逾七十,精神矍铄的老人。 汉子团团作了个罗圈揖:“万某参见少掌门、海堂主,各位前辈。”海中英道:“万七弟,不消多礼,坐下说话。”两人遂坐下。 万义豪开门见山:“前天属下接到大掌柜的命令,马上就把所有的兄弟都派出去了。昨天得到回报,整个南海沿岸,共有大小渔船一千二百六十五艘。从六月初到六月二十这段时间里,没有一艘渔船到过那样一个荒岛,也没载过晏小姐和姓尹的那样一个人回川头来。” “哦?”众人一听,尽皆皱眉。 “不过,属下想,那艘船的渔老大自称打鱼,一路上却一网没下,一尾鱼也没捕。而且听晏小姐的描述,那船的形制也不像渔船,后来属下仔细一琢磨,想起来,倒有一处地方属下还没去查过。” 海中英目光一闪:“老夫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了!”万义豪一拍大腿,翘起了大拇指:“嗨!姜终归还是老的辣,属下是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的,大掌柜却一下子就猜到了。” 晏荷影听二人打哑谜,又是焦急,又是好奇,忍不住插嘴:“海堂主,那地方倒底是哪里?” 宁致远微微一笑:“官船!” 海、万二人俱笑了:“少掌门才真正是高人,竟也是早就想到这一处去了。” 宁致远笑道:“闲话少扯,万七哥,你后来查这官船,查出什么端倪来了?” “是,属下即时就去查了南海所有官衙的官船,这南海全境共设了海宁、普陀、宁波等共二十八个县,各县衙均有自备的官船。现已查明,这二十八个县衙,连上南海郡守府在内,共有官船八十六艘。兄弟们别的都没查出什么来。只奇怪的是,在今年二月二十二到六月二十这段时日当中,县衙所有的船只都被派出了海去,只在各个大小海岛中游弋,后到六月二十左右,又莫名其妙地全召了回来,各归本县。后海清县衙的一个兄弟告诉属下,他们的官船在那段时间里也被征用了,听那艘船的船伕说,好像是曾载回两个人来,但个中详情,这位兄弟并不清楚。还好这艘官船出海时,请了一位大爷作向导,而今属下已将他老人家请来了。” 说到这,一指身侧的那位老人:“这位是陈渔有陈老爷子,这整个南海海里的大小上千个岛屿,没有他不清楚的,所以大伙就给了他个外号,叫陈知道。” 一时众人皆注目陈知道。万义豪道:“老爷子,现就请您把今晌午曾跟我说过的那些话,给我家少掌门、掌柜的和各位客人们再说上一遍,好么?” 陈知道眼风不经意般瞟过晏荷影,然后慢吞吞地磕了磕手中的旱烟管:“俺是今年二月十八晚上,被衙门的刘捕头传了去的……。” 宁致远听他嗓音干涩,双手递过去一盏茶:“老爷子,请喝茶。”陈知道接过,吞了一大口,清了清喉咙:“到了衙里的签押房,周师爷告诉俺,有几位上面来的老爷想出海,要老夫做向导,陪了他们一道走。” 海中英问:“出海去做什么?这位周师爷说了没有?” “没说,俺也不敢打听。” “咋?” “那几位老爷看起来都不大好惹,个个才死了老子娘一样,恶凶凶的,俺不敢多事。” 宁致远问:“老爷子,这几位老爷都什么样?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为首的那位老爷约莫四十来岁,样子嘛……,挺受看的,哦,对了,他这里,有颗痣,红色的。” 陈知道一指自己的左眉尖,晏荷影心头一震,险些脱口而出:华老大!而宁致远、晏天良则不由得都看了她一眼。 来海宁前,她已将当日的一些情形细述了一遍,也提到华老大的左眉尖上有一颗朱砂痣。晏天良、宁致远心中一喜:没想到事情一开始便这么顺利,看来,要找到尹延年,只怕也不太难。 众人凝神听陈知道往下说:“这位老爷姓华,人倒也还算客气,俺当时问他要去哪儿?华老爷说,也没什么准谱,不过是去那海里面随便逛逛,却不知这南海里笼共有多少个岛? 俺告诉他,那可就多了去了,海边上,自打小,就传下来一首歌谣:有名的三百六,没名的没法数。一个一个念,三天也没够。华老爷一听,当时就黑了脸:‘那多少也总得有个数吧?’俺说,小人打从六岁就跟着小人的爹出海讨生活,到现如今已经六十多个年头了,南海的大小岛屿,扳扳指头算下来,总得有一千二百来个吧。 华老爷一听这么多,马上,黑着的脸又白了,倒比鱼肚白还要白上几成。发了半晌的傻,又问俺,要乘船出海,一个岛一个岛的去转上一圈,大概要花费多少时日?俺一听,当时就骇了一跳,忙说,这可从来没人干过,又不是得了失心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却去发这个癫。 可看华老爷的那付样子水滴水淌的,也可怜,俺就宽他的心:若真要那么干,一路上又没什么三灾两难的话,大概也就十年左右的工夫吧。华老爷听了,坐在椅中发了半天的呆,才又转过神来对俺说:‘老人家,您可否画一张这南海所有岛屿的方位图来,我们有大用。’ 俺一听这个吩咐,可犯了愁了。当下告诉他:这原也不是多难的事,可一来费工夫,二来呢,俺年纪大了,一时间,只怕有些小岛、无人岛是记不周全了。而且,俺打渔撒网倒还在行,这操笔就象张飞使绣花针,实在是应付不来。 华老爷道:‘不要紧,我们不赶着要,您老人家只管慢慢地想,慢慢地画。’说真的,他嘴里虽说是不赶着要,可看他那脸色,却是巴不得俺立马就把这张图放在他面前。他又说:‘您不会画,这也不打紧。’当即命令周师爷,去寻三个画画的好手来帮俺。他给了三天的期限,准定三天后就要把图交上去。 唉!三天三夜,俺跟那三个画画的秀才都遭了罪了,没合过一下眼,紧赶慢赶的,总算把这张倒楣的图赶了出来。第三天一早,华老爷把俺又唤到了县衙,他看了那图问:‘却不知有个岛,叫做叫三姨的,在图上的哪个位置?’俺想了半天,只好告诉他,整个南海中,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三姨。华老爷又愣了,好半天才说:‘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指了指图上最南端的一个小岛:‘一个一个的,都去看看。’同时,他又吩咐县大老爷……。” 海中英不禁插口:“陈老爷子,您是说,这个华老爷可以支使得动你们的县大老爷?” “是呀,我们县大老爷平时多拽的一个人,可见了这华老爷,却灰孙子似的,连屁都不敢放上一个。” “华老爷命令我们县大老爷,马上把这张图照样画一百份给郡守大老爷,分发到南海所有的县衙门,然后全部官船拿着图出海,把一千二百多岛屿分作四十份,让这些官船,分头全去“随便”逛一遭,唉,这是发的哪一门子的疯魔哟?” 宁致远、晏天良等人暗想:这位华老爷,一点都不疯魔。 “第二天晌午,也就是二月二十二,俺就跟他们出海了。” 宁致远道:“老爷子,他们出海去究竟干了些什么,您看得出来么?” 陈知道凝神回想:“反正肯定不是去随便逛逛,好像……好像是专去找人的。” “何以见得?” “他们每到一座岛,总不让俺上去,而他们却上去四处转悠,还大声八气地喊。只是俺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又在船上,离岸太远,实在听不清楚,他们要不是找人,那么大声的喊些什么?” 众人均觉此话有理。 “这一找就是四个月,俺这辈子受够了海上颠簸的罪,年纪又大了,真是不想再陪他们“逛”了。难不成还真耗上十年?把这把老骨头扔在海里?但那个华老爷一路上,对俺倒很是客气,而出海前他们又给了俺儿子一百两黄金。俺没奈何,只好耐着性子陪他们“闲逛”。记得那天近晌午时候,船连走六天,水快喝完了,正发愁时,俺一下想起来,有一个叫望郎浦的小岛,画图的时候忘了画了,岛虽小,也没人,倒有山泉。当下指挥着把船开过去,等到了地界,华老爷他们乘小舢板上岛,留俺在舱里歇息,那天太阳好,俺就到船板上,想晒晒这把老骨头,却突然见从岛上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出来了一个人。一看就不是我们船上的,华老爷见了,欢喜得又喊又叫,太远了,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从那洞里又出来了一个人,看那身打扮,是个女的。” 晏荷影听到这,面红过耳,她在讲述往事时,对自己与尹延年在荒岛山洞中的情形只字未提。想当时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处,虽然二人并无任何苟且之举,但若说出来,有谁会相信?不料今天却被陈知道一语道破,真不知现下爹爹、二位哥哥,还有座中的其他人等会作何想法? 晏家父子也觉难堪,正窘迫之极时,却听宁致远淡淡道:“陈老爷子年纪大,必是看错了,那两个人,应该都是男的才对。” 陈知道一愣,但眼一扫晏家父子那像墨汁、晏荷影似红布,其余人青铁般的脸色,心里顿时明镜一般。七十多岁的人了,世间的酸甜苦辣,是是非非,什么没经历过?且他本就极良善,当下以手拍额,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俺老糊涂了,那两个确实都是男人,俺眼神早就不济事了,连人穿的衣服是男是女都弄混了,该死、该死。” 众人都笑了,万义豪道:“老爷子,这个怪不得你,毕竟,离得那么远!”晏家父子与晏荷影至此才舒了一口气,都暗暗感激宁致远及陈知道。 “后来呢?”海中英问:“这两人上船了?” “是,过了不多会儿工夫,这两人就上了船,然后华老爷就叫返航,显然,他闹腾了四个月,为的就是要找见这两个人,三天后船到川头,这两人上了岸,俺也就回家了。” 这一气说下来,老人不觉气喘,宁致远将早已备好的茶递过去:“老爷子,那两人中是不是有一个麻子脸?” “是。” “您记不记得,这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知道摇头:“俺睡在舱头,他在舱尾,除了上船下船,在船上的那三天里,他好像就没出过舱门一步。”老人又凝神想了想,肯定地道:“嗯,这个麻子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送走陈知道,众人皆泄气,宁致远见大伙这样,笑道:“晏伯伯、二哥、四哥,其实,我们还是很知道了一些东西的。”晏天良缓缓点头:“不错,至少我们晓得了,这艘船并非像那个姓尹的所说是偶然路过,根本就是专门去寻他的。” 晏云孝道:“那华老爷竟能命令南海郡守,动用全郡二十八县县衙的官船!没想到官府居然也在打传世玉章的主意!” 不仅他,众人亦是心情沉重:寻传世玉章一事本已极棘手,而现官府竟也横插一杠子。虽然姑苏晏府财雄,四海会势大,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朝廷官府抗争,若传世玉章确已落入官府的掌握,那再想夺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一念及此,晏云义咬牙了:“官府又咋啦?传世玉章上又没刻着“官用”二字。”说到这,一看面色苍白,盈盈欲泣的晏荷影,怒火愈炽:“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谁的权势大了,谁就可以任意胡来!” 宁致远点头:“四哥说的是,无论如何,传世玉章我们一定要找回来交还少林寺,只是……,”皱眉:“现在我们该如何措手?” 一直默不作声的晏荷影忽然开口:“爹、哥,宁公子,还有件事我以前忘了告诉你们。” “哦?” 于是晏荷影将尹延年在长安城某个衙门中做听差的事细说了一遍。 “哦,对了,还有,去年秋天,他跟几个朋友去长安城外的一家什么“尹记烤鱼”吃鱼,为了争座,还差点打了一架。” 宁致远眼睛一亮:“这些话是他无意之中说的,里面肯定有真相。”一望面上俱在发光的众人:伯伯、二哥、四哥,莫如我们就去长安走一趟,怎么样?” 七月长安,溽暑蒸人,但城外波光粼粼的渭河两岸,万株垂柳的浓荫下,正是消暑的好时节。 自汉初以来,渭河南岸便已修建宫室楼阁,千年下来,河两岸已是楼台相连,轩宇不断。 又因东临灞河,北崌长安,西环沣河,南横秦岭,山光水色,楼台掩映。是长安城外无与伦比的避暑游赏泛舟的胜地,这里花林映日,苜蓿怀风,清波涟涟,碧荷接天。是以一到夏秋两季,城中的王孙公子,十停中倒有八九停都涌到了这里。 一眼望过去,装饰得极其华丽讲究的马车御接不断,而自北岸的蒲关道起,无计其数的“亭子”——其实就是皇亲贵戚、百官公卿宴饮休憩的别苑,分向东西,一直绵延至那山尽水穷之处。 而秋风送爽之时,亦是黄河鲤鱼肥美之季。于是河两岸的贵人们便更多了,但他们却都只去一处地方――醉秋楼。因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尹记烤鱼”。 醉秋楼不是一座楼,它其实是一座在渭河北岸边绵延近半里,占地有十亩的大宅,无论何人要在渭河岸边占有这么大的一块地,起这么豪华的一座大宅,且控制了那每天运来的最鲜活、肥美的黄河鲤鱼,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岂止是不容易,简直就不可能。 但,这醉秋楼的主人就做到了,而这人就是以一手家传烤鱼绝活发家的尹大明。 “尹大明这人手腕高、人缘好,黑白两道他都打点得妥妥贴贴的,而在官府中也有靠山,所以很吃得开。”四海会长安分会堂主张涵道。 宁致远闲眺雕栏外、柳荫下,清粼粼的渭河水,正蜿蜒流向远方淡紫的濛濛山色之中。 “属下已请他来了,应该马上就到。” 宁致远忽问:“张大哥,我们现在坐的这付座头,就是这醉秋楼中最好的?”张涵点头。 “可张大哥好像并没有预先订座?”宁致远看了看这个英气内敛的下属。 “这正是这位尹大老板的高明之处……。” “啊哟,张老弟,”雅间的湘妃竹帘一掀,众人便见一面团团、白净净、笑嘻嘻的胖子满面春风地赶了进来:今天是哪阵好风把你老弟给吹来啦?老弟,你可是有些日子不来老哥哥这里了,敢是已忘了老哥哥?” “就是忘了全长安城的人,我也不敢忘了尹老板你啊,不然的话,我倒上哪儿吃尹记烤鱼去?” “嗨!老弟要吃烤鱼?那还不容易?只须着人来招呼一声,那最肥最嫩最香的那条鱼还不是立时就快马送到老弟的府上去了?” “可不如在这里吃着爽快过瘾。今天我来,一呢,是请几位朋友来尝尝你的烤鱼,二呢,却是有点小事,要向尹老板讨教。” “好说,好说,却不知老弟有什么事示下?”尹大明一边笑着与宁致远、晏天良等人寒喧招呼,一边找了张椅坐下。 “喔,是这么回事,去年吧,大概也是这时候,有这么几个人,没订座,临时来的,却硬是要这间雅座?后来还差点动了手?” “呃!原来……老弟要问的……是这么一桩小事呀?”尹大明攒眉苦思,好半天才抬头:“没有!” “没有?” 尹大明苦笑:“老弟,老哥哥我这每天不知要来几百几十起人?哪记得了那么多?况且时日又隔得那么久了,哪还能记得起来?”又想了想,十分把握:“没有,确实没有这回事。” 张涵还要追问,宁致远淡然一笑:“张大哥,既然没有,我们就不要再打扰尹老板了,先来尝尝这名动京城的尹记烤鱼。” 待尹大明走后,宁致远、晏天良、张涵几人相视而笑。 “晏伯伯、二哥、四哥,您们看出点什么来了?” 晏天良微笑:“这位尹大老板没说实话。” 张涵点头:“晏老前辈见的是,这根蘸蜜老油条,竟敢跟老子玩花活,哼,他当老子还在撮奶?” “张大哥才说过,他在这儿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打点得妥贴,官府里头也有人撑腰,一般人等,绝不敢在这里闹事,” 晏云孝接道:“那姓尹的说,他们为了争座跟醉秋楼差点打了起来,这是他的随口闲聊,应该不会掺假。” “所以,要有人敢在此闹事,”宁致远笑:“这位尹大老板绝计不会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晏荷影不禁插声:“他方才干嘛推得一干二净呢?” 宁致远一笑,在张涵耳边咕哝了几句。张涵狡黠地笑了:“是,属下马上去办。”对众人笑嘻嘻一拱手,离座而去。 从离开姑苏至今,晏家父子对宁致远是愈看愈满意了。他不仅相貌出众、武功一流,且在武林中的地位也高,最难得的是,年纪尚轻,便已有大家风范。只看他这一路上来的举止行事,既干练精明,又颇有魄力,当今武林中,如他一般年纪,便有这种气度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四海会是除了少林、武当外,江湖中四十年来规模最大,声名也最为卓著的帮派,少林寺清净佛门,不贪名利;而武当则自无垢道长去世后,众弟子为掌门之位互相残杀争斗,在江湖中的声望已大不如前。无形中,四海会已成了武林中最大的帮会。 而四海会声名虽隆,却不招人忌恨。因它帮中的弟子行事侠义,急人所难,在江湖中有口皆碑,特别是宁致远接任掌门以来,四海会更是如日中天,隐然有凌驾少林、武当之上的气势。 这一路过来,晏家父子生方想法让晏荷影与宁致远相处,但晏荷影的心境暗淡萧瑟,根本就提不起半点精神来。 尹记烤鱼果然名不虚传,更兼有刚从江淮快马送到的阳澄湖膏蟹,川中温房所育,市面上早已绝迹的时鲜果蔬,再加上黔州府三十年陈的黔岭春醇酒,众人虽有心事,却也大快朵颐 饭罢招呼算账,伙计躬腰陪笑:“我家老爷才将吩咐过了,张大爷的这一席不收钱,另还要请几位爷再稍坐一坐,我家老爷陪过楼下的靖宁一品候区小候爷,还有点子话,要向几位爷回。”说着回身一招手,茶水已送了进来,是极名贵的眉山三尖。 伙计才出去,竹帘一掀,尹大明已进来了:“各位爷,这饭菜还能吃么?”一脸的诚惶诚恐。 张涵笑:“尹老板,你的伙计将才说,你还有些子话要告诉我们?” “嘿嘿,是,是,小人对不住各位,小人这几天实在是太忙,昏了头了,稀里糊涂的,一时倒没想起来,去年确实有人在小人这里,为了争座头,差点打了一架。” 晏荷影大奇:咦,这个老油条怎么变得这么快?眼风扫处,见宁、张对视一眼,嘴角俱有笑意。恍然:定是宁致远刚才吩咐张涵对尹大明用了什么手段了! 宁致远咳嗽一声:“尹老板,请坐下慢慢说。” “是,是,”尹大明侧签身子,小半个屁股斜担在椅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油汗:“好像是去年七月吧?到底哪一天,可真是记不清了,午后酉时左右,来了辆大车,车子华贵惨了,不是一般的王候可乘,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二十八、九个极俊的僮仆,只看这些个僮仆的衣饰,也不得了。 那些僮仆从车上搀下来一位贵公子,二十不到年纪,一身白丝袍,发上簪金冠,左手拇指上的那个翡翠扳指,识货的聚宝斋的汪老板一看,当时就傻了,后来他告诉小人说,这枚玉扳指,没有三万两金子,根本就拿不下来。 那些僮仆一开口,就要最好的座头。可这醉秋楼的座头,七、八天前就被订完了,莫说雅座,就是楼底的一般座头,也被那些三年一进京“入计”的各郡郡守老爷们预先订了,没法子,伙计只好来问小人。 小人出去一看,这帮人不好惹,只得乍着胆子,把二楼御前武侍郎徐老爷订下的雅间让出来给他们,并让伙计领他们上去,看着他们上去了,小人正犯愁,不知待会儿徐老爷来了,小人却拿什么雅间给他?却听二楼上又闹将起来了。 赶上去一看,是伙计不会说话,这帮人知道那间房不是最好的,就硬要上楼,伙计一急,就说,最好的已被广寿亲王订下了。谁知不说广寿亲王还好,一说,那些僮仆闹得更厉害,口口声声的只是嚷:“嘁……,什么光瘦轻狂?殿下,咱们用不着理他,只管坐了去,倒要看看,待会儿那个‘光瘦轻狂’来了,又敢怎样?”那贵公子也是连连冷笑:“哼哼哼,小小的一个广寿亲王,本宫几时曾拿眼角瞟过他?” 小人一听那些僮仆唤他殿下,他又自称本宫,当时这头皮就有点发炸:因在长安,除了皇太子爷和那些公主娘娘们,就是那几位亲王王爷,也不能本宫殿下的叫。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他也可称本宫,也能被旁的人唤作殿下,这人就是长安亲王世子殿下。 一听到”长安亲王世子殿下“八字,众人俱不禁偷覤晏荷影,可见她却满脸漠然。 “小人吃不准这帮人的来头?又怕又急,正在这闹得人头都大的当儿,偏偏广寿王府派来打前站的十几个侍卫也到了,两伙人撞一起,一个字还没撂地下,就要动手。 眼瞅着这楼就要被这些贵人们砸烂了,唉,只砸楼也就罢了,可同时得罪了两位贵人,他们结了仇怨不说,最后只怕还得把那股子邪气都撒在小人头上,那小人这四十多年的辛苦不就都完了蛋了?搞得不好,家破人亡,充军发配都有可能,小人当时真恨不能一头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栽死了算了。 正在这要命的当儿,又上来了几个青衣侍卫,他们看闹得不成话,就有个麻子脸侍卫问小人是怎么回事?” “麻子脸!”晏荷影失声惊呼:“尹老板,你说这个青衣侍卫是麻子脸?”尹大明偷瞟一眼这位美得让人头晕的少年书生:“是,公子爷,这个侍卫一脸的麻子。” “他,他有多高?” “嗯,”尹大明仔细回想:“大概……,嗯……,跟这位公子爷差不多。”一指宁致远。 晏荷影还要问,晏天良一使眼色:“荷官,莫多嘴,好好听尹老板说。” “小人把大概情由给这几位侍卫一说,他们就去拦贵公子,而那贵公子竟也被他们劝得收了脾气。然后这几个侍卫又对小人说,他们不知道来这吃鱼是要预先订座的,只道随时来,就可随时吃,现座头既已没了,那就算了,改日再来。” 晏云孝听到这插言:“尹老板,这个贵公子长得什么样?” “唉呀,太漂亮了,特别的漂亮,小人活了这五十多年了,从来还没见过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水灵、粉嫩、这么招人疼!是个十州八郡,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美少年。” “喔?那几个仆从和侍卫呢?” “这个,小人倒没太留心。”尹大明陪笑:“实在是那位贵公子太招人眼了,那天全楼上下的客人、伙计们都只管盯住他看,他不但人长得漂亮,衣饰也华贵,偏偏却蛮横无理,喔,不,不,不,看小人的这张臭嘴都在胡唚些什么?就是脾性大点,贵人嘛,哪能没点脾气呢?至于其他的人嘛……,还真没什么印象。” 晏荷影又忍不住插嘴:“那麻子侍卫有多大年纪?”尹大明眨巴眨巴眼睛:“嗯……嗯……,大概,顶多也就二十吧,唉,那天就光顾着看贵公子了,真没留意,后来贵公子走的时候,这个麻子侍卫倒还挺客气的,不住地跟小人说对不住。” “后来呢?” “后来?后来贵公子被搀上车,要走了,那个嚷得最凶的僮仆撂下句话给广寿亲王的侍卫:你们竟敢得罪长安王世子殿下?回去等着吧,马上就会有你们的好看!” 众人虽都已猜到了几分,这时听他说出来,仍微微一惊。 张涵皱眉:“长安王世子燕长安?” 尹大明苦笑:“是,真真切切,一丝不假,唉,小人真是越活越背过去了,早该想得到的,在整个长安,除了长安王世子殿下,谁还会有这么大的气派,谁又敢不把一位亲王放在眼里,谁又能自称本宫,被下人称做殿下? 当时,小人一听他就是长安亲王世子殿下,差点一跤就从台阶上摔到了地下,当天夜里愁得没法睡,虽然世子殿下大人大量,不一定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可若那些个下人们,什么时候撺掇上几句,他一时性起了,以他的身份、权势、和在当今万岁爷跟前所受的荣宠,要捻死小人,那还不比捻死只蚂蚁容易? 第二天天没亮,小人就置办了四色果礼,赶进城去,到长安王宫去请罪。” “咦?亲王的府第不是称王府吗?”晏云义问。 “哦,这位爷有所不知,我大宋有六位亲王、三、四位郡王,他们的府第都称王府,唯有这位长安王世子殿下,特别的尊贵,万岁爷也特别的宠他,早有了旨意的,他的府第,就称王宫,不过,那长安王宫,的确也是座王宫。 那天小人到了王宫门前,呈上礼品拜帖,在宫门外候着,礼世子殿下倒是收下了,却让宫里的四位公公,端出来十锭开花金锞,一柄玉如意,赏给小人。” 说到这,尹大明苦笑:“小人的那份礼,不过一百多金子,而世子殿下的这份赏赐,却是不下五百金之多。” 宁致远道:“这个燕长安行事倒也还算漂亮。” “这位爷说的是,世子殿下还令四位公公传话:昨日的事,是他的不是,叫小人不用挂在心上,只管好生做小人的买卖就成了,唉!到这时候,小人才明白为什么长安王世子殿下的名头会这么响亮?说真个的,方才各位爷问起小人这码子事时,小人还真不愿说世子殿下的不是,若不是张堂主……张堂主……。” “好了,你个老油枯,不挤不出油,”张涵笑:“尹老板,我还有点事问你,那个麻子脸侍卫,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尹大明眨巴着眼,好半天才转过神来:“敢情,闹了半天,各位爷不是要问长安王世子殿下呀?”宁致远微笑:“我们又不是小姑娘,却对他没兴趣,那个麻子脸侍卫是不是也姓尹?” “不清楚,当时都光顾忙着看世子殿下了,其他的根本就没留意。” “那你后来还见过那个麻子脸侍卫没有?” 尹大明凝神细想:“后来……后来……,有了。”一拍大腿:“后来小人确实还见到过他一回。” “哦?是在哪里?他正在干什么?” “嗯,是……那次闹事后的一个月吧,小人到灞河码头去运刚来的鱼,就在码头边的一个破酒馆里,见他跟一群搬货的苦力下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酒,瞅他那个样子,倒挺高兴的。当时小人还奇怪:长安王宫那是什么地界?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若能在那里面当差,那可真是磕头碰着天,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了。甭说当侍卫了,就是扫地喂马,那也是可以在人前人后夸耀的本钱呀,况且长安王宫的薪俸那么高,又何至于要跟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力下人混在一块儿?” “哦?老尹,那几个苦力都什么样?” “嗨,张爷,小人当时不过随便瞟了一眼,就这麻子脸侍卫,还都是因为闹了那台子事,才对他隐隐约约地有点印象,那些苦力?小人压根就没看。” “唔……。”宁致远点头:“尹老板,还有点事,那天后来的几个青衣侍卫里头,有没有个人,这里,”一指自己的左眉尖:“有颗朱砂红痣?” 尹大明复细想:“好像……有?……嗯……唉呀,实在是记不清了,实在是光顾忙着看世子殿下了。” 张涵好气又好笑:“老尹,你既不是小姑娘,也早过了十六岁,怎地却一门心思的,只是盯着他看?”尹大明愁眉苦脸地笑:“张爷,不是我说话不靠谱,这位世子殿下,是您老没见到,您老要是见到了,包准也得跟我一个样,先眼珠子不错一下地瞅了个饱再说。” 待尹大明拱手出了竹帘,宁、晏、张等人面面相觑:原只道是官府对传世玉章有谋夺之心,现下看来,竟是这个燕长安对其有霸占之意。单是官府已令人挠头,而燕长安是什么人?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若要与他追讨传世玉章,那岂不就是与朝廷作对? 晏云孝皱眉:“兴许,诈取传世玉章,只是尹延年一个人私下里的勾当?”“嗨!”晏天良不以为然:“若只是那小子的主意,那那个华老爷又怎可能调派得了南海郡所有府县的官船?这摆明了是燕长安的授意和指使嘛。” 宁致远点头:“晏伯伯说的是,不管了,”下定决心:“莫说他燕长安还不是皇帝,就算是,三人也抬不过一个理去,现别管那么多了,咱们先进城,去会一会这位名满天下的世子殿下!” “长安城共有八街九陌,一百六十闾里。八街是朱雀、兴化、华林、兴安、清明、春明、延兴、延平,另尚有一百零九坊。此外,还有无尽其数的巷、曲,一到晚间戊时正刻,开始夜禁,所有的坊、市及城门同时关闭,要到第二天的辰时正刻方才开启。这八条大街,以横贯全城南北正中的朱雀街最为宽阔,可同时并行单驾马车一百乘,且这条街也最干净整齐。” 宁致远插言:“曾读过两句诗:‘长安大街沙为堤,风吹无尘雨无泥。’指的就是它吧?” “是,这两句话赞的正是朱雀街,这条街靠近皇城,向北可一直到皇宫的朝廷正殿,往南可到明德门外的大兴善寺,且它在全城中也最繁华热闹,几乎聚集了所有皇子王孙、公卿贵戚的府第,那些府第的豪华气派,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可以想像的,就只站在那些府第的大门外随便张一张眼,也会让人头晕。” 晏云义撇嘴笑了:“张堂主此言,未免也太过了吧?” “晏四侠,非是我谝得离谱,不是有句俗话:‘不到扬州,不知人间富贵,不来长安,难晓宫室雄伟’。等明天陪您们去那条街上转转,大家自会明白,我的话有几成准?” “不过,这些府第虽气派,可跟长安王宫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若论起来,恐怕除了皇帝老儿的紫禁皇城,再数下来,就是长安王宫了,听说,光那里面的宫殿就有三十多座,其他的亭台楼阁、轩榭堂宇,更是数也数不清。” “老天爷。”晏云义咋舌:“这么多?他一个人住得了?” “当然住不了,所以,不想都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又大又富丽的王宫里,会有多么气闷无聊?嘿嘿,我倒宁愿跟老婆孩子挤在一张热炕头上,也好过一个人坐在那大得瘆人的王宫里发呆。” 宁致远笑了:“张大哥,你又不是燕长安,又怎知他会发呆?”张涵亦笑:“属下不过想当然耳。” 长安居,大不易,但凡到过京城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而若有人能将这“大不易”的事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得妥妥帖帖,那这人无疑便是高人了。而张涵无疑就是这种高人。因长安城中最大、最出名的客栈――汇义馆就是他在打理,而汇义馆正座落于朱雀街边,因此,汇义馆的生意之兴隆,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宁致远等人却并未宿在汇义馆,“那里人多眼杂,吵得很。倒不如这碧云水筑来得干净清静,而且,房舍也还将就。” 宁致远倚在碧云水筑的青莲雨轩栏杆上,左右一瞟,笑了:“张大哥,如此绝佳之处,在你的眼中,竟还只是“将就”?” 其时已入初秋,可众人坐在轩中,无论往哪个方向望出去,俱是一丛丛茵茵摇曳的碧竹,一支支高低参差的风荷,清风徐来,暑消汗收,使人陶然忘忧,那一路奔波的疲乏困顿,刹时间已烟消云散。 晚上晏荷影被安置在园中景色最佳的听荷雅居。竹风送凉,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荷花香气,间或传来几声秋虫切切的低鸣,愈发暗添了房中的幽静,亦愈发令人不能入睡了。 她披衣起身,出房,沿一曲折幽径,缓缓前行。 到了一数株梧桐树围绕的亭中,她斜倚朱栏,游目四顾,只见清明的月色将身周一切,皆映照得好像要飘浮游移起来了。这是梦么?唉,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那该有多好? 想起尹延年那春山般清新明净的笑容,和二人在望郎浦上相对的日日夜夜,她神思怅惘了:当日自己与他若不回来,就在那岛上,执子之手,与子相契。载笑载言,与子偕老。又岂会有今天的这一切? 但,他,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他不过是来骗传世玉章的,东西既已到手,他又岂会再甘愿呆在那个贫瘠荒凉的小岛上,过那种寂寞清贫的苦日子?晏荷影呀晏荷影,此刻你仍对他梦萦魂牵,他却不知正在哪里逍遥快活?你对他念念不忘,说不定他却正在嘲笑你这个草包的愚蠢可笑……? 这时,不知从何家高楼上,传来了一阵渺茫的歌声: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此曲入心,震动五内,她跌坐在亭中坐凳上。 “这里太凉,小心不要受了风。”随即,一袭锦袍轻轻披上了她的肩头。 泪眼朦胧中,只见宁致远关切的面容:“这里灰大,我的眼才将也被迷住了。”然后递过来一方雪白的丝帕。 她定了定神,忙转身拭泪,再回头时强笑:“这么晚了,宁公子也睡不着?”宁致远微笑:“真是怪了,平时无论怎样,头一沾枕,总能很快睡着,可今夜却老是合不上眼。”晏荷影垂睑:“都怪我,要不是我……,弄丢传世玉章,又怎会连累宁公子陪着我们东奔西跑的?” 宁致远目光闪动:“莫非,晏姑娘以为我是为了传世玉章,才跟晏伯伯来这里?” 晏荷影心道:“你在姑苏候我回家,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但旋即转念一想,立时羞不可抑:啊呀,难道,他是为了……,跟我成亲? 宁致远并未看见她的忸怩之态,目凝远方,良久方道:“我之所以在姑娘的府上守候,并非为了传世玉章,而是有件事情要请教姑娘,请问姑娘认识马骅、朱承岱这两个人吗?” 她正脸红心跳,却忽然听他提马骅、朱承岱,一怔:“他们怎么啦?” 那晚她在雪姿堂叙述那四个月的经历时,遇见朱承岱、马骅的一段,自觉与传世玉章并无关联,且自己对尹延年的一片痴情皆被他二人看了去,女儿家的羞涩与衿持令她觉得,这件事能不提,还是不提的好,是以当时她一字未说。 这时忽听宁致远问及,她欲避开这个问题,但毕竟心思单纯,才张口,便等于承认认识二人。 宁致远清楚她的心思,心中不禁叹息:这么单纯的人,尹延年居然也忍心欺骗玩弄,真太也无耻了。淡淡地:“他们倒没怎么样,可是,朱二哥的妻子和女儿却死了。” 晏荷影一怔:“死了?宁公子你说谁死了?” “小马那天在一家酒楼,听到一群混人侮辱姑娘你,于是他把那群混人痛揍了一顿,之后,又请酒楼中的两位客人到朱二哥家吃饭,当晚,这两人就留宿朱二哥家中,不料,半夜这两人却逃走了,” 宁致远渐渐激动起来,他一向从容镇定,眼中总是会有一丝很温暖的笑意,但现在,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若仅仅是逃走,也就罢了,可,这二人为了阻止小马、朱二哥的追赶,竟然下毒手……杀死了朱二嫂和小月华。” “不!”晏荷影失声:“我们没杀人,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朱二嫂和小月华那么好的人……。” “对呀!所以,我正想请问晏姑娘。”宁致远逼视她:“她们那么好、那么无辜的人,你们……不,应该是那个尹延年,怎么忍心下手?而且,凶手为了能从容逃走,却不一刀就杀死小月华,他……他……。”说到这,他双眼发红,脸上肌肉扭曲,牙齿格格作响。 看着他那付样子,晏荷影着慌:“宁公子,你……他……他怎么了小月华?” 宁致远一字一字沉声道:“凶手割开了孩子的喉管,血和着气泡一阵阵地往外冒,但他的下手十分巧妙,也十分恶毒,孩子一时间却死不了。朱二哥和小马一见这种令人发狂的惨状,只拼了命要救孩子,哪还能再去追赶凶手?这才让凶手从容逃走了。” 晏荷影只觉他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说话,声音沉闷而模糊。 “后来,孩子……?” “死了!足足受了六个时辰的活罪,捱到第二天午间,才咽了最后一口气。”宁致远咬牙:“我接到噩信,连夜赶到川头,那间卧房,像是泡在血水里,那种惨状,只要还是个人,都没法子看得下去。” 说到这,他长出了一口气:“朱二嫂也习武,一手家传何氏银针精妙过人,但我们仔细查看后,却发现她的银针连一根都未发出,显然是在睡梦中遭的毒手,凶手在行凶后,又点燃了后院最西边的柴房,晏姑娘,你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吗?” 晏荷影呆呆地:“不晓得!他,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宁致远仰首,不让眼中的泪流下:“凶手点燃柴房,为的是要让朱二哥、小马见到家中起火,回来扑救,再令朱二哥见到惨死的妻子和垂死的女儿,为了救妻女,就不能再去追赶他们了,哈哈哈,”他笑了,但眼中充满怒火:“为了谋夺传世玉章,处心积虑,手段卑劣,也就罢了,可他竟对熟睡中的妇人孩子下毒手,但又不一刀杀死,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受那种至酷至惨的折磨?此人行径之残忍、用心之狠毒,就是当年的大魔头夏绝天也不能与之相比。” 他双拳紧握,指关节因用力太猛而发白:“所以我才赶到晏府,不料,姑娘你倒回府来了。” 半晌,晏荷影才勉强道:“宁公子莫非以为,是我们杀了她们?” “你们?唉,在见到姑娘你之前,我也有这种猜疑,但等见到姑娘,又经过了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才明白,姑娘你也是被那尹延年骗了。” 他语气渐渐和缓,慢慢恢复了平静:“我这次跟你们来,不是为传世玉章,为的只是抓住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 晏荷影只觉口中又干又苦,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致远已看到了她的心里:“姑娘是不是还认为他不是真凶?”她想点头,但脖颈僵硬,挪动不了分毫。 “虽然他是凶手的可能最大,但我却并没有肯定,直到那天在雪姿堂,听姑娘你说了那几个月的经历,我才断定,他!就是真凶!” 晏荷影怒气勃生:“宁公子,何以你仅凭我的几句话,就定了尹……尹公子的杀人之罪?你凭什么这样说?人命关天,杀人的罪名是可以乱安的么?” “不错,人命关天,此事若无过硬的铁证,我又怎敢乱说?晏姑娘,你曾说过,在白老前辈死后,你跌进了深谷,后一群黑衣人循踪而至,他们不但杀了展铭、颜容二位师叔,还杀尽了常山派的人?” 晏荷影不耐烦:“是啊!” “后来,你又见那群黑衣人从鬼哭身上取出了一块铁牌,上镌有五彩金龙?” 晏荷影点头,忽然,脑中轰地一响,失声:“那铁牌,那铁牌……。”宁致远目光一闪:“那铁牌,晏姑娘后来又见过了,是么?” 晏荷影只觉如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发抖了,耳边又听到了“叮”的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过,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在自己俯身拾起尹延年的那件长衫时,从衫中滑落地下。 铁牌沉甸甸、黑黝黝的,正面一条五彩金龙,背面是两个小字:水贰。 她双膝一软,便往后栽,若非宁致远一把及时托住,她就会摔在地上。 宁致远扶她坐下:“晏姑娘后来是在哪里,又见到了这种铁牌?”她翕动嘴唇,万分吃力:“在……他的衣袋里。” 宁致远皱眉:“他?尹延年的衣袋?”她想摇头,但眼泪已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宁致远叹息:“姑娘知道为何我那么肯定,他,就是凶手?因在那间卧房的墙上,朱二嫂的头旁,发现了她沾血写下的两个字!凶手一刀刺中她的胸口,只道她已当场气绝,却不料在凶手逃走之后,她却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自己的鲜血留下了追查凶手的线索。” 晏荷影嗓子哑涩:“这两个字是什么?明、尹?” 宁致远缓缓摇头:“这两个字是金龙!” 金龙!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帮会的名号?还是一次行动的代号?为什么身经百战、名动江湖的宁致远在提到这两个字时,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恐惧? “近三年来,武林中屡屡传出哄动一时的灭门惨案,迄今为止,已有三十三家、六百二十一人被残杀了。不知姑娘是否曾听说过中原巨富沈如云、川东东平三槐王、冀中老财狄家庄及秦岭钱神路家寨这些豪门俱在一夜之间,被灭门灭族的惨案?” 晏荷影点头:“这些案子,凶手下手都特别凶残!每家都是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杀绝,不留一个活口。记得当时沈如云全族遭难的凶讯传来时,爹爹、哥哥都十分吃惊,沈家为人热诚厚道,又善交游,实在让人想不出来,他们结下了什么狠毒而又厉害的仇家,才会遭到这种惨祸?” “这些疑案都有相似之处,被杀的都是富甲一方的大户,在他们死后,那上百万的家财都不翼而飞,显然,凶手的目的就是那令人垂涎的家财。 但迄今为止,大伙所能知道的,也仅此而已。直到去年,家父的一位好友,潼关隆升银楼的掌柜翟晓天全家又在一夜之间惨遭毒手,我远赴潼关胡杨岭查访,发现一个名为金龙会的帮会,与翟家的血案有关,且,以前的那些惨案,也跟它有或多或少的牵连。 那夜在雪姿堂,听姑娘提到那块镌有金龙的铁牌时,我就留了心,想朱二嫂临死时,定也是从某处发现了尹延年是金龙会的人,是以,她这才写下这二字,兴许,她也见到了那种铁牌? 想金龙会贪婪好财,那传世玉章既包含有惊人的财富,那他们处心积虑地谋夺它,也是情理中事。以此种种情形推断,是以,我才断定杀朱二嫂和孩子的凶手,正是尹延年,而他行事阴险狡诈、下手残忍狠毒,正符合金龙会门徒的特点。” 晏荷影心潮澎湃,无法抑制手足的颤抖。 自那晚于雪姿堂,发现尹延年是个骗子以来,她就夜夜无眠!中宵披衣枯坐,问天问地问心,翻来覆去地,只是不能接受这个比铁还要硬,比冰还要凉的事实。有时痴想:也许,他有什么苦衷?这才取了传世玉章去?说不定有一天,他良心发现,会将它送了回来?虽她也明白,这不过是自欺之想,但若不这样想,那自己岂不是要发疯了? 此时她听宁致远析理入微地指证尹延年是金龙会的人,残杀朱妻及幼女的凶手。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他的推断,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回想那天自己与他从朱家出逃之际,他曾返身回去,不知干了些什么?当时自己也曾问过,他只语焉不详地说,已做了什么“布置”?好让朱承岱、马骅不能追来。原来,他所谓的“布置!”竟是去杀睡梦中的妇人和孩子! 她想起逃走时,曾听到的那一声鬼般的惨嗥,那定是朱承岱乍见妻女血溅满屋的情状时,惊怒悲恨交集的怒吼。那声怒吼交织着那块铁牌落地时的轻响,在她的耳边回荡,她快发疯了:“朱大侠,他为何不一齐跟了来?好在抓到……,那个姓尹的时候,一点一点撕烂了他?” 宁致远轻叹:“是我不让他和小马来的。” 她一怔,随即恍然:自己虽未参与行凶,但却一直与凶手同行,朱承岱身负血海深仇,若见到自己,情绪定会失控,愤激之下,难免就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宁致远身处未婚妻和名为属下,实为朋友的二人之间,实难两全,故而才不让朱、马二人前来。 回想当初自己抗婚私逃,惹出了一连串的风波,那些流言蜚语,早不知已传成了什么样子?他身为天下第一大会的掌门,不知已承受了多少的难堪和尴尬? 但从二人见面至今,他对自己,自始至终,并无一字半句的责怪埋怨,反而还处处关心维护自己,她不禁对他感到万分的歉疚:但,这却该如何弥补呢? 宁致远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叹道:“事情已然出了,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也是被骗了。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尽快找到凶手,朱二哥的血仇才能得报,姑苏晏府也才能从这场是非中脱身出来。姑娘只管放心,善恶终有报,只是迟与早! 次日早起,晏荷影漱洗罢到了中厅,见父兄及宁致远早候着了。昨夜回到听荷雅居后,她伏在枕上哭了整整一夜,此时双眼红肿如胡桃,晏家父子见了,非常讶异:不知宁致远昨夜跟她都说了些什么?却让她哭成了这样? 原来昨夜她下楼闲步,宁致远在后相跟随护,晏家父子都心里有数,但却做不知。现众人只装作没瞧见她的双眼。 晏天良道:“张堂主请我们出去用早饭,车已候在门外了。”当下众人出门,分乘三辆马车往东行去,花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车停在一两层酒楼前,这名作聚义香的酒楼,也是四海会的产业。 虽是早上,但整个酒楼已满座,熙来攘往的,入眼便知生意兴旺。 众人随张涵进了一雅间,方才坐定,尚未抬头,便见窗外数十丈外,正对酒楼的街面上,一座极雄伟气派的宫门高耸入云,在朝阳的映照下恢宏富丽,气魄大得惊人。 门前石阶下蹲着两只近二人高的踱金大铜狮,宫门是六扇朱漆合页镀金黄铜包角的黄樟木门,锃亮的碗口大镀金铜门钉,一数之下,横九竖八,竟有七十二枚之多,远远超过了亲王六十四枚的规制。 宫门重檐歇山式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装饰华贵气派,极是深阔,门前一十八根三人合抱的朱漆楠木大柱,层层叠进,壮丽辉煌。 门楼檐首、斗拱、额、枋,俱金漆彩绘、雕梁画栋。宫门正中广檐下,一沥金粉底巨形匾额,额上“长安王宫”四个黑色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光,令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六扇正门尽皆紧闭,只东西角门有人出入,门前横置两排黑漆条木凳,列坐着二十八名华冠丽服,腰悬黑鞘乌金佩刀的王宫侍卫。 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晏家父子及宁致远也立时都被这座宫门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都暗喝了一声彩:真不愧为六位亲王之首,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燕长安不论本人如何,单论这份气势,天下已无人能及。 一会儿工夫,酒菜已满登登地摆了一桌。张涵在下首相陪,他身边还坐了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后生――短打扮,面相憨厚,沉默寡言。 待伙计退出帘外,张涵低声道:“晏老前辈、晏二侠、晏四侠、晏五侠,少掌门吩咐的事,属下已派人仔细查过了,在这里面,”一指长安王宫宫门:“一共有侍卫二千二百名,其中宫门侍卫二百六十名,巡宫待卫七百六十名,检点侍卫三百二十名……。” “巡宫的待卫要得了那么多吗?”晏荷影不禁插问。 “哦,晏五侠有所不知,我朝例制,亲王均佩侍卫三百名,其中巡府侍卫八十名,但这个燕长安,极得当今皇帝宠爱,他享用的所有供奉全都逾制,而且逾越甚多,不但宫门门钉镀金,七十二数,侍卫翻番,府第称宫,且宫内太监、宫女的人数也是其它王府的五、六倍还多,他虽只是个世子,但俸禄甚至比五个亲王加起来还要高,且皇帝老儿还常有各种奇巧珍玩赏赐。 就说这宫门吧,其他王爷都是二进、三门、九柱、一十八名府门侍卫,独这长安王宫是早就奉了特旨的,建作三进、六门、十八柱、二十八名宫门侍卫当班。在长安城里,百姓们都把皇宫叫做禁城,而这长安王宫,就叫小禁城,因它里面宫连宫,殿接殿,地方大得可怕,若没有七百多侍卫,根本就巡查不过来。” 这一番说辞,直让众人瞠目结舌,如听神话。 宁致远定了定神:“张大哥,侍卫既然如此之多,那要查那个人,岂不是棘手了?” “确是如此,不过,幸得这王宫内府的帐房司官是属下的一个熟人,他足足熬了两个通宵,将宫里所有的侍卫都理抹了一遍,凡是五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姓尹、云、赢、殷、印、阴、应等的全剔了出来,共计一百二十六人,叫延年、元年、愿连,和类似名字的有二十一人,可,这么多的人里头,”张涵皱眉:“却就是没一个叫尹延年的。” “也许他不是侍卫,譬如说,是个帐房中抄抄写写的书吏?或者是个洒扫侍应的的太监?”晏云孝插道。 张涵叹气:“这一点属下也想到了,所以就拜托那位司官,索性把整个王宫里所有的男人都捋了一遍,结果,倒有两个人的名字还对得上号。” 众人精神一振:“是哪两个人?” 张涵苦笑:“其中一个叫印彦谦,五十二出头了,是王宫膳厨的一个厨子,可这人的第六个小妾今年五月间生产,他一直守着,未出京城一步,这一点倒有好几个人可以证实。而且,前晚属下也去他家里看过了,这人是个大胖子,走一步路倒要停下来喘十喘,那颗光头被肥肉撑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决计不会是那个人。” “那另一个呢?”这会轮到宁致远皱眉了。 张涵神情立时变得十分古怪,倒像有人把印彦谦那颗光滑赛鸡蛋的大肉头塞进他嘴里去了:“这人叫迎艳艳,在宫里的戏班唱小旦,年纪、身材倒有点像,又白又红的,比个女人还女人,不过,他也绝不会是尹延年!” “哦?张大哥既如此说,定是已亲自去会过这个迎艳艳了?” 张涵的脸成了苦瓜:“唉,别提了,属下费了老鼻子的劲,才在城外五里翰林院侍郎程玉的卧室里找见了,闹了半天,原来他居然是个……是个……。” 大家自见面以来,便知他能干利索,这时却见他吱吱唔唔。宁致远、晏家父子立时便猜到了几分,晏荷影却不明所以,于是追问:“张大哥,到底他是个什么呀?怎地你说话,这么不爽快!” 张涵胀红了脸,冲口而出:“这个迎艳艳,是个像姑。” 原来当时的那些官宦人家,豪门巨族,玩腻了妇人,却好起同性来了,一些戏班中的男子,因自幼便唱旦角,日久天长,相貌性情全都阴阳颠倒。这倒正合了那些达官贵人老爷们的癖好,于是这些男子便做了老爷们的玩物,因他们像个姑娘,故被世人称为像姑。 晏荷影不知何谓像姑?但见父兄等人的脸色俱是不对,心知这像姑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也不再追问。 “他虽是像姑,却并不能证实他就不是尹延年。” “少掌门说的是,属下之所以肯定,那是因为今年他一直跟程玉搅在一起,弄得程玉到后来连走路都要三、四个小厮架着,为这,程玉那个凶悍的老婆,跟他闹了个底朝天,这在京城的百官之中已传成了一个笑话。是以,属下才说他也不是尹延年。” 得知偌大的长安王宫中,并无一人名尹延年,晏荷影失望之极。但宁致远及晏家父子却神色平静,似早知会有此结果。 她不死心:“难说他捏了个假名字,但那些侍卫中总有几个麻子吧?兴许,其中就有一个是他?” 张涵吓一跳:“若依了晏五侠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宫中侍卫脸上有麻子的海了去了,除非令所有的侍卫列班站队,然后请见过尹延年的人去,顺着一个一个的看,兴许才能认得出来。” 这当然不可能,晏荷影嗒然若丧。 宁致远却并不气沮:“张大哥,燕长安一共有多少贴身侍卫?” “嗯,宫内规制,亲王世子配贴身侍卫六十人,不过,真正到得了他跟前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而这三四人里头,只有两个中年侍卫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华静君。” 晏荷影立时便想起了那个“华老爷。” “哦?”宁致远问:“这个华静君长得什么样?他左眉尖上是不是有一颗朱砂红痣?” 张涵摇头:“这属下也问过了,可因这个姓华的是燕长安的心腹,在宫中地位很高,一般宫内人等根本就别想挨他的边。是以这人长相如何,竟没人说得出来!”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冯由……。” “啊呀!张大哥,你说另一个叫冯由?” 张涵点头,不知“晏五侠”何以会如此惊诧激动?晏荷影定了定神,对凝视她的众人道:“尹延年曾经说过,冯由是他师父!” 众人无不喜出望外。宁致远忙问:“那尹延年除了这,还说过别的话没有?”晏荷影摇头:“他就只说过一句他的师父是冯由,别的就没什么了。” 张涵道:“看来这个冯由极其重要,若能找到他,那尹延年到底是谁,也就水落石出了。” 宁致远赞同:“那张大哥,这个冯由又是番什么情形?” “这个人神出鬼没的,平时只要一回王宫,就躲进嘉年殿后的一间偏殿内,再不出来。属下也问了许多人了,竟没人知道他用何兵刃?面貌如何?喜好是什么?只怕就连冯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宁致远不禁皱眉:“既如此,我们索性想个法子,进宫去会一会这位世子殿下和他的两个心腹侍卫?” “这位大爷来的不巧,殿下和两位先生这些天都不在宫里。” 说话的是坐在张涵身旁,一直埋头吃菜的憨厚青年。 “喔,少掌门,适才属下忘了说了,他是于天保于兄弟,长安王宫十八位巡宫侍卫长之一,一套八卦长锦拳十分了得。” 于天保讷讷地:“不过是多练了几年,吓唬那些街头混混和地癞子罢了,张堂主快别说了,倒让各位大爷见笑。” 众人见他老实,皆生好感。宁致远道:“方才我们的话,于兄弟也听到了,你既为巡宫侍卫长,那知不知道,宫头里有没有一个像尹延年这样的人呢?” “侍卫太多,实在闹不清谁是谁!” “那冯由、华静君这两人长得什么样?” 于天保摇头:“这位大爷,小的虽进宫当差快六年了,可根本就到不了殿下跟前,也没见过冯先生、华先生二位。” 晏天良颇为诧异:“这是为什么呢?” “宫里的规矩严得很,宫门侍卫就只能看守王宫的九座宫门,而小的们这些巡宫侍卫,就只能按例在宫里各处巡查,巡查时,就连那些宫殿的台阶都不能擅自踏上一步。 有时在巡查时,若遇到殿下的轿子过来了,大老远的,就有八位都知监太监警跸清道,所有人听到那喝斥声,都要赶快回避,若来不及回避,也须面向墙壁,低头躬身,不得窥视。若有人胆敢违了这规矩,就是犯了犯跸惊驾的“大不敬”罪,轻则一顿打骂,重的就要撵出宫去。 上月有个新来的侍卫不懂规矩,殿下经过时,他小子偷偷抬头,想看看殿下究竟啥模样?结果当时就被发现了。等殿下走后,他被内府总管和大爷狠狠抽了三十皮鞭,撵出宫去。所以说句不怕各位大爷们见笑的话,小的在宫里几年了,竟连殿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清楚,更不要提他的样貌了。而他身边的情形,也是一样搞不清爽。 且宫里头,最最忌讳的就是泄露宫禁,无论何人,只须犯了这一条,就死定了。 说实在的,长安王宫的规矩,在七个亲王府中还算好的,去年长清宫的一个小太监在城南酒馆里喝高了,多嘴说了几句宫中的话,后来被宫里头知道了,就要绞死他,也是他小子命大,正巧殿下路过,才让他拣回了一条小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过了一天,还是被拿板子打了个半死,然后撵到永平的王宫田庄去做苦役,若换作其他王府,他小子准定活不成。 众人听得连连摇头:”不成话,不成话,这是监牢吗?这么遏治人?” 宁致远微笑:“可于兄弟又敢跟我们说这些宫禁?倒不怕让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 于天保正色:“若换了别人,莫说让小的说,就是这顿饭,小的也是断不敢来吃的,可张堂主曾对小的一家有救命之恩,这侍卫的差使也是张堂主替小的谋来的,张堂主就是要小的命,也随时只管拿了去,何况只是要知道里头的一些情形呢?” 宁致远沉吟:“虽然这三人不在,但尹延年既与燕长安有关联,我们便进去走一遭,兴许仍会有斩获?” “这位大爷……。”于天保喊了一声,却又住口,似有话说。 “于兄弟,我家少掌门、晏老前辈他们想进宫去看看,你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于天保吭哧道:“小的以为,各位大爷还是莫进去的好。” “怎么?”宁致远问:“于兄弟认为有什么不妥吗?” “里面大得很,千门万户的,不熟悉路径的人进去了,很容易晕头,而且,巡查也严得很,七百六十个巡宫侍卫分作六班,每半个时辰就要将整个宫里巡查一遍,各位大爷若进去了,很是凶险。” 晏云义皱眉:“区区一个长安王宫,又不是紫禁皇城,怎么巡查得这么严密?” “本来没那么严密的,这还不都是那些个女孩子们捣出来的好事!” “女孩子?什么女孩子?”晏荷影见这个木讷的于天保忽面绽笑容,遂生好奇。 “唉,打从殿下十六岁时跑去西域,杀了那六个什么魔教长老以后,这六年当中,就有各色女孩子,打各色地方跑了来,用尽各色借口、法子想见殿下。算下来,差不多每天都要来个一起两起的。” 晏云孝笑了,斜眼一瞟晏荷影:“那我们这位年少多金、风流潇洒、尊贵清华的殿下见不见她们呢?” 于天保摇头摆手一齐来:“天爷哎,这位大爷谝的什么话?这怎么能让她们见?这些女孩子,一个个还没见到殿下呢,都已经疯疯癫癫、憨憨傻傻的了,若真叫见了,那还不得一把扯住殿下的衣服不撒手,再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地闹腾起来,那热闹还不得大了去了?” 晏云义用力忍笑:“那是她们的手段还不够厉害,若换了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一指长安王宫宫门:“倒要看看那位殿下怎么办?” 于天保摇头,脸上是那种觉得他的耍赖办法好笑的神气:“这种法子早有人试过了,半点不管用,记得去年清明曾来了位小姐,带两个丫环,自称是江南第一才女苏秀苑,写了三本诗集,还画了一大摞子的画,要请殿下过目指正,殿下哪里敢见?只命挡住了,千万不可放进来。这位苏小姐哪肯罢休?当下天天天不亮的,就来这宫门前候着,总得到天漆黑了才走,刮风下雨,也是一样。结果吓得殿下每天上朝出门都走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或是南侧门――清华门。倒让那些轿伕们倒了楣,平白地要多绕半个时辰的道去皇城。 殿下也是可怜,平常上朝,三更起身,四更天就须赶进皇城的宣德门里去,现为了躲才女,二更天就得起身,才不会误了早朝的时辰。唉,这一折腾就是半年多,这位苏小姐也硬是厉害,直撑到入冬,盘缠用尽,还病倒了,差点被客店老板撵到街边上去,后来还是那两丫环来宫门前哭求,侍卫看看也着实可怜,便为她们通传王宫内府传应司的师爷们,传应司又禀报内府署理,署理禀告内府管事,管事的又告知了和总管,这下殿下才知道了,就派了几个侍卫、两辆车,把她们送回了家。” 晏天良摇头莞尔:“傻丫头,也亏得她,真是耗得住。” “阿弥陀佛,幸亏她总算走了,再这么耗下去,神仙也要上吊抹脖子……。” 他一提女孩子,话却一下就多起来了:“这个还不算最厉害的,厉害的是,隔三岔五的,总会有个女孩子,也不知用的什么招数?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宫去。今年夏天有个女孩子居然摸进了王太后娘娘的嘉年殿。还好我们的这位王太后娘娘最是仁慈心软的,没有怪罪下来,若换了别的王府,那些当班的侍卫、太监、宫女就都要倒血楣了,但总这样也终归不是办法呀,各位大爷请想,就连这些个娇滴滴,任啥也不懂的女孩子们都能溜进去,那要进去了个刺客,还不得坏了菜了? 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当即下旨……。”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这里晏家父子三人早笑得肚痛泪流。 宁致远却不敢笑,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板住了面孔,但已胀得脸皮发红。 晏荷影又羞又恼,但却既不能阻止于天保再说,也不能不让父兄发笑。咬牙,正筹思该如何打断于天保的滔滔不绝时,却听他又道:“王宫的宫墙原本只有七丈,可为了挡住这些女孩子,前年皇上就下旨加高了一丈,本来,这就已经大大的违制了,但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那些女孩子们突然间,一个个都变成跟当年的花君子花尽欢一样轻功绝顶的高手,今天翻进去一个,明天又越进去一双。 殿下烦透了,同时也怕哪天咕咚一声,从宫墙上掉下一个“轻功高手”来,那殿下却不是要吃人命官司?” 听到这,宁致远再也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腾地起身:“各位……稍坐……,我……我……。”话未说完,人已如离弦之箭蹿出了帘外,速度身法,倒比当年迎战颓唐老人还要快上十分。 晏荷影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奇怪……,奇怪。” “晏五侠奇怪什么?” “你家少掌门是不是被剑扎到了?这么慌里慌张的?” 张涵扭头暗笑:“这个么……,属下也不清楚。” 于天保却还在愣愣地说:“今年年初,殿下只得又向皇上请旨,将宫墙从八丈加高到了九丈,倒比紫禁皇城的宫墙还要高,这下好了,任她就是个神仙,也决计飞不进来,所以,各位大爷若是想进去,只怕不太容易。” 晏天良笑:“多谢这位小兄弟的指点,小兄弟的一番话,真正令老夫茅塞顿开,如梦方醒,感激承情之至。” 于天保一愣,纳闷:这位老伯谢得奇怪啊,什么茅塞大开?如梦方醒?而坐对面的那个秀美书生却怒形于色地对着自己直瞪眼,这又是为何?他想破了头,却是再也想不明白。 吃过午饭,张涵提议到街上转转,众人各怀心事,都婉言辞谢了。 晏荷影回房略坐了坐,估摸着碧云水筑中的所有人都已午憩了。遂轻手轻脚出房,蹑手蹑足下楼,花遮柳掩地往大门行去,到得门前,看门的三名弟子见她大刺刺地过来,只瞟了一眼,居然也不询问拦阻,自由她出去了。 出了门,她却犹豫了:自己该雇辆车子方妥,可这车,要到哪里去雇呢?正踌躇不定,忽听身后有人问:“晏姑娘现在要去哪里?” 她吓了一跳:他怎么跟来了?什么时候跟来的?回头,见宁致远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恼他今早在酒楼中的举止,又恨他这时的不请自来,自然没好气:“鬼鬼祟祟的,我又不是你的弟子,要去哪里,还须向你宁少掌门禀告吗?” 宁致远苦笑:“我什么人?怎敢要晏姑娘向我禀告?不过,晏姑娘若是想去长安王宫的话,现在却不太合适。” 晏荷影又吓了一跳:这个鬼人精,怎么一下就识破了自己的打算?随即心念急转,脸色忽然放晴:“宁公子,为什么现下去不合适?难道,”美目流转:“宁公子不想也进那里面去瞧瞧?” 宁致远何等聪明:“这个么……,”微微一笑:“原本我倒是也想进去看看的,可于兄弟不是说了?宫里非但禁卫森严,地形也纷繁复杂,而况燕长安又不在……。” “我又不是去看他的。”晏荷影抢声道,随即发觉自己这样随意打断别人的说话,既失仪,又无礼,遂歉然道:“我的意思,是进去瞧瞧,兴许……一进去,就能撞见那个尹……,姓尹的,也说不定。” “听姑娘这一说,看来这一趟长安王宫之行还真是必不可少的了?” “本来就是嘛!”见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对方说服,她微感得意:“那宁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这回轮到宁致远吓了一跳:“晏姑娘的意思是,大中午的,我们二人去闯长安王宫?”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中午的时候,宫里人都齐全,正好去找姓尹的,不现在去,难不成我俩还半夜里去呀?” 宁致远一怔:“晏姑娘,就我们两个人去?” 晏荷影不耐烦了:“当然,人多了拦手绊脚,响动也大,还招人耳目,多不好呀,宁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宁致远只好苦笑:她这话根本没道理,但看她那付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还真不能驳了她:“姑娘说的是,只是……,” 见她又要瞪眼,忙道:“只是那王宫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家的宅子,就算是,也不能任由你我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倒须得有些个预备才是。” “什么预备?” “譬如说,姑娘和我的这身衣衫便要换一换,另外,还有些必用的物事。只怕得吃过晚饭,我才能陪姑娘一同去。” 晏荷影听他说得有理,只得点头:“好吧,那就听你的。”于是二人回返碧云水筑,晏荷影回听荷雅居,宁致远则去备办必用的物事。 晚饭后晏荷影回房间,启门便见床头放着一套衣服。抖开来一看,青衣褐甲,胸前后背均有个碗口大的黑字:“巡”,宽檐帽,此外还有一把腰刀。 换了衣服,捱到将近戍时,只听房门上剥琢了两下:“汤兄弟,预备好了吗?该咱俩轮值当班了。”是宁致远。 她开门,见他也与自己一样打扮,毕竟身材颀长,看起来极英俊潇洒。 “跟我来。” 二人下楼,三绕两绕,从水筑侧门出去,门外已停了辆马车,二人上车,车伕扬鞭,他对她道:“把帽子拉低些,不要让人看见你的脸,等下无论怎样,也不要作声。”她刚要答应,想起他的嘱咐,连忙闭口,只重重点头。宁致远微微一笑,眼色颇为嘉许。 车行出约一盏茶的功夫,车伕一勒马缰,宁致远也不作声,一挥手,晏荷影谨记他的吩咐,默默下车。却听车伕道:“少掌门,往前五十步,到那右拐,”指了指前面一座宅第旁的一条小巷:“出去了就是大门。”言毕,车伕将车停在一僻静处:“属下在这里候着。” 宁致远拔步前行,晏荷影随后,两人依车伕之言疾走,尚未出巷子,便已望见了长安王宫巍峨壮丽的宫门。 两人目不斜视,径往最左侧的那扇门行去,才上三级台阶,端坐条凳上的宫门侍卫大声喝问:“喂,哪个门的?号牌?” 宁致远从怀中取出块木牌,向那名侍卫一亮,粗声粗气:“永嘉门巡宫侍卫普家贤、汤兴旺该当今晚戍时的班。” 侍卫上下打量两人:“咦?怎么我瞧你们两人面生得紧呢?” 宁致远仰天打了个哈哈:“兄弟俺以前一直在清宁门,前天才换了永嘉门,莫非朱雀五所的董头没跟你们打过招呼?” 侍卫笑了:“清宁门当班不走这里,难怪小弟看二位不熟,进去吧。” 进了侧门,下了门内的台阶,二人才一抬头,俱是一愣。原二人以为,只须进了王宫正门,便会是一条排闼直入的大道。不料,就在二人眼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竟又是一圈突兀耸立的高大宫墙,十八名侍卫守在这第二道宫墙拱门的两侧。 进这道拱门倒没人罗嗦,只亮了亮木牌,二人便顺利地进去了。 进去是大青石铺就的极宽阔平展的一块空地,再往里,是绵延不断的宫墙、楼阁、轩榭、殿宇。那无尽其数的重楼叠宇,在苍茫的暮色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走了约半盏茶工夫,二人在一处墙角停下,宁致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晏荷影探头: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标注了亭台楼阁和宫殿的名称,及道路的走向,是一张长安王宫的方位图。 宁致远看了一会儿,皱眉:“侍卫轮替的押房分散在宫的四处,看来,我们只能先去最近的这一处了。”指了指图上的一个小红点:“走吧。” 于是两人复往前行,才出去百余步,忽然听到整齐响亮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宁致远一拉晏荷影,疾向一尊大铜狮后一隐,一队侍卫列队而过。待这队侍卫走远,晏荷影悄声问:“宁公子,我们也是巡宫侍卫,却干嘛要躲他们呢?”宁致远好笑:“老弟,王宫侍卫在巡查时,均为二十人一队,没有像我们这般晃来晃去的。才将我俩若让那队侍卫看见,立刻就会穿帮露馅,那一来我俩就现了原形了。”待四周已寂然无声,两人复向前,不足五十步,又一队侍卫过来了。但这时二人身周俱是宫墙,无处可避。 宁致远托住晏荷影右肘,足尖轻轻一踮,未发出一丝声息,两人已轻飘飘地越过了一道三丈高的宫墙,但未待落地,从对面道上,居然又过来了一队侍卫!变起仓促,晏荷影便要惊呼。宁致远疾伸右手,向地下虚拍一掌,一股刚劲的掌风击至地面,随即便有一道大力反弹上来。借着这道反弹之力,二人不落反升,霎时间已跃上了二丈,宁致远一搭宫墙上的一扇花窗。于是两人两只大鸟般,凌空又越过了一道宫墙。 宁致远于顷刻间,已展示了武学中至高无上的轻功身法和掌法。而他的内功修为亦已到了令世人震骇的地步,且他的应变之能,反应之速、判断之准、行动之敏捷,也已非武林中的寻常之辈可及。 但晏荷影对武功既一窍不通,倒也不觉得他方才所露的这一手有何了不起。不过,她也察觉那晚尹延年在川头朱宅内施展的轻功身法,与他相较,天差地别。 两人立足方稳,这才发觉已到了王宫的中心地带。只见眼前一座宫殿连着一座宫殿,一重汉白玉石栏接着一重汉白玉石栏。触目处无不是金描彩绘、玉檐飞升、庄严肃穆、富丽堂皇。 晏荷影虽生长于江南豪富之家,但平日所见,也不过一些精致小巧的园林山水罢了。似今夜的这等天家气派,却是平生头一遭领略。她一时目眩神迷、张口结舌,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但却听宁致远低声自语:“糟了、糟了,这下可糟了!” “怎么啦?宁公子。” 宁致远苦着脸:“才将我只顾躲那些侍卫了,几个起落,却走错了方向。” 晏荷影也发急了:“怎么你的脑袋这么昏?竟连个方位都要搞错?”她只责怪宁致远,却忘了自己从进第二道宫门后,便已被那层出不穷的宫墙、宫门、宫殿弄晕了头,早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要不,我们倒回去,再认一认方向?” 话未说完,靴声橐橐,又一队侍卫过来了。 待这队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两人从汉白玉石栏下立起身来,面面相觑:原来,于天保所说的半个时辰一次的巡宫,是一十八队侍卫一夜间轮流不断的巡查!宫禁如此森严,自己二人今晚就这么擅自闯了进来,看来实在是有点冒失了。 晏荷影沮丧摇头:“唉,宁公子,现在……。”才说了一句,突有人大喝:“谁?谁在桥边说话?”紧接着急促的跑动声往二人站立的地方扑了过来。 原来,长安王宫内有极严的规矩:夜间侍卫在巡宫时不得说话。且二人所立之处,是一座九孔雕栏汉白玉石桥,那桥一入夜便无人通行,是以那过来的一队侍卫一听到有人说话,立知有异。 宁致远一怔,但这时二人已无处可藏。因除了这正从东面猛扑而至的一队侍卫外,西面、北面也有侍卫的脚步声在响动。而二人现正立在桥边,南面是烟水茫茫的一个大湖,仓促间却往哪躲去? 就这片刻工夫,东面侍卫已到了二人跟前。领头侍卫一见二人虽做侍卫装扮,但巡宫侍卫哪有两人一队的?这两名“侍卫”,不问可知,定是假冒的! 这名头领手一挥,他身后的众侍卫立时将二人的去路挡住了。这时西、北两处的侍卫也赶到,不用号令,四十名侍卫四处散开,将二人团团围在当中。只看身法阵势,显然训练有素,极有章法。 晏荷影见这六十名侍卫,人人精干、个个老练。心中不由得突突乱跳。宁致远沉声道:“莫慌!”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一中年侍卫越众而前,到距二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一揖,不卑不亢:“敢问二位是何方高人?因何深夜擅闯长安王宫?” 宁致远心道:看这阵势,今夜想去探查押房已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尽快脱身。 主意既定,他更不打话,只微微一笑,双手抬起,往胸前虚虚一带,似是要还礼。但他双手堪堪才举,那中年侍卫忽然便觉一股汹涌的劲道疾扑面而来,这股劲的力道之强,立时便令得他的气息都要闭住了。 他大惊之下,反应奇快,左胁微锉,身形陡转,右掌一翻,手中的厚背紫金刀已一招“力劈华山”斩向对方左肩,同时高声示警:“钟兄弟,安三,快,这小子招子硬,快攻他的下盘!” 宁致远方才使的是少林达摩掌的第二式“一苇渡江”。这一招须有极深厚的内力修为方可奏功,只须一出手,敌手便会被劲猛的内力所窒,立时晕迷。 他本心只是要将对方逼得闭过气去,然后趁乱携晏荷影突围,是以掌上只用了三分力,虽只是三分,但想这一名小小侍卫,定也耐受不住。未料对方只是身形一晃,且应变神速,非但立刻避开了自己的掌风,还反手一刀劈了过来。 这时听身后破空声急,不用回头便知,已有一根开山霸王鞭、一对子母连环钩疾攻自己的后腰中脘、京门等穴。霸王鞭力沉劲猛,连环钩轻灵飘忽。这使鞭,钩二人的武功也甚是了得。而那迎面劈来的一刀也不容小觑:一刀中竟暗伏着五招攻式,三个后着。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端地是高手所为。 宁致远微微一惊:三名寻常侍卫,竟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 他左手急伸,已搂住晏荷影的腰,右手食、中指一骈,往上一抄,中年侍卫见自己的一刀已要劈中对方额头,正暗暗失悔:啊呀,一刀劈死了他,若误杀了一个不当杀的人,那可怎么向和总管交账?而疾攻宁致远后腰的两人亦是同他一样的想法,但二人的兵刃已要划破宁致远的衣衫,这时便是再想收招,也已来不及了。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中年侍卫忽觉自己的快刀被什么物事卡住了。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那疾如闪电的一刀,就在刃锋将及对方额头之际,竟被这个青年以食、中两根肉指夹住了刀刃。 他用力夺刀,但,刀竟如在对方的手指上生了根,纹丝不动。而这时,霸王鞭和连环钩已刺破了宁致远的后背衣衫。 宁致远微笑,往前滑出一步。急攻他后背的两侍卫眼前一花,非但刺出的兵刃尽皆落空,更不见了两名“刺客”的身影。 与此同时,中年侍卫只觉掌中有股大力往外一扯,刀已被夺走了! 他一怔之下,又惊又怒:他自问自己的一套龙虎伏魔刀在武林中亦算得上是入了一流高手之境的。只须一刀挥出,寻常三、五敌手,便连自己身前三尺内都无法靠近。 怎地今夜才一招!那个青年刺客只用两根手指,便夺走了自己的金刀? 宁致远一招得手,立刻带晏荷影飞掠而去,身形几个起落,便已在三丈开外。此时那群侍卫才反应过来,各执兵刃,鼓噪着自后紧紧追赶。 宁致远微笑,心知他们定然追不上。 但这时,忽然响起尖厉的哨声,立刻,在王宫各处,先近后远,次第地,便有相同的哨声响起,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同时伴随着急促的呼喝号令声:“朱雀五所往东,青龙三所往西,白虎六所往永嘉门,玄武二所快去守住延庆门,月坎正朔通令王宫九门,立刻封门上钥,决计不可令刺客逃走了……。” 随着哨声和呼喝声,王宫四处马上便都有了响应。与此同时,一串串灯笼高高挑起,繁密耀眼,如夏夜的群星漫空闪烁。一时间,整个王宫都浸沐在了一片璀灿明亮的灯海之中。 宁致远眼见这种阵势,心一沉:王宫最外面的那道宫墙高达九丈,那可真是背生双翼也飞不出去。这些侍卫虽抓不住自己二人,但自己二人却也无法脱身,若是就这样被困住,情形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心念电转,立时便有了主意,低声对晏荷影:“晏姑娘,你先在那石栏下躲一躲,待我引开这些人,再来带你出宫。” 说时身形一振,拔足直往面前一座宽广的大殿急奔而去,待到殿阶前,提一口真气,足尖在一九龙石雕栏柱上轻踮,身子陡然飞升,高达六丈余,随即右手在大殿的一根立柱上一拍,已上了大殿殿顶。 其时月色清明,纤毫必现,他的身形潇洒飘忽,数百侍卫只见一道人影一闪,便到了大殿殿顶,这人影在月光的朗照下,凌空飞掠、飘然若仙。 众侍卫皆目瞪口呆:天底下竟还会有如此高妙绝世的轻功身法?数百人全愣得一愣,方始醒悟,齐声大呼:“喂……!刺客上了嘉年殿的殿顶了,快,快去堵住他,切莫让他下来……。” 不料,喊声未歇,却见身影一闪,竟又从殿顶上飘然而下。众侍卫连忙赶过去,见那身影在石栏、殿柱间往复回旋,倏忽来去,随即左拐,向西北方向急掠而去了。 耳听呼喝声渐渐远去,确定身周已再无一人时,晏荷影才从一组汉白玉石雕栏下慢慢探出头来。 原来方才宁致远在掠上殿顶前,已以迅疾之极的身法,将她藏在大殿前的三重汉白玉石栏下的一隐蔽处了。这时她又悔又怕,望望黑黢黢的四周,惴惴不安:这里……该不会有老鼠之类的脏东西吧?还有……鬼!一想到鬼,惊惶愈甚。偏偏一阵夜风袭来,穿栏过柱,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听,她头皮发炸:是……鬼在叫吗?立觉毛发竖立,双脚不由自主地从石栏下跑了出来,一抬头,便见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宏壮丽的大殿。 这座大殿,广九楹,深五楹,重檐庑殿式屋顶,上檐斗拱出跳单翘三重昂,下檐单翘重昂七踩。整座大殿有上下三层白玉雕栏往复环绕;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显得说不出的肃穆凝重。殿门上首一方巨匾,题三个镏金大字“嘉年殿”。殿门旁的两根朱漆柱上悬一付对联: 何处见真佛?看三千世界,我心如灰,平地有风波,难借慈航登觉岸; 不再觅如来,听八百梵音,君愿难了,诸天留因果,无从苦海识菩提。 大殿内灯火通明,在这凄冷的暗夜中,那一片烛光分外诱人。 望了望那璀灿的灯火,她心道:我……我先去这殿角处躲一躲,宁公子一时半会儿的,只怕还不得回来。于是蹑足拾级而上,到了大殿门前,才要往殿角拐,这时,忽然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从大殿拐角处传来。 她立刻慌了神:啊呀,这……这下该往哪里去躲才好呢?未待想出主意,话声和脚步声竟已向她这个方向来了。 她越发慌张,情急之下,不及思索,一头冲进大殿。这时,说话声和脚步声已到了殿门前,她疾步躲到一低垂的帘幕后。 刚藏好,便听人道:“娘娘小心走好,方才的那一阵子吵闹,没有惊着娘娘吧?”随即,一个极柔和温润的声音答应:“没有。” 虽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可传入晏荷影耳中,却如听那清幽柔润的箫鸣,又似闻那悠扬淡远的笛声。 呀,怎么这人说话竟是如此好听?就像唱歌一般,不,应该……,应该是像那天上的仙乐。是谁?竟能有如此动听的嗓音? 她好奇心一起,便将遮住眼帘的垂幕轻轻撩开了一道细缝。 见自己处身之所,是大殿的前殿。偌大一个殿,空宕宕的,除了正中摆放的一张金丝楠木佛龛,和佛龛前左右各八,共一十六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外,再无别物。 大殿中入眼一片雪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帘幕、佛龛上铺着雪白的丝缎、椅上搭着雪白的椅披、上置雪白的丝垫,就连佛龛前地上所铺的一幅巨毯,也做雪白。佛龛之上,大殿正中,凌空悬着一幅大字,上行书了一个大大的“佛”字。墨迹酣畅淋漓,极得二王神韵。 这时,又有人问:“娘娘,今晚还是用那夷南进贡来的名香么?” 仙乐般的声音又响了:“不了,那香味太冲,还是用姑苏的伽南香罢。”随着这声音,晏荷影便见一人,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进来了。 这人身后尚有十七、八名宫女随侍。两宫女将这人扶坐下,她俩的动作是那样轻柔和缓,似只恐一个不小心,会弄痛了这人。 晏荷影细看这个背对自己的人,只见她头发乌黑,浓密如云,光亮如漆,只随意挽了个晚梅髻于脑后,髻上除了一支白玉双缠梅枝簪,再无其它佩饰。上穿梅花纹绣缨轻襦,下着雪梅纱彀轻丝双层曳地长裙,外罩绣梅缂丝宽袖对襟褙子。一身裳裙皆为雪白。若非腰中系着的那根缕花错玉梅花纹金丝带,让人乍一看,还只道她是在服丧。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也如有月照雪覆,烟笼雾罩,暗香萦绕,浑不似这凡尘中人。 晏荷影心想:哎呀,我这是跑佛堂里来了。嗯,她被唤娘娘,难道,她就是燕长安的母亲?这长安王宫的王太后?原来,这位王太后也跟我娘一样虔诚礼佛。她的一个背影,都如此淡逸如梅,却不知她脸长得怎么样? 一身材修长的宫女从佛龛下取出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挥灭火苗,然后递与王太后。 王太后缓缓起身,接过香束。便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竟都透出形容不出的优雅和柔美。她转身,面对佛龛,举起香束,只这一下,帘幕后的晏荷影便险些惊呼出声了。 因她就在这一瞬间,看见了一张美仑美奂、倾城倾国、绝世无双的容颜。 虽然,她只能看到王太后的一个侧面,但仅仅就是这小半张脸,已足以令她自惭形秽。 其时大殿中烛火通明,但一瞬间,那所有的光亮,似乎已全聚集在王太后一人身上了。 她裳裙上的丝光、发髻上的亮光,特别是那张脸上绝世的容光,全汇集在一起。使得她整个的人,通体都散发出一种追魂夺魄的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人,每一件器物,每一件陈设,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人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数,也照亮了殿外那沉沉的黑夜,照得半空中的明月都失去了光彩。 这光彩,照得晏荷影口干舌燥,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傻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得四个字:天姿国色,天姿国色……。可,就连这四个字,她觉得用来形容王太后,也实在太过亵渎和不敬了。 与她相比,晏荷影立觉自己成了一个丑陋庸常、蠢笨不堪的乡下村姑。 她一阵阵眩晕:这位……王太后,她,她竟是如此……如此……。只觉无论用什么妙章辞句,也不能形容这位王太后绝世容光的万分之一! 唉,原来天底下,竟然还有容貌胜过自己的人?而且这种胜过,还不止一点点。并且,她已人到中年,而自己,却正值二八花信年华! 她痴望王太后:就是我有了如她一般的容貌,可……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那一份优雅,自己这辈子就是拼了命的学,也是绝计学不来的! 而且,奇怪的是,她这无双的仪态,并不会令世间其他的女子嫉妒仇恨,而只会让她们由衷地敬服、喜爱,倒好像她本来便该拥有这无以伦比的容貌和仪态,否则的话,倒没道理了。 王太后敬过香,坐下,随即宫女奉上茶来。 “烟荷,世子近来有讯息么?” 烟荷垂首躬身:“启禀娘娘,华先生派的人晚膳前回来说,最近辽国好像有什么动静?在洛阳附近的函谷关,有几个人好像是辽国来的,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些什么?世子殿下带华先生已过去了。另殿下已得知冯先生的事了,他很是高兴,让来人递话给冯先生:‘既是回来了,就多歇几天,不用再赶往洛阳随侍。’可…..。” “怎么?他还是去了?” “是,冯先生一见来人,赶着问清了殿下现在确切的行踪,然后便忙着赶去了洛阳,才将这会儿才离的宫。” 王太后轻叹一声:“他就是这个脾性,既拦不住,也只得由他。” 长身宫女窥视她郁郁寡欢的脸色,小心劝慰:娘娘,您不用担心,想殿下那么好的功夫,当今世上,又有谁能伤得了他?且现下冯先生也赶去了,娘娘更应宽心才是。” “江湖中人心诡诈,以他的那种脾性,我又怎么能放得下心来?”言毕又叹了一声。 晏荷影不知怎地?心中也不由得叹息了。同时,很奇怪的,她竟也为那个燕长安担起心来。 长身宫女见王太后一脸愁容,忙岔开话头:“娘娘,殿下奉皇上圣谕,明春三月要代天巡幸江南。殿下不想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冷清,想请娘娘移驾,殿下陪了娘娘同往江南,也好让娘娘散一散心。” “他总是这么孝顺,可我在这儿呆惯了,不想再挪动,也免得大家受累,这趟江南之行,我不去也罢。” 长身宫女还待再劝,但见她神色疲倦,遂不敢再多言。 这时一小宫女见机道:“喔,对了,殿下这次还让传话的人带回来两只袖犬,听说是吐蕃国的国王和大喇嘛活佛才能有的珍物,奴婢见过了,好玩极了,才这么点大!”说时嫩藕般的小手比划了一下:“要不,奴婢去抱来给娘娘瞧瞧?” 王太后不愿拂了宫女们的好意:“好吧。” 小宫女出殿而去,烟荷在一旁凑趣:“世子殿下每次出去,总能找来各种奇珍宝物孝敬娘娘,其他王府的那些世子哥儿们,却没一个有这份心的。” “这孩子,说了他多少次了,别再弄这些个东西回来,总是不听,宫里难道还缺了这些个玉呀、璧呀的不成?”王太后这话似憾实喜,提到爱子对她的孺慕孝养之情,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丝笑意,她这一笑,是如此的明妍动人!直如数九寒冬里的一缕阳光,立时便驱净了大殿中的寂冷之气,见她欢喜,殿中的所有人,包括晏荷影,也轻轻笑了。 这时小宫女笑盈盈回来,手中却空无一物。烟荷奇道:“咦!青青,袖犬呢?” 青青顽皮一笑,伸出左臂,喏喏连声,便有一只白色小犬从袖中跳出,正落在王太后膝上。 众人一看,这小犬似一团绒球,但绒球正中却有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在咕溜溜地转动。不由得都赞道:“好漂亮的小犬!” 突然,一团黄影从青青的右手衣袖中“嗖”地蹿了出来。不待众人醒悟,小犬已直奔晏荷影藏身的帘幕而去,晏荷影一愣,随即便觉鞋尖一紧,这只袖犬已咬住了她的左脚鞋尖,用力往外撕拽。 原来这种袖犬极具灵性,才进殿,便已察觉帘幕后有人,它只道是原来的主人又在与它戏耍,是以才如此。众人一愕之下,见它竟从帘幕后扯出一个人来。 晏荷影惶急之中,宽檐帽也掉了,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才好? 慌的不只是她,就这片刻间,已有几名宫女要冲出殿去唤人,却听王太后柔声道:“不要慌,这位姑娘不要慌。”第一句话是说给众宫女的,第二句却是在安抚晏荷影。 长身宫女一阵风般冲到晏荷影跟前,低叱:“跪下!什么人?敢擅闯嘉年殿,谁给你的胆子?”晏荷影被殿中一时肃穆起来的气氛所吓,腿一软,跪倒在地。 见此情景,王太后皱眉了:“双喜,不要吓唬这孩子,快扶她起来。” 双喜犹豫:“娘娘,方才宫里不是在抓刺客么?若她是刺客……,” “她若是刺客,还会等到这一刻?不早就动手了?”王太后叹道:“孩子,莫要害怕,快起来。” 晏荷影战战兢兢起身。抬眼,见王太后正对自己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她踟躇着慢慢挨到王太后身边。几名宫女仍戒备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只恐她会对王太后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王太后却不以为她会对自己有何冲撞冒犯。拉了她的手,柔声问:“孩子,你是来找长安的?”晏荷影欲待否认,但转念间,却点了点头。但心中立时愧疚万分,自己不该欺哄这么慈善可亲的王太后。 众人见她点头,尽皆笑了。双喜叹:“唉,守门巡查的那些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又让溜了一个进来!”烟荷亦笑:“宫墙加高到九丈都挡不住,这下可真真没法子了,索性只在宫外面挖一条深沟,再把渭河的水引来灌满,兴许还能管点用处?” 王太后亦是莞尔:“唉,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却是怎么进来的?”细细欣赏她的容貌:“长得真好呀,是不是?”环顾众宫女。 晏荷影被这一夸,像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那种舒服从心底里一股劲地往外直冒。只觉能得她天语褒奖,实是自己这一生当中,最可得意夸耀的事了。 众宫女皆笑着点头。青青抱着两犬:“娘娘,这几年溜进来的那么多人里头,倒数这位姐姐最是好看。”双喜笑道:“可惜世子殿下不在,不然请了来看一看,不定殿下一眼倒相中了,那该有多好?” 在众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声中,晏荷影头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王太后见状,忙轻斥:“啐,就是平日惯得你们太狠了,现才敢这样欺侮人家,都出去罢,我和这孩子聊一聊。”听了宣谕,众宫女皆笑嘻嘻出殿去,并反手带上了殿门。 王太后将自己的茶盏递给晏荷影:“莫怕,来,坐在这里,先喝口茶。”晏荷影依言,乖顺地接过茶盏,坐下:“谢谢娘娘的恩典。”王太后轻轻咦了一声:“听姑娘的口音,是姑苏人么?” “是,我是姑苏晏府的。” 王太后仔细打量她,良久,轻叹一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现那寒山寺半夜还敲钟么?” 晏荷影恭谨以答:“是,还敲,夜半三更的,有时还真让人睡不好觉。”王太后一笑,但笑容万分的落寞怅惘:“能有那钟声听还是福气的,像我,便是再想听,也没那个福份了。” “娘娘若还没有福气,那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有福气了。” “哦?是么?”王太后淡淡一笑:“姑娘所指的福气是什么?是这王宫?还是我的身份?” “是娘娘的儿子,世子殿下。” 听她提到爱子,王太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这才消解了几分。 “姑娘是从府里偷偷跑出来的吧?” 晏荷影为圆前谎,只得又点了点头。王太后叹息了:“好孩子,年纪小小的,怎能就做下这么糊涂的事情?你爹娘现下还不都得急坏了?”晏荷影听在耳中,只觉她这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直令自己无地自容。 “长安此刻不在宫里,就是在,我也不能让他见你,从古到今,终身大事均须禀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小孩子家的,怎能随了性子乱来?那岂不是要乱了纲常了?” 这一番大义俨俨的教训,若是从别的人口中说出来,譬如晏荷影自己的父母,晏荷影定会觉得万分刺耳,不耐之余,便会反唇相讥。但现听王太后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她却如聆金科玉律,心悦诚服。 “不过,这也怪你不得,毕竟还是个孩子,谁又没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呢?”说时王太后遥注虚空,眼中又堆满了愁怅。 晏荷影痴望她,心道:燕长安忒好福气,竟有这么好的娘亲。虽然她自认,自己的娘亲也是极好的,但此时却没来由地羡慕起燕长安来。 王太后一瞥窗外,微微一惊:“啊呀,太晚了,姑娘是住在客店里么?”晏荷影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这样吧,今晚你先在宫内安歇,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护送姑娘回客店取了行李,然后回姑苏,姑娘看我这个样子办成么?” 晏荷影立时慌了神:“娘娘,不……不用了。”王太后明澈如水的清眸一望她,和颜悦色:“怎么?不想回去?还要留在这儿等长安回来?” “我,我有人护送。” “哦?” “我……他……是我雇的一个保镖,今夜……今夜,他也跟进宫里来了。”一边说,一边就在心里狠狠自责:晏荷影呀晏荷影,你居然拿撒谎当饭吃,死后真该下拔舌地狱! “是吗?”王太后笑了:“怪道呢,我说你一个小小孩儿家的,怎么能寻了这一身衣服就进来了!嗯……”沉吟:“这下可有点不好办了,方才宫里侍卫们追的就是你们吧?却不知你的这位保镖现下跑到哪去了?嗯,要么,我传当班的侍卫长来问一下?若他已被抓住了,那倒也好办,我吩咐他们把他放了,与你一道出宫。” 才说到这,忽听佛龛后有人朗声道:“娘娘,不用再找了,我就是这位姑娘的保镖。”宁致远从佛龛后转了出来。 王太后淡然一瞟,毫不惊惶:“这位公子好身手,来了已有多时了吧?”宁致远亦被她那绝世的容光所慑,不敢平视,抱拳施礼:“没有,我是刚刚才来的,深夜搅扰娘娘,还请恕罪则个。” “公子为人所请,自当尽忠职守,何罪之有?好在你没被侍卫们伤到,不然的话,倒叫我不安。” 她不提二人擅闯王宫,惊扰自己的犯禁之罪,反而为宁致远未被伤到而庆幸。在这样大度宽容的王太后面前,宁致远惭愧了,不禁便有了一个念头:其母如此,其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去,兴许骗夺传世玉章,确是尹延年一人的私下所为,而燕长安却毫不知情? 他正寻思,该不该问一问王太后,在燕长安贴身的侍卫中,有没有一个“尹延年”时,却听王太后轻一击掌:“人来呀!”殿门应声而开,众宫女鱼贯而入,见殿中竟又多了一个侍卫,无不吃惊,但未奉王太后谕旨,却不敢有何举动。 “双喜,你将二位客人送到丽正门,交与带班侍卫,传我的话,就说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令他们好好儿的将二位客人送出宫去,不得为难。” 叮嘱晏荷影:“姑娘,你可记住我方才的那些话了?待回到姑苏府中之后,切不可再任性乱跑了,好么?”见晏荷影乖顺点头,她欣慰地笑了,又吩咐双喜:“今晚这事,不要让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免得他们又寻那些侍卫、值夜巡更的太监、宫女们的不是。” 有双喜的陪伴,又有王太后的口谕,没费任何周折,二人便从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出来了,侍卫又向他们指点了回去的方向。 宁致远谢过那几名侍卫,沉着脸,行出一大段路,仍不吭气。晏荷影惴惴,只窥探那张马脸:“宁公子,你生气了?”宁致远头也不回:“我怎敢生姑娘的气?我不过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 “生你自己的气?” “我早该清楚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不听人招呼的,今晚是撞上好人了,这位王太后轻易就放了你我,要换了别人,只怕不会再有这种运气,到时姑娘若有个什么闪失意外,那我可真是现拿头去撞墙,都嫌太晚了。” 话虽是责备,却充满关切,晏荷影听了,愧疚不已:自己做事莽撞轻率,总是为别人带来麻烦。于是急行几步,柔声道:“宁公子,今晚是我的不是,现我先给你赔礼了。”说着裣裾躬身,深深福了下去。 她身着男装,却做女子万福。幸喜二人身周并无旁人,否则的话,任谁见了,都要万分诧异。宁致远忍俊不禁:“罢了,罢了,唉!真正不是冤家不聚头。”话方出口,便发觉说漏了嘴,忙岔开话头:“今晚折腾半宵,却是白忙了一场。” “倒也不算毫无斩获,方才我听宫女告诉王太后,燕长安现在洛阳的函谷关。” “哦?”宁致远眉一扬:“他在洛阳?” “索性,宁公子,我们就去一趟洛阳?说不定那个姓尹的就跟着燕长安?” 也不知为何,她一提到尹延年,心中便是一阵刺痛。宁致远正在沉吟,并未看见她眼中那丝一闪而逝的痛楚,点头:“现下看来,我们也只能做一趟洛阳之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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