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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南可采莲 次日一早,尹延年兴冲冲地上山去,而晏荷影则在洞内除尘收整。一想到未来二人那相依相伴,月笑花欢的神仙日子,晏荷影如身处云端。 近午时分,尹延年拖拽了一株被伐倒的大树回来,打算做一些家什。晏荷影助他将树拖进洞内。只见树的切口光滑整齐,也不知他是用何种工具办到的?尹延年用小刀劈删树枝,她则在旁帮手清理。 二人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洞外似有人在高喊什么?两人一愣,先只道是风吹,但侧耳细听,竟真是人的声音! 尹延年皱眉,顺手拣了根树枝:“我去看看,荷影,你在这里,不要出来。”随即一闪身,悄无声息地摸出洞口。晏荷影等了一会儿,忐忑不安,终是放心不下。于是也拣了根粗大的树枝握在手里,顺着洞壁慢慢往外走,奇怪:这荒岛自己和尹郎早不知来回翻找过多少遍了,除了自己二人,哪还有别的人在? 到了洞口,偷偷伸头,见远远的海滩上,居然真的有人!且不止一个,竟有十余人之多!这些人俱做渔人打扮,尹延年正和他们说着什么?但相距太远,听不清楚。 她一惊:糟了糟了,难道是海王帮的那些恶人找到这儿来了? 但凝目细看,这群渔人似对尹延年并无恶意。相反人人喜笑颜开,倒像是寻到了什么奇珍异宝。 她正惊疑不定,见尹延年已转身,往洞口慢慢行来,脚步迟滞沉重,似拖着千钧的物事。她忙迎上去,只见他面色发白,十分难看。 “怎么啦?” 他抬头,见她满面惊惶,一怔,方知是自己的脸色吓到了她,连忙安抚:“没事,没事,”见她目注沙滩上的那十几人,道:“那是一群渔夫,凑巧到了这里,方才他们已答应我,过一会儿他们离岛时,顺便就带我俩一齐回中原去。” 未待他说完,她便似听到了这个世上最为可怕的噩耗。霎时间,天旋地转,一跤摔坐在地。 尹延年一把托住她:“荷影,荷影,你怎么啦?”她定了定神,见他满面惊忧:“你……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浑身发软:“尹郎,我,我们……。”想说:我们不要回去,好么?但话出口却成了:“我们真的要离开这儿,回……回去么?” 尹延年避开那双盈盈欲泣的眼睛,低应道:“是!” 等了良久,听不到回答,他强忍撕肝裂肺样的痛楚,转头,见她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只要霎一霎眼,自己便会立刻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见了。 晏荷影凄然落泪:“尹郎,回去了……,那我……就又是宁家的人了?”他喉中哽咽,不能回答。 海风拂过,虽是盛夏,却带来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寒冷吹进二人的骨髓之中、心海深处,一时二人竟不知自己此时身处何方,此是何世?泪眼相对,都看见了对方瞳仁中的绝望、不甘,而又无可奈何。 良久,晏荷影万分艰难地,放手:“你……让他们稍等一下,我……我去收拾收拾。” 尹延年茫然:“荷影……?”晏荷影转头:“尹公子……还是称我……晏姑娘……更……更好一些。”言毕疾步回洞,却不见尹延年眼中,亦是深入骨髓的哀恸。 没拿什么物什,二人就来到海边。那群渔人忙迎上来,渔老大姓华,虽人到中年,却貌美出众、风度翩翩,谈吐亦甚文雅得体。令人一见就油然而生好感。而令晏荷影印象最深的,还有他左眉尖上的那颗朱砂红痣。 登船离岛,一路回去,中途也未停下捕鱼。华老大说是出海日久,恐家中的妻儿惦念,是以日夜兼程。仅止三日,船便到了一个名唤川头的大码头。 尹延年付了船资,谢过华老大,与晏荷影来到紧挨码头的那个大镇内。在静谧、安闲的无人小岛上待了四个多月,现又身处这人流如潮的市集之中,二人均觉吵闹喧嚣不堪,便是路旁小贩的吆喝声,亦如打雷一般刺耳。 尹延年先到一家沽衣店,买了两套书生长衫。在大船上华老大倒是拿了两身渔人的衣服给二人换过了,晏荷影也将那张假面又覆回了脸上。现上岸后仍著渔装,二人均感不自在。之后,二人寻了家客店,要了两间客房。 晏荷影在房内仔细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装束。望着铜镜中自己细眼方巾的样子,想起自上船后,尹延年便处处回避自己,话更几乎是不说。再想想数月来的遭遇。颇有梦幻之感。 正发怔之际,有人轻叩房门,启扉一看,是客店伙计:“客官,跟您同来的那位大爷吩咐,请您到前面的酒楼上用饭。” “喔。”晏荷影匆匆下楼。 店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嘀咕:这俩家伙搞的什么鬼?进房时还是打鱼的,出来倒都成了书生?难道是巨鲨派的人,要来抢占海王帮空出的地盘?这他娘的是个什么屌世道呀! 晏荷影上楼,见尹延年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早点好了四、五个菜等着。她刚坐下,二人尚未举箸,只听楼梯“咚咚咚”作响,上来了六七个挺胸腆肚、敞腹露怀的短衣汉子。 这帮人大马金刀的在一张桌旁横七竖八、东歪西倒地坐下了。 “他奶奶的,这贼娘日的熊天气,把老子的*****毛都烧卷了。”一满身横肉的壮汉,边将两只臭脚板搭在饭桌上,边骂骂咧咧。一名同伴便阴阳怪气地嗤笑了:“海老弟,烧卷了*****毛的,不是这鬼天气,只怕是夜香院的花港老四,那个骚娘儿们吧?” 众汉子的大笑声中,尹、晏顿时倒足了胃口,虽饥肠漉漉,却再没了动箸的心思。 这帮人中的一个尖下巴啧啧咂嘴:“听说那个骚货一天要伺候十来个来钱的主,海狗你小子的胆子倒真大得可以?也不怕惹上一身的脏病?” 海狗瞪圆了铜铃大眼:“邪皮刘,老子的银子只够玩那些不上路的烂货,你老小子有钱,倒不去干干那个姑苏晏府的十万金小娘?听说,她可还是个没尝过男人腥味的雏呢。” 尹延年、晏荷影先听这伙人出语肮脏下流,已是皱眉,不想现脏话居然说到晏荷影身上了,二人十分恼怒,尹延年正待起身。却听那邪皮刘叹了口气:“唉,这妞就是白送给老子玩,老子也不敢沾,她根本就是这天底下的第一扫帚星嘛。” “她怎么会是扫帚星?”一同伙不解。邪皮刘一扬眉:“你们想啊,因为这妞,死了常山派的三十多人,连华老二这样的好手也没逃得了,又死了她自家府里的展铭、颜容。这展铭、颜容什么人物?不是老子灭咱们巨鲨派的威风,我们老大就是想去给他俩提鞋,只怕人家也还看不上眼呢,而那白云天,更是乖乖不得了,白老头!当年的六大顶尖高手之一啊!啧啧啧,而且,听说那正气君子和他儿子的失踪,也跟这个扫帚星有关连,啧啧啧……。”连连咂嘴:“晏老倌出十万两黄金的赏格找她,你们想想看,”三角眼一扫同伙:“光是寻个人,犯得着出这么高的价么?其中肯定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刘老大倒说来听听?”邪皮刘白了问话的同伙一眼:“老子要知道了,还会在这里,跟你们厮混?不过,”眼珠咕溜溜一转,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这次老大让我们来这儿,真的是要去抢海王帮的地盘?” 海狗一瞪眼:“来之前,老大不就是这样交待的嘛?”邪皮刘连连摇头冷笑:“老子看不是,倒只怕……,”说到这,声音更低了:“跟那个扫帚星有关连!” 一听此话,非但他的同伙动容,尹延年、晏荷影亦不禁皱眉:没想到自己二人才从荒岛回来,就已有这么多的江湖中人在恭候! 原来,当初赵家父子骗晏荷影出海一事做得极是隐秘。虽然海王帮、圣火教探得风声,一路跟了去,但海上一场恶战,众人全军覆没,武林里几乎无人知晓个中情由。两月前两帮各传凶讯,道是各自首领俱暴病身亡。江湖中各种仇怨纷争层出不穷,像这种“暴病身亡”,哪日不出个一起两起的?众人均认为二人是仇家所杀。这种事真多得连让人听一下的兴趣都没有,谁又会想到其它? 但也有那心思缜密之人,隐约猜到二人的“暴亡”似与晏荷影有关?于是就有巨鲨派帮主这样的“有心”人,派人悄悄前来,意图撞一撞大运,看老天爷能否开眼,令自己也能分得那“物事”的一杯羹? 邪皮刘虽猜得了一、二分,但所知毕竟有限,故弄玄虚地说了几句后,便再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话了。 于是一众人又开始污言秽语的胡扯,所说的句句不离晏荷影,真正是不堪入耳。这群混人正兴头热闹,忽听有人冷冷道:“没想到这巨鲨派里,尽是些不会说人话,只会放狗屁的畜生!” 邪皮刘、海狗勃然大怒,回头,见在楼梯口的一张桌旁,坐着一英武青年,年不过二十一、二,浓眉大眼,肤色黑里透红,双眼倒比刀锋还要凌厉。现他正用这刀锋一般的目光,逼视巨鲨派众人。 海狗斜眼、偏头、撇嘴哼道:“嘿嘿,老子们在这说话,打哪来的小杂种……。”话未说完,“啪啪啪啪啪……。”只听一连串急响,脸上早被那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的青年,来来回回地搧了十几个耳光。饶是他皮粗肉厚,也禁不起这样伺候,立刻黑脸变成了猴子屁股,两股血从鼻中挂了出来。这青年身手之快,真正匪夷所思,众人眼前一花,尚未反应过来,海狗已被他打得头晕眼花,“哧通”一声,翻跌地下。 众混人惊呼,纷纷操家伙,立刻便将这名气定神闲、漫不在乎的青年团团围在了中间。 邪皮刘眼珠子一转,一伸手,挡在同伙身前:“这位好汉,敢问我巨鲨派什么时候得罪你了?”青年一笑:“没有,可你们这群畜生,却不该胡乱放屁,侮辱未出闺阁的女子。” “嘿嘿嘿,现如今的江湖道真是越来越窄了,而英雄好汉却是越来越多了,就连老子们谝几句闲天,也有那傻屌来多事?只是,”邪皮刘拿眼一愣青年:“你小子今天是不是一不留神,撑多了找不到茅坑?”眼风扫处,见青年身后的同伙对自己一使眼色,知他们已布置好了,倏地出手,“呼”,兜头一刀急劈过去:“且叫你小子知道撑伤了乱拉的下场!” 一瞬间,四、五样各式兵刃向青年的前胸、后背、下腹、双腿招呼了过去。另一蓬泛着青光的毒针、一把色作惨绿的毒沙直袭他的面门。 巨鲨派众人看似粗鄙下作,但这一出手竟俱是不弱。刹时间,便将青年的全身全围罩在了刀光剑影之中。七人合力一击、用招之狠辣、出手之阴毒、配合之严密,并不输于江湖中一名功夫一流的高手。 晏荷影大惊,腾地跳将起来:“小心!” 青年微微一笑,左手一伸,“长河日圆”划个大圆圈,掌风过处,毒针、毒沙便全改了方向,倒飞射出去。右手食、中、无名指向前一探,已刁住了邪皮刘的右腕,向下一带。与此同时,他的双腿也未闲着,左脚前踢,足尖轻一勾,一柄刚要削到他小腿的渔刀就脱手而飞,紧接着右足一踮,急掠八尺,已闪到了一敌手的身后右侧,“叭”,一掌击在此人后肩胛处,只听“嗷”一声怪叫,这人腾云驾雾地飞上了半空,“砰”地摔在了一张饭桌上,“稀里哗啦”,桌倾碗碎,菜汁酒水溅得四处皆是。 一连串的动作,这青年做得干净利落、潇洒迅疾之至。 晏荷影的那句“小心”才出口,就已听见一连串的惨呼声接踵响起。定睛再看,见那一把毒针、毒沙,都射在了海狗的前胸上,而邪皮刘的右臂则被一同伙的巨斧,砍得飞出了窗外。一柄渔刀斫中了另一同伙的小腿胫骨,而第三名同伙的左肩上却插着一柄青钢剑,兀自在微微颤动。余下二人则一头破、一脸肿。俱已吓得面色青紫,只怔在那儿发抖:俺的娘吔!这小子是什么怪物?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快的出手?和这么高的武功? 邪皮刘死力捂着不断冒血的右臂,面色腊黄:“好……好汉,敢不敢留个万儿下来?” “搞清了本少爷的万儿,以后好再来讨教?” 邪皮刘居然还能咬牙:“不错!” “哈哈哈……,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死不成气的雷老大,本少爷姓马名骅,山东人氏,要寻仇,只管到泰山中天门来,本少爷随时奉陪。” 一听,对方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四海会五大护会堂主之一“一飞振天”马骅,邪皮刘双眼上翻,晕了。同伙忙抬了他和海狗,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逃下楼去。 “慢走,不送呵!”马骅随即回头,笑视晏荷影、尹延年:“刚才多亏这位仁兄出声提醒。”拱手:“却不知小弟该怎样谢二位方妥呢?” 晏荷影再是不懂武功,这时也已明白,自己方才的那一声“提醒”,有多么的多余? 她感激马骅:“马公子,你太客气了,其实论起来,这件事该我谢你才是。” “哦?仁兄的意思是?” 尹延年听她这样说话,一愣。 “方才若不是马公子你,我真不知还要被那些恶人糟践……。” 尹延年忙大声咳嗽:“咳咳咳……,嗯,嗯,原来兄台你就是四海会的“一飞振天”马骅马少侠?难怪四海会近年来的气势会如此之壮?原是有马少侠这样武功、人品俱为一流的人物在!” “足下过奖了,实在是这帮混蛋太不成话,小弟这才撵走他们,也好让耳根清净,有顿安稳饭吃。” “不过,马少侠的这顿安稳饭,只怕还是吃不成了。” 争斗初起时,客人便已溜了一大半,现整座楼上,除了他们三人,连掌柜、小二都没了踪影。 “无妨,我有位朋友住这镇西头,他媳妇烧得一手好菜,要现在去,正好赶趟,不知二位仁兄肯不肯赏脸和小弟一同前去,尝尝我这位朋友媳妇的手艺?” 尹延年方要推辞,晏荷影已笑道:“好啊。” 于是三人下楼,马骅将一碇银子扔在柜上,高声道:“楼上打坏的那些家什,还有所有客人的酒菜饭钱都由我来赔付。”然后三人出了酒楼往西而去。 马骅行走如风,出镇后,更是越走越快,直似要飞起来了。尹延年不动声色,轻一托晏荷影左臂,与他比肩并行。三人穿林绕树,又过了两座小山岗,二十余里路须臾即到。转出一块水田,便见在一片青葱繁茂的树林中,现出一院黑瓦白墙的清静房舍来。 马骅领着二人,停在这院子的黑漆小门前,屈指轻敲了四下,停一停,再敲四下。然后里面就有人应声:“谁呀?” “是我!小马,嫂子快开门,我已经闻到嫂子你做的油炸笳盒的香味了。” “馋猫,每次都是饭菜刚端上桌,你就来敲门!不开,馋死你这坏小子。” 笑声中,小门“吱呀“开了,当门而立的却是个身材魁武、仪表堂堂的中年大汉――粗布灰衣、剑眉虎目、不怒自威:“小马,还带了客人来?” 马骅伸了伸舌头:“大哥,小弟算到大嫂今天的饺子准定包多了,就大哥大嫂您们俩,肯定吃不完,所以就请了两位朋友来一齐帮着吃!” 大汉锐利的目光一扫尹延年、晏荷影,笑了:“臭小子,八成是又把哪里的饭桌打翻了吧?还把别人的也打翻了,没法收场,却把人带到我这来了。” 对尹、晏二人抱拳行礼:“二位海涵,我这兄弟任性胡闹惯了,定是又在哪儿闯了祸,却连累了二位,实在抱歉之至。” 尹延年微笑还礼:“没有,没有,马少侠年少英雄,令人十分佩服,在下尹延年,这是在下的朋友明月,不敢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马骅蹿进门内:“尹兄,别跟我大哥客气,什么高呀低的?他叫朱承岱,跟我一样,山东人。” 他话音方落,晏荷影失声:“朱承岱?你,你就是一剑震五湖、铁面大侠朱承岱,朱大侠?” 朱承岱侧身引路:“什么铜呀铁的?那都是江湖中朋友们的抬爱,胡乱叫叫罢了,二位既是小马的朋友,不要提这些,倒搞得我不自在。” 也难怪晏荷影惊异,十多年前,朱承岱声名便已震动江湖,。江湖传言,他从来一张冷脸,不苟言笑,所以才会有“铁面”之称,不意今日一见,竟是和蔼可亲、满面笑容的一个人。她心道:看来江湖的传言,有时还真不能信。 至院中,一美貌少妇盈盈含笑,迎上前来。 马骅一见她,神色立时变了,像个顽皮的小弟弟,看见了疼爱自己的大姐姐:“大嫂,才半天没吃到你包的饺子,可把我想坏了。”少妇故意板住了脸:“哼!今儿个可是不巧,我正好不想包饺子。”美目一闪:“不过,玉糊糊倒是刚熬好了一大锅。” “玉糊糊?” “是啊,还下了地瓜。” “哇!”马骅一步冲进了屋。 不但有一大锅黄澄澄、香气四溢的玉糊糊,热气腾腾的菜馅饺子也一盘接一盘地端了上来。这还是尹、晏二人四个多月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吃顿像样的饭,二人也不客气,都敞开了吃得一饱。 朱承岱的独生爱女仅三岁,生得粉妆玉琢、极灵秀可爱。大人们吃饭,她就从父亲的身后攀上椅子,小猴般相缘而上,很麻利就缠在了慈父的脖颈上。 朱承岱一手护住被撕扯的右耳,一手揽着她的腰,防她跌下来,同时柔声哄劝:“月华乖,月华是最乖的乖娃娃,快下来,看,叔叔们都在笑你了。” 小月华死死搂着慈父的脖子:“不,不下,不许笑!”瞪住晏荷影。 晏荷影用力忍笑:“喂,你是不是小猴子?只有猴子,才这样往上爬的。” 月华小脸胀得通红,大是愤怒:“不,我是小蓝猪,”一指朱承岱:“这是我的猪爸爸。”又一指正将一碗猪肉炖粉皮放在桌上的朱妻:“这是我的猪妈妈。”朱妻苦笑:“唉,这孩子,她是猪,却让我也做了猪了。” 晏荷影再也忍不住,奔到廊下,笑得流泪。尹、朱、马亦相对莞尔。 饭罢尹、晏告辞,朱承岱殷勤挽留:“嗨,天底下哪有这吃了就要走的道理?小马刚才在酒楼闹事,巨鲨派的人定不肯善罢干休,二位回去只怕麻烦,若不嫌我这的房子小,不如就在这将就一宿,客店中没有要紧的行李吧。” “没有。” “那不就成了?让内人将楼上那间房收拾出来,今晚上就这了,朱某平生最喜欢结交朋友,二位却莫要让我扫兴。” 尹延年抱拳笑了:“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能结识朱大侠、马少侠和嫂夫人,亦是十分荣幸。” 房间收拾出来,晏荷影独住前院楼上的一间,尹延年和马骅睡在后院的西厢房内。 一看这种安排,晏荷影心下便嘀咕了,和衣坐在床上,好容易守到月上中天,小月华的哭闹声也渐渐消逝,估摸一院的人都睡着了。她轻启房门,蹑足下楼,心思该如何设法,和尹延年一齐溜走? 顺着墙根摸到楼后花园中,正发愁,不知尹延年睡在哪间房中?忽听园门口有人进来了。 她慌忙矮身,躲到一座假山后。这时来人已到了距她藏身处不远的地方。 “大哥,依你看,这两个人会是什么路数?” “嗯,细眼的那个是女的,但姓尹的水很深,一时看不出来什么。” “大哥眼光厉害,在酒楼上时,小弟也是看这二人大有来头,而且,这女的当时还说漏了嘴……。” 于是,他将酒楼上晏荷影说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朱承岱沉思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唉,少掌门也是难,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已经把整个武林闹得开了锅。” 晏荷影听提到宁致远,不禁抬头,清明的月色下,只见马骅目光闪动:“大哥的意思是……?” “若我没看错,这个女子,八成就是那姑苏晏府的大小姐。” 晏荷影一听他目光如炬,竟已识穿了自己,大惊之下,不禁就要叫出声来。就在这刹那间,一只手忽然迅捷无声地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口。她眼角余光扫处,见居然是尹延年!不知何时,他已伏在了自己身侧。 尹延年轻轻放手,伸食指竖在自己口前,示意噤声。 听朱承岱又道:“四个月前,传闻她曾在南海边现过身,现下看来,这讯息确实不假,可……,”沉呤:“她怎么又会跟这个尹延年在一处?” “看样子,晏小姐非但不像是被这个尹延年挟制的,而且……。马骅犹豫了一下,终觉得兹事体大,自己不该知而不言,遂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依小弟看,她还对这个尹延年特别的……,嗯……。”朱承岱接道:“特别的在乎。” “对,”马骅为他说出了心中所想:“先小弟还以为是小弟没有识见的瞎猜,既然现下大哥也这样看,那,那…..。” 两人的脸色一时都阴沉了。 二月初晏荷影离家而逃,旋即失了踪迹。很快,她出逃是为了抗婚一事哄传江湖,致使宁致远成了江湖中的一个大笑柄,弄得颜面尽失,非常难堪。这本已令整个四海会窝囊憋气。偏生现在好容易找到了这位晏大小姐,她居然,居然又会跟一个其貌不扬的陌生男子搅在一起?而且,即便一个瞎子,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她对那个什么尹延年的款款深情。 幸亏这二人现在自己四海会的掌握之中,还尽可设法隔绝消息。否则“宁致远未过门的妻子和一个麻子男人在一处”的混话若传扬了开去,那四海会及宁致远今后在江湖中真是再也甭想混了。若再遇到那缺德的妄人,胡扯几句什么“晏大小姐之所以出逃,为的就是要跟那个野男人私奔”的话。那更是要置四海会及宁致远于万劫不复之地了。 一念及此,朱承岱还沉得住气。马骅已咬牙切齿:“狗娘养的尹延年,什么东西?明知道晏小姐是我家少掌门三媒六聘,早就定下了的夫人,他却还……却还……这个烂畜生,呸,癞哈蟆也想吃天鹅肉。”恨不得立时回转西厢房中,将那个正呼呼大睡的“烂畜生”痛揍一顿。 晏荷影听他如此垢辱心上人,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尹延年用力握她的手臂,又不停施以噤声的眼色。她真会立刻跳来大闹一场。 朱承岱皱眉:“小马,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沉住气!” 马骅对他向来敬服,立时闭口。想了想,问:“大哥,现在该怎么处置这俩人?”朱承岱攒眉苦思:“少掌门派我们来这三个多月了,专负责打探晏小姐的消息行踪,现她人倒是找到了,可,却没想到,还会有个尹延年?这人的功夫怎么样?” “不怎么样,今天带他们来的路上我就已经试过了,轻功倒还马马虎虎,看起来像是三迆林家的鹤渡寒潭身法,不过他的内力并不强。” “哦?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鹤渡寒潭轻功若是由一个有十年以上内功根基的人来使,那他在起落之时,气息都会平和顺畅。但这姓尹的在纵起及下落之际,却至少换了三次气,一次吐气,两次纳气。只有内功修为不足五年的人,才会在使这身法时频频吐气纳气。” 朱承岱轻轻点头:“小马,这半年来,你带眼识人的眼光又长进了。不过,虽然他功夫不高,我们仍不能轻敌托大,小心驶得万年船。此事既牵涉到晏小姐,又关连到那个什么“物事”,还有我们四海会以及姑苏晏府的名声。所以对这事的处置,我们要慎之又慎,万万不可冒失。方才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没有?” “办妥了,镇里的兄弟们一会儿就到。大哥,我看也不要等到天明了,索性我现在就赶回泰安去,把我们已找到晏小姐的讯息禀告少掌门,请他速来处置?” “嗯,这倒也使得,兄弟你速去速回,我在这儿先设法留住他二人。再派人知会晏老爷子。待晏老爷子和少掌门来了,再看怎么料理这事?现我们去将尹延年的睡穴点了,先让他睡上六个时辰,等明天午后,我再来想办法……。”二人计议已定,遂一起向后院走去。 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尹延年低低说了句:“不要出声,快走!” 他一托晏荷影左臂,轻轻跃起,方向竟是后院! 晏荷影大惊,复又大急。但她记着尹延年方才的话,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刚到后院拐角处,只听西厢房内传出了一声低呼,显然他们已发现了,尹延年不在房中! “快,去前院!”随即溶溶月色下,只见两条人影疾风般一闪,径向前院飞掠。 尹延年一闪身,已和晏荷影进了西厢房。 晏荷影浑身哆嗦:“快,尹……尹公子,我们从这里出去。”望着那扇正对后山的菱格窗:“我们……快逃!” 尹延年镇定自若:“别慌,我们走得了。”侧耳:“嗯,是时候了。”伸手,将那两扇窗子大开,敞出外面黝黝的群山。然后一扶晏荷影,但并不是越窗而出,反而一个急退,竟又从房门口出去了! 未待晏荷影反应过来,他已带着她掠过了花园。待到园门口时,往墙角的阴影处一避。 然后只听“呼呼呼”的风声响过,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是朱承岱、马骅及四、五名身着夜行衣的人急向后院奔去,同时还听见他们的几句对话:“司马兄弟,你确定来时没见到任何人?” “是,属下来时前面什么都没有,若有人从前面走了,定逃不过属下的眼去。” “大哥,这小子和晏小姐肯定还在后院,说不定他们已从后山跑了……。” 待这些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后面,尹延年托着晏荷影,轻飘飘地,只几个起落便到了前院。他拉开门闩,与她闪身出门,但只到门前的那片树林中就停住了脚步:“晏姑娘,你先在这儿等等。”一指一株粗大的柳树后。 “那你呢?” “我回去再办点事,马上就回来。”说时他足尖轻踮,竟又进了门里。 晏荷影不知他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得隐身树后,正心急如焚时,月光下一道青影一闪,他已回来了,眼中还藏着三分的顽皮和得意:“走吧!”两人遂径往东方而去。 方才四海会几人从东边方向过来,万万不会想到,此时他二人竟又会往东边逃走。 晏荷影只觉耳边风声劲急,喜道:“尹公子,他们追不上来了吧?” “不,朱承岱、马骅都是老江湖了,他们只须往后山追出个一、二里路,还不见你我的踪迹,定会想到我们是从这里走了。且我的内力不济,若与他们比轻功身法,定然比不过他们。” “那,那可怎么办?” 尹延年微微一笑:“无妨,我已做了布置,他们不会追来的。” 话音方落,突听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极惨厉的嗥叫,直冲夜空。这惨叫声不辨是人是兽?凄怖异常,令人毛骨惊悚。 晏荷影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尹公子,这……这是什么叫?是狼吗?这样吓人?”尹延年皱眉:“不管了,先跑了才是要紧。” 两人就这样一路逃走,朱承岱、马骅等人竟真的并未追来。 二人一口气奔出十余里,这才寻了个避风的山洼停下。待天明,往西行六、七里,到了一个小镇,雇辆马车,复往南走,日夜兼程,只往富春江竹隐寺赶。 虽然四月十六的约期早过,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如何,这一趟富春江之行是一定要去的。 三天后到虞山,下车登舟,经苕溪、过惠灵江、越六清河,直抵桐庐。询问当地人,道只须再沿富春江南行十余里,即可到达江畔的竹隐寺。二人遂乘轻舟顺流而下。 当船近一山色空濛、群树深碧、岸汀芬芳的绝佳所在,艄公靠岸泊船:“二位公子爷,”遥指一曲曲折折,延伸至花林深处的青石小径:“顺着这条石板路一直上去,半山腰就是竹隐寺了。” 付了船资,谢过艄公,二人缓步登山。一想到数月来的艰辛磨难总算要有了个了断,晏荷影却殊无半分轻快之感。因将物事交付法空大师后,尹延年便要送她回姑苏。此时她只巴望这条青石径长些,长些,再长些,最好永远也没有尽头。 但很快,森森幽篁的掩映下,现出了一角古刹的飞檐,再前行数步,便看见了竹隐寺的山门,静寂空旷的寺门前,沙沙声中,唯有一小沙弥持笤帚,正在清扫落叶。 尹延年上前双手合什:“小师父,打扰一下,请问贵寺的法空大师现下在吗?”小和尚抬眼打量了一下二人:“两位施主也是来请他治病的么?可惜,他现在不在,几个月前离寺云游去了。” 晏荷影大觉意料之外:“不在?敢问小师父,大师走了多久了?几时才回来?”小和尚搔搔头:“嗯,师父走了两个多月了,什么时候回来?那可没一定,有时半天就回来了,有时一年两年的还不见回。” 二人身上均凉了半截。相对发了一回怔,还不死心,又进寺相询,所得的答复如出一辄,知客僧送二人出寺:“法空师兄好像是去了南边?但究竟何处?恕贫僧也不清楚,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慢走。” 晏荷影全身脱力,双脚虚飘飘的,如踩云端。缕缕清风掠过,带来了远山木叶的清香,无边的静寂中,唯有竹隐寺的钟声在低缓地回响。 尹延年忽道:“听说,朝廷明诏,明春三月,燕长安代天子巡幸,要去江南。” 若在五个月前听到这个消息,晏荷影定会欢喜得一蹦八丈高:“什么?世子要来江南?”但此刻,她听在耳中,竟不知燕长安三字指的是什么? 她默默走下几级石阶,忽问:“尹公子,你现下可有空闲?”尹延年望着一片树叶从枝头缓缓飘落自己脚下,呆木以应:“晏姑娘有何吩咐?”晏荷影别过头,举袖拭去两行清泪:“现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我们姑苏,有四面湖山、十里莲藕。尹公子若不嫌烦扰,想不想去,赏一赏那接天的碧叶、映日的红花? 新雨过后,晓叶初干,一小楫轻舟静静滑进藕花深处。舟上二人年少青衫薄,相顾良久,却只是无言。 尹延年遥望迢迢青山,黯然叹息了: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晏荷影接道:“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呤到最后两句,“瑟”一滴清泪,落入了荡漾的清波之中。 尹延年强笑:“晏姑娘既邀我来此,却又不尽地主之谊,叙一叙这十里平湖的无边粉荷?只把我这个客人晾在一边?” 晏荷影低首,拨弄手边一支半开的黄蕊白荷:“荷花,又名莲花、菡萏、水华、朱华、水芸、水旦、泽芝、芙蓉花,夏秋之季盛开,其实莲子,可生食,亦可晒干之后熬莲子羹,服了最是清心安神。” “啪”,她摘下了一支莲藕,取出一颗莲子,想剥,但莲皮柔韧,一时却剥不开。 尹延年递来一柄小刀,刀身其薄如纸,刀光如一泓秋水般清澈、流转闪烁不定!刀柄上镌着两个不足一分的嵌金小字“缘起”! 晏荷影用小刀划开莲皮,春葱般白晰的纤纤十指将莲子剥开,将其中嫩绿的幼芽剔除:“莲子味美,莲心却是苦的。” 将莲子递与尹延年:“其实,不仅荷花,姑苏十一月里的梅花也是极美的。特别冬至过后,那香雪海中的数万株梅树一同绽放,那种风姿雪韵,真正令人心醉神驰。且,还有一款极名贵的梅花,名唤“绿萼华”,更是这世间的绝品!它的花瓣竟呈淡绿色,当你望着那一树的“绿萼华”时,不似看着一树的花,倒更像是对着一个梦。” 尹延年眼望湖波,喃喃道:“这倒还从未曾见过。” 晏荷影目注湖山:“尹公子若真是有心,要见却也不难。” “到时若无俗事缠身,我尽量,尽量设法前来,访一访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尹延年嗫嚅。 晏荷影呆望眼前一支荷叶上滚动的晶亮水珠:“今日一别,此生不会再有唔面之时了。”解开长发,刀光一闪,已从耳畔割下了一缕长长的青丝,然后用系发的丝带仔细束好:“这数月来,承蒙公子的细心照顾,我铭感于心,却无以回报。若用金银酬谢公子,太也亵慢了。只这……。”将发束递与尹延年:“是我的自身之物,只望它能代我一表心中的一、二分谢意。” 尹延年避开那盈盈的泪眼,低头接过发束,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晏荷影哽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尹……尹公子莫非……,就没有什么可做回赠的?” 尹延年目注摇曳的水波,半晌无言,抬眼,只见那绝世的容颜宛如雨后梨花。不禁心碎神伤了。 惘然地望了望面前清丽如梦的伊人,又望了望手中莹白的莲子、身边碧澈的湖水、眼前迷濛的远山。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翡翠玉珮,两寸长,五指宽,通体碧绿,名贵非凡。上有错金的四个古雅的梅花篆字: 美意延年 翡翠玉珮在清明阳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翠色斑斓、柔和动人,既似一段出岫的轻云,又像一泓流动的春水。那碧色,直将一湖的清波与万片莲叶的青翠之颜色都夺尽了。一眼望去,极其雅静端华,精丽喜人。 “离家时仓促,身上没带得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玉珮是我娘给的,晏姑娘若……若是不嫌弃,就拿去作个赏玩吧。” 暮色苍茫,冷冷清清,令人心悸。街角一阵萧瑟的寒风,卷走了晏府黑漆大门旁榆树上几片泛黄的枯叶。站在门前,晏荷影殊无半分远道归家的喜悦,唯觉彻骨的寒意遍布全身。 她数次欲拍门兽口中所衔的铜环,却终是拍不下去:只要一拍,萧郎从此,便是路人了!可,不拍又如何?踌躇又踌躇,最后终于还是拍了:“李管家,开开门,我回来了。”门内高声应道:“谁呀?是谁要找李管家?”她噙了满眶热泪,疾回头,街角处,夕照下,风尘中,哪还有那青衫伊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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