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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文 / 兰塘秋-建安风骨

第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
晏荷影一手抓住船板,另一只手紧紧搂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尹延年。她口、耳、鼻中俱是苦涩冰凉的海水,而双眼根本就睁不开。
她心道:上天垂怜,要让我和尹大哥死在一处了,这样也好,在黄泉路上,有个心爱的人与自己说说笑笑的,这样就不会太寂寞了。
她摸索着,将那根船缆一道又一道,尽皆缠在船板上,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尹延年的脸上:“尹大哥,你若不嫌弃,等到了阴曹地府以后,我就跟你拜堂成亲,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随即又想:呀,我都不知他娶过亲没有?不定他早有了贤良的妻子,说不定,就连孩儿都有了呢?
但又想:嗯,那也没所谓,就算他有妻儿,那亦是他阳间的亲人,而我,却是他阴间的爱妻。一想到“爱妻”二字,虽在波峰浪谷之中,她的双颊也绯红了:尹大哥、尹大哥,我俩黄泉路上作伴,永生永世,也不分离……。渐渐地,便失去了知觉。

朦胧眩晕之中,只觉似有什么东西在啮咬自己的右足足背,但并不疼,只是麻痒。
她倦怠疲惫已极:我已死了,嗯,尹大哥也死了,尹大哥,尹大哥!脑中忽然清明:哎呀,我不是明明抱着他的吗?可现在?双手乱晃了两下:空的!天哪!自己手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惊真真非同小可,比一块大石砸在脑门上,还要令她魂飞魄散。
她倏地睁眼:一片黄澄澄的沙子,绵延无尽。一只灰色水鸟正在啄她的耳朵,见她醒来也不惊逃,只跃开两步,侧目盯着她。
她慢慢撑起上身,拖动双脚,只觉右足足背上似有异物?回头一看:一长不过一尺,银白色,头团尾尖的扁形无鳞怪鱼正牢牢地吸附在她的右足足背上。怪鱼正用吸盘从足背上吸食血液。
她惊怕不已,用力蹬足,想把怪鱼甩脱。但它紧紧咬住足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她索性坐在海水中,双手抓住怪鱼的两腮死命往下扳。也不知是不是气力太弱,竟扳不下来。
正无计可施,怪鱼忽痉挛颤抖,身子迅即变成乌黑。随即一阵抽搐,啪嗒,从足背上掉下来了。她一怔,未待细看,一个海浪过来,便将死鱼卷走了。
再看右足,原来的紫黑色已尽皆褪去,肿胀瘀血的地方平伏了,那白天黑夜时时纠缠自己的一阵阵胀痛竟也消失了!伤处的肌肤除尚有一圈发红外,再看不出来与平日有何两样?
她大奇,随即恍然:海蛭!原来,这怪鱼就是海蛭,那个简神医真的神了!但也是老天爷护佑吧,竟让自己真撞上了这从未有人得见,更遑论捕捉的救星,使自己所中的奇毒被拔除得干干净净。

啊哟,尹大哥,他,他在哪里?她回头一望,只见一截船板旁伏着一个青色的身影,尹大哥,她狂喜,手足并用,只两下便到了尹延年身边。
她拼尽全力将他拖离海水,平放在一处平坦的沙滩上,再将他和自己身上缠绕着的船缆解下,就这样一阵折腾,已累得脚瘫手软,气喘吁吁。
她轻轻摇撼他的肩膀:“尹大哥,尹大哥?”没一丝反应。她慌极了,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激烈,快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她抖着手,伸出去,在他的鼻下一探,还有呼吸!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不知那个恶人的一掌,究竟把他伤到了何种地步?
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闺阁礼仪了。甚至慌急得没法儿解开他的衣襟,用力一扯,“嘶”,便将他的三重薄衣都撕开了。
入眼一看,大惊失色,只见他右胸上一个清晰的青紫掌印,掌印的中、食指间一米粒大的小孔,渗着一缕淡淡的血丝,但这血丝却泛着绿光,细细一嗅,腥臭刺鼻。她心一沉:原来那个恶人出掌之际,在指缝间藏了一根毒刺。尹大哥迂腐,跟这种阴险毒辣的小人在性命相博时,还非要讲什么君子之道。现却遭了毒手了。他不过想废了那恶人的武功,而那恶人,却是一招,就要打死他。
她急得只会流泪:这是什么毒药?该如何解治?我……我,在这荒岛上,无医无药的,这……,这下可怎么办?
脑中忽然灵光闪现:海蛭!我中的毒可让海蛭拔除,兴许这个法子也可用来解尹大哥中的毒?
她一喜,急忙奔至方才上岸的那片浅海中细细搜寻。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又想:也许别处会有?于是一路行去,将长长的一段海滩全仔细翻寻了个遍。
原来这海蛭非但数量极少,且只在深海活动。方才的那一尾,是在深海中便已吸住了她足背。此时她只在浅海中寻找,自是无用。

徒劳了好一会儿,牵记着尹延年,不敢再耽搁,匆匆回去,见只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中毒的症状更加厉害了。满面通红、呼吸急而浅,手足微微颤抖,而胸口的那片青紫已向四面蔓延。
她虽不识医理,但在家中时也曾听家人说起过,这青紫若延至心口,毒入心脏,那中毒的人便无法救治了。
她虽然慌乱,但却已有了个主意:他若死了,那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怎么活得下去?遂拔束发的银簪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一吸,将一口毒血吸了出来,立刻吐在地上,俯身再吸,初吸第一、二口时颇为艰难,待吸到第七、八口时,见那青紫色消减了许多,而吸到口中的毒血的腥臭味也渐渐淡了,血色也转作了鲜红。大是欣慰:好了,好了,看来这个法子真的管用。
但她耳中却开始“嗡嗡嗡”地响了起来。似有大群的蜜蜂在飞舞,同时眼前一道白光,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四肢也软了,只想躺倒,好好地歇上一歇,若能合眼,睡上一觉,那就更好……。
她心中挣扎:荷官,不能睡的,毒血……还没吸净,你要……睡了,那……岂不是就……前功……尽…..弃了么?但她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头一倾,伏在尹延年胸前,昏睡过去。

梦中见父亲着平素的团纹长袍,坐在府里雪姿堂正中的太师椅里,向自己招手:“荷官,快来,为父好想你呀,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乍见慈父,她惊喜交集,扑上前去:“爹,爹。”及至近前,父亲忽然变成了赵玉杰,狞笑:“小荷妹妹,”一把擒住她的双肩:“莫如我俩快活快活?”她大惊,嘶声呼救:“尹大哥,尹大哥,快来救我,快,快杀了这个恶人!”

只觉有人轻晃自己的双肩:“晏姑娘,晏姑娘,又做恶梦了?醒一醒,我在这里,不用害怕!”
她惊惶睁眼,见一双明净动人的眼睛,正焦急地凝注着自己。
这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一时一刻都无法忘怀的尹延年,而自己此时正躺在他的怀中。
见她醒来,尹延年舒了口气:“呵!谢天谢地,晏姑娘,你可总算是醒了,若再不醒,我可真的要去跳海了。”话方出口,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连忙转头,怕她会看到自己的窘态:“晏姑娘,感觉好些了?”
她仍一阵阵的眩晕,无力说话,只闭眼,轻轻“嗯”了一声。尹延年探了探她的前额,笑了:“太好了,热退了。”侧身:“我熬了点鱼汤,”将一节竹筒送到她嘴边:“喝一点吧,这样身子才好得快。”
她虽没半分胃口,但仍勉力张嘴,一点一点地,将一竹筒鱼汤全咽了下去。汤虽无盐,味道却甚为鲜美。尹延年欣慰地笑了,轻轻放下她,柔声道:“好好睡一觉,我守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随即将一件长衫覆在她身上。
她又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有多久?耳听得有“毕毕剥剥”的声响,还有人在低声哼唱,细辨歌词,是:
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万树春。一塘火,一竿身,世上如我有几人?”

侧头一看:身周青石突兀,甚是高阔,原来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旁一堆木柴燃得正欢,烘得整个洞内暖意融融。
尹延年侧坐一边,手持一根串了几尾鱼的树枝在火上炙烤,神情甚是舒畅。一转脸,见她正含笑注视自己,心中欢喜:“我把你吵醒了?”
“尹大哥,我们这是在哪里?”
“是个荒岛,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有泉、有树、还有鸟兽。唉,这些天,那些鸟兽可糟了殃了,我大开杀戒,可没少杀生。”
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下垫了好几张兽皮,身上却盖着他的青衫。
她奇道:“我睡了好多天了?”
“哈!你以为你只是打了个盹吗?真是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姑娘的那种“睡法”,真真把我的魂差点都给睡没了。”他立时察觉:自己又失言了。忙低头,拨弄柴枝,只盼她莫要看见自己发热的脸庞。
隔了许久,没听见说话,抬首,却见她的一双美目,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晏姑娘,你足背上的毒怎么倒都消散了呢?”
“那是老天爷怕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荒岛上孤单气闷……。”当下,她将如何巧得海蛭解毒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尹延年听得整个人都痴了,半晌方喃喃道:“所以,你也变成了一尾海蛭?这种要人命的法子亏得你也敢试?还好你没事,否则,否则……。”缓缓转头,不再言声。

原来那天尹延年被击中时,幸亏毒刺在海水中浸泡得久了,毒性已去了大半,他中毒后落入海中,伤口被海水冲刷,又去了一些毒。后又被她及时将伤处的余毒吸去了十之八九,他这才从鬼门关前转了回来。
而她在吸毒血时,误咽了少许入肚,幸得她口中没有伤口,否则的话,只怕已命丧当场了,现仅止是昏晕几天,已是奇迹。

“尹大哥,我那天,真的是要急昏了,还好这个法子管用,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你要是……,我还怎么能活?”
她这话语声虽轻,尹延年却是心头大震,手一哆嗦,浑未觉已将持着的那串鱼掉到了火堆中。而她一时忘情说出了心里话,也是满脸红晕。
尹延年慌乱不堪,乱以他语:“晏…….晏姑娘,要不要喝点水?这山泉水倒是甜得很。”她轻轻笑了:“水是要喝的,不过,焦鱼的味道,想来一定更好。”尹延年一怔,低头,见那串鱼已成了焦炭。

自那日后,她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了。只过三天,便可扶着尹延年为她做的手杖,到洞外去看海、看云、看花。
这天尹延年去捕鱼,她在洞中呆得十分气闷,遂慢慢行到洞口,山洞不长,呈7形,她的床铺在洞尽头,而他自己则在洞口草草设了个地铺,旁边还放了些盆盆碗碗。
她拿起一只碗细看,碗是用整块木头削成,边缘光滑整齐,却不知他是怎么鼓捣出来的?
铺上扔着他平日穿在里面的那件长衫,衫襟一道大口子。是她当日为检视他的伤势,情急之下扯烂的。
她的脸不禁又发热了,俯身,拾起长衫,却听“叮”的一声,一金属物件从衫内滑落地下。
捡起一看,是块铁牌,约半个巴掌大小、黑黝黝的,比一般大小的铁牌沉得多。正中一五彩金龙镌刻得栩栩如生,直似随时都会从牌上飞腾而起。
咦?这牌好面熟?仿佛曾在哪见到过?但一时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顺手将牌放回长衫衣袋中。在洞内寻了根称手的鱼刺。再将自己绸缎般的及膝长发解开,摘了两根作线,就坐在地铺上,就着明丽的春光,细心缝补了起来。
她虽是千金小姐,从不事劳作,但在家时深闺寂寞,时光多得无法排遣,常以刺绣打发。缝这么个破口,于她而言原非难事,但鱼刺不比银针,很费了她的一些周章,才将衣襟缝补好了。

她轻吁了口气,抬头,却见尹延年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了,也不知他已在那儿站了多久?只痴痴地呆望自己,神情醉了一般。
她的双颊又绯红了,嗔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好看?瞧你,那付贼样!”尹延年定了定神,讪笑:“你……,晏姑娘……,这衣襟……,补得真好,没想到晏姑娘你……,”
“没想到我还会做针线活,是吗?哼!你以为,我就光会撒娇使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抢白。
尹延年一笑,也不与她斗嘴,将一串鱼放在洞口边,坐在块大石上,自怀中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开始削刮鱼鳞。她偏头痴望他,也不知怎地,只觉着便是他这削刮鱼鳞的动作,亦是十分的优雅好看。不禁想:嗯,俗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却是小姐眼里出公子。
忽听他问:“咦,你笑什么?”她一怔:“我笑了么?”他亦笑了:“唉,真是越来越……,”及时缩口,未将“傻”字说出来:“连自己笑没笑,都不晓得?”
她眼波一瞟他:“哼,我当然傻了,才会由着你这个聪明人瞎糊弄,我问你,当日在金陵,你明明晓得那姓赵的一家子人都不是好东西,当时你干嘛不提醒我?反而撂下我就走?”
尹延年微笑:“当时我若说那父子俩是人前的君子,人后的小人,试问姑娘你会睬我么?”她一窒:“可,后来在大船上……?”
尹延年苦笑:“其实,我倒愿意姑娘晚晚都喝上碗鱼汤,安安生生地睡觉,你既不受罪,也省了我和叔叔的许多麻烦。出海第一夜,整艘船上除了你,其余的人没一个闲着的,全忙活得不可开交,倒搅扰得我和叔叔都没法睡了。”
“那第二天半夜我被那帮恶人欺负的时候呢?你也不出来救我?”
尹延年一笑:“俗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当时……。”
当时他是想令她多受点磨难,也好记住一些教训。但此刻他心里却嘀咕了:毕竟,她只是个不谙世事,也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自己却让她被那些险毒狠厉的利欲熏心之徒惊吓,当时的那种做法,似乎确实欠妥?
他不禁歉然,遂放下鱼、小刀,站起,躬身,诚心诚意地:“对不住,晏姑娘,我当时的做法实在是太欠考虑了。”虚一拱手:“还望姑娘你原谅则个。”
她一句接一句的地质问,其实不过是少女的顽皮之心发作了,想逗逗这个时时、处处、事事都比自己高明一筹的尹延年玩玩,不料他却当了真。眼见他那付郑重其事的样子,她再也撑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罢啦,罢啦,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你也曾救过本小姐命的份上,权且就先饶了你这回吧。”
尹延年这才发觉自己被耍弄了。不由得失笑:自己平日也还算是聪明,怎地现在却成了个呆子?竟连她这一点小小的把戏也看不出来?真是……,真是什么?心里却也不十分清楚。
而这时,那令人意乱情迷的眼波又瞟过来了。他不敢看她,低头,一心一意剖鱼,顺口道:“我们出来这么些天了,也不知中原现已闹成了个什么样子?“
他一提中原,她立刻想起了姑苏,想起了极为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四个哥哥。不禁黯然:唉,自己少不更事,私逃出家。那夜听赵玉杰说家人悬赏十万两黄金寻找自己,那定是爹娘已急得不行了,才会开出这令人咋舌的数目来。
她忿忿咬牙:“哼!都怪那个宁致远,不是他来下什么聘,硬逼着要跟我在年内完婚,我又怎会跑出来?爹娘又何须出那么高的赏金寻我?我……和你,又怎会困在这荒岛上?不过,”瞥了一眼尹延年,心满意足地笑了:“能困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宁致远?晏姑娘是说那位近七年来,江湖中名气极盛、武功极高、人缘也极好,天上地下、四海纵横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宁少掌门么?”尹延年一怔,抬首扬眉。
她一撇嘴,悻悻然:“哼哼哼哼哼!什么天上地下、四海纵横?胡乱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名气极盛、武功极高、人缘也极好?他能跟燕长安比么?人家燕长安,那才真的是人缘极好、功夫绝顶、声名那就更不用提了,这天底下但凡是个还长着只耳朵的人,又有谁没听说过燕长安这个名字?宁致远?哼!不过一个沽名钓誉、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狂妄之徒罢了。”
她在这边厢一路说,尹延年在那边厢便一路地摇头,还连连叹气。
她一瞪眼:“怎么啦?你?被海风吹闪了脖子啦?你瞧瞧你那颗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尹延年苦笑:“名动江湖、世间无两的四海会少掌门在姑苏晏府大小姐口中,居然成了个沽名钓誉、招摇撞骗的狂妄之徒?唉,莫说宁致远了,就是我这个旁人听了,都没法儿服气。
晏姑娘你难道没听说过,五年前,那个因秉公断案,而得罪了朝中权臣,以至于全家老少主仆共计一百三十二口,尽皆被流放关外,在半道上,又落入了西川仇家之手的清官关秉明么?”
“听过,我还听说,仇家为了将他和家人们斩尽杀绝,重金搬来了鬼王和他的座下四大弟子,眼看着一百多号人就都要死于非命之时,那个宁致远却不知打哪个旮旯缝里冒出来了?独战鬼王和四大弟子,最后将五个恶人斩杀在了华阳道上,姓宁的又亲自护送关秉明等人平安到了关外,再将他们托付给了关外四海会分会,妥为照顾,这才只身返回中原。他办的这桩事,当年便在武林中轰动一时,爹娘在我面前,刻刻讲、时时说、天天念,真把我的头都烦晕了,现对他的这段“丰功伟绩”,我真是顺背如流,倒比那五书四经,还要熟稔百分。”
尹延年笑了:“他还在武夷山歼灭颓唐老人……,”
“在独恨山庄废了采花巨盗云笑怜的武功,后又率领四海会的一十七名分会堂主,抵挡了索特国对少林寺的大举侵犯,护住了寺内藏经阁内的十万珍贵经卷,为此,少林寺的那个老和尚,方丈主持弘慧,号令天下少林寺的所有僧俗弟子,从那以后,须以方丈之礼待宁致远。”
她不耐烦地抢过话头,愤愤数落:“他的侠行义举实在是太多了,一件一件的说,那真能把人说得晕死过去,不过,”咬牙切齿:“他还是不能跟燕长安比。就是救关秉明全族一事,其实,听说燕长安亦是出了力的,本来关秉明全族被定的是斩立决,后亏得燕长安在皇帝老头面前求情,这才改判的三千里流刑。可现在江湖中却只提宁致远杀鬼王,绝口不说燕长安求情的这一段,哼!”
黯然垂首:“我还没出世,爹便订下了这门娃娃亲,说什么若生男孩,便为兄弟,若是个女儿,就是夫妻?从我才会记事起,他们就白天黑夜地在我耳边聒噪,宁致远长,宁致远短、宁致远这样好、宁致远那般妙!烦得人真能发疯。可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对这门亲事,我是不是愿意?倒底我喜不喜欢这个人?倒好像他们对我的每个安排,我都会欢天喜地的接受,哼!我心里的那个烦,有谁知道?拜托你,行行好,以后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三个字,我现真是一听见那三个字,就头发晕、眼发花、嘴发苦、手发抖。”
尹延年笑了:“是吗?怎么我却没瞧出来?”
叹了一声:“现我才明白,原来你也不是真的痴迷燕长安,才偷跑出来。不过是不愿接受父母的安排罢了。唉!可叹天下父母待儿女的一片苦心,儿女又能领会多少呢?其实,宁致远无论人材、品行、武功、家世,配晏姑娘你都绰绰有余,你又何苦这么任性?”
她轻咬下唇:“我烦宁致远是真,可喜欢燕长安也是真的,只因为从前,我一直以为,燕长安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值得我去喜爱的人,可……,”眼波流转,慢慢低下了头:“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这天底下最好的那个人,并不在长安,而……。”瞟了一眼尹延年。
那眼波立刻让尹延年心如鹿撞。
“而是……,在这里。”话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尹延年只见她一段欺霜赛雪的后颈上,半覆着漆黑光亮的秀发,在春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那光芒晃得他口干舌燥、两眼发花。
“晏……晏姑娘,稍坐,我……我去拾点柴禾来。”
她心中叹了口气:“我是瘟疫呀?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儿,陪我说会儿话么?天天躲在海边,也不怕被海风吹皱了面皮?”
尹延年不忍拒绝,只得坐下,继续埋头剖鱼,却恨今天自己怎么这么笨?半天都拾掇不好一尾?
却听她柔声问:“嗳,尹大哥,你是不是对江湖中的那些个人和事都很熟?”
“也不很熟。”
“那你怎晓得姓赵的那一家子不是好东西?我们家跟他们家相交了那么些年,倒都不清楚?”
尹延年淡然一笑:“我也不过碰巧了,才晓得那家人做过的一两桩“好事”。其实,我素来不喜欢知道那些武林中的人和事,真是连听都不想听,没的坏了吃饭、睡觉的兴致。”

“晏姑娘,今天中午你是想吃烤鱼、还是煮鱼?”
“还是煮吧,尹氏烤鱼的滋味,领教一次也就够了,日日领教,万不敢当。”
尹延年想起自己昨晚将四尾鱼烤得一面焦糊、一面夹生,她蹙眉下咽时的情形,亦不禁失笑。
他这一笑,那远山般清悠的双眼,忽然间就变得令人无法想像的空灵明澈、清新动人……。
她立时便看呆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实在是受不了:“晏姑娘,你怎么了?”
“尹……,尹大哥,刚才……,我才发现,原来……,你笑起来时,有这么好看!”
尹延年不敢看她,急忙换个话头:“咳咳咳……,说起来,在长安城外,还真有一家尹记烤鱼。店主靠一手家传的烤鱼绝活,非但娶上了美貌妻妾,还置下了许多田产,起了高楼。每到秋风兴起,黄河鲤鱼肥美的时节,他那酒楼就人满为患。你就是提前个六、七日,也不一定能订到一付座头。去年有一日,我和几位朋友去,想尝尝他那全长安都出名的烤鱼,结果鱼没吃到,还险些儿大打一场。”
“为什么?”
“这只怪我的一位朋友太过霸道蛮横,愣要酒楼中最好的一个雅间,偏偏那雅间又早被人订下了。两下里说不拢,就闹了起来。”
“那自是你们的不是,尹大哥,你是长安人吗?怎么口音却和我一样?”
“喔……,我自幼长在姑苏,可爹爹去世得早,家中失了依靠,我娘只得带我去长安投奔叔叔,所以我的口音还是姑苏的。”
“那……你定然已经成亲了吧?”
“家境贫寒如此,有哪家做父母的敢将女儿许配给我?且,我也不能害得人家的掌珠陪我吃苦啊。”
她喜心翻倒:“那尹大哥现在家中的境况仍不太好吗?”
“嗯,有几亩薄田在城外,糊口倒也够了,娶亲就万万谈不上。”
她心中笑得开了花:“可……,我看尹大哥你并不像个下地干活的人呀?”
“叔叔为我在衙门里谋了个听差候遣、服伺跟班的差使,日子倒也还能过得去。”
“你叔叔的武功好像挺不错的?”
“嗯,他是个侍卫。”
“待卫?”她有点兴奋:“是长安王府的侍卫吗?”
尹延年失笑:“在姑娘眼里,偌大长安城,就只有个长安王府。”
她頳然笑了:“我不过是好奇。江湖上把那个什么燕长安传得神似的,也不晓得真人到底什么模样?”
尹延年一瞥她,心中暗笑:这大小姐现也把燕长安三字前加了“那个什么”四字了。
“其实,那个什么燕长安真的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无论如何,也不过一个人罢了,只因大伙儿都没见过他,以讹传讹,又添油加醋的,这才把他说得简直没法儿听。”
她目光闪烁:“这么说来,尹大哥你倒是见过他的了?”
他嘻嘻笑:“倒是在长安大街上,远远地,曾见到过一次。”
“哇!你真的见过?”她连连催促:“快说,快说,他到底长的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般英俊潇洒、风姿过人?”
“咳咳咳,”尹延年庄容:“他的样子嘛……。”眼珠滴溜溜地转:“一只鼻子两只眼,四只手脚一张脸。”
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好啊,你竟敢戏弄本姑娘?看本姑娘不撕烂了你这张小恶人的嘴?看以后还敢胡说?”
尹延年笑着想逃,但她已扑了过来。
他又要闪避招架,又恐手中粘粘的鱼血抹到她的衣裙上,一时间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正闹得满天星斗之际,偶一低头,见怀中的她一双美目,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那眼中满溢的深情,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
他心神激荡了,不由得双手一紧,便向那早已期盼着的樱唇吻去。
她轻哼一声,紧搂住他的脖颈:“尹大哥,我们俩也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吧!”
他心头剧震,似一个巨雷猛劈在了脑门上:啊呀!她是早已有了人家的人了!不禁松手,轻推开她:“晏姑娘,我,对……对不住,我太失礼了。”疾转身,跌跌撞撞,飞快地跑开,恨不得能给自己七、八个大耳刮子。
她跌坐地下,又怨又气又羞又恼,险些将一口珍珠般的银牙都咬碎了。

时当宋朝,理学统御着天下人的思想。理学最为强调的一点,便是“天理人欲”――天理是善,人欲是恶!程颐、朱熹等理学大儒坚决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每个人都应尽心竭力地将自己修炼成一个圣人,至不济,一个圣人的徒子徒孙。终至于后来,为了宋神宗亲父的名号,闹出了一场轰动一时的“濮议”之争。倒把个正经的国家大事都抛诸了脑后。
理学大儒将人分为两类:不是圣贤、便是禽兽!而一个人须怎样才能不沦为禽兽呢?唯一的办法,便是“灭欲”!人欲是恶、是邪、是魔!当一个人的“欲”越少时,他便越能接近一个圣人的境界。
在这种冠冕堂皇、气势压人的“天道正理”下,一时间,寡妇活活饿死也不能再嫁;诗词歌赋看一眼就是罪过;连走路太急都是轻浮下贱。
尹延年自幼便接受了最为严格全面的理学教诲。师父日日的耳提面命,再加上他对那些儒家典籍的背诵研读,使得“天理人欲、三纲五常”之类的学说早已深入脑髓。虽然他对晏荷影亦深情默注,但只要一想到,她是“早已许了人家的人了”。虽是在这四顾无人的荒岛上,他亦强自克制,深恐一个不慎,便会既毁了她的名节,自己也成了个违理逆伦的无耻之徒。
面对那深情而又幽怨的眼神,他苦闷彷惶极了:礼法仪制真有那么紧要么?索性自己便与她在这荒岛上神仙爱侣地悠游一生,又有何不可?
但他旋即自责:枉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自幼师父就谆谆教诲:长幼有序、尊卑有分。男女七岁不同席、授受不亲……。人若不守礼制,何异于禽兽?美色当前,便乱了章程,这却成何体统?且先圣曰:君子不欺于暗室。现在这荒岛之上,孤男寡女的,自己更要把持,方能既保全了她的名节,也不会让自己堕落……。他便这样内心来回交战,终日烦恼不已。
而晏荷影虽也自幼接受礼教教诲,毕竟晏府是江湖中人,虽然遵奉,但并不拘泥于这些陈腐僵化、斫丧人性的礼制仪规。所以她才会偷跑。而晏天良知道后也并不阻拦,反派展铭、颜容等人化装护送:“让她去长安转一转也好,死了这条心,就会安安生生地嫁给宁致远了。”
但尹延年却无法如她一般超脱,纵情任性,敢爱敢恨。以至苦恼烦闷、忧前顾后,徒然自我折磨而已。

他逃到海边,前思后想了整整一日,最终下定了决心:虽做不了圣人,但畜生却是万万做不得的!自今日起,自己在她面前就谨言慎行,再不可疯言疯语的了。最好面都少见!自己的定力本来就差,日日便只看她的那张脸,也看得头晕眼花。寻思:从明日起,自己便早出晚归,给自己来个眼不见,心不乱。但只要眼不见,就真的能心不乱么?他扪心自问,连半分把握都没有。

可自那日之后,她就跟定了他了。他去海边捕鱼,她便在一侧静静守候,他上山汲水,她也拎个竹筒跟在后面。他熬煮鱼汤,她就在一旁添柴加火。就连每日的午后小憩,她也拎张兽皮来躺在他身旁,倒像怕他会一个人跑掉。真正是如影随形,片刻也不分离。
他立刻便察觉了她这能相伴时便相伴的态度,一经发觉,大起恐慌:不理她!心思:过上几天,她受不了这种冷淡,就会死心的。
于是他故意不睬她,随她自来自去,只当不知不见。但这样过了十多天,情形却是越来越不妙了。
她对他的称呼,居然也改过了。一口一声的只是唤:“尹郎!”他被那银铃样的声音唤得心跳如鼓,走路吃饭饮水睡觉以至于呼吸全出了毛病。
他沉了脸:“晏姑娘,如此称呼只怕不太妥当吧?”
她笑靥如花:“那,尹郎想我怎么喊?延年哥哥成不成?
他声冷如冰:“这是我妹子叫的。”
她丝毫不以为忤:“那……年哥好不好?”
“……,……,……。”他束手无策。心思:这样下去可要了人命了,自己须有个断然的处置。
这样到当晚,她才开口:“尹郎”,他立刻翻了脸:“你不要成天这样缠住我,我没工夫伺候你晏大小姐,烦不烦呀?一刻不停地叫!”非但语声难听,脸色亦十分难看。
她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但那板着的马脸就在眼前。她不由得流泪了,一扭身,奔回洞里躺下,越想越是伤心,也越想越是害怕:难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根本就从没喜欢过自己?她卧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一个人思量往事,都如噩梦。这一夜用衣衫蒙头,哭得双眼热肿,无法睁开。
而尹延年在洞外听她一夜啜泣,心中亦是如万刀攒割,痛得发狂。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翻身坐起,待去向她赔罪道歉,哄她止泪。但随即又想:好容易才狠心喝止了她,这一去赔情,前功就要尽弃。自己与她二人,孤男寡女的,若一时克制不了,真做下那“淫行秽举”。那她的一生就全毁在自己手里了。就是终生不能回中原,也不能做那些伤风败俗的勾当呀!人若是不讲个礼仪廉耻,率性而为,那不成了畜生了……?。
这一夜他心中烦乱之极,熬到天明时,他的双眼也眍陷下去了。
他怕看见那双红肿眼睛,遂匆匆离洞到海边捕鱼。但心若油煎,神思不属,整整一个早上,连一只小虾也没见到。
过了晌午,天边飘来一块黑云,须臾噼哩啪啦地下起了大雨。他只得收拾渔具回去。进洞时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没有答应,也不知她是不是仍在生气?赌气不理自己?
他凝神细听,没有人的呼吸声!她竟然真的不在洞里!
而其时洞外已飞沙走石、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他顿时慌了,顺手揭张兽皮,顶在头上,一步便冲到雨中,举目四处一张,白花花一片,连方向都辨认不清楚。
“晏姑娘,晏姑娘,”他纵声大呼,直往前冲。风助雨势、雨借风威,兼之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快把他的魂魄都震散了。
只喊得四、五下,他已带哭音:她……她去哪里了呢?啊呀!难道,难道……她被自己喝斥,一时想不开……?想到这,腿一软,一跤摔倒,兽皮脱手而飞。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直往海边冲:要是……要是她……,那自己索性也跳下去算了!
奔到海边,只见怒涛汹涌、巨浪滔天。雨点打得他浑身哆嗦,狂风吹得他无法站立,他顿足:“晏姑娘……晏姑娘……。都是我的不是,你……你……。”痛不欲生,望出去全是水汽,也不知是那海里的浪、天上的雨、还是自己眼中的泪?
正当其时,忽听身后有人唤:“尹大哥,尹大哥……你……你是在叫我吗?”
他一怔,似听到了这个世上最最动听的音乐,不!就是天上的仙乐,也绝不会有这个声音这般好听。
疾回头:“晏姑娘?”瓢泼大雨中,只见一人娇怯怯地立在那里,全身湿透,头发、衣裙全贴在了脸上、身上。双手拢着裙幅,里面似兜着什么?
他大喜若狂:“晏姑娘。”一个箭步冲过去,拉着她便往前跑,到了一块突兀的大石下,避开了如帘的雨注,这才停住。
他望着她,又是欢喜、又是奇怪:“晏姑娘,方才你到哪去了?”她一笑,也不答言,将提着的裙裾展开――里面竟然卧着十余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鸟蛋!
他呆呆地望着她:“你……你你你,这是哪来的?”她腾出一只手,揩了揩发际流下的雨水,又冷又累,冻得全身轻颤,但很高兴他没发火,十分得意:“山里树窠间,我爬上去捡的。”说完揉揉自己的肩。
“你……。”尹延年觉得不可置信:“你……你,就……就这么爬上去,把这些蛋捡回来啦?”
“是呀!”她小心拢了拢裙裾:“你不是曾经说过,烤鸟蛋的滋味很鲜美么?喝了这么多天的鱼汤,你定然早就厌烦了,我……我……就……。”低头,颊上现出了一抹嫣红。
尹延年怔住了。自己倒是曾说过,幼时有一次,自己和二哥、十二弟一起上树掏鸟窝。将掏来的鸟蛋用火烤了吃,味道香美得让自己直到现在仍回味无穷。可那不过自己一时的顺口之言,没想到,她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贵得走路都须人扶的闺阁千金,却为了讨自己的欢心,竟然去上树掏鸟窝?
只见她的脸上、手上触目皆是一道道血痕,而衣、裙也破了好几处。那自是树枝、岩石划、挂的。
他心疼了,只觉眼眶又在发潮:“你……你,唉!才将你……。”
“尹大哥,只要你开心,你……就是要我……即刻去死……!”
“不许胡说!”他大声打断,旋又觉自己的态度太过粗鲁,遂柔声道:“晏姑娘,你的心思,其实我也是晓得的,可我大宋《户婚律》早有定规:‘良贱不得通婚。’我一个贱民,是万万不敢高攀姑娘你的。且,无论如何,我也是个要养家活口的男人,难不成倒让我来攀晏姑娘家的高枝?让人背地里笑我是个倒插门的软骨头?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她怔怔地望着他:“尹大哥,现我俩在这荒岛上,哪还有什么良贱之分?哪还有别的什么人?你……你……。”眼珠一转,忽嫣然笑了:“毕竟还是尹大哥你读的书多,见的识广,从前的确是我不对,尹大哥既这样说,我自是听尹大哥的。以后,我就只当你是我的五哥,你看小妹这样子做成不成?”
他松了口气,旋即对她有了十二万分的歉意,同时也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强笑:“那敢情好,我三生有幸,又多了个好妹妹。”
自此以后是相安无事了。不过有时尹延年亦会发呆:自己不会造船,也不会航海。看来此生只怕真是要跟她终老此岛了。唉,人生如此,倒也无憾。但想归这样想,心中却还是常常一阵阵没来由的怅惘。

岛上岁月悠闲、平淡,不觉间已是繁荫匝地、碧草如茵的盛夏了。
这日晚间饭罢,二人闲话了一会儿家常,便各自安歇。
尹延年正朦朦胧胧中,忽听晏荷影一声尖叫,声音惶恐万分,似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一跃而起,两步便抢到了她的铺前:“晏姑娘,什么事?”没有回答!只见长衫下她的身体在颤抖,情急之中,不暇多想,他一把揭开了长衫。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通红、身子微微发抖,只穿了件亵衣。
“晏姑娘,哪不舒服?生病了?”他十分踌躇,不知该不该去试一试她的前额?忽听“噗哧”一声,尚未明白过来。脖颈已被那白如玉脂、滑不留手的胳膊紧紧缠住了。
她轻轻咬牙:“尹郎,今晚,我倒要看你还逃不逃?”
他胸中立时如有巨鼓擂动,面红耳赤,欲伸手去推开她,终是不敢。眼前白影一晃,却是她那一段雪白的后脖颈,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吓得慌忙将眼睛也闭上了。
“晏……晏姑娘,请……,请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她将脸在他的颈子里来回揉擦,吃吃轻笑:“哼!我就是不放手,就是不好好讲,你个小冤家,大恶人,待要怎样?”
他遍体流汗,头大如斗:“晏姑娘……。”
“嗯……?”她对着他的耳孔里吹气。一丝丝如兰似梅般中人欲醉的芗泽,又热又痒的拂过他的耳畔,直痒到骨子里去了。他徒劳地挣扎:“我……你……求求你,放手,晏姑娘,这个样子……,却是不好……。”
她轻咬下唇:“什么样子?怎么个不好?你倒说出个道理来给我听听?”
他走投无路了:“晏姑娘,请……请自重,莫要失了礼仪。”
她的脸颊通红火烫,:“我就是不自重,做了坏女人了,你这个恶人!我命中的魔星、该千刀万剐的……小坏蛋!”
他头晕目眩,已快站不住了。而她就在耳旁,吃吃轻笑。
柔滑的肌肤、丝丝的芗泽、令人意乱如麻的巧笑……。
他吃不住劲了。
心一横:豁出去了!
“好吧,我答应你!”
她一怔:“答应?答应我什么?”
“答应和你做夫妻。”
“真的?尹郎?”她大喜若狂。
他苦笑:“你先松了手好不好?让我喘口气。”
她喜不自禁,一笑松手,这时方觉羞怯,忙拉过长衫裹住身体:却不料自己行险一试,竟然奏效!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方好?
他知她若非对自己爱恋得紧了,是断断不肯舍弃了少女的羞涩和矜持,行此出格的举动的。
深为感动:不知自己前世积了什么大德?今生方才能有如此厚重的福报?
于是轻握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柔荑:“荷影,是我不好,把你逼到了这个份上!从今往后,我再不让你受一丁半点的委屈,更不会令你难堪,”双眼望定她:“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
晏荷影如饮蜜酒,直甜到头发根里去了,喜极而泣:“尹郎,能跟你永远在一起,我……我开心极了,我……我真的是开心极了。”她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心中的幸福和快乐,只抬头,痴痴地凝望着他。
尹延年看在眼中,又怜又爱,于是将她揽在怀中,为她拭泪:“荷影,其实,我也是……早就爱慕你了,可……。”
“不许提别的!”她抢声打断:“尹郎,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俩在这里,看云卷云舒,赏花开花落,什么凡尘俗事也不许来搅扰我们。”
“好,就听夫人的,以后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俩个人,什么凡事俗务,都抛开不提了。不过,现下却还是有一件俗事,不能不说。”
见她秀目圆瞪,他笑道:“荒岛虽然寒僻,可也不能轻慢了我的好夫人,既是要和夫人你同偕白首,自须好好整修一下这里,才好,”倒觉脸上有些发烧:“做我俩的洞房。”听到洞房二字,她红了耳根,嘤咛一声,软倒在他怀中,尹延年拥着那柔软温暖的身子,心中无限欢悦。洞中虽然简陋,但此时在二人眼中,却是人间的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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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4-17 发表 | 本章责编:若尘9527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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